维克多·科萨雷克告诉自己说,火车晚点的好处就是白天出行更加让人愉悦。他对这个国家充满着捷克人独有的热爱:对这里的自然、风景、文化深深地依恋,而毫无民族主义之嫌——这似乎是捷克的日耳曼邻居正在积极推销的商品。经历了前一天的那么多事情之后,依窗而坐,欣赏着窗外的风景渐渐地由城市建筑转变为自然风光,这种感觉很不错。
又是一个寒冷的日子,太阳在铁轨两旁的阔叶林的树枝之间和半透明的金色与红色的树叶之间若隐若现。深绿色的浓密松树林仿佛镶上了一层秋天的金边,蕴藏着无尽的传说与神话。连绵的山丘,起伏的群山,带你经过一片片田野和一座座小镇与村庄。这里是欧洲的黑暗之心。
但是,在刚刚习惯了窗户外闪现的田野、森林、草地谱成的交响曲不久,火车站的那个持刀小伙子的脸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尤其是他举刀扑向自己时那张绝望的脸上显现的恐惧与憎恨。他现在正躺在布拉格大学总院的病房,生死在一线之间。
尽管做过一些研究,也亲眼见过和接手过不少幻想症与偏执狂的病例,维克多还是无法让自己去感同身受疯子的内心世界,用扭曲、凌乱、恐惧的视角去体验生活。害怕自己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感觉?看到——真正地看到——身边都是邪灵、怪物和魔鬼是什么感觉?
偶然想起的精神错乱的陌生人并没有打扰维克多欣赏风景的兴致,然而,另一张更加熟悉的面孔浮现在他的眼前。最后一次见到菲利普·斯特罗斯塔是他离开布拉格三天前的一个晚上。
菲利普是个热心友善、无拘无束的人,维克多喜欢这样的菲利普在自己身边,但同时他又是个心理阴暗、狂热偏执的人,这样的菲利普让他倍感压力。自打两人相识之后,维克多努力让自己接受前者,宽容后者。维克多知道他是个拥有双重性格的人,如果是做研究,这会让他感到振奋,但是作为朋友,这又使他忧心忡忡。这份担忧最近变得愈发强烈了:菲利普消极厌世与突发的莫名亢奋,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持续的时间也在变长。
菲利普爽约没能来为自己送行是一件大事。现在自己又要离他而去,维克多担心他会在那片黑暗狂躁的大海上越漂越远。
他决定定期回布拉格看望他的朋友,毕竟奥卢城堡离布拉格并不太远。
他的车厢里还有另外一名乘客,一个外表讨人喜欢、五十多岁的男人。在进入车厢坐在维克多对面的时候,他很亲切地用德语和维克多打了声招呼。维克多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一丝不安,而且他非常想和自己交谈。
“你是去姆拉达-博莱斯拉夫吗?”最终他还是开口了——这个问题有点多此一举:离终点站没多远了,就剩这么一个大站。
“是的。”维克多说道。
“那里的乡村风光十分迷人。请恕我冒昧,你为什么去那儿呢?”
“工作。”维克多说道,心里绝望地知道对方的好奇心不会就此打住。从对方的口音可以判断他是个外国人,德国口音,但既不是波希米亚人也不是巴伐利亚人,也许来自德国最北边的某个地方。
“我也是,”德国人说道,“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医生。”
“啊,”德国人说道,“那么你是去布拉格旅游的了?一座漂亮的城市,真的很漂亮。而且历史悠久。”
“不,我住在——之前住在——布拉格。我现在要去接受一个新的工作。”
“好。好。好。”德国人说道,“祝贺你,也祝你好运。祝你的新工作一帆风顺。”
维克多微笑着表示谢意。尽管对方打扰了自己渴望的清静,但这个德国人的举止和外表很难让人产生厌恶感。
“我是汉堡大学的古恩纳尔·彼得逊教授。见到你很高兴。”德国人倾过身子伸出手来。
“我是维克多·科萨雷克医生。”维克多只好微笑着和他握了握手。
“你的新工作在医院吗?还是去做家庭医生?”
“都不是,”维克多说道,“我是精神科医生。新工作在奥卢城堡精神病院。”
“我知道那儿!”彼得逊说道,“我是个考古学教授,我要去的地方和你一样。”他想了想,“奥卢城堡是不是关着那几个凶手的地方?‘六大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