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觉得,好像有点明白了。”
“所以,这种工作应该是我这种空无一物的人唯一适合做的事情了。当然,我也一直感受到这份工作带来的痛苦,以及对自己的理性逐渐被削弱侵蚀的恐惧。但是,我在假日的时候还是可以理所当然地看电影,看漫画,也可以像这样来这里买春。我干的可是砍别人脑袋的活啊。可能在你眼里,我可能已经疯了。但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生活下去了。”
和志唐突地停下了话,大概是意识刚才太忘我了没有换气吧。我则是愕然地挠着头。
“那你呢?”
要来了吗。
“啊,我吗?”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工作呢?生活所迫吗?”
我该怎么回答呢?
问这种问题的客人不少,而且,大多数都是像和田这种二十多岁,出于好奇的大男孩。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们就会逐渐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多么的愚蠢。通常遇到这种问题,自己都是哈哈大笑含糊而过的,但是今天,我想让对方“得逞”一回。
“我嘛,我不能用道理来解释的。”
“我理解。人心就是这种,难以描述的东西。”
和志故意地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自己和柴田先生一样,只能做这种事吧。”
好像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提出了不太客气的问题,和志不禁压住了嘴角。而与此同时,不合时宜的闹钟像是故意要打断两人对话似的响了起来。
“时间到了?”
“是的。”
和志面露忧郁地坐了起来。
“五十分钟好短啊,但是也没办法。”
我紧紧地抓住了和志的胳膊,看着回头的他那张呆然的脸,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五十分钟的套餐很短。时间就是金钱嘛。所以,闹剧也就到此为止吧。”
我从手提包里拿出了智能手机,从通话记录中找到了宫本的号码点击了一下。大约五秒钟过后,单调的信号发出的嘟嘟声音开始流动。宫本是我工作的店的经营者兼司机。
“柴田先生申请再延长20分钟。”
还没等宫本的确定答复完全说完,我就已经点击显示屏切断了通话。我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拿出长钱包,把三张一千圆的钞票拿了出来摆在一旁的桌子上。
“能买下您二十分钟,再陪我多说几句话吗?为什么您要扮演这种不堪一击,废柴的角色呢?”
和志呆呆地站在那里,用怀疑我理智的眼神看着我。不,他只是在“扮演”那种角色,真是一场拙劣的表演啊。
“你想知道为什么会暴露吗?很简单,那是因为你家的对讲机坏了。”
和志没有回答。难道他还没有察觉吗?因为事情说明起来太麻烦,我索性也不用敬语了。
“因为快没有时间了,所以我就直说了。我以前见过你。那时的你可是像个乡下的不良少年一样,一副目中无人的态度啊。你那时候的威严去哪了呢?”
一旁的和志眨了眨眼,像是放下什么一般长舒了一口气,只见他放松了脸颊,笑眯眯地望着自己。
“是那个什么权利组的?”
“宫城县人权组织,可惜我已经不干了。”
“是吗,当时还戴着大口罩呢。”
“是啊,我也不想被杀啊。”
“风俗小姐还参与社会活动,真让我吃了一惊。你赢了。”
和志坐在双人床上双脚交叉,从长外套的内口袋里取出了七星牌香烟,用印有“xx”标志的打火机点着了火。和一分钟前的和志简直判若两人。
“抽烟吗?”
“不了,我还没成年呢。”
“你才十几岁?还参加了那样的活动?”
“和年龄无关吧。而且,那只是顺其自然,被邀请而不好意思拒绝罢了。”
“风俗小姐的人际关系真不简单。”
和志感慨地嘟囔着,慢慢地吐出了白烟。
事情其实很简单。大约一个月前,我在仓吉市参加了“普拉纳里亚中心法案”的抗议活动。宫城县北部的港口城市仓吉市是日本第二家建立普拉纳里亚中心的食品加工公司,公司名为“满腹产业”。当时我正在那一带散落的住宅区里收集签名。就在那里我遇到了故意针对抗议者,大发雷霆的急性子男人,也就是眼前的——柴田和志。
虽然喋喋不休的社会活动团体确实很烦人,但是如果完全不感兴趣的话,也可以用假装不在家完全不搭理,亦或者用对讲机婉转拒绝就好。但像和志这样,特意在门口露面大发雷霆的人还真不多。被别人骂了个狗血淋头的记忆当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忘记的,所以我会记得眼前的男子也是理所当然的。
另一方面,当然。和志会完全不记得我也是理所应当的。包括我在内的抗议者,都戴着遮盖半张脸的大口罩。去年末,在反普拉纳利亚中心运动中作为领军人物的政治家不明死亡之后,用口罩遮面已经成为了抗议活动者之间约定俗成的习惯了。
“那么,你能回答我的问题吗?”
“是什么问题来着?”
“别装糊涂。你为什么要演废柴?”
和志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自己吐出的烟。
现在的和志和刚才软弱的男人不一样,而且也和在仓吉市怒斥我的男人也不同。就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一般,表现非常绅士的从容态度。
“和卖春的女人聊天的时候,没有不欺骗自己的男人吧。”
“我可是付钱买了你的时间啊,你就不能再多展现一点诚意吗?”
“那是不合理的。”
和志的语调就像是翻译电影对白的字幕一样。
“你买的不是你自己的时间吗?我可是一分钱都不会拿的。”
“那么,如果我说的对,你能点点头吗?首先,你不喜欢自己吧。”
和志含着烟微笑着,那微笑显得有些尴尬,使我更加坚定自己刚刚的直觉是正确的。在不希望被别人发现自己的动摇的时候,人会笑得很生硬。
“你是那种会根据对方的不同,随机应变自己态度的‘变色龙’吧。本来,我自己和别人关系的也不好,所以会根据对方改变自己。当然,可能只是程度不同吧,其实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在这样做着。在长辈面前唯唯诺诺,对软弱的后辈则重拳出击。对女人温柔一点吧,那是初次相逢时我对您所说的话。”
以及,对歇斯底里的女性社会运动家使用暴力恐吓,面对胆小柔弱的小女孩采用无比绅士的举止态度对待。那么该如何应对流浪世俗,擅长察言观色又能说会道的风俗小姐呢,自然就要适当地暴露出自己的缺点,让对方放下警惕,缩短彼此间的距离啦。
“虽然是这样,但如果单纯只是为了让自己舒服而特意迎合对方的话,那条彼此之间的界限就会慢慢地消失。不仅仅是待人处事的态度,就连原本的性格也会改变。像是什么兴趣爱好,说话语调,行为举止都会作出和对方‘符合’的改变。容易成为变色龙的人,本身一定有某样特质。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故意调整呼吸停顿了下。
“当然就是内心脆弱啦。无法展现真正的自己,只能戴着迎合对方的面具。那种所谓人际交往的宽慰是暂时的,随之而来的自卑感却是越聚越多的。表面刚强,实际上只是无可奈何的软弱之人。也就是废柴,垃圾啊。”
“也就是说,你认为我是个废柴。”
和志把烟头按在玻璃烟灰缸上。
“我的意思是你没法展现本来的自己,是这个意义上的废柴啦。”
“只是为了骂我是个垃圾,就白白花费了三千日元吗?佩服佩服。”
“不对。我啊,一直在找像你这样的人。一直……”
“我这样的废柴?”
“是的。”
和志以怜悯怪人的眼光看着我。不能停,我得速战速决。
“我一直在寻找一个像你一样的废柴。而你,从各种各样的风俗店里选择了这家店,还指名我为您服务。这不是命中注定吗?”
“先把我是不是你想找的废柴这个问题放在一边。我倒是有点好奇,为什么你会想找那样的人呢?”
“因为这很朋克。”
和志没有笑。
但,嘴角有些松动。
而他的眼中,瞳孔的深处充满着尖锐而认真的光芒。
堆积在一起的自卑感,不满,嫉妒心,越聚越多,超过燃点,燃烧,爆炸,这大概就是朋克了。那是从垃圾堆发酵产生的气体的自燃自爆,是社会渣滓的集体欢呼。当然,这股力量,当然是在光线根本无法到达的社会最底层产生的,毋宁说,只有产自社会最底层的气体才有那个味儿。
和志像是发现自己拙劣的演技被对方彻底看穿了,只见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慢慢地开口了。
“你好像把我和约翰尼·罗丁,希德·维沙斯的形象重合到一起了,但实际上,我是马尔科姆·麦克莱伦那种人。”(注:约翰尼·罗丁,希德·维沙斯都是知名朋克摇滚乐队“性手枪”的成员,约翰尼·罗丁则誉为英国朋克之父,希德·维沙斯也是个传奇人物,他的老朋友约翰尼·罗丁评价他:歌烂贝斯烂,除了朋克一无是处。而马尔科姆·麦克莱伦则是“性手枪”幕后组织者兼经纪人。换言之,他更像是一位“商人”,而不是所谓的朋克艺术家。和志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虽然你和他们外表完全不同,但我从你的骨子里感受到了相同的天赋。”
和志抬起胳膊,动了动头上的帽子。
“很遗憾,我好像不是你想要找的那种人。”
“没有这回事。我能清楚地看到你内心里积攒下来的,越来越多的自卑感。”
“确实,我有着随机应变,千般不同的性格,行为举止以及癖好。但是,我并没有抑制所谓真实的自我。所有的性格都源于我,也就是真正的自己——柴田和志。”
和志加强了语气。
“那就是多重人格障碍吗?”
“不是啊,我可以有意识地控制着我的人格。但是,我并不是通过隐瞒真实的自己来操纵人格的,无数人格的集合体才是我。”
“总而言之,还是不能表现自己吧。”
“并不是不能表现自己。自我这种东西,在我心中是完全不存在的。就像量子理论中没有观测者就无法确定结果一样。”
“我不太明白。”
“你只说中了一点,那就是我是只变色龙。但变色龙有真正的体色吗?哪种颜色是真的,哪种颜色是假的,这样的想法本身就是错误的。”
“变色龙真正的身体颜色不是绿色的嘛。”
“那只是源于我们自以为是的深信不疑。变色龙会在兴奋的时候把自己的肤色调深,同理在冷静的时候会把自己的肤色调浅。”
总觉得和志想用一些为难的理由赶快把自己打发走,于是不甘示弱的我嘟起嘴唇,开始反驳了起来。
“所以,你只能通过对方的眼睛来认识自己吧。也就是说,你果然是个软弱的人。”
“行吧,我承认我确实很软弱。但我可绝对不是什么朋克党人。”
和志抬起头来,披上长外套扣起纽扣。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私底下就可以。我还想和你多聊几句。”
“请恕我拒绝。正因为我知道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所以刚刚我才会说那些话。看,你续杯的时间也到期了。”
“我真的一直在找你……”
“找废柴的事吗?很遗憾,请你去找别的人吧。打扰了。”
和志出人意料地用绅士般的优雅点头作为告别,然后就转身离开了。客人把本小姐扔在房间里选择终止服务,换做平时肯定开心极了。但是现在的问题明显不在这儿。
今天难道就是最后一次见面吗?那可不行。
借用宫本的手机里就能查到他的电话号码,况且本来就知道他在仓吉县的住址。今天怎么能说永别呢?
没关系,慢慢地和他拉近距离吧。我在心里暗自下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