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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河内祢祈(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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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见到你了。

跟和志第一次交谈的那一天,我从心底这样想到。一直在寻找的,命中注定的另一半,现在终于找到了。从今天开始,也许可以和这个男人一起,开始新的人生挑战。至今为止的每一天总算是有了回报。

我找到的,是个生无可恋的废柴。

没有恋人,没有朋友,没有家人,不被任何人所需要,只能在社会潮湿阴暗的小巷里生活的男人。

他与流氓和暴走族等等那种每天散布抑郁愤慨情绪的人不同。心中弥散着对社会的不满和嫉妒以及无处发泄的黑暗冲动,但他只是把那份恶意锁入心中,怀揣着对可能会到来的、最终崩坏的那一天的期望,浑浑噩噩地活着。我寻找的,就是这样的男人。

春天的气息迫近东北的那一天,第一次出现在我眼前的他,正带着像是人偶一样空洞的目光,坐在双人床的边上。那是一间位于宫城县仙台市的繁华街道尽头,名为“xx”的老旧情人旅馆的房间。通常来说,干我们这行的都是在门前等待客人主动打开房门,然后进入屋内开始服务。但是那天,无论怎么敲门呼喊,里面的人都没有任何反应,所以我就摆出一副略显做作的无奈表情,转动门把手进入了那间房间。

“那个,您好,我叫祢祈。”

“河内祢祈”是我现在工作中使用的花名,由来是几十年前就停止活动的金属乐队“守财奴”中某位女成员的名字。她以在舞台上挥舞手里点着的鞭炮,亦或是用刀自残身体的过激表演而闻名。

客人正坐在双人床的边上,侧脸朝这边低着头。他是个二十多岁的大块头。明明在室内,却还是穿着灰色的长外套。只见他压低了海军帽保持着姿势,嘴唇微动却听不清他说的话,可能是有些紧张了吧。

“打扰了,谢谢您的指名。”

我一边吐露着嘴边早已熟悉的台词,一边向床边靠拢。我坐在他旁边的时候,客人终于抬起头了。

“你、你、你好。”

视线在我身后的墙壁游走着的他,用喃喃细语般的声音回答道。果然他好像有点紧张了。

“我能确认一下您的名字吗?”

“柴田,柴田和志。”

来这种“出张保健”风俗店的客人,有一半左右都使用了假名。像是“佐藤”和“佐佐木”这样名字的客人有很多,也是出于这个原因。但不知为何,我莫名地确信柴田这个名字即是眼前男子的真名。(注:原文“出張ヘルス”为一种风俗店类型)

“您就是提前预约好的柴田先生吧。我们有五十分钟,七十分钟,九十分钟的套餐,您想要哪一种?”

“嗯,第一个就好。”

此番交流只是为了确认工作。实际上,之前在电话预约中客人就已经选好了套餐。

“那就是一万日元了,可以先付定金吗?”

“好的,稍等一下。”

和志从钱包里掏出了几张弯折破旧的纸币。我毕恭毕敬地低着头收下了纸币,把计时器设置在五十分钟后响起,然后按下了开始按钮。

“先生,您这是第一次光顾本店吗?”

“啊,嗯。”

“难不成也是第一次接受风俗服务吗?”

“是的,是第一次。”

所谓风俗小姐,说到底也是一种招待客人的工作,所以察言观色也是必备的技能。而第一次来接受风俗服务的客人,于风俗小姐而言,简直就是中奖了。他们既不会要求什么过分的体位,也不会事后过分追求自己。

“没关系的,您不用紧张。柴田先生,您现在多大了?”

“诶,那个,不说不行吗?”

“没什么的,只是我想知道您比我大多少。”

我故意地歪着头。

“大概,比看上去年轻得多吧。”

“是吗?您今天有工作吗?”

“嗯。”

“您是做什么的?”

“……工作的内容是吗?”

“不能问吗?”

“呃,我在一家叫普拉纳里亚中心的工厂工作。”(注:普拉纳里亚是对planarian的音译,本意即是真蜗虫,一种无性生殖的动物。)

我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位已经隐退的政治家的身影,回忆起了去年年底发生的那件令人厌恶的事情。我赶忙抛开妄念,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工作上。

“柴田先生,您是理科出身的吧?”

“不,不是那样的。”

“那是文科吗?”

“那个,其实我没去过学校。”

和志把视线投向了自己的脚下。眼前的大男孩似乎是那种非常容易受挫,陷入低谷的性格。

真亏他能活到这个年龄,我不由得想了些多余的事。

“先生,我们一起去洗澡吧。”

我慢慢移动到还在低着头的和志的前方,小心地解开了他的腰带,帮着他抬起腰半脱下了牛仔裤。和志的胯间散发出很大的臭味,但如果介意这种小事的话,恐怕在这个行业也根本无法存活下去吧。

“哎呀,柴田先生,您(下面)已经这么兴奋了吗?”

如同剧本上的台词一般脱口而出,他的下体被一条拳击手内裤包裹着,我柔软的五根手指伸了进去,轻轻捏着,揉搓着,摩擦着和志已经完全勃起的阳具。

这种不谙房事的男人,只要和他男女共浴稍微刺激一下,然后再躺在床上舔舐一下全身,十有八九下面就会一泻千里了。射精完毕,剩下的只要两个人一起赤身裸体地躲在被窝里,随便聊点什么,消磨一下时间就可以了。遇到这种客人果然是捡到了宝。

但就在我把手放在他裤子的橡胶带子上,打算帮他把裤子完全脱下的时候。

我的手臂上落下了冰冷的触感。

“诶?”

和志慌慌张张地擦去了坠落在我身上的水滴。

我猛然抬起头来,第二滴眼泪,正要顺着和志的脸颊流淌下来。

眼前的他—和志正在哭泣。

说不吃惊是不可能的,但我还是努力保持着沉着的态度,与其慌慌张张,还不如冷静地看看眼前的男人到底怎么了。

也许,就在那一瞬间,心中小小的期待也开始萌发了。

“……怎么了?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吗?”

“不,不是。”

和志羞涩地转过身来,但一看到我的脸就低下了头。

“总觉得,能得到你的温柔,我,我很荣幸。”

“柴田先生。”

“抱歉,明明是我付钱换来的,不知为何动真了。”

“柴田先生如果因为我的服务高兴的话,我也会觉得高兴的。”

和志再一次转过身来,嘴角僵硬地笑了起来。

“内个,别做那种讨厌的事了。剩下的时间,你能听我说点东西吗?”

“……如果柴田先生乐意的话,我是无妨。”

和志微微点头,原本勃起的阴茎也萎缩了一半。因为是客人提出的建议,所以也不会被店里找麻烦吧。我帮他穿上牛仔裤,系上腰带,再次坐在了他的旁边。

“刚刚我也说过了,我在普拉纳里亚中心工作。”

和志开始断断续续地谈了起来。

“我知道。但我从来没成为您的客户,享受您的照顾。”

听了我的话,和志扬着眉毛苦笑了起来。

“是啊,那毕竟是有钱人的爱好,而我们则只是为了满足他们这些爱好而拼命工作(的奴隶)。没有比这更让人沮丧的工作了。”

“东方的比尔坎纳,对吧。”

“是的,也有人称之为奥斯威辛集中营。你还真是了解啊。”(注:auscwitz-birkanau即奥斯维辛-比尔坎纳集中营)

“嗯,之前稍微调查过。”

准确的说,我曾经调查过在普拉纳里亚中心抗议活动中,起到鲜明旗帜作用以及提供政治支持的,名为野田丞太郎的国会议员。东洋的比尔坎纳,现代的强制收容所是野田议员等人指责普拉纳里亚中心时所说的一句话。

“不过,我们并没有收容或者屠杀普通人,因此,我认为所谓的强制收容所和普拉纳里亚中心还是有所差别的。但是,在那里,人类被当作动物以下的存在来对待,从某种意义而言,殊途同归。”

和志痛苦地叹了一口气。

“当然,作为工作的一环,恐怕也有不得不亲手夺取‘他人’生命的时候。”

“不,我还好,现在在一个叫发货部的部门工作,主要做些将屠宰好的产品尸体装进箱子,搬进卡车运出去等等搬运工类型的工作。你所说的夺取生命的工作,由处理部负责。”

脊梁不禁直起鸡皮疙瘩。对于人类,居然理所当然地使用了“处理”这个词。

“处理部还分为两个部门。第一个是加工肉部门,也就是为了便于消费者食用,将切割完的尸体再进行加热烹饪的部门。第二个部门是未加工肉部门,这里的产品主要面向于厨师和那些有怪癖的人,那里会将杀死的产品,原封不动的送入下一道环节。而我工作的地方是后者,也就是处理在不久前还会呼吸、还是热乎乎的‘人类’的尸体,当然啦,和处理部的工作比起来还算好了……嗯,你会不会不想听这种东西?”

和志不安地朝这边望了过来。

“没关系。如果这样能让柴田先生的心情变得轻松的话。”

“多谢。然后,刚刚在处理部被宰杀的尸体就这样被送到了我工作的地方。好像有个伟大的政治家制定了一条法律,规定屠杀产品时应尽量采取没有痛苦的方法。话虽如此,处理部那边大多数情况下还是选择用二氧化碳闷死产品,这样简单省力、还可以批量操作的方法。就跟保健所里对猫狗的做法一样,把他们关在一个密闭狭小的房间里,慢慢地注入二氧化碳气体,让里面的人慢慢的失去意识。这种和直接扔入完全缺氧状态的房间并不一样,并不会那么痛苦。”

“从表情上应该就能看出来了,你说的是他们凄惨的‘死相’吧。”

“嗯,再怎么恭维也不能说是安详吧。偶尔也会出现一具露出像布袋佛一样微笑的产品,或许是他觉得自己终于可以从痛苦中解脱出来了,所以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吧。”

同样作为人类,但几乎没有人会愿意以那种死法离开的吧。当然,那里的东西,能否称之为“人类”,恐怕还有讨论的余地。

“不管死相是痛苦的扭曲,还是少见的微笑,我们都不能就这样直接把产品卖给客人。所以我们发货部会在打包发货之前将产品砍掉头颅。现在的消费者还没发展到对人脸和人脑也有需求的地步。所以,最后送到客人手中的,就是按照推理小说里叫法的‘无头尸’了。”

我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那位前议员的身影。那位通过在日本设立克隆人食品加工厂,来挽救已经奄奄一息的日本经济的领袖人物,也可以说是建造普拉纳里亚中心的幕后元凶。而大约四个月前,我还曾被那个男人抱在怀里。

“一具尸体的价格,大概和一个普通工薪阶层一年的收入相当。你觉得我们这种未加工肉部门的职工最关心的是什么?当然是肉的新鲜度。那些挑嘴的有钱人,总是讲究人肉的新鲜感。所以我们砍头的时候,选取的产品都是一小时之前还在呼吸的那种。刀落,尸首分离,血液组织液分散开来,黏糊糊的,经常溅得我浑身都是。然后,我们用塑料袋包装好这样的无头尸,装入发货用的塑料箱中。随后把割下来的人头运送到废弃物处理中心,把装有产品的塑料箱装进卡车里。这就是我的工作流水线,很疯狂吧?”

当然不能用“确实很疯狂”这种话来回答客人,我不禁望着有些灰暗的天花板。

“你不能调到别的部门吗?”

“其他部门吗?加工肉流水线上发货部处理的并不是刚宰好的尸体,所以还不错呢。如果可以的话,除了我以外,周围的同事都想调动工作。”

“不是那样的,我的意思是,比如,培育部门之类的。”

“啊啊,我以前就在培育部门。那里,那里太残酷了。他们的工作是用特殊的器具给被关在笼子里的人们喂食。归根结底,只是产品是活还是死的区别。处理部当然也很残酷,但其实在那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正经的工作可言。”

那么,他为什么会选择普拉纳里亚中心作为工作场所呢?幸运的是,现在的日本并没有陷入像当初那样无法选择工作的就业困难。

自己还在想着这样的疑问能否说出口,和志就又长长地叹了一大口气。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一般人会想,要在那么残酷的工作环境里呆着的话,早点辞职不就好了吗。但是,其实也有一些在其他的工作中支撑不下去,只有在普拉纳里亚中心的工作中才能重拾自我的人。”

和志呆呆地凝视着天空,似乎是在寻找一个好词来形容。

“我以前读过一本狱警出身的作家写的书,他在书里写到:能够停止自己人性化感情的能力,在社会的某个地方是绝对必要的。人似乎有着想要明确他人和自己关系的本能。对方是比自己差呢?还是比自己好呢?如果自己处于优势则藐视攻击对方,反之则向对方谄媚。但是,如果能停止这种想法,把还在呼吸的人当做是单纯的物体来看待,大概就获得了某种异于常人的能力吧。而这种能力,在社会的阴暗之处无疑是非常必要的。所以,我做的这项工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和狱警的工作性质差不多吧。”

和志这样说着,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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