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好几个人呢,先看到了两个女子,一个清醒的女人架着一个喝醉的女人,想要带她离开夜店,还有紧接着赤木倒下的那个戴太阳镜的女人,这几个人和柴郡都是同样的打扮。”
古城考虑了几秒钟后摇了摇头。
“这三个人都不是柴郡。”
“为什么?”
“第一个人,她借喝醉酒的人肩膀靠,我们暂且叫她肩子,这个家伙首先被排除在外,你觉得她没醉是因为你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脸来判断吧。”
“是的,”有里子点了点头,“柴郡不是这个人。”
“第二个人,醉成一摊烂泥,我们叫她泥子,我认为她也不是柴郡。你来到d-mouse之后马上就在楼梯下面看到了烂醉的女人,这家伙有可能是在装睡,而实际上却是清醒的吗?”
“不可能,她流了许多汗,而且皮肤绯红。”
“你看到的这个女子不是泥子?”
“不,就是她,”有里子摇了摇头,“虽然我没看到脸,但是两次遇见的女子身上都有茉莉花香水的味道,我认为是同一个人。”
“那么泥子就真的是烂醉如泥,她也不可能是柴郡,这家伙也是清白的。”
原田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服装和香水是相同,那么两次见到的应该是同一个人没有错。
“第三个人情况又如何呢?既然她戴着墨镜,我们就叫她黑子吧。”
“她吐了不如叫她吐子。”
“戴墨镜把脸遮起来,吐子有可能是柴郡伪装的。”
“这怎么说好呢?被送往医院的六个人都从呕吐物中检测出了杀虫剂。那不是演技,而是真的中毒倒下的,吐子如果是柴郡,那么柴郡也喝下了毒酒。”
“有可能是通过这种方式来洗清自己的嫌疑。”
“这太荒唐了,那我们来确认一下吧。”
古城点了一阵手机,把手机屏幕递给有里子看。那是一篇题为《涩谷夜店d-mouse虐杀案受害人真实姓名和简历》的博客文章,文章中排列着受害人的照片。
“这里面有柴郡吗?”
有里子用左手的食指快速翻页,在疣猪男赤木隆太那一栏时停下了手指,但是很快就滑到了文章最下面,摇了摇头。
“没有。”
“你看,第三个人也是清白的。”
受害人中没有柴郡。
“那柴郡真的是凭空消失了吗?”
“当然她应该先算计好了。”
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古城问了有里子许多问题,但是并没有获得重要的信息。
“我们还有一天破案的时间,可以慢慢想。”
古城喝光了咖啡,轻轻打了个嗝。原田把电话号码告诉了有里子,请她如果想起什么就联系他们。
“问了这么久,结果还是没能查出柴郡的行踪。”
有里子一边穿上外套一边吐槽。
“别把怨气发在我身上啊,”古城立马回呛道,“你从惶恐不安中解脱出来的唯一办法就是走到街上去找柴郡,要是你找到了她,我们就一起抓住她。”
“什么?这不是你们的工作吗?”
有里子生气地扇动鼻翼,原田也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我这么说是为了你好,但没有强迫你的意思。”
古城并没有看向有里子的眼睛,抓起方糖放入嘴里,有里子哼了一声离开了咖啡厅。
“你怎么把她气走了?她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证人。”
“你懂什么?这是激将法。”
古城用餐巾纸擦了擦嘴。
5
一月二十七日早上过去了,中午过去了,直到太阳落山了,古城都没有来事务所。
这次的案件和八重定案可不是一个级别的,要是今天抓不住犯人,那古城就违背了和刑部组组长的约定。被阎王复活的名侦探又被黑社会打死送回地狱,笑话都不敢这么讲。
因为联系不上古城,原田就开始看这两天的报纸,很罕见,竟然没有找到与人鬼相关的案件报道。上面的新闻都是些什么消费者协会领导被骗两亿日元、有人在消防局放火并偷走制服、街头艺人表演吞剑丧命等,都是些愚弄读者的新闻。那天给东京地铁东西线发恐吓邮件的犯人似乎到现在还没有抓到。
晚上九点,古城终于出现在事务所里,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满脸疲惫,头发乱糟糟的,一身酒气,胡子也没刮,下颚和脸颊都肿着。
“你又去神奇之国了吗?”
古城没有回答一头倒在沙发上,痛苦地喝水。原田脑子里闪过了最坏的念头。
“你把从刑部组组长那里得到的三十万日元都花光了吗?”
“没办法,爱丽丝想喝麦卡伦的陈酿。”
原田猜中了。无论再怎么传奇的名侦探,只剩下三个小时不可能抓住犯人。
“古城先生,咱们去给刑部谢罪吧。”
“你给我查查涩谷蜥蜴大楼的夜店有没有重新开业,昨天门口的告示还贴着停业。”
原田在手机上搜索了一下,发现除“d-mouse”之外的其他夜店从今天晚上开始都会重新营业。
“那就没关系了。柴郡今天晚上还会回到那栋大楼的,只要在那里抓住她,就万事大吉了。”
古城微微抬起头说完这句话之后,脑袋就埋在抱枕之间,开始打起了呼噜。
晚上十点半,古城和原田再一次来到了涩谷。
街道比白天还要热闹。二人与各种各样的人擦肩而过,有看起来一本正经的上班族、穿校服的高中生、来观光的外国游客、品性恶劣的小混混,还有从事色情行业的男男女女和打扮奇特、仿佛从巴黎时装秀走出来的人。
“之前的几起案子,犯人的作案间隔都有十天左右,但是今天距离上个案子只过去了四天,柴郡真的会来吗?”
“随从就要信主人说的话,我接下来要潜入‘madhat’,你去‘duchess’或者‘queenqueen’哪个都行,看到奇怪的家伙就联系我。”
古城胡乱下达指令,坐上电梯下了三层楼,从口袋里拿出浦野的驾照,向“madhat”的入口走去。
原田独自向五楼的“duchess”走去,在装修成车库模样的入口处交了钱,给工作人员看了自己的健康保险证,走进了夜店。
打开厚重门板的一瞬间,爆竹般炸裂的声响仿佛让原田短暂失去了意识,声音太大了,甚至都无法判断在放哪首歌。在过道处,块头粗壮的安保人员目光炯炯,他们是刑部组的成员。
原田在观察夜店的卡座区域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他以为是古城打来的电话,但手机显示的是未知号码。
原田跑向楼梯下的昏暗处,掩住耳朵按下了接听键,夜店里的喇叭放出的声音震耳欲聋。
“啊,请问是随从小哥吗?”
夹杂着噪声只能听见微弱的声音,几秒钟过后原田才反应过来这是加上有里子的声音。她似乎也在夜店里。
“有什么事吗?”原田提高音量问道。
“我现在在‘duchess’,那女人也在,而且她正在往杯子里放什么东西。”
原田的心怦怦跳动,用力捏紧了手机。
“你是说柴郡?”
“不,是肩子。”
肩子?之前已经得出结论,那个架着醉酒女子离开夜店的女人不是柴郡。
“我也在‘duchess’,你现在在哪儿?”
“在卡座区后侧,吧台的角落。”
原田告诉有里子在那里等他就挂断了电话,转身走向过道去喊安保人员。
“我受你们刑部组长委托调查毒杀案,现在这家店里出现了重要人物,请你看住这里,绝对不要让人出去。”
保安神情怪异地盯着原田,和对讲机说了几句话后,对他说了一句“我确认一下”就开始打电话了。
原田也拨通了古城的电话,但是古城没有接。保安只顾打着电话,原田回到了卡座区,他马上就找到了有里子,她一手支在满是空瓶子、酒杯的柜台上,眼珠滴溜溜地盯着卡座区那边,她看见原田时眼前一亮,就像捡了一条命一样。
“你怎么来了?”
“因为你家侦探说我要自己找柴郡。”有里子声音尖锐。
“肩子在哪儿?”
“刚才还在那边……”
有里子指向卡座区前方,那里聚集了十名左右的客人,激光灯无规则地照着客人。
原田要去找肩子,但是突然被有里子拉住手腕。
“怎么了?”
原田回头,吓了一跳。
有里子睁大眼睛,张大嘴巴抓着胸口,眼角渗出泪水,摇着头。从柜台上掉下一只空杯子。
“你不会喝了吧?”
肚子一哆嗦,喉咙一紧,原田感觉脸上是一阵温暖,完全看不清四周。他用袖子擦了擦脸,清除进入口鼻的呕吐物。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夜店里的客人都茫然地看着他们,有几个人想要从通道离开,但是被强壮的保安伸手拦住。有里子趴在原田的脚边,肩膀和脖子抽动着。
必须赶快叫救护车,给有里子喝下解毒剂。原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的时候,突然听到背后再次传来尖叫声。在夜店卡座区出口处聚集的一群人四散逃开。人群中央一名陌生男子呕吐倒下,一名想要向舞台逃跑的女子跌倒,之后十来个人开始相继跌倒。这和之前在社交网站上看到的视频情况相似。
就在这时,古城钻过保安的腋下飞奔进来。
“啊,阿亘,倒霉被毒了?报警了吗?”
古城拍了拍原田的肩膀,像看戏似的俯视着有里子,原田摇了摇头。古城用手机报了警。
“夜总会有人中毒倒下了,这里是涩谷区圆山町二丁目的涩谷蜥蜴大楼。马上派人来吧,拜托了!”
古城挂断了电话,表情像是解决了一件事情一样,转动自己的肩膀。
“古……古城先生,有里子小姐她……”
“所以才报的警啊,反正不是致死量,死不了。”
有里子的手脚像蚯蚓一样扭动。
“必须赶快抓住柴郡。”
“冷静,我已经布下局了,等着就好。”
古城看着被控制在夜店里的客人这样说道,因为没有工作人员看管,他顺手就从柜台深处拿出一瓶香槟,和壮汉保安打了声招呼,保安就侧身让他过去了。保安应该是接到了刑部的命令让他听从古城指挥吧,原田也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夜店卡座区里传来的疑惑之声更大了。
古城站在电梯前,抬头看楼层指示电梯在一楼。
“救护车来还需要一段时间,我就告诉你柴郡二十三日那天是怎么从d-mouse脱身的吧。”
古城直接拿起瓶子喝起了香槟。
“先从结论说起,肩子和泥子,这两个人就是柴郡的真身。”
“柴郡是两个人吗?”
“不,柴郡移魂换体了,二十三日晚上,柴郡事先找到了和自己打扮一样的人,将她灌醉,把她放倒在吧台角落里,有里子看到的就是那个人。
“深夜一点多,柴郡把有里子带到贵宾包间,强迫她拍视频,从舞台一侧的楼梯下到一楼后,接近昏睡过去的女子,假装照顾她并趁机咬了她的手指,就转移到那个人身上了。
“睡了几个小时后那名女子的醉意已经消去大半,依附到新躯体的柴郡捂住前一个宿主的口鼻让她窒息而死,之后搭起尸体的肩膀,装作送走喝多的女人离开了夜店。即使被有里子看到了也不用担心,因为她换了张脸,这就是柴郡凭空消失的把戏。”
古城一脸得意地说道,把香槟灌进喉咙里。屋外可以听见救护车的警笛声。
原田很佩服古城,但是觉得自己上当了。
“那柴郡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明明直接从存衣处一侧的楼梯迅速逃跑就好了。”
“直接从案发现场逃跑会让有里子知道,如果有里子还认为自己就在附近,就会因为恐惧乖乖为她拍摄视频了。所以她才耍了这个小把戏。”
古城突然看向电梯的楼层指示灯,显示电梯正从一楼升到二楼,应该是救护人员到了吧,古城连忙拧上了酒瓶盖子。
电梯径直向五楼驶来,叮的一声响后,门开了,走出来一名戴头盔穿制服的男子,背着红色帆布包,腋下夹着担架,客人们长舒了一口气。
“我是急救队员,有人不舒服或者身体受伤吗?”
男子大声喊道,这已经是第四次发生类似案件了,他似乎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时发生了难以置信的事情,保安绕到急救队员身后,反剪起他的双手。
“你干什么!快住手!”急救队员高声喊道。
古城右手拿着酒瓶对准男子的正脸说:“被抓住了吧,傻瓜。”他像是挥动球拍一样用酒瓶猛击急救队员的后脑勺,接着就是碎裂的声音。夜店卡座区又传来一阵尖叫。
“真遗憾你被抓住了,你以前只是运气好罢了。”
急救队员抬起头,凸起的眼珠歪斜下垂。古城多次击打急救队员,急救队员口齿不清地说了什么,手脚开始抽搐起来。
“对你们组长说,这家伙就是连环投毒案的凶手。”
古城用急救队员的制服擦了擦自己的双手,保安松开手,急救队员一头跌落到地上。
“我知道了,但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保安环视夜店卡座区后这样说道,有三十名左右的客人正看着这边,其中还有人拿着手机录像。
“不能说是发生了事故吗?”古城用脚尖踢了踢尸体。
“有这么多目击者在场恐怕不行。”
那是当然了。
“那没办法了,”古城搔了搔脸看着原田,说道,“黑道摆不平,就找警察,阿亘,给国中笃志打电话。”
6
一月二十九日,距离夜店骚动已经过去两天了。原田来到事务所,看到古城面色发青地躺在沙发上。
“之前令我着迷的真的是神奇之国吗?”古城弱弱地问道。
原田一问,才知道原来是昨天晚上,古城带着刑部的大笔酬金去神奇之国终于说服了爱丽丝,二人去了酒店,好事将成,但是一关灯,古城发现原来爱丽丝是男人。
“这世道在不经意间变了啊。”
古城从沙发上滚下来,伸展手脚摆成一个“大”字,眼睛看着天花板。他一直把女装酒吧当成女子酒吧了。
“那你和爱丽丝发生关系了吗?”
“怎么会?!发现她是男的我立马离开,可爱丽丝却哭了出来,说什么‘所以我才不愿意和你来酒店’。”
说这话时,古城也快哭了。
“古城先生,看来你对这个时代的了解甚少啊。”
原田说了句风凉话,古城一赌气翻了个身。
那天下午,二人被刑部组长叫去了新宿区百人町的刑部组事务所。
“我到底为了什么才费事破这起案子的啊?”
古城步伐沉重,一张嘴就是抱怨和叹息。
“这回算是个教训,以后别花重金去风月场所了。”
“你闭嘴,你怎么会懂我在地狱每天面对鬼怪低三下四的痛苦。”
原田像是在逗小孩子一样。
在刑部事务所的斜对面有一家便利店,那里有一个大屁股大叔拿着相机对着事务所门口拍。他应该是黑道杂志的记者,可能是想抓拍头条新闻。
有人怕黑社会,也有人乐于买黑道杂志,每个人的爱好都不同。
按响事务所的门铃,那个鸭蛋脸的二当家立刻就开了门,带二人前往会客室。刑部组长和他的拉布拉多并排坐在沙发上,古城漫不经心地打了招呼,坐在了刑部的对面。
“我要先向你们道谢,多亏你们案子才水落石出。”刑部低下头表示感谢,二当家也随之低头。
最后报纸等媒体上报道那晚骚动的情况是这样的:
二十七日晚上,一名穿着急救队员制服的不明男子出现在“duchess”。男子背着可疑的背包,被工作人员喝止,但是男子开始行凶,在场的另一名工作人员打了男子的脸部使其失去意识。当男子被送到医院时,已经由于心力衰竭而死亡。
涩谷蜥蜴大楼的夜店发生连环投毒案,但是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发生新的投毒案。而且在案发后的现场取证过程中,大楼后面的小仓库里发现了被勒死的年轻女性,尸体与该案的关系尚不明确。
报道的全部内容就是这些。警察厅的前任长官介入,古城当天杀死人鬼的事自然就被压了下去。
报纸也只把这件事情刊登在了社会版面上,电视节目也没有报道这件事情。那晚之后,社交网站上出现了许多相关视频,但是因为当时室内比较黑,通过视频并不能确认古城是下死手击打男子的。
“有些遗憾没能够亲自看到罪犯,但那也没关系。又是给夜店里的客人下毒,又是装作急救队员,罪犯到底是什么目的?”
“这种事情知道了也无益。”
“那就把支付给你的报酬还给我。”
“这就有点……”
刑部组长的一句话让古城脸色大变,因为涉及钱。
“好吧,那我就按照顺序来说明。但我想先问你一件事,如果我说我曾经死过一次,你相信吗?”
听到这句话,刑部果然皱起了眉头。
“你在说什么?”
“不好意思,你只能相信我说的话,实际上我并不是古城伦道的孙子。”
古城把因为召傩,七个罪犯复活的事,阎王为了抓住他们让自己复活的事情说了一遍。
“莫非这次的投毒案也是人鬼所为?”
刑部又震惊又怀疑。
“我从接到你的委托开始就认为是这样的,因为在复活的人鬼中有生前犯过相似案子的罪犯。”
古城抓重点介绍了一九八五年的农药可乐案。
“原来是这样,犯罪手法确实相似。”
“虽然是这样,我也不能够确定,因为也有可能是碰巧发生的相似案件。但是听了目睹犯罪现场的女证人的话后,我开始确信就是这样,因为如果犯人不是人鬼,就无法从犯罪现场逃跑。”
古城讲述了加上有里子的证言以及人鬼逃脱夜店的把戏。到这为止的推理原田都曾听过。
“但这时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情,农药可乐案的罪犯形象与柴郡并不相符。农药可能成为一宗悬案,并不是因为犯罪手法多么巧妙,而是因为罪犯是个普通人,知道自己的斤两。他不会向周围人吹嘘自己犯下的罪行,也不会花式作案。所以警方的调查才会陷入僵局。但柴郡又是怎样的呢?猜中了有里子的底细,还耍把戏让自己消失得无影无踪,以为自己是天才,所以我不认为柴郡是农药可乐案的罪犯。”
刑部把自己的手指埋在拉布拉多的毛里,声音僵硬地说道:“你想说的事情我都清楚了,但这都是你的推测吧。”
“确实是这样,但是当我看到有里子针织衫上的香槟污渍后,我认定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
这是什么意思?刑部和二当家的脸上同时表现出惊讶的神色。
“读了农药可乐案的资料后,我马上就知道一件事情。第一起案发时,在受害人看到可乐的四个小时前,有一个穿着夹克的嫌疑人被人目击。目击者是骑着自行车路过的小学生,他刚好看到可疑人员伸手把可乐放到自动贩卖机上。因为那个人的手臂挡住了脸,所以小学生没能看见嫌疑人的脸。
“从小学生的视角来看,自动贩卖机在道路的左侧,嫌疑人的脸被手臂挡住,就是说他用左手把瓶子放到了自动贩卖机上,所以嫌疑人是左撇子的可能性比较高。”
古城得意地张开、握紧自己的左手。
“嫌疑人注意到从左侧过来的小学生,就马上用手臂挡住脸而已,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不对,如果他只是在买可乐的时候被看到,那什么问题也没有。如果注意到孩子的目光,就可以等孩子过去之后再把瓶子放到自动贩卖机上。”
“啊,是这样。”
“虽说如此,但人不是机器,平时惯用右手的人,也不是不可能一时心血来潮就改用左手。
“我又接着读了一些资料,发现在第四起案件中,嫌疑人与第一次被目击时一样,穿着灰色的夹克,就知道这不是模仿犯罪,而是真正的罪犯。在第四起案件中,可乐瓶的外侧粘有猫毛,因为受害人平时没有接触猫的习惯,所以猫毛可能是通过嫌疑人的手粘到瓶子上的。
“但是案发当天下着大雨,根据证言,如果可乐瓶被放在自动贩卖机两个小时,那么猫毛应该被雨水冲刷掉,也就是说,这起案件中不是罪犯把瓶子放到自动贩卖机上的。”
原田歪头表示不解,刚才古城说的这些与报告书上的记录并不相同。
“把可乐瓶放到自动贩卖机上的犯罪手法应该是一系列案件中的共同点。”
“我懂了,就是说罪犯并没有把可乐瓶放在自动贩卖机的上面,而是放在了其他地方,可能是取货口处。但是在受害人来到自动贩卖机之前。瓶子被某人挪到了自动贩卖机的上面。这应该是与罪犯无关的第三者的所作所为。那个人来到自动贩卖机买可乐,看到可疑瓶子就把它放到了自动贩卖机上面吧。”
“那为什么只有那次瓶子没有被放到自动贩卖机的上面呢?”
“这个问题问得好,警方的调查陷入僵局的一个原因就是他们不清楚在这一系列案件中哪些是同一人所为,而哪些案子又是模仿犯罪。只要重复同一手法就可以混淆自己和模仿犯罪者。但是没有这样的好事,罪犯应该也不想改变犯罪手法。只要读了报告书就能找到答案,第四起案件中的自动贩卖机主人同时是一家电器店的老板,他在自动贩卖机的右上角设置了监视器。罪犯在向瓶子下毒后发现了监视器,大概身高一米五,把瓶子放到自动贩卖机上需要踮一下脚,这就很可能被监视器拍到脸,所以不得不把下了毒的瓶子放在取货口处。”
“稍等一下。”
从表情来看,刑部并不能接受古城的说法,他站起身来,把墙上的钥匙盒看作自动贩卖机,举起右手把塑料瓶向天花板方向放去。
“如果他不想改变犯罪手法,那这么做就可以在挡住脸的同时把瓶子放上去了吧。”
“确实如你所说,”古城打了个响指,“监视器设置在自动贩卖机的右上方,所以能够拍到正侧面的脸。如果用右手放瓶子,那么自然而然就可以用手臂挡住监视器的拍摄角度,但是罪犯没有这么做,为什么呢?罪犯的惯用手不是右手,他没有自信在踮脚的同时把瓶子放到头上的高度。
“当然他这么做有可能成功,但是万一失败的话就会被监视器拍到脸,没有必要冒险,罪犯就是这样想的。”
“啊,原来如此。”
看刑部的表情,像是着了魔一样,他把塑料瓶子换作左手来拿。
“话说回来,二十三日晚上,贵宾包间里的有里子还在犹豫说什么秘密的时候,与伸手去拿花生的柴郡撞到了手,手里的香槟洒了出来。有里子用左手的食指来滑动手机屏幕,所以她是左撇子。与有里子并排相坐撞到手腕,也就是说,柴郡的惯用手是右手,但是农药可乐案的罪犯是左撇子,所以柴郡不是农药可乐案的罪犯。”
记忆、性格、癖好和习惯等受脑子控制,即使变成了人鬼也不会改变,惯用手也是如此吧。浦野是左撇子,但是同一副躯体的古城的惯用手就变成了右手。浦野用左手拿钢笔刺向锡村蓝志,但是古城用右手向八重定泼玄米茶、用右手拿酒瓶击打装作急救队员的人鬼。
原田理解了古城的推理,但是这样一来,柴郡和农药可乐案就没有关系了。那为什么柴郡会犯下投毒案呢?
“这就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了。柴郡无疑是人鬼,但不是农药可乐案的罪犯。那么柴郡是谁呢?”
刑部似乎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古城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说道:“召傩复活的七个罪犯中还有一个人犯下了投毒杀人案,那就是青银堂案的罪犯。”
青银堂案。原田记得这是一起由人鬼犯下的案子,但是他还没有读国中笃志发来的相关资料。
“是一名男子闯入珠宝店,让营业员喝下毒药后抢走珠宝的案件吧?虽然是一起投毒杀人案,但是和这一次的案件手法并不相同。”
刑部不愧是黑社会头目,见多识广。
“并非如此。”
古城压低了声音,开始讲述青银堂案。该案发生在一九四八年,是古城死后的第十二年、日本战败后的第三年。那一年的一月二十七日下午六点多,位于东京都丰岛区的珠宝店青银堂来了一名戴着东京都政府袖章的中年男子。他拿出名片自称是厚生劳动省的技术官员,他告知店员附近发生了群体性痢疾感染,有一名感染者曾经来过店里,要求全体店员喝下预防药。
有店员察觉到了异样,但附近的确出现了痢疾患者,也就同意喝下预防药。全体店员以及勤杂工家属共计十六人按照男子的指示把预防药放在茶水里分两次喝下。根据生还者描述,喝完之后,他们感觉像喝了威士忌一样胃很灼热。几分钟后,店员相继开始倒下。据调查,他们喝下的是氰化物,具体成分不明。
男子在抢到现金和珠宝后逃走,有十二个人中毒身亡。七个月后,男子被捕,他实际上是一名画家。男子遭遇到了近似拷问的调查,就暂时承认了罪行,但是在公审中,又主张无罪,一九五五年被判为死刑,他在一九八七年因肺炎去世之前都不断地提请上诉,如今真相还是不得而知。
“警方初期调查缓慢,还错抓了完全不相干的人,仅仅是因为真正的罪犯运气好,但他误以为自己是天才,这家伙和柴郡的人物特征一致。”
“但我认为青银堂案与这次的投毒案犯罪手法并不相同。”
“不,其实是一样的。通过对死亡的恐惧让对方内心动摇,把毒药说成解药让受害人喝下,柴郡的犯罪计划就是如此。
“青银堂案是在日本战败之后的混乱期才能够实行的犯罪。被害人之所以能够按照罪犯所说喝下毒药,是因为惧怕痢疾的群体性感染。但是柴郡复活后,世界完全变了样,痢疾传染病骤减,现在用同样的犯罪手法骗不了任何人。人鬼改变犯罪手法,快乐就会减少。
“于是柴郡就开始思考,决定不改变犯罪手法,而是改变世界。人们对痢疾的恐慌消失了,那么只要制造出新的恐慌就好了,所以柴郡决定在夜店连环投毒。”
原田突然想起了从有里子那里听到的疣猪男的事情。疣猪男赤木隆太被怀疑得了痢疾住院治疗,检查的结果是阴性。他还称这是医疗过失,让有里子很是头痛。赤木的行为虽然令人不耻,但他觉得自己不会得痢疾这种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在夜店玩就有可能被下毒,柴郡想要制造出的恐慌就是这个。但是恐慌并没有如自己想象般传播开来,即使连环投毒,年轻人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沉迷游乐。所以柴郡把目光放到了视频上。演员松永佑被阉割杀死的现场视频被扩散到网络上,引起热议。年轻人想把这种冲击性视频分享给朋友,柴郡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原田想起了案发后的第二天,涩谷蜥蜴大楼周边聚集的年轻人。他们看过有里子的视频后,不仅亲自来到案发现场周围看热闹,还有人想要自己拍摄视频来获得点击量。
“柴郡威胁有里子把受害者被毒倒的样子拍摄成视频上传到网上,这很有效果。视频被传开,投毒案受到了年轻人的关注。自己也有可能被下毒的不安在年轻人之间蔓延开来。”
“由此他做好了犯罪前的准备吧。”
刑部和拉布拉多坐在一起,向前挪了挪身子。
“柴郡应该在年轻人感到恐慌的时候开始作案,于是我们就决定在夜店恢复营业的二十七日晚上潜入涩谷蜥蜴大楼。
“和我想的一样,柴郡当天的作案计划如下。首先将杀虫剂混入柜台上和沙发桌子上的饮料中。在引发恐慌前,离开夜店下到一楼,到大楼后面的小仓库内换上急救队员的制服。
“在那儿等听到急救车的警笛声后就从小仓库里走出来,坐电梯上来。因为涩谷站附近的十字路口很多,行人的数量也很多,即使听到警笛声,救护车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到达。在这一段时间内,回到“duchess”,装成急救队员对在场的人说‘你们喝下杀虫剂的可能性很高,请马上喝下解毒剂’。”
原田不自觉地“啊”了一声,他想起了两天前读报纸时看到的一篇报道。
“前几天,消防局着火,制服被偷走了。”
“这肯定是柴郡所为。装成是急救队员获得夜店中客人的信任,然后让店里的人喝下致死毒药,杀光他们。”
想一想当时的情景就不寒而栗,如果古城没有赶到,那么“duchess”真的就会成为人间地狱。
“但是这个计划中有一个问题,扮成急救队员出现的人如果之前出现在夜店里,即使换了身衣服还是有可能会被认出来。所以柴郡在这里耍了个花招,这你们应该知道了吧。”
古城看了看刑部,刑部的脸上露出微笑。
“就是把自己的魂魄转移到事先准备好的另一个宿主身上吧。”
“正是如此,柴郡在大楼后面的小仓库里从女子宿主换到了男子宿主。在案发当晚提前准备,把一名醉酒的男人带到了小仓库里,给他穿上了急救队员的制服,把他的手脚绑起,关在那里。案发当天,柴郡向饮品下完毒之后来到一楼,再转移到这名男子的身体里。”
“原来是这样,那我懂了。”
刑部靠在沙发上,搓起双手。
“但是你当场就把罪犯打死,有点做过头了吧?如果那个人是真正的急救队员,那可是无法挽回的错误。”刑部的话并不像是一个黑社会说的。
“所以我在报警的时候只对接线员说涩谷蜥蜴大楼的夜总会有人被下毒。这栋楼有四家夜总会,二十七日那天有三家营业。急救队员并不知道应该去哪家,但是电梯直接从一楼就上到了五楼的“duchess”,也就是说那个家伙并不是急救队员,所以我才动了手。”
“原来如此,不愧是古城伦道,办事周全。”
刑部像是能够看见一样,用手抓住古城的手腕,低头表示敬佩。
“真心感谢你,你拯救了许多人的生命,只给你一百万太少了,今后你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古城脸色疲乏,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敲了敲肩膀。
“实际上我确实有些困扰,自己迷上的女人竟然是男的。你能让我的心得到宽慰吗?”
“那是当然。”
刑部站起身来打开钥匙盒,取出一把钥匙打开保险库,从里面拿出了黑色的腰包。
“我有个好东西,每次有争斗的时候,我就会让我们组的年轻伙计带上这个东西,给你来些怎么样?”
刑部打开了腰包,里面注射器的针头闪闪发光。
7
从刑部组事务所的楼梯下来,发现大屁股大叔已经不见了,寒风刺骨,原田裹紧了大衣的衣襟。
“等一下。”
古城在枯叶飞舞的大街上快速前进,并不是他看不见这充满诗情画意的都市风光,而是有他伤心的理由,他裤子后面的口袋里鼓鼓囊囊,装着能让他打起精神的药物。
“你打算回去注射了它再去神奇之国吗?”
“蠢货,我怎么还会去?”古城头也不回地说道。
“古城先生,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真烦啊。”
“柴郡想做的事和你做的事一样吧。”
“多嘴!”古城的话语里满是怒气。
“我想让爱丽丝幸福才去神奇之国的,别把我和那个为了杀人才去夜店的家伙相提并论。”
“不不不,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想说的是上周去见国中功也时的事。”
古城停下脚步,看着原田,眼神像是遇见麻烦事一样。
“听到你刚才的推理我想起来了,离开养老院,从饭田桥回中野的时候,东西线因为收到恐吓邮件停运,就在向中央线月台走的时候,我接到了刑部组长的电话,结果我们是坐出租车走的,我挂断电话的时候,你说过这样一句话:‘咱们事务所也收到恐吓邮件了?’”
“那又怎么了?”
“我之后在报纸上读到了,当时,东京地铁确实收到了恐吓邮件,但是站内广播只通知了受到恐吓要暂时停运,广播之前我还在打电话,你要是当时开玩笑说地铁收到了恐吓电话我还理解,但为什么没说是恐吓电话或者恐吓信或者恐吓消息,偏偏说了恐吓邮件呢?难道你知道隐情?”
第一次遇到浦野的时候,浦野戳穿巡警谎言正是用的相同办法。人在想要隐瞒什么的时候就会不小心说漏嘴。
“碰巧说中了呗。”
古城的表情看不出他是焦急还是认栽了,只是无精打采。
“古城先生,你从等待国中笃志到进入‘坎贝尔饭田桥’国中功也的房间为止,一直都在摆弄手机对吧?是不是就在查询东京地铁的联系方式,用一次性邮箱给东西线发恐吓邮件?”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那天你喝多了,钱包里的大票都被偷走了,只剩下一百八十日元,坐东西线到中野站要花二百日元,中央线要花二百二十日元,想回事务所钱根本不够。但如果东西线停运的话情况就不同了,最便宜可以买一百四十日元的换乘车票,可以坐中央线去中野。”
严格意义上来说,换乘车票只能在乘车区间内使用,如果被车站工作人员抓住了就麻烦了。
古城喝多被偷那天,遇上了总武线车辆故障,就是那时候他知道了换乘车票的事情吧。
古城背过脸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当了我的随从,脑子也开始好使了。”
柴郡和古城做的事情十分相像,二人都是为了成功犯罪而犯下了另一宗罪。仅仅为了二十日元就威胁铁路公司,原田觉得古城的性质更为恶劣。
“你到底发送了什么样的邮件呢?”原田面对古城的后背问道。
“就是农药可乐案。”
“什么?”
“就是在邮件中写了:‘我放了一杯掺有农药的可乐,你们小心点。’”
原田呆住了,无言以对。
“你这牛吹得可真大。”
“吹牛?什么意思?”古城摇头晃脑。
原田突然想到了最坏的可能性。
在“坎贝尔饭田桥”的停车场等国中笃志的时候,古城无所事事地看着家居城的园艺柜台,那个时候古城如果偷偷地拿出一瓶农药的话……
再或者是那之后,成功取得国中父子的帮助后前往东西线饭田桥站的月台,他伸手去翻垃圾箱捡塑料瓶,那个时候古城如果找到了喝了一半的可乐的话……
“古城先生,你不会真的放了一瓶农药可乐吧,要是有人喝了怎么办?”
“所以我在邮件里告诉他们了啊。”
原田张大了嘴却无言以对。
“你别瞎想啊。”
古城突然声音变得僵硬,好像能够读懂原田的心思一样。
“我胁迫铁路公司不是为了钱。你不是说只要不去神奇之国就给我预支花销吗?你这是在说傻话,我当时真的被爱丽丝迷住了,不可能遵守这样的约定,所以想给你看看我的决心。”
古城眯起了眼睛,盯着风中飞舞的落叶说道:“今天晚上我还是去一趟神奇之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