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咦?你是有里子?”
一个长得像疣猪的男子追问不停,眼球震颤,泡沫从他的嘴边爆裂飞出,加上有里子心情糟糕透了。
这个长得像疣猪的男子名叫赤木隆太,三十二岁,在商社工作,血型ab型,bmi指数二十五点五,没有病史,肝功能和血糖值有问题,痔疮。有里子之所以对这个男人的情况这么了解,是因为她是负责赤木的护士。
一月二十日晚,赤木住进湘南大学附属东京医院传染病内科,他说自己三十九度高烧并有腹痛症状,被急救车拉到了医院。因为他还有便血的症状,而且一月十九日前一直在柬埔寨出差,值班医生认为他很有可能患上了细菌性痢疾,立马安排他住院。
但是赤木第二天的情况比意识障碍、尿毒症更棘手——他竟然退烧了。因为在医院,照顾小孩子和大叔最费事了,而且赤木还属于最棘手的那一类大叔。他似乎把医院当成酒店了,有事没事就按铃叫护士,像猪一样用鼻子哼哼着“我热!”“我头晕!”“有味道!”,过了熄灯时间还用手机打电话大声说:“我得了痢疾,那是痢疾啊,真够呛吧,呵呵呵。”当有里子用哄幼儿园小朋友的语气提醒他,他看了看有里子的姓名牌说“有里子你可别怪我呀!”等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住院的第三天,检查结果出来了,是阴性,听到结果的赤木马上就恢复了精神。那天下午大肠内视镜检查也没有发现问题,医生诊断出现便血是因为痔疮。
傍晚的时候主治医生同意他出院,但当他看见住院治疗费用明细后又开始抱怨起来:“就是说我当时不住院也行吧?”“这算医疗过失吧?”“这是谁的责任?”“要是在美国,我能把你们医院告上法庭!”总之就是不想支付住院费用。因为解决不了他拒绝付款的问题,有里子还去找护士长了,但是护士长也只是对她说:“要体谅患者的立场,把事情说明白。”没办法,她只能向赤木道歉说是主治医生判断有误。
有里子在和值夜班的同事交接完工作离开医院时已经十一点多了。
真是受够了,自己以护理学第一名成绩毕业,为什么要被这种脑子不如猫狗的男人骂?有里子越想越气,她冒出奇怪的想法,觉得自己必须大喝一场,还好明天不当班,但是都这个点了,没人会陪她一起去喝酒,只能去夜店玩了,有里子打算喝个痛快、跳个通宵。这么一想,她的心情畅快了不少,上学时她总去夜店跳舞,但最近一年她都没有去过了。
有里子回到家,因为一路匆忙把这一天的汗都流光了,匆匆地吹了吹头发化好妆,加重了眼线和口红,针织毛衣外套配长风衣,一身春天的打扮离开了家。
深夜零点,涩谷车站十字路口,有人着急坐上末班电车,也有人想接着玩。饭馆和卡拉ok的霓虹招牌让街道灯火通明。有里子觉得自己工作的医院竟然也在这条街上,真是讽刺。
在街道嘈杂的声音和脚步声中传来了救护车的警笛声。救护车被困在了十字路口前没能前进半步。行人即使听到了警笛声也没有停下脚步,这是这条街上经常能够见到的景象,有里子跟随人群走过了人行道。
道玄坂这边都是些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年轻人,乍一看他们各有特点,但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风格其实就那么几种。最近,梳短鬈发戴红色围巾的女孩比较显眼,这是因为受到了去年九月上映的电影《爱丽丝》的影响。在这部电影中,日本犯罪史上那些著名的杀人鬼化身美少女闹出大乱,十分无稽荒唐。日本女演员宿刈横惠出演了这部电影,她扮演绰号为“tokio”的向井鸨雄风格媚俗又时尚,一时间成为话题。在去年万圣节的涩谷,短鬈发红色围巾打扮的人随处可见。
沿着道玄坂向上走五分钟左右,左转后再走三十秒就到了涩谷蜥蜴大楼。这栋八层建筑每层都是夜店,可谓聚会一族的专属大楼。有里子要去的“d-mouse”位于这栋大楼的一层和二层。
有里子走进入口,在交费窗口交了钱,工作人员让她出示驾照来看她的年龄。未满二十岁不能进夜店,所以年轻客人都要接受检查以判断他们是否成年。有里子拿过门票,推开了厚重的门,一瞬间,电子舞曲低沉的声音让整个人都开始摇晃起来。夜店里香水味、香烟味、酒味乃至尿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味道。olliid="note_10"value="10"注10:日本没有统一的居民身份证,一般出示驾照证明身份。/li/ol双脚踏入夜店,平日里套在身上的枷锁就被解下来了,感觉内心变得自由起来。就像爱丽丝来到了奇妙王国,那里的一切规则都与别处不同。
打开夜店的门,左手边是厕所和存衣处,直走就是卡座区,最里边是舞台,右手边是吧台,右手后方是音乐设备放置的地方,存衣处前面以及舞台右手边各有一段楼梯通往二楼的贵宾包间。夜店里的dj打扮得像篮球运动员一样,穿着无袖背心打碟,五彩的灯柱在夜店里游走。店里的客人大约有八十个人,男女人数六四开。
有里子把衣服存在了存衣处的柜子里,坐在了吧台边。她发现在舞台右手边通往二楼贵宾包间的楼梯上坐着一名女子,短鬈发红色围巾打扮的她把头埋在膝盖处,一动不动。
“您没事吧?”
有里子有点担心她就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女子低着头晃着肩膀,说话含糊不清还在干呕。她身上散发出的茉莉花味香水混合着酒精和汗水的味道,令人不快。她的脖子火红,可能是急性酒精中毒。
有里子犹豫着要不要帮助她,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有做就回到了吧台。她觉得要是再工作自己就不行了,此时的自己不是护士。
她从吧台拿了瓶啤酒放在了桌子上,自拍一张照片传到了社交平台上,配上了一行字:今年夜店第一场!涩谷·夜店·d-mouse。
b涩谷蜥蜴大楼1楼/b
她重新看了上传的照片,发现自己的脸浮肿得厉害,头发也有点湿了,身上的针织衫满是褶皱。想重拍一张,最后还是作罢,因为她觉得反正是蹦迪,头发和衣服本就会变得一团糟。
距离上一次在社交平台上传照片已经过去了半年。翻了翻自己的上传记录,她看到了许多值得怀念的照片。
期待已久的第一次夜店!太棒了!d-mouse·涩谷·聚会时间·蹦迪。
三年前,有里子还不会化妆,照片上的她做作地鼓起脸颊。
之后的一个小时里,她什么也不想,就只是蹦迪。音符像洪水一般从音响里席卷而来,身体随之摇摆,蹦迪的时候不知道碰到了谁的身体,仿佛周围的世界消失了,平时隐藏起来的本性被释放了出来。
深夜一点十五分,有里子去卫生间顺便补了妆,准备在夜店的卡座区后方休息一会儿。
一名男子单手拿着皇冠啤酒,搭讪有里子:“怎么样,你玩得高兴吗?”
肯定是个不三不四的男人,有里子正打算随便应付一下转身离开的时候,像被泼了一杯冷水,她马上就醒了酒,身体却动弹不得。
男子是圆圆的蒜头鼻,呼吸声跟打鼾一样,就是那个长得像疣猪一样的赤木,如今正咧着嘴朝她笑。
“我叫隆,你叫什么?”赤木慢慢眨眼,仿佛他的眼皮特别重。可能是他喝多了,而且有里子化了妆和上班时大不相同,所以赤木没有认出来眼前的人正是自己的护士。
有里子认出了他,心想:被这恬不知耻的家伙骂惨了,要是他真得了痢疾死了多好。
“不好意思。”
有里子真实的想法是用酒瓶敲他的脑袋,但是嘴里只说出了这样的话。她转身离开想去别的楼层的夜店,要是被赤木认出自己就麻烦了,而且她也不想看着这张疣猪脸跳舞。
“咦?你怎么走了?”
赤木粗壮的手指抓住了有里子的手臂,十分有力。有里子甩也甩不开,他把有里子拉到了存衣处那里,把她推到了墙上,对有里子动手动脚,有里子的脖子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有里子苦苦叫喊,但被夜店里嘈杂的声音盖过,甚至连自己也听不见自己的叫声。从里面走出来的男子向有里子这边看了一眼,但是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就在这时,一名陌生女子上来和有里子搭话:“小莎你在干什么呢?快过来呀!”赤木吃了一惊回头看去,女子马上抓住有里子的手一起跑上了楼梯。
有里子被女子带进了贵宾包间,满眼是荧光灯闪烁的淡淡灯光,夜店在播放贾斯汀·比伯嗓音清澈的歌。有里子战战兢兢地向楼梯下看去,没发现赤木有要上来的意思。看来包间门口系红领带、体格像金刚一样的安保人员还是有用的,赤木没法对贵宾包间里的人动手吧。
“刚才真是谢谢你!”
“没事没事,有困难了互相帮助嘛。”
女子说完坐到了沙发上,举起了注满香槟的酒杯。有里子喉咙感觉到渴,就接过酒杯喝了下去。
“我叫柴郡,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敲了敲旁边的座位,微笑的表情像是在说可以坐下,有里子就听了她的话坐了下来。柴郡的五官轮廓分明,是褐色皮肤的辣妹,也是意料之中的“tokio”式打扮,衬衫在第五颗扣子附近就开着,可以看到她火辣的身材,应该是等待登场的舞者。
“怎么样?玩得开心吗?”
“不太开心。”
“真可惜,那我们来玩点有意思的。”
柴郡一边抓花生米一边说道。有里子以为她要卖毒品给自己。
“那个,我们来交换秘密吧,你有绝对不会对家人朋友说的秘密吧?就是那些只能对名字和联系方式都不知道的陌生人说的秘密,咱们现在就来交换秘密吧。”
有里子感到失望,自己本来还有所期待,这不就是小孩子的游戏吗?就像是《爱丽丝梦游仙境》中荒唐的茶话会。
“我要告诉你哪个秘密呢……”
柴郡鼓起两腮咀嚼花生,抬头看向天花板的管道。有里子好像也同意开始这个游戏了。她想了想,自己可以分享的秘密太多了,在搜索记忆的过程中,杯子里的香槟逐渐变少,手撞到了想去拿花生米的柴郡,香槟洒到了针织衫上。
“哎呀,对不起,怎么样?你想好说什么了吗?”
在有里子点头同意前,两个人就开始猜拳决定谁先说了,有里子出了石头,而柴郡是布,输的人先说,有里子觉得自己被骗了,但还是凑到柴郡耳边说了起来。
“来巡诊的教授骚扰我,太过分了,我就把他论文的数据放到了网上。”
“哈哈哈,干得不错,”柴郡夸张地拍手,然后伸展腰背,“接下来该我了。”她把嘴凑到有里子的耳边:“我,现在要去杀人。”
包间里贾斯丁·比伯的歌再也不能唱到有里子的心里了。
“这一定是恶作剧,”有里子这么想着,露出和善的微笑,推了推柴郡的肩膀,说道,“你别开玩笑了。”
“有里子,把你的手机拿出来。”
柴郡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有里子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你用手机拍下接下来发生的事,明天传到社交网站上。”
这个女人在说什么?虽然她刚刚帮了我,但是也没有权力命令我,而且夜店本来就是禁止摄影的,她果然是吸了毒,在胡说八道。有里子心想。
“如果你不听我的命令,我就去医院把你做的事都说出来。”
柴郡摸了摸有里子的脸,手指从下巴滑向喉咙,尖尖的指甲抵着有里子的皮肤,有里子不自觉地挥手拨开她。
“你别开玩笑了,你怎么会知道我在哪儿工作?”
“是湘南大学附属东京医院吧,你是护士加上有里子。”
有里子面无血色。
“你认识我?”
“哈哈哈,你上当了。”
柴郡把花生米放进嘴里,站了起来挥挥手。
“那就辛苦你录像了。”
柴郡短发的背影消失在舞台一侧的楼梯处。有里子像是丢了魂一样,站不起身来。这个女人说要去杀人!这肯定是胡言乱语,但她是怎么知道自己工作的医院和全名的?
有里子突然觉得有人看着她,体格像金刚一样的安保人员看着有里子,拿着对讲机小声地说着什么。她听说过有人因为没有额外缴费待在贵宾包间而被禁止入店。有里子站起来,从她上来的楼梯原路返回。
什么也没有发生,夜店里的客人随着艾维奇的电音摇摆身体,有里子想要找到柴郡,但是有两个和柴郡一样打扮的女子走了过来。有里子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但马上就意识到了那不是柴郡,“tokio”式打扮的女子真是太多了。清醒的“tokio”架着喝多了的“tokio”走出了夜店,茉莉花香水混合泥水的味道特别奇怪,就是之前在楼梯醉得不省人事的女人的味道。
有里子看了一会儿店里,发现并没有什么异样,但是也找不到柴郡的在哪儿,难道是自己被戏弄了吗?
“咦?你回来了?”又是赤木的声音,麻烦接连出现。
有里子打算转身回到出口处,但是她走了半步就停下了。赤木的样子变得很奇怪,脸色就像他刚住院的时候一样差,嘴唇两端冒着泡沫,眼球震颤不停。
“咦?你是有里子?”
赤木手指着有里子说道,他突然“哇”的一声呕了起来,声音就像是下水道返水一样,突然向身后退去。晃悠悠地闯进夜店的卡座区,一个转身的男人倒霉了,赤木吐了他满怀。与此同时,从吧台那边传来了玻璃杯打碎的声音。一名戴着荧光眼镜、留着“tokio”短发的女子,靠在沙发前的桌子上,痛苦地大口喘着气。与赤木的情况一样,女子抬起头,她的脸和手在抽搐,猛烈地呕吐。
“我,现在要去杀人。”柴郡刚才的话回荡在有里子的耳边。说是“现在”要去杀人还不准确,如果柴郡说完之后才去下毒,那毒发未免也太快了,也就是说她在表明要杀人之前就已经下了毒。
有里子刚才就环顾了夜店,但是并没有找到柴郡,两个人下楼前后差的时间还不到三十秒,这段时间根本不够穿过人员密集的d-mouse大厅离开,她消失后去了哪儿?
有里子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确认倒下的人的意识和呼吸,保证呕吐物不会堵塞他们的气管,必要时按压他们的心脏,让周围人叫救护车。她脑子里很清楚要做这些事,但是脚动弹不得,呆立在那里。
十分钟前有里子也喝了柴郡递给她的香槟,如果柴郡也想杀自己,那么那杯酒里也是下了毒的吧。从那时起有里子的性命就已经掌握在柴郡手中了。
大厅里一片惊恐骚动的声音,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也手足无措。艾维奇的电音仍然砰砰响个不停,十分吵闹。
有里子感觉自己误入了另一个世界,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按下了录像键。
2
“今天晚上我还是去一趟神奇之国吧。”
二〇一六年一月二十五日上午十一点,原田平时这个时间都是在事务所的桌子前看报纸或者浏览网页新闻,但是他今天和古城一起去了养老院“坎贝尔饭田桥”。此行的目的是得到古城老朋友的帮助来调查案件,现在他老朋友的儿子正在停车场等着。
古城说的话像童话里主人公的台词,他会这么说是因为从上周开始他就频繁出入位于秋叶原的一家名叫“神奇之国”的酒吧,他认为那是一家正经的酒吧,但是听描述,明显是有撒娇发嗲的女孩子的那种酒吧,古城好像迷上了一个叫爱丽丝的女服务员。
如果再把事务所的银行卡放在古城那里,那储蓄都会被花光的。就在上周,两人约定,每月给古城五万日元,但是古城不管不顾,连续三天晚上都去“神奇之国”。结果由于铁路总武线的列车故障,他没钱打车回来只好在醉酒后一头扎进车站前的树丛里。或许是遭到了报应,他钱包里的纸币也被偷走了。
“我口渴了。”
古城痛苦地咳了起来。一只手拿着瘪瘪的钱包,里面只剩下一百八十日元,抬头看着自动售卖机,一罐咖啡要一百二十日元,买了的话他这个月剩下的日子就要靠六十日元生活了。
“如果你承诺不再去女子酒吧,那我就把下个月的钱预支给你。”原田喝了一口可乐后这么说道,但是古城瞪起眼睛,凶狠地盯着原田看。
从饭田桥回到中野,坐东西线要花二百日元,坐中央线要花二百二十日元,就算古城忍着不买咖啡,他的钱也不够坐车回去了。
“别把我当小孩子糊弄,我可是明治年间出生的,你别忘了我比你爷爷还要大。”古城说着歪理,赌气走出了停车场。
在通往“坎贝尔饭田桥”的路上有一家建材超市,没想到古城竟然看起园艺货架上的东西,这可和他的气质不搭,他是想选花送给爱丽丝吧。
几分钟后,原田喝光了可乐,古城也看够了花,开始玩起了手机。一辆红色的双门跑车停在了停车场,从驾驶室走下来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灰色短发、黑框眼镜,他叫国中笃志,八年前还是警察局的高级官僚,今年七十一岁,是住养老院的年纪,但今天古城想来见的是国中笃志的父亲。
“你是古城孙作先生吧?你旁边的这位是?”
“他是跑腿的亘。”
“亘,真是个少见的名字啊。”
两人在国中笃志的带领下,走进了“坎贝尔饭田桥”,与窗口的工作人员打过招呼后坐上了电梯。
“很少会有警察之外的人来拜访爸爸。”电梯门关上后,国中笃志试探性地问道。古城事前只和他说过他父亲曾经帮助过自己,国中笃志似乎觉得两人的真实身份可疑。
“我八十年前和你父亲一起玩过,要是他还记得那就太好了。”古城一边这么说一边玩着手机。明治年间出生的人却能够把最新型号的手机玩得这么溜,是因为迅速收集信息、机动调查会用上手机……才怪,其实是想搭讪女孩子就必须用手机软件。
听了从这种侦探嘴中说出的话,国中笃志不禁噘起嘴皱起眉头,说不出他是因为古城傲慢的态度生气,还是因为古城离奇古怪的说辞感到可疑,大概这两种原因都有。古城的长相只有四十多岁,不可能经历过八十年前的事。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国中笃志表情僵硬地离开电梯,沿着走廊走到第三个房间前打开了门。十平方米左右的房间里有一张老人床,床上躺着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他似乎在睡午觉,呼噜打得十分响。这个老人就是国中笃志的父亲、现年九十三岁的国中功也。
“爸爸,有客人来了。”
国中笃志碰了碰父亲的肩膀叫醒他,国中功也睁开眼睛,伸手戴上了眼镜,在国中笃志的搀扶下坐了起来。
“哎呀,小功,你精神不错啊,”古城举起右手打招呼,“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事相求,能让你儿子协助我们查案吗?”
“你在说什么呢?”
国中笃志慌张地说道,但是看见父亲的表情他一时语塞。国中功也惊讶万分,眉毛挑到头顶,下巴都要惊掉了。
“莫非你是古城老师?”
国中功也说对了。古城所说的小功,也就是国中功也是成城警察局第一代局长国中亲晴的儿子。而国中亲晴正是在左门我泥的小说中出场的东京警视厅的出色刑警,现在亲晴的儿子功也都九十三岁、孙子笃志都七十一岁了。
“我记得古城老师从不雇助手。”
“不愧是小功,你记得没错,但是这家伙不是助手,就是个跑腿的。”古城高兴地拍了拍原田的头。
“我父亲总说你会回来,我一直以为他是不想让我难过才这么说的,原来是真的。”国中功也眼袋颤动,声音激动,像是要哭出来,他似乎把古城的形象刻在了脑海里。
“我一说你就懂了,真是太好了,我能复活,这背后情况复杂。”古城坐在藤椅上,把七个人鬼通过召傩复活、阎王为了抓他们回地狱让自己复活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功也和笃志两人都张大了嘴,用同样惊讶的表情听着古城讲述。
“就是这样我开始了捉人鬼的工作,但是信息不够,就想让亲晴的后代来帮帮我。”
“原来各种离奇案件都是人鬼犯下的罪,”功也语气生硬但是脸上露出了笑容,“笃志,你来帮助古城老师。”
“真的没问题吗?”笃志似乎还是不能相信古城所说的。
“我来担保,他真的是古城老师。”功也声音沙哑但是中气十足,脸色渐渐变好了。
笃志长长地叹了口气,卷起袖子转身面向古城说道:“我相信我的父亲,该怎么协助你?”
“第一,希望你能提供人鬼过去犯下的案子的资料。第二,如果发生了类似案件要告诉我警方的查案进展。第三,我们为了抓人鬼而犯下的罪希望你不予追究。”笃志只是在听到最后一条时皱了皱眉毛,他似乎有些失望,他一定在想所谓的帮助是派遣机动部队等规模更大的帮助吧。但是古城有黑社会组织刑部组的帮助,人手充足。
“知道了,我会和老部下打招呼的。”
古城对笃志低头致谢。
“等事情办好了,有关我父亲的事我一定要问问你。”功也目光炯炯,露出少年一般的阳光笑容。
走回饭田桥车站,东西线的车站闸机人流密集。
“啊,口真渴!”
古城把手伸进垃圾箱里开始找塑料水瓶,只要他保证不去女子酒吧就能得到钱,但他就是不做保证,真是个倔强的男人。这时,车站内的广播响了起来:
“各位旅客,东京地铁东西线受到恐吓,为了确保安全,列车将暂停运行,对您的出行造成不便我们深表歉意。”
上班族全都怨声载道,因为最近手段狠毒的大案频发,人们会忽视小案件,但实际上,小案每天都有。
二人正打算改去中央线的月台,这时手机响了,原田和古城打了声招呼就接了电话。
“上次多谢您了。”电话对面传来的声音听起来耳熟,原田突然心头一紧,他看见古城晃晃悠悠不知道要去哪儿。
一分钟后原田挂断了电话,古城一脸不知情的样子走了回来,问道:“怎么了?咱们事务所也收到恐吓邮件了?”
“没有,是刑部组组长打来的,他想立刻见到你,好像有事拜托你。”
原田这么一说,古城像是碰到了麻烦事一样,为难地揉起脖子来。
3
下午一点,距离两人离开养老院刚刚过去了一个小时。原田和古城乘坐的出租车在二十号国道线上飞奔,来到了新宿区百人町的刑部组事务所。
“我有一件案子想让二位来办。”刑部九条表情严肃地说道,他摸着拉布拉多的头,今天也穿着看起来很高级的条纹衬衫。旁边的二当家脸型像水煮蛋一样,一脸不服地看着古城和原田。
据说在涩谷的一家夜店接连发生了投毒事件,这家夜店是刑部组经营的企业。昨天有顾客中毒身亡,这事如果发生在去年一定会轰动社会,但是最近总发生涉及十几条人命的案子,相比之下就没那么有名了。警方的调查也迟迟没有进展。
如果就这样放过罪犯那刑部组将颜面无存,他们无论如何也要抓住罪犯扯断他的肠子泄愤。古城欠他们人情,自然就被选中去抓罪犯。
“小事一桩,我要是拒绝了你,死了以后也没脸去见你祖父了,但是查案也是我的生意,调查费一百万日元,三十万定金如何?”
多亏刑部的眼睛看不到,古城十分摆谱地坐在沙发上,他漫天要价看来还是想去“神奇之国”。
刑部点头的同时竖起了三根手指。
“我希望你三天之内抓住犯人,你能办到吗?”
“两天就够了。”古城耍起酷来。
“我是黑社会,虽然你是古城伦道的孙子,但到时候你办不成来诉苦我可不吃那一套。”
“你不用担心,我身上可留着古城伦道的血。”
刑部从钥匙盒里拿出一串钥匙,打开了桌子下面的保险箱,拿出一摞钞票摆在了桌子上,一共是三十万日元。看到这些钱古城垂涎欲滴。
之后一直到太阳下山,两个人听二当家说明了连环投毒案的详细情况:目前为止一共发生了三起投毒案,都发生在涩谷区圆山町二丁目的涩谷蜥蜴大楼的夜店里。这栋大楼有八层,楼层从低到高一共有四家夜总会,分别是“d-mouse”“madhat”“duchess”“queenqueen”,全部都是刑部组的店,刑部组员还充当安保人员常驻在店里。目前他们推断,案件发生时,犯人偷偷把有机磷杀虫剂混到吧台上、酒桌上的酒瓶和酒杯里。olliid="note_11"value="11"注11:这里出现的几家店铺的名字都取自《爱丽丝梦游仙境》的人物,柴郡(猫)、睡鼠、疯帽子、公爵夫人、红皇后、白皇后,以及前文的神奇之国、蜥蜴大厦均取自这本小说。/li/ol一月三日,“madhat”发生了第一起投毒案,一名女性受害者喝了两瓶皇冠啤酒后,突然感到目眩恶心就回家了,但是她的症状没有缓解,第二天一早,打电话叫了救护车被送往了医院。医生从她的呕吐物中检测出杀虫剂,立刻给她洗胃,注射pam解毒剂,所幸她摄入的毒物量少,症状轻,四天后就出院了。
当时没人报案,所以警察和刑部组对案件都不了解。
一周后,一月十四日,“d-mouse”发生了第二起投毒案。深夜三点多,店里有两名女性呕吐昏厥,店员叫了救护车把两人送往医院,从这两名受害者的呕吐物中同样检测出了杀虫剂,也是摄入量不多,二人一周后出院。
警方这时总算开始对案情有了眉目,通过医院提供的信息确定了上一周发生在“madhat”的事件是投毒案,并把案情当作是连环投毒案立案侦查,派遣警员到刑部组调查。
但如果案情只是这种程度就还只是司空见惯的小事,没有出现重伤患者,四家夜店也还在继续经营,客人也正常来店消费。
但是在一月二十三日,“d-mouse”发生了第三起投毒案,这次有六名客人相继被毒倒送往医院,六人的呕吐物中全部发现了杀虫剂,其中有一名男性死亡,还有三人昏迷不醒,这次症状较重,所以据推测,罪犯投入了更大剂量的杀虫剂。
发生第三起投毒案时,“d-mouse”里有八十名左右的客人,当时接连有人倒下,在场的人都陷入恐慌之中,除了这六名受害者之外还有几个人受伤。但是等警方到场时,多数客人已经逃跑,所以警方对案件的具体情况并不清楚。
“饮品里加杀虫剂啊,真了不得。”
二当家的说明结束后,古城一边收起三十万日元的钞票一边嘟囔着。
一月二十六日上午十点,古城打开事务所的电脑,发现警察厅的前长官国中笃志已经发送来许多资料,都是人鬼犯下的七起案件的调查资料。
“工作效率真高,果然有空的老人家值得拥有。”
按照古城的指示,原田把杀虫剂连环投毒案调查报告书打印了两份,将其中一份递给了古城。
无论古城再怎么想赚钱去夜店找女人,他也没有时间接手调查与人鬼无关的案件。原田也察觉到投毒案像是人鬼犯下的案子。
“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农药可乐案吧,真是令人厌烦的命名。”
古城边抱怨边翻动资料,原田也开始阅读资料。
第一起案件发生在一九八五年四月八日的雨夜。一名住在东京练马区的大学生打工结束回家时,正打算买自动贩卖机的营养饮料,突然发现自动贩卖机上放着一瓶可乐就喝了下去。之后那个年轻人觉得腹痛恶心,十五分钟后就失去了意识。在医院洗胃治疗,也吃了解毒剂,暂时恢复了意识,但是两天后的四月十日,他因为多脏器衰竭而死。警方从他喝剩的可乐以及他的呕吐物中检测出了有机磷杀虫剂。
在受害人拿到可乐的四个小时前,有人目击了穿灰色上衣、形迹可疑的人。目击者是一名小学生,他在穿雨衣骑自行车经过的时候,看到有人站在道路左侧的自动贩卖机前。这个形迹可疑的人身高一米五左右,如果他是一个男人,那么身材相当矮小。男孩儿刚好目击到这个人伸手把可乐放在自动贩卖机上,这个人的手臂挡住了脸。
那时的相关报道比较少,警方的调查也没有进展,直到五个月后的九月十一日——又是一个雨夜,发生了第二起案件。一名住在武藏野市的上班族喝了自家附近自动贩卖机上放着的一瓶可乐被毒死。因为犯罪手法相似,所以警方认为这是练马区投毒案罪犯时隔五个月后的再次犯罪。
在那之后情况发生变化,罪犯用同样的犯罪手法在东京、千叶、琦玉三个地方接连作案。九月发生了五起,十月发生了四起,十二月发生了两起。所有案件中被害人都中毒身亡,死者达到了十二人。犯罪手法都是在雨夜,把混有杀虫剂的可乐瓶放在自动贩卖机上。哪些案件是同一犯人所为,而哪些是模仿作案,不得而知。媒体大肆报道日渐增加的受害者。但是由于缺乏物证,警方的调查陷入僵局。
到了十二月,调查终于取得了新突破。九月二十八日发生在江户川区的第四起投毒案的案发现场发现了几条线索,分别是目击者的证言、监控录像、可乐瓶上的附着物。警视厅认为这些是调查的突破口,进行了重点搜查。
三条线索中最受期待的是目击证人的证言。下午四点左右,也就是被害高中生喝下自动贩卖机上的可乐的前两个小时,一个穿着灰色上衣、短小身材的人被目击到在自动贩卖机前往瓶子里放入了什么东西。这与第一起投毒案的证言和嫌疑人特征一致。所以证言的可信度很高。警方在案发现场周边进行了大规模排查。因为这种廉价上衣的销量比较高,所以并没有能够像警方期待的那样锁定嫌疑人。
第二条线索就是监控录像,在十二起投毒案中,这一起案件中的自动贩卖机是唯一被监控录像拍到的。自动贩卖机的所有人同时经营着一家电器店。所以他自费在自动贩卖机的左上方安装了监控。但是案件发生当晚雨很大,监控器的记录装置出现了故障,录下的视频基本不能播放。
最后被寄予希望的一条线索就是猫毛。在掺有杀虫剂的可乐瓶外侧发现了附着的猫毛,受害的高中生不喜欢动物,没有和猫接触的习惯,所以猫毛被认为是借罪犯的手粘到瓶子上的。但是案发现场附近有许多野猫,平时也有许多当地居民和猫接触。因此也不能根据这条线索来锁定嫌疑人。
新年之后相关报道就逐渐减少。警方把有前科的人作为调查的重点对象,重点调查了二十多名嫌疑人,但是没能找到可以逮捕罪犯的决定性证据。新的物证一直没有出现,时间就这样过去了。直到二〇〇〇年这起案子过了追诉期,成了一桩迷案。
“罪犯好不容易逃过一劫,死后却又被召回人间,想必他也没有预料到吧。”
古城读完资料后,盘起腿,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你觉得罪犯是一个怎样的人?”
“是个穿着夹克外套、身材矮小、喜欢猫的东京市民吧。就是那种随处可见的不起眼的普通人。”
“你是说这个罪犯不像石本吉藏那样聪明吗?”
原田想到了尾原町的抓捕行动,古城做作地叹了口气。
“这我也不知道,普通人犯罪才是最难办的案子。”
“为什么?”
“天才罪犯有计划犯案会留下许多线索,比较容易推测出他的犯罪动机,揭露诡计,也容易找到证言的矛盾之处。但是普通人想一出是一出的犯罪,不会留下任何线索。想抓到没有才智的罪犯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原来如此,他这么一说,原田感到确实是这样。
“但是凡人也有弱点,他们的弱点是自我表现欲比较强。普通人容易误把自己当作天才,得意忘形就会露出马脚。但是这起案子的罪犯知道天高地厚。”
古城憋回了第二次的哈欠,不情愿地站起来。
“只看资料太无聊了,我们去案发现场看看吧。”
终于要开始正经的调查工作了,原田跟着他一起站了起来。
“咱们走吧,继续待在事务所里是遇不到犯人的。”
实际上原田已经遇到了往可乐里放农药的人,只是他不知道而已,等他知道时已经是破案之后的事了。
4
穿着滑雪服的宿刈横惠低着头说:“要是我说喜欢你,你会怎么做?”
古城谄媚地对着柱子说:“我也喜欢你,咱们现在就走。”他们二人在涩谷车站的地下街,古城看到的其实是两米高的电子屏幕上放映的细长影像。
原田从侧面戳了戳古城的肚子提醒他说:“这是广告哟!”
古城后退了一步看着柱子,十分惊讶,仿佛踏进了奇异王国。
“混账,竟然骗我!”
明治年间出生的侦探适应现代生活果然还是需要一段时间。
从涩谷车站忠犬八公像出发走五分钟左右,拨开人群前进就来到了涩谷蜥蜴大楼,大楼前聚集了二十多个年轻人,他们中有人用手机录像,有人透过破碎的玻璃门向里看。一楼的d-mouse关着门,只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一月二十四日至二十六日临时停业”。
原田跟着古城绕着大楼走了一圈,发现楼后有一个特别小的停车场和小仓房,这个停车场只有两个停车位,小仓房里杂乱地堆放着竹制笤帚和垃圾袋。二人回到大楼的正面,坐电梯上到了三楼的“madhat”、五楼的“dutchess”、七楼的“queenqueen”,但是每一家都大门紧闭,店里的情况不得而知。只要和刑部组联系一下就能进去看看,但要是让他们知道调查到现在还没有进展就麻烦了。
“你们和案子有关系?”
二人一出电梯,就有一个梳着玉米辫长脸男子举着相机走了过来。
“你在录什么?”
“转播杀人现场。”
不知道长脸为什么得意地回答,看他不像是关注新闻的那类人,但是似乎也听到了这件案子的风声。
“你怎么知道这里发生了命案?”
“通过视频,网上传得沸沸扬扬,我也想凑凑热闹。”
太不像话了,原田把长脸赶走后,在社交网站上搜索关键词“涩谷夜店命案”。
找到几个相关视频,大多数视频点击量只有十几次,但有一个视频的播放量达到了十多万次。
视频的上传者叫爱丽丝,视频的标题叫作《涩谷夜店d-mouse惶恐》。视频时长为七分四十二秒,爱丽丝只上传过这一个视频。
两个人走到大楼的阴暗处播放了视频。最初他们以为这视频是由固定相机拍摄的,但是突然出现被特写的手指让他们确定这是有人在进行拍摄。从夜店卡座区后方拍摄的影像大概拍到了五十多个年轻人密集地站在一起,可以看到画面中的一处有一个女人倒在地上。
夜店里的客人逐渐从玩闹兴奋中冷静下来,大约过了四十秒后,不知从哪儿突然传来一声尖叫,于是店里的所有客人都开始向后面跑去。接下来的景象十分悲惨,夜店正中央的地方有一个年轻的女性开始呕吐,与此同时,夜店出口附近大约有十个人相继倒下。一个胖男人踩在呕吐物上打滑,转身回到沙发桌子处,一个女子惊慌失措地拿起皇冠酒瓶挥舞起来。
“简直是地狱。”原田发表了感想。
“真正的地狱比这还要恐怖呢!”古城说了一句原田并不想知道的话。
恐慌开始后五分钟左右,人群终于平静下来,剩下的客人开始缓缓从出口离开。在视频七分三十秒左右最后的客人也离开了,只剩下一脸疑惑的工作人员和受害男女,还有痛苦的呻吟声。
“视频中拍到罪犯的可能性不大吗?”
“怎么说呢?罪犯是普通人,但普通人和傻瓜还是不一样的。”
古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大声地说道。
“啊!爱丽丝,好久不见!”
原田以为他是去多了神奇之国不正常了,但看见楼前的人群中有一个女子听到声音后正看着这边。
“看来我猜中了。”
女子表情错愕,古城靠近她,迅速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被罪犯威胁了吧?告诉我当时的详细情况。”
十五分钟之后,古城和原田在道玄坂沿路一家叫“灰色”的咖啡厅与加上有里子相对而坐。有里子看上去二十岁出头,素颜但是短发很整洁,给人感觉是个正经女孩,不像是泡夜店的人,当然和神奇之国的爱丽丝没有任何关系。
“我是古城孙作,这家伙是我的随从阿亘,因为发生了一些情况我们在调查这起案件。”
古城一边往咖啡里加方糖,一边说道。查案中的食品开销是另外计算的。
“当时你在贵宾包间吗?”
有里子满脸狐疑地听着,脸变得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眼睛是红肿的。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看了这个而已。”古城把手机放在桌子上,播放了案件的录像。
“当时在场的人们应该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在密闭的空间里相继有人倒下,下一个倒下的也可能是自己,这么一想,发生恐慌事件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是只有一个人一点也不着急,那就是拍摄这个视频的人,眼看着惶恐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只有这个家伙一动不动稳稳地拍摄着视频,好像知道自己是安全的一样。”
视频很少有抖动,让人感觉确实像是固定镜头拍摄的一样。
“你是说这个视频是罪犯拍摄的吗?”原田插嘴问道。
“并非如此,像我们这种事后观看视频的人是看不到拍摄者本人的,但是在场的客人肯定会看到拍摄者的长相。罪犯十分重视目击证人的证言,这样的家伙不会轻易地露出自己的庐山真面目。视频的拍摄者知道会发生什么而被逼迫拍摄现场的视频,她应该是被罪犯胁迫的。
“这样一来,把这个视频上传到社交网站也就不是拍摄者本人的意愿,而是受罪犯的指使。但是也有其他人上传案发现场的视频。如果用假账号来上传视频,就没法让罪犯知道这段视频是自己上传的。爱丽丝看上去是假名,但是拍摄者本人真名的可能性很大。
“我想到的就是这些,我还想拍摄者可能会来现场看一看,就试着喊了一下名字,结果你就转身看了过来,有时候运气也是一种才能啊。”
古田哈哈哈地笑出声来。
与三十一年前的命案不同,这次的投毒案几乎没在社会上形成舆论。但是罪犯不允许这样,想通过视频来炒作。过去一贯保持沉默的罪犯这次也要采取对策。古城分析普通人的弱点在于自我表现欲,这一点确实如此。
“接下来该你说了,把威胁你的家伙的详细情况告诉我。”古城提高嗓音问道。有里子撩起刘海,身子往前挪了挪贴近桌子,嗓音清晰地开始说了起来。
“变态骚扰我的时候,她出现了。”
有里子把一月二十三日那天发生的所有事:包括自己为了释放工作压力去夜店、被疣猪男骚扰、被柴郡带去贵宾包间交换秘密、被柴郡强迫拍视频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古城。
“视频里没有拍到柴郡吧?”
“没有,我已经看了上百遍,里面确实没有拍到柴郡。”
古城也预料到了这一点,罪犯是普通人但不是傻瓜。
“被杀人犯知道自己的全名和工作单位,想想就怕得不行,我怎么会遇上这么倒霉的事?”
有里子说是很害怕,但实际上是愤怒自己遭到了这种不讲道理的威胁。古城苦笑一声,耸了耸肩。
“可能是当晚夜店的人中,你的面相最容易被说服吧。”
有里子张大鼻翼,十分愤怒。
“我的全名和单位,柴郡全知道,她肯定早就盯上了我。”
“不对,你好好想想,案发当晚,你是工作不顺心时隔一年才去的夜店,就是说你是心血来潮,她不可能事先预测到一个路人什么时候来这家店,再去事先调查背景。她在店里遇见你之前对你应该是一无所知的。”
“那她为什么知道我的底细?”
“是她用脑子推测出来的。你读过福尔摩斯吗?”
有里子两手一摊,脸上的表情在说她没读过。
“就是从方言和衣服上的污渍等来判断人的底细的推理。”
原田帮助古城解释了一下,有里子听后扬起眉毛看了看自己针织衫肚脐附近,灰色的针织衫只有那里染黄了,是当时与柴郡说话时不小心洒上香槟弄脏的。
“但是,助手先生,那只是小说中的情节吧。”
“他不是我的助手,是仆人,”古城咬文嚼字地纠正她,“福尔摩斯的冒险故事确实是虚构的,但是那部小说写于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现在可是二十一世纪了,想找对方的个人信息易如反掌,你别看我这样,我可是认真学习过年轻人的文化。”
古城学习互联网技术的理由是搭讪酒吧女服务员,但是事情就看怎么说,他点击手机屏幕关掉视频,打开了社交平台。
“你到了夜店后,在社交平台上发了张自拍吧?”
“是的。”
“柴郡就是看到了那个,搜索夜店的名字马上就能看到账号,你看,就是这样。”
古城搜索关键词d-mouse,点击了显示出来的一张照片,照片中的女子,也就是他们眼前的女子容光焕发地把脸贴着皇冠啤酒瓶。账号是@alicekagami0127,一目了然。
“我也不傻,不会上传可以确定自己工作地点的照片。”
“那柴郡就比你聪明了。”
古城认真地看着照片,露出了大胆的笑容。
“你好好看看,这张照片上你的头发发梢是湿的,二十二日深夜到二十三日东京没有下雨,头发会湿是因为工作后冲了澡急忙赶到夜店的,也说明了你家到夜店的距离还不能让头发变干,就是说你家住在涩谷区,阿亘,你认识的人里有住在涩谷的吗?”
“没有,房租太贵了。”
“不惜高价租房,那么工作地点在涩谷的可能性很大,你还和柴郡说了来巡诊的教授骚扰你,所以你的工作地点就是大学附属医院,阿亘,涩谷区的大学附属医院有几家?”
原田用手机登录医院检索网站,打开了涩谷区医院一览表。
“只有湘南大学附属东京医院一家。”
古城的右手打了个响指。
“还剩下职业没确定,医院有许多岗位,负责陪同教授巡诊的要么是医生要么是护士,或者就是临床实习的医学生,但是你对柴郡说过‘来巡诊的教授骚扰我,太过分了’,就说明你平时就常驻医院工作,那肯定就不是医学生,而且翻你的社交平台记录,最早去那家夜店是在三年前。”
古城把一张照片给有里子看。照片上有里子一副天真烂漫的表情,噘着嘴面向镜头。
“期待已久的第一次夜店!太棒了!”表情阴郁但文案喜悦。
“未成年人无法进入夜店,既然说是期待已久的第一次夜店,那么那一年你刚好二十岁,也就是说你现在二十二岁或者二十三岁。阿亘,如今要成为一名医生至少要多大年纪?”
“稍等一下。”原田在手机上输入“成为医生需要多久”。
“要从六年制的医学部毕业并接受国家统一考试,所以最年轻的实习医生也要二十四岁。”
“那护士呢?”
“从五年制的高级护理学校毕业并接受国家考试,最年轻也要二十岁。如果是实习护士可能会更年轻。”
“不管怎么说,和你的年纪相符合的就只有护士了。我不知道柴郡推理到了哪一步,但是如果她愿意,就可以轻易地调查清楚你的背景。”
有里子不知所措地愣在那里。
“现在我知道她是如何弄清我的底细了,但是她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情呢?”
“为了让你害怕,好听她的话把现场的情况拍成视频传到网上。现在的人明明亲自把个人信息上传到社交网络上,但是害怕被自己不认识的人知道底细。比起那个,我更在意的是那个女人像柴郡猫一样消失的理由。”
古城再一次播放了视频,认真观察了当时夜店里的情况,根据有里子的描述,柴郡是从舞台一侧的楼梯下楼的,而有里子是从存衣间一侧的楼梯下楼的,中间差了不到三十秒。看视频可以知道,当时夜店里有五十多名客人,很拥挤,拨开舞台前的人群向出口走去,至少需要一分钟。那也就是说当有里子下到一楼的时候。柴郡应该还在夜店里,但是有里子没有找到柴郡。她所拍摄的视频中也没有柴郡的身影,柴郡这样一个大活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当然不会发生这种事情,肯定是有里子看错了或者看漏了什么地方。
“在d-mouse中,有许多女子的打扮都和柴郡一样,模仿了电影中的人物。柴郡也是利用了这一点吧。”
原田想起了一个月前,在木慈谷乡土资料馆打听津山案时的事,馆长六车不耐烦地说过“津山案最近拍成了美国电影”,他说的那部美国电影就是《爱丽丝》吧。
原田用手机搜索了“向井鸨雄”,网页上显示的图片一半是罪犯向井本人的照片,还有一半就是短发红围巾、嘴里衔着铁钉的tokio的形象。tokio的红围巾灵感来自向井的红头巾。这么说来,刚才走在道玄坂的时候就和几个打扮相似的女孩擦肩而过。
“除了柴郡,你还记得当时有什么人打扮成了tokio吗?”
面对原田的询问,有里子皱了皱眉头开始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