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井鸨雄第三封遗书》
我在死前留下这样一封遗书,我决意赴死。该杀的人没杀掉,却杀了不该杀的人。我对不起自己的祖母,她从我两岁起就养育我长大。我知道自己不该杀她,但是想到只留她一个人在这世上很可怜,就想让她轻松些,但是我下手太狠。我也对不起姐姐,十分抱歉,请你们原谅我。
事情不如意,今天做出这样的抉择,是因为我以前的情人屯仓有子回到了木慈谷。但是我放跑了有子,还让直芳活了下来,真是不应该!他们毫不掩饰地讨厌肺病患者,这种人应该从这个世界上抹去。天要亮了,我该上路了。
(选自司法省刑事局津山案报告书)
1
“大人物登场了。”
二〇一六年二月六日上午十一点。
原田来到事务所的时候,古城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全神贯注地看电视。桌子上放着的一本书,书表面的塑封皮还没有拆。
电视上的男播音员一脸愁容地读着新闻稿,新闻背景是山中的树林,警察们慌张地来来回回。
“这里是案发现场兵库县加东市的汽车露营地。今天深夜两点左右,一名男子持武士刀和猎枪闯进帐篷,袭击这里的露营游客。警方表示,截至今天上午九点,已经确认二十二人遇难身亡。”
原田在家里也看到了同样的新闻,听到武士刀和猎枪,他想到的案件只有一个。
“这是津山案罪犯所为吧。”
古城的眼睛没有离开电视这么说道。
七十八年前,该男子挨家挨户袭击木慈谷居民,一夜之间杀害了三十个人,如果没有他,美代子也不会远离自己的故乡,锡村蓝志也不会着手召傩仪式吧。
“你去向国中笃志询问调查状况,我请求刑部的支援,这次的抓捕行动会是大动作。”
古城伸手去拿桌子上的电话。
“呃,关于刑部组长……”
“又怎么了?”
古城漫不经心地看过来,睁大了眼睛。
“你的脸咋了,在脸上点火模仿蜡烛?”
当然不是这样。
原田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皮和嘴唇都肿了一圈。
前一天晚上,也就是二月五日的晚上,原田在猪百戒吃盐味拉面的时候,两个男人叮叮当当走进店里,一个人留着黑人烫,还有一个人梳着三七分,他们一身黑色西服像是刚从葬礼上回来,原田没太在意接着吃面。
“给我滚出来。”
黑人烫低声说道,攥起粗壮的手指,好像是找原田有事。原田仔细一看,想起他见过这两个人,他们是黑社会组织松脂组的成员。
原田还想把拉面的汤喝完,但是被他们一左一右架了起来,拖到了店外,店长装作没看见,原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二人拖着原田走了二十多米,把他带到了一辆停在路旁的黑色丰田世纪边上。
磨砂车窗摇了下来,车里坐着的是松脂念雀,他是日本最凶的黑社会组织松功会的直参,也是美代子的父亲。
“啊,您好!”原田自觉地低头问好,“您来东京旅游吗?”
松脂给两个喽啰使了眼色,原田就被三七分反剪双手,黑人烫一拳就打中了原田的肚子,但是原田没感觉疼,黑人烫瞬间露出诧异的表情立刻扯开了原田的衣领,纽扣掉下,露出了黑色的防刃背心。
“哦,你还有心理准备被人捅呢?”
松脂语气生硬地说道。他错了,原田怎么会有这种心理准备。
“这是我师傅的遗物,我把它当作护身物,或者说是用来辟邪的。”
“谁让你多嘴了!”
黑人烫一拳打到了原田的鼻子上。
“你小子和荆木会那帮人关系不错啊。”
松脂从怀里掏出照片,上面是古城和原田走进刑部事务所时的背影。原田想起了在侦办“dutchess”的投毒案被叫到刑部事务所时,斜对面便利店门口大屁股大叔对着他们拍照的事了,原来那个大叔是线人。
“欺骗美代子,潜入我们组织,你好大胆子啊!”
“不是的,对不起。”
黑人烫又一拳打中了同样的地方。
“你小子看不起我吗?”
松脂从座位上起身,揪住原田的刘海,两眼杀气腾腾,这下糟了,在这儿被杀可上不了天堂,必须想办法解开误会。
“实际背后有隐情,我不是间谍,那只是巧合。”
松脂掐着原田的脖子抬起了他的头,狠狠地对着他的脸颊打了一拳,果然是黑社会头目,下手真重。原田向后撤身,但是立刻就被两个黑社会抱起。每次他想站起身来时就会被松脂揍,重复几次后,脸被揍得像黏土一样柔软,倒流的鼻血呛到喉咙里,难以呼吸。
原田眼冒金星,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松脂终于不再打他,原田倒在地上,一边咳一边吐血。
“你这个刑部的狗腿子,我知道你的如意算盘,你打算谎称是我们先开枪的,把全部责任都推给我们,卑鄙的虫子,长长脑子吧!”
原田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似乎是松脂组与刑部组之间起了纠纷。
“去给我告诉刑部,要想击垮松脂组,我会毫不犹豫杀掉他的。”
“不杀我吗?”
原田高兴自己保住了性命,但说了多余的话。如果松脂说:“那我就杀了你!”就不好办了。
松脂脸色仍然铁青,他抓住原田的下颚,声音恐怖:“你是美代子喜欢的男人,这次放你一马,给我离美代子远点,没有下一次了。”
“如果刑部要摧毁松脂组,那么我一定会杀掉刑部。”
三十多名成员聚集在新宿区百人町的刑部组事务所,他们全都神情严肃。坐在沙发上的只有刑部九条和两个鸭蛋脸的人,其他人整齐地站在房间两侧。
二月七日下午一点,为了与刑部面谈,古城与原田来到了事务所。
“松脂组长和我这么说的。”
原田补上了最重要的一句,鸭蛋脸的眉毛和鼻子上的肌肉都开始抽动,好像马上就要冲过来打他。刑部轻轻地抚摸膝上的拉布拉多。
“我很遗憾亘先生隐瞒了自己与松脂组的联系,但是你帮助我解决了发生在‘duchess’的案子,我就不追究了。但是今后我无法再帮助你们二位了。”刑部毫不犹豫地说道。
“这也太无情了吧!就为这点事儿,断了八十年的缘分,死了之后会被你的爷爷砍掉手指的。”
古城放开他的破锣嗓子,做出一副用手切小指的动作,真不知道谁才是黑社会。
“这和亘先生的事情没有关系,就像你们看到的,刑部组全体都严阵以待准备战斗,现在也没有多余人手可以帮你们了。”
“二流黑道才只知道大打出手,聪明的黑道会不战而屈人之兵,你也知道这一点吧。”
古城纠缠不休,原田都看出了劣势。
“我们的兄弟被枪弹击中了,绝不能忍气吞声。只要松脂组不道歉,那我们就必须复仇,这就是黑社会!”
刑部的语气平稳,但是不容反驳。
昨天晚上原田回公寓的时候上网查了一下,马上就知道了两个黑社会组织起纠纷的原因。
二月三日晚,位于名古屋市中区锦的高级夜总会“志凉”发生了枪击事件。开枪的是松脂组的年轻成员,被击中的是刑部组的干部,子弹从刑部组干部的胃穿过,干部喝下的红酒都喷了出来,所幸子弹没有击中心脏,但伤到了脊柱,很有可能留下后遗症。
那一天,为了参加二月六日的亲睦团体组长的葬礼,包括松脂念雀在内的松脂组二十人提前来到名古屋。开枪的组员是其中的一员,他从傍晚开始在常去的“志凉”独自喝了三个多小时的酒,晚上九点左右,他注意到刑部组的干部也来了,就口齿不清地找碴,喊道:“我要为老夫人报仇!”就开了枪。男子被店里的工作人员控制,后来被赶到的警察逮捕。这些是刑部组的说辞。
如果仅仅听这些片面之词,好像过错全都在松脂组。但事实并没有这么简单,开枪的也不只是松脂组的成员。有客人目击其实当时在对射。夜总会里也发现了多处弹痕。问题就在于是谁先开的枪。双方都声称是对方先开的枪。“志凉”站在刑部组一方,他的老板属于志岐岛商会,该商会又是荆木会的二级组织。不能否定志凉有包庇兄弟组织的嫌疑。松脂组则主张这是刑部组为了打击松脂组而故意给自己的组员设下的圈套。
枪击事件已经过去了四天,双方的上级组织荆木会和松功会的干部聚在一起谈判,但是谈判成功的希望很小,如果双方谈崩,那么一场复仇大战在所难免。
“组长先生,求您帮帮我吧,我也是命悬一线,黑道火拼是为了保面子,抓人鬼是为了保护这个国家的安全,您好好想想哪个重要。”
古城想要抓住刑部的肩膀,但是被鸭蛋脸挡住了。刑部默不作声,摸着拉布拉多的肚子,仿佛在古城孩子般的要求前败下阵来,他垂下肩膀,站起来打开钥匙盒,取出钥匙打开了桌子上的抽屉。
“你知道如果我的弟兄现在向西进发去冈山,会发生什么事吧?我也想避免无意义的流血牺牲。”
他的右手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枪,看到枪,原田不由得心跳加速。
刑部把手枪和弹夹放在桌子上,拍了拍古城和原田的肩膀。
“算是我给你们的饯别礼物,我再也不能为你们做什么了。你们自己努力抓人鬼吧!”
2
下午六点多回到事务所时,原田发现国中笃志已经发来了一封附有调查情况的邮件。
汽车露营地命案的死者增加了两个人,现在一共是二十四个人,罪犯还在逃亡中。但是在二月六日上午十点左右,有人目击罪犯从姬路站坐上了开往新见方向的姬新线列车,男子穿着立领学生服,没有背包。兵库县警局和冈山县警局发布了紧急追捕令,姬新线全线停车,部署警力排查,但还是没有发现罪犯。
“给我看姬新线的路线图。”
原田按古城所说的,用手机检索路线图,看着手机显示出来的画面,原田不经意间就叫出声来,从姬路到新见要经过津山。
向井此行的目的地一定是他的故乡——津山市的木慈谷地区。时隔七十八年,他要回到自己曾杀了三十个人然后自我了断的因缘之地。
“那正好,我也刚好有事要去木慈谷。”
古城给国中笃志打电话,说他第二天要去津山,并告诉他要重点加强木慈谷地区的警戒。
原田订了新干线的车票,稍微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给美代子发了信息说自己明天要去冈山县。
二月八日上午十点多,原田和古城从东京站上车,坐上了开往广岛的希望号。东京的上空是晴空万里,但是天气预报显示濑户内海一带被低气压覆盖,上午会有强降雨。
原田在座位上看手机,发现发给美代子的消息还是未读状态。平时美代子只要三十秒就会回复,应该是她父亲要她分手吧。
“你的脸色像落魄武士,和相好的闹别扭了?”
古城并没有对新干线的速度感到惊讶,他一边翻动体育报纸一边开玩笑。
“怎么会。”
“哎哟,说曹操曹操到,今天晚上六点到七点,bs电视台就会播放电视剧版的《八墓村》。咱们赶紧解决了向井再一起看那部片子吧。”
古城用手指敲了敲电视剧一栏。《八墓村》是一九四九年至一九五〇年间刊登在《新青年》杂志上的小说,横沟正史的代表作之一。刚认识美代子那会儿,她还推荐原田看来着,但是原田最近才知道这本书中的案件原来就取材自津山案。
“古城先生,你一九三六年就死了,怎么还知道《八墓村》?”
“在地狱可以看到人间,我就是为了现在这一刻才认真观察人间的,这就是所谓名侦探的直觉。”
“那向井也知道这部作品了?”
“这不好说,多数死者对人间不感兴趣,对他们来说人间只是过去,也有家伙刚死的那几年一直关注人间,但是渐渐地就失去了兴趣。我想向井应该不知道他死后十年的作品吧。”
“原来如此,要是他看了肯定心情复杂。”
原田放下座椅后背的折叠桌,从背包里拿出国中笃志送来的资料。由冈山地方检察院检事局整理的、司法省刑事局公布的津山案报告书详细记载了案件的调查过程、案发现场情况、死者尸检结果、相关人员的陈述以及罪犯的遗书、媒体报道等。
该案发生在古城死后的第二年,也就是一九三八年的五月二十一日凌晨。罪犯是住在木慈谷村的二十一岁青年向井鸨雄。他相继袭击村民的住宅,残忍杀害村民后,在山里开枪自尽。向井在遗书中详细说明了自己犯罪的理由。遗书共有三封。其中两封是向井犯罪前准备好并放在家中的,还有一封记录了犯罪后自己最后的想法。报告书中有遗书的复印件。
第一封遗书上写着“留言”,这封遗书是竖写的,一共有十二张纸的内容,很长。越往后纸张的污渍越多。遗书中提到了他家老房子,那房子与废屋无异,这封遗书就是在那里写的。
这封遗书从“我的命运会变成现在这样,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开始,介绍了他从出生到犯罪之时的人生经历。
向井于一九一七年出生在木慈谷西北方向二里半的真方村,在他懂事前父母就去世了,他和姐姐由祖母一手带大。三岁的时候,跟随祖母回到了祖母的故乡木慈谷。十七岁的时候,姐姐嫁到了一宫。于是他开始和祖母二人生活,高小的时候他成绩优异,周围人都很喜欢他,但是因为体弱多病,经常请假。
十八岁那年的春天,他得了肋膜炎,医生嘱咐他要长期静养。但是等他的肺好了以后体重却没有恢复,经常会出现贫血症状,没法帮忙干农活,干轻活也会出现严重的头痛和眩晕症状。他偶尔忍受着头痛继续工作,有时甚至失去了意识。
他觉得自己连祖母的忙都帮不上,很没用,就生自己的气。他开始避人耳目前往神咒寺,祈求自己恢复健康,但是症状并没有改善。
一年夏天,向井在修理神棚的时候含着铁钉工作,感觉不坏。即使走到炎热的屋外,只要含着铁钉脑袋就不会痛。他很高兴自己发现了这个方法,但同时也害怕自己变成怪物。可能是迷信落魄武士的灵魂,向井比以前更加频繁地前往神咒寺。
向井害怕自己的变化被周围人知道,但是自从他的祖母到卫生所询问医生之后,村里就传开了他发疯的流言。村里人都厌恶地称呼他为“含着铁钉的鸨”,过去和他亲近的女性开始拒绝他。向井想下功夫改掉自己的怪癖,但是事与愿违,他对铁钉的依赖越来越强,没有铁钉就无法生活,甚至只要从嘴里拿出铁钉,几秒他就开始感到强烈的恶心。
十九岁那年夏天,为了从流言中逃离,他计划和祖母翻过天狗腹山,搬回真方。
在三岁之前和父母一起生活的真方村还留有与废屋无异的老房子。向井的内心十分期待新生活,但是搬到真方后,当地人并不想和他说话,这是因为他过去的情人屯仓有子和她现在的丈夫直良在村子里传起了“含着铁钉的鸨”的闲话。向井的经历比之前还要难过,内心绝望,没过一个月就回到了木慈谷。
向井身体纤瘦,在二十岁时接受征兵体检只得到了丙级评价,实际上就是不合格。被这件事影响,向井受到了更加严重的孤立。
二十一岁的某一天,他与屯仓有子再次相遇,有子带着自己的孩子回到了木慈谷。向井亲切地搭话,有子却嘲笑、咒骂他。向井大发雷霆地说道:“我要杀了你!”有子留下一句“我不可能被你这怪物杀死”就逃跑了。向井又愤怒又不甘,就是在那时决心向看不起自己的人复仇。
向井向农工银行借了钱开始购买猎枪和武士刀。他的祖母注意到向井的企图,去津山警察署报案,结果向井的猎枪和刀都被没收了。
向井极度失望,整理心情重新开始收集作案工具。他从刀剑爱好者的熟人那里得到了武士刀,拜托猎人朋友购买猎枪和子弹。
一九三八年五月,他做好了行凶准备,最终下定决心复仇。刚好此时屯仓有子和丈夫直良一起回到木慈谷的老家。
向井在第一封遗书的结尾这样写道:“我留下这封遗书是为了告诉世人,我不是神经病,只是决意赴死。”
古城读完了第一封遗书后,打开了在车里买的瓶装咖啡。
“向井好像有异食癖。”
“异食癖?”
“就是一种特别想吃非食物的病。有很多病例是吃土或者冰,也有病人会吃金属或者玻璃。向井是因为缺铁而觉得含铁钉会让身体舒服,才形成这种癖好的吧。”
向井的不幸在于他没有正经看医生,而选择相信落难武士可以依附到人身上的迷信。
“遗书后半部分出现的屯仓有子就是进行召傩仪式的锡村蓝志的曾祖母吧。”
浦野临死之际,锡村承认自己就是向井和屯仓的后人。看遗书可以推测出有子刻意隐瞒孩子的父亲是向井,她冷漠对待向井,意在与孩子的生父保持距离,和直良好好过日子。
原田开始看第二封遗书,上面写着“给姐姐”。这封遗书中有许多他向姐姐忏悔的话,内容不多,只有五页信纸,每页信纸的右侧空栏都沾染了黑色污渍。
文中反复提及自己对村民的怨恨,并对自己没有事先与家人商量就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的行为表示歉意。“我想到黄泉之下与父母团聚,请姐姐务必坚强地活在这个世界上。”遗书表达了自己对家人的感情。在遗书末尾还写道:“我还会写一封遗书,请姐姐也看看那封遗书。”
“想和父母团聚?一个杀人犯还想在黄泉之下悠闲地生活吗?”古城一脸不悦地嘀咕着。自杀明明是期待见到故去的双亲,死后却在地狱当狱卒做牛做马,想必向井也没能料到吧。
第三封遗书是他在犯罪后写于荒又岭的。纸是从记事本上撕下的,纸的褶皱和上面泥土的污渍十分显眼,向井字迹潦草,文字歪扭,读起来很困难。
遗书上写满了没能如愿的懊悔:“事情不如意”“放跑了有子,还让直芳活了下来,真是不应该”。
有人解释说遗书中第一次出现的“直芳”其实是向井写错了屯仓有子丈夫直良的名字。木慈谷的居民登记中没有叫直芳的人。
遗书的结尾写着:“天要亮了,我该上路了。”向井就此停笔。
接着向后翻报告书可以发现,除了三封遗书外,还有一篇向井留下的文字,那是一篇题为《恐怖振子人》的短篇小说,内容很多,有六十多页稿纸。
向井喜欢读《少年俱乐部》《国王》等少年杂志。在十六七岁的时候,自己也开始写故事。根据村里人的回忆,向井有时候会叫孩子们去空地,给他们讲自己写的小说。《恐怖振子人》是唯一一篇流传下来的小说。
这篇小说讲述了住在山村里的十岁少年时男被熊袭击身负重伤,被送到陆军医院接受治疗。他被来视察的陆军大将注意到,大将给他安排了秘密手术,为他更换了一个机械心脏。时男从医院逃出后,自称是振子人,杀人抢劫,轰动日本,但是在逃亡过程中,被警察击中头部,再一次被陆军关押,接受了第二次秘密手术。手术后,时男的意识被移植到振子时钟的机械部分上,成为名副其实的振子人,永远随着时钟转动。
报告书中收录了这篇小说的原稿是因为当时的调查人员认为,故事中农村长大的少年用暴力让世人震惊的桥段,暗示了向井的罪行。但是从作品中时男受到了因果报应这一点来看,认为作者向井把自己的愿望投影到小说中的时男这一角色是过于武断的。
两个人接下来又看了调查报告书、相关人员的笔录以及报纸报道。与遗书中体现的丰富感情不同,其他材料证明了向井冷静地计划犯罪,并逐渐付诸实施。
案发后,警方在村里的两个空房子里发现了猎枪和子弹,应该是向井事先藏好的,为了保证即使犯罪过程中猎枪出故障也能马上继续开枪。
案发前一周,很多村民目睹他骑自行车往返山道。他当时应该是在测算如果村民下山求助,警察赶到的时间。
案发的前两天五月十九日,他去了真方村的老房子,在那里写下两封遗书,故意离开木慈谷应该是害怕在犯罪前被祖母看到遗书。这封遗书在案发后的木慈谷家中被发现,但是在真方村的老房子里留下了他当时写遗书用的铅笔和纸张。
案发前八个小时,也就是五月二十日下午的五点左右,附近的居民看到一名男子爬上电线杆在摆弄什么。案发后,根据技术人员的调查,配电线被切断,包括木慈谷、真方在内的附近村落都停电了,但是在当时,停电是一种比较常见的现象,村民也并不觉得奇怪。
太阳下山,时间来到了二十一日,深夜一点,村子一片寂静,向井首先用斧头砍断了祖母的脖子将其杀害,并携带好武器和一身装备,向着万籁俱寂的村子出发。据推测,向井之后的犯罪路径如下:
在矶田贞行家用斧头和武士刀斩杀三人
在矶田龙一家用猎枪击杀这家四口人中的三人
在东山宗士家用猎枪击杀全家四口人
在屯仓浩一家用猎枪击杀这家七口人中的五人,直良和有子逃到屯仓孝吉家
在屯仓孝吉家用猎枪击杀五口人中的一人,直良和有子在床下又躲过一劫
在屯仓好二家用猎枪击杀全家二人
在屯仓满吉家用猎枪击杀了全家六口人中的一人和来帮忙的二人
在番场辰一家用猎枪击杀全家二人中的一人
在池谷继男家用猎枪击杀全家七口中的四人,被继男用柴刀刺中后背,受重伤
在屯仓壮一家用猎枪击杀全家三口中的一人
在山田足穗家用猎枪击杀全家二人
在犯罪过程中,向井扮作三只眼的鬼,穿着黑色学生服,两腿都打着绑腿,红头巾左右挂着手电筒,脖子上挂着自行车灯,腰上别着武士刀,背着猎枪,嘴里含着几枚钉子。
遗书中提到行凶的武士刀是从刀剑爱好者朋友那里得到的,但具体是谁不得而知。与向井关系较好的刀剑爱好者中可以举出名字的有二人,分别是他高小的同学、园丁番场敏夫和住在津山的牙科医生石神英二。最后结案时警方也还是没弄清到底是谁把刀给了向井。
深夜三点,向井在山田足穗家作案后,离开村子沿河而上,向一户人家讨了笔纸,因为六十岁的户主行动迟缓,他就向同户的十一岁男孩提了要求。男孩认识向井,因为他参加过向井的故事会。男孩把铅笔和记事本递给向井,向井收下后离开,并对男孩说:“好好学习,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这是最后一次有人看到向井。
同一时刻,津山警局接到报案,全体警员和消防人员出动。最先发现向井尸体的是一名叫筑后郁的年轻警员,他是真方村人,对木慈谷周边的地形很熟悉。到达现场之后不到一个小时就在距离木慈谷三里远的荒又岭发现了尸体。
向井留下一封简短的遗书,用猎枪击中自己的心脏自杀身亡。死亡时间大约为凌晨四点左右。为了不让遗书被风吹走,他还把刀放在了遗书上面。刀上满是血,严重地卷刃。
尸体上除了枪伤,背上还有在第九家行凶时被池谷继男刺中的伤。
“死者太多,资料读起来太烦了,有意思的就只有这部《恐怖振子人》了。”
古城从一堆报告书中抬起头来,挠了挠鼻子下方,希望号列车经过京都向新大阪方向驶去。
“向井听到了会来杀你的。”
“那正好。”
原田把津山案的资料收到背包里,拿出了向井犯下的新案的调查资料。
自从召傩仪式后,有三起案子被怀疑与向井有关。
第一起发生在十二月二十七日上午十点左右。案发地点是大阪市中央区的宇贺神医院。被向井附身的是十四岁的佐佐木笑。她用刀相继刺伤患者和护士,三十个人惨遭杀害,医院内没有生还者。
十二月二十五日,佐佐木在回家途中遭身份不明的人砍伤肩膀,被送到了宇贺神医院。伤口比较浅,只接受了缝合处置。但是因为惊吓,佐佐木精神错乱。医生诊断她是急性压力障碍。
佐佐木作案时用的刀是防身用的个人物品,就放在书包里带到了病房。
“浦野就是被这把刀刺死的吧。”
古城看了看案发现场的照片,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浦野是在询问佐佐木案情的时候被袭击的。
佐佐木作案后从医院逃走,一月七日被发现死在了京都府木津川市的购物中心停车场。死因是心力衰竭,被发现时已经死了三天左右,在那里向井转移到了别的身体上。
第二起案子发生在一月二十日上午八点多,案发地点是京都府长冈京市常叶馆高中。这所高中是体育强校,全国闻名。
罪犯野野村和畅十七岁,是这所高中的二年级学生,曾作为捕手参加夏季甲子园棒球比赛。野野村砍死了三年a班的老师和学生,教室里的二十七个人,有二十六个人被他杀害。
野野村十四日晚上没有回家,家人报了案,据说他作案用的武士刀是十九日晚上市里刀剑专卖店失窃的那把。
宇贺神医院案件中医院内的所有人都被杀掉了,但是常叶馆高中案中只有三年a班的学生是被杀戮的对象。一个年级有四百个人,如果想要全部杀光,要花费半天时间。所以罪犯从一开始就把目标锁定在一个班级。
唯一的生还者是名男学生,根据他的证言,案发当天,三年a班开展课外教育,播放防止滥用药物的宣传片。野野村在八点二十分出现在教室里,他穿着立领的学生服,头上裹着头巾,右手拿着武士刀,脸颊肿着,嘴里好像叼着什么东西。
“和七十八年前一样的装束。”
古城口吻冷淡地嘀咕。
因为当时刚好播放视频,幸存的男学生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班主任老师正要训斥野野村,不料野野村迎面挥刀砍向老师,老师摔倒后他又用刀刺向老师的胸口。
野野村命令坐在靠近走廊一侧的学生用桌子把门堵住。依次用刀砍学生的脖子和腹部,虽然这些年轻人的球技和武术练得不错,但是在刀面前也无能为力。
学生中,有人想要报警或者联系家属,野野村用刀柄敲击弄坏了手机。他转生已经有一个月了,应该知道了手机的功能,现场有三部手机的屏幕被破坏。
十分钟后教室变成一片血海,野野村打开门离开了教室。其他班级的老师和学生听到三年a班的尖叫声都感到恐惧,躲到了教学楼的天台或者其他地方。接到报警的警察赶到时,野野村已经不在了。教室里还播放着与场面不相符合的宣传片,而电视屏幕也有刀痕。
野野村最后一次被目击是他在二十日的下午乘坐阪急京都线的列车,到现在下落依然不明。与佐佐木一样,应该是在哪里换了一副身体吧。
接下来就是第三起案子,二月六日,也就是前天深夜两点多,兵库县加东市汽车露营地发生了命案,一名男子持武士刀和猎枪闯入每个帐篷,杀害露营的旅客,包括野外社团的大学生和团建旅行的房产公司职员,露营地一共有三十二人,其中二十四人死亡。
罪犯是葛西悟,今年三十五岁。在一家神户市内的建筑公司工作,从二月一日开始就无故缺勤。他在一周的时间内,从神户市的专卖店购买了猎枪和武士刀,做好了行凶准备。
根据生还者的供述,当天葛西穿着立领学生服,戴着头巾,两只手电筒挂在头巾的一左一右,脖子上戴着灯,背着猎枪,腰间挂着武士刀。他好像含着糖一样,下颚在动着。
“这样一来就容易懂了。”
原田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这几起案子的犯罪嫌疑人都与津山案报告书中记载的向井打扮相似,将这几次案件对比,就能够还原七十八年前向井的样子。
葛西在深夜两点开始杀人,屠杀持续了二十分钟。最开始的十分钟,葛西进入帐篷斩杀睡袋里的游客。之后十分钟,向井用猎枪来击杀一些犹豫逃跑的人。他同样破坏了手机,现场发现了六部屏幕损坏的手机。这起案件中,露营游客有八人生还。其实只要他想动手的话,完全可以杀光所有人,但是葛西只杀到四分之三就收手,转身离开露营地。
“向井似乎很讨厌手机,等你到了津山还是不要总玩手机比较好。”
古城似乎发现了原田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古城抬起头,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奇怪的人。
3
下午一点二十分,他们在冈山站下了车,换乘日本铁路津山线。这里还没有下雨,在云朵之间有时可以看到阳光。
他们登上日本铁路津山线列车时,国中笃志打来了电话。
古城的预测对了,在杀掉露营地的二十四个人之后,葛西被发现死于木慈谷。葛西穿着内衣倒在了一处民宅的仓库里,死因是心力衰竭,预计死亡时间在七日的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向井为了进行下一次的杀戮而转移到了新的身体里,他带走了学生服和头巾。
下午三点半,二人到达津山站的时候,雨已经下起来了,天气情况完全不同,像傍晚时分一样昏暗,被风吹乱的雨水打湿了月台。雨滴敲打着房顶,声音十分嘈杂。车站周围的景观比较显眼,津山警察局二百多人正在警戒。酒店、旅馆、露营地、学校、刀剑专卖店、猎枪店都被严格检查,二人走出车站闸机处的圆形环岛,发现警车的驾驶位上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啊,浦野先生,你没事啊。”
犬丸巡警打开驾驶位的车门时,一脸惊恐,眼珠仿佛都要掉下来了。
“我边念着般若经边用牛蒡擦了擦屁股又活了过来,厉害吧。”
古城洋洋得意地坐进警车后座,原田坐到了他旁边。犬丸巡警的表情像是做梦一样,坐到了驾驶位上,发动了警车。
“我听说你成功预测了葛西会来木慈谷,这是真的吗?”
“那可不,鬼门关里走一遭咱就有了千里眼。”
“葛西的犯案手法与津山案相似,我还想他是不是受向井影响才犯下的罪。”
这话是原田一天中声音最大的一句。准确地说不是葛西受向井影响,而是被附身了。眼看事情要变得麻烦起来,原田干脆就随便搪塞过去。
犬丸警官终于注意到原田脸上的伤,像是看怪物一样眨了好几次眼。
“原来是这样,哎,但津山案真是个棘手的案子。”
听语气他很是困扰,犬丸被降职到木慈谷是两年前的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这里也发生了和津山案有关的事件吗?
“你还受到过津山案的相关困扰吗?”
“不,不是这样的。罪犯向井作案时用的是武士刀和猎枪,那把刀是我的曾外祖父给他的。”
古城脸色一变,国中笃志给的资料明明写着不能确定是谁给了向井那把刀。
原田给古城使了个眼色接着问道:“犬丸警官,您的老家也是木慈谷吗?”
“我不是,但是我曾外祖父是木慈谷的园丁,曾外祖母从一宫嫁到了木慈谷。但是津山案案发后,曾外祖父精神失常,曾外祖母就带着女儿回到了一宫娘家,从那之后,我家就与木慈谷没有什么关系了。当时发生的这些事都是我听曾外祖母说的。”
检事局调查锁定了两个人,其中的园丁番场敏夫竟然是犬丸巡警的曾外祖父。
“但是调查资料显示,当时无法确定是谁把刀送给向井的,你的曾外祖父不是在撒谎吧?”
“不是,我觉得这是真话,曾外祖父不是撒谎的人,得了心病也是因为过分在意这件事。警方没有断定是我的曾外祖父把刀给了向井,那是因为还有一个人有可能做同样的事。”
“你是说牙科医生石神英二吧?”
“对。我还以为东京来的人不知道呢。当时在津山有松脂一家赌博集团,就是现在的松脂组的前身,在当时名声很差,据说石神和这些家伙来往紧密。”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听到了熟悉的词。
“和黑道有联系可太不像话了,而且还是那么穷凶极恶的黑道。”
古城打趣地说道。
“是的,松脂一家不仅盗窃还诈骗,把到手的古董和美术品、宝石卖到黑市,从中获取巨额利益。石神把可能成为买家的医生和大学教授介绍给松脂一家,获取中介费。仔细查查这个人就会发现他劣迹斑斑。警察怀疑他也并非没有道理。哎呀!”
犬丸巡警注意到红灯,踩了急刹车。
虽然原田他们也很在意七十八年前的案子,但是现在最要紧的是抓住向井,原田故意岔开了话题。
“木慈谷现在情况如何?”
“警察总部的调查人员正在对发现了葛西尸体的仓库进行调查,尸体已经送到了冈山大学医学部。”
“那村民们呢?”
“他们吓坏了。虽然还没有正式公布情况,但是村里发现了兵库县命案犯人的尸体的事已经传开,大家都很害怕,觉得是不是又像去年年底一样,发生了恶性事件。要是从别的地方来了什么可疑的人那就没有意义了。”
犬丸巡警说法有些奇怪。
“没有意义,那是什么意思?”
“啊,就是在神咒寺案发生后,村委会成立了治安对策委员会。关于如何避免惨案再发生大家商量了一个月左右,从上个周末,也就是二月五日周五,开始对居民进行突击检查。我和自治会会长按照顺序依次来到每个村民家中,检查是否藏了一些不好的东西。”
木慈谷村民似乎警惕性变强了。
“那发现了什么吗?”
“五金店的老板柴田藏了一把匕首,他本人说那只是自己的爱好,但是按照村委会的决定,我们没收了他的匕首,仅此而已。”
木慈谷的人变得风声鹤唳,但还是让手上沾了二十四个人鲜血的杀人犯潜入了村子,村民的不安肯定会达到顶点吧。
信号灯变绿了,犬丸巡警踩了脚油门。警车离开辅道,向昏暗的山路驶去,车座位上下颠簸不停。山上那个“注意滑坡”的警示板对面可以看到斜坡上树木茂盛甚至开始抢占山路的空间。
“乡土资料馆的六车孝现在怎么样了?”
“他现在被关在津山的拘留所。前几天,因放火和杀人嫌疑被起诉了。”
“那么乡土资料馆现在闭馆了吗?”
“没有,从上个月起就有新的馆员来,资料馆重新开放。这种机构和警察不一样,人手十分充裕。今天早上我还看见他们开馆了,吓了我一跳。”
“那青年团的锡村蓝志呢?”
“他上个月就出院了,回到了木慈谷。因为他腿不行了,一个人无法生活,所以卫生所的若本医生在照看他。”
复活人鬼的始作俑者现在竟然还活得好好的。原田想要缓解自己内心的不安,抬头看向树荫之间的天空,乌云阴沉,豆大的雨点倾泻而下。
下午四点十五分,警车到达了木慈谷,一辆辆警车并排停在村里狭窄的道路上,数名警察在各户门口走访询问村民。
犬丸把他的警车停到了木慈谷派出所,啊的一声跳出了驾驶室,原田二人也跟随他从后车位下了车。
村子的西北方向,天狗腹山的杂木丛里有一名老人在向下滑落,他穿着迷彩上衣,背着大行李,脚下不稳,看起来快从悬崖上掉下去了。
“那是猪口美津雄,最近他的阿尔茨海默病越来越严重了,他过去是猎人,那时候养成的习惯,动不动就进山。”
这个名字好像听说过,就是那个怪青年团害死了自己的爱犬凡太夫、扰乱神咒寺案办案进程的老人。
“啊,不好意思,我要去带他回来。”
犬丸巡警扣上雨衣的帽子,向田间小路跑去。
“正好,我们也去转转吧,我去天狗头山方向,你去天狗腹山方向。向井有嘴里含着铁钉的癖好,如果你看到了一边含着东西一边走路的人,不要犹豫,马上动手杀了他。”
古城的声音太大了,正在走访村民排查的警察们将怀疑的眼光投向这边。
“你不去认真地查一下吗?比如去发现尸体的现场看一看。”
“去了又怎么样?我是为了杀掉向井才来的。”
“那倒是,但是你打算赤手空拳对付杀人鬼?”
“如果你被袭击了,那就叫我,我带了家伙。”
古城像是拿出烟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枪,原田连忙倾斜身体挡住,防止警察看到手枪。如果被发现有枪的话,他们就会被抓起来。
“快收起来吧,我知道了。”
像是恶作剧成功了一样,古城笑了起来,把手枪收到了口袋里。
“没关系,有这么多警察在呢,即使犯人作乱,也马上会被抓起来。向井应该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只会在万籁俱寂的深夜进行杀戮,只要在那之前找到他就好了。”
两个人确认了各自负责的区域,在派出所前分头行动。
雨势越来越大,眼前一片朦胧,甚至连十米外的东西都看不清楚。
田间小路两侧的休耕田积水很多,变得像池塘一样,如果不小心摔进去可能都爬不出来了。原田脚踩在泥泞的土地上。
一路上村民的住宅渐渐映入原田的眼帘。家家户户都打开了挡雨板,完全看不到人影,与原田擦肩而过的都是警察。
原田也考虑过向井可能隐藏在警察之中。葛西的推测死亡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至五点之间。古城告诉国中要警戒木慈谷地区时已经是昨天的六点多了。也就是说,在增援警察赶到村里前,葛西已经死了。驻扎此地的犬丸刑警有可能被向井附身,但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不可能熟练地开警车还能详细地谈论木慈谷的近况。
原田想了很多,走了十分多钟后终于看见了一个村民,他穿着荧光蓝色雨衣,五十多岁模样,正在把盆栽搬到玄关里。
原田站了一会儿观察情况,见这个男子嘴里并没有放什么东西,也可能只是碰巧他没有含着东西,但是如果这都怀疑,那就没完没了了。
如果那个男人此时拔刀袭来的话……原田这么一想突然喘不上气来。
常叶馆高中案发生后,向井开始在犯罪前准备武器。但是据说被他附身的葛西空手登上了姬新线列车,兵库县警方和冈山县警方发布紧急追捕令,向井就无法借着葛西的身体去买新的武器了,只能转移到新的宿主的身体里再去置办。但是木慈谷村没有刀剑店或者猎枪店。原田在想,如果自己是向井的话会怎么做。
原田曾经听六车讲过,村里人从落魄武士那里抢到过一把名为赤子杀的魔刀,之后把它装进了千年杉木做成的木盒里,现在就保管在乡土资料馆。向井莫非是想盗取那一把刀吗?因为有新职员上班,乡土资料馆今天也像平时一样开馆,原田决定去那里看看。
他拐出田间小路,走向木慈川沿岸的道路。向下看去,河水浑浊,水势迅猛,溅起飞沫,水位不断上涨,眼看就要漫到岸上了。向着坡路前进,米槠树和山毛榉树的枝叶低垂,压到头顶,周围开始变得昏暗。原田心慌意乱,开始加快脚步。
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从道路的另一边传来,木桥桥头有一名女子的身影,那个人应该是从乡土资料馆出来的,打着红色雨伞迎面而来。
原田突然心跳加速,难道那个人就是向井吗?原田有自信和她徒手争斗,但是对方拿到了刀,正所谓如虎添翼,相遇就会被砍落河中,自己一个回合也坚持不了。原田站在那里不动,女子似乎也注意到了,她停下了脚步。原田马上把视线从女子身上移开,身子向后退。
“等等!”女子喊道。
原田开始跑了起来,深吸一口气,挥动两手跑下山坡,但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踩在泥泞的土地里跑不快。
“你等等!阿亘!”
这带有鼻音的说话声,原田听着耳熟。
原田在摔倒前一瞬间停住了脚步,转身回头看。
原来是美代子在弯着腰、抖动着肩膀喘着气问道:“你跑什么啊!”
“你怎么在这里?”原田的脑子一团糟。但是既然她知道阿亘这个绰号,那就肯定是美代子。她那么讨厌自己的老家,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美代子沉默了一会儿,无奈地挠了挠脖子后面说道:“我想阿亘你也知道,我爸和东京的黑社会起了争执,好像还会危及我,所以我就想在这儿躲躲风头,虽然我不想再来这里,但是生命只有一次。所以周六就过来了。”
美代子说得很快,她把伞柄靠在肩上,说出心事后心情变得不错,两只手臂下垂。在这么紧急的时刻,还能够来乡土资料馆,真像是美代子会做的事情。要是晴了,她应该又要开始拿竹刀练习剑道了吧。
“我还想问你,怎么会来这儿?”
“我来工作啊,你没看我给你发的消息?”
“被我爸删了,你这一脸伤,莫非是我爸打的?”
不准再靠近我的女儿,没有下一次了。原田想起松脂念雀恐怖的声音。但是碰巧遇到了就没办法了。原田把松脂怀疑自己是刑部组间谍的事告诉了美代子,并且强调自己根本不是刑部组的成员。
“正因为如此,我才讨厌自己出生在黑社会家庭。对不起啊,阿亘。我会去好好把事情说清楚的。”
美代子低下头表示歉意。原田感到很高兴,但是问题不在于黑社会,而是人鬼。
“我有件事情拜托你,美代子,我想让你现在马上离开木慈谷。”
“为什么?”美代子皱了皱眉头。
“因为这个村子里藏着一个穷凶极恶的罪犯,那可是一个杀了三十多个人都不眨眼的怪物!我就是为了抓他来到这里的。”
美代子的神情越来越疑惑,她可能在怀疑自己男朋友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
“你是说那个汽车露营地的罪犯吧,我听说他已经死了。”
“不,不是,是那个家伙,但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家伙了。”
“你在说什么?把事情说清楚。”美代子语气变硬。
原田下定决心,这样一来,就只能和盘托出。
原田带着美代子来到了一间空房子,在那里,他把去年年末七名罪犯复活、津山案罪犯回到木慈谷以及古城伦道借尸还魂附在浦野身上等所有事情,从头到尾全部都说了出来。一开始美代子的表情仿佛见到了邪教信徒,指尖频繁地敲着脖子。但是当原田全部解释完之后,她身体一动不动地认真思考原田的话。
“难怪最近总发生不寻常的案件。”
美代子语气缓和地嘀咕道。
“你相信我说的吗?”
“嗯,虽然我有点怀疑,但是我愿意选择相信你。今天我暂时先住到津山站附近的酒店吧。”
美代子看了看手表,已经下午五点多了。
“但是……竟然是古城伦道……有点儿可惜。”
“什么意思?”原田问道。
美代子害羞地说了一句特别不符合当时气氛的话:“如果真要发生这样的事,我还是觉得转生的是金田一耕助比较好。”
“先解决掉一个。”
古城伦道低头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男人,他擦了擦脖子上的汗,这个男人被输液管绑住了手脚气绝身亡。几秒前还瞪着古城的眼睛现在已经暗淡下去了。
没有时间抽烟了,还有一个人需要杀掉。古城蹑手蹑脚走出房间,跑下楼梯,从玄关处离开了房子。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下山了,他拿出藏在邮筒下面的伞撑开,向沥青路走去。
向坡上走几步,从高处看村庄,古城在思考向井的藏身之处,但是因为大雨,没有一个人在外面闲逛,他也不可能挨家挨户地去搜。于是他转变了想法,开始考虑向井可能去的地方。如果向井想弄到凶器,那么会趁天黑之前。
向井父母的墓地在真方,他很难在暴雨中往返两地,那么他祖母的墓呢?向井在自己的遗书中写道:“奶奶,我对不起您。”他一定非常后悔砍断祖母的脖子。他的祖母是木慈谷人,墓地也应该在这片土地上,他有可能赶在太阳落山前去拜祭祖母的墓地。如果他祖母的墓地在村子里的话,应该也是在神咒寺附近吧,从这儿出发走十五分钟就能到。
古城一边回想着木慈谷的地图,一边开始沿着田间小路向东南方向走去。
大约走了五分钟,他听到一声巨响,像是大地在轰鸣。他感到自己脚下不稳,山毛榉树枝叶上的雨水哗啦啦地落了下来,就在马上要跌入休耕田的时候,他连忙向坡上的树林跑去,可能是发生了地震。古城突然听见背后有脚步声,应该是和他一样的当地居民在逃跑吧。
“喂,刚才的声音是什么?”
古城没有听到回答,却听到一声劈开空气的声音,他感觉自己的背受到猛烈一击,瞬间手脚无力,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感到身体里的一股热流。
“不会吧!”
这种感觉和八十年前他被石本吉藏击中脑袋时一样。一股温热的液体涌上喉咙,一张嘴,血液仿佛决堤般喷涌而出。
古城膝盖酸软地跪倒在地,从坡上摔了下去,倒在沥青路上,他看到拿着刀离去的身影。
真是不走运,好不容易才复活,难道就这样回到地狱吗?他心想。
趴倒在地的古城被滂沱的大雨击打着。
4
轰隆隆。
原田正准备把收拾好行李的美代子送到公交汽车站就听到了那一阵轰鸣,他蹲下身子,手扶在脚边的地板,如果这是地震的话,也太短了,而且摇晃也很剧烈。
“刚才那是什么?是打雷吗?”美代子手扶着柱子问道,原田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当他确认摇晃已经停止,就把手慢慢从地板上拿开。
“我去派出所问问,你就在这儿待着。”美代子茫然地点点头。原田飞奔出房间。
美代子暂住的这间屋子位于村子的南边,她小时候和母亲一直住到小学毕业的那间房子已经卖掉了,所以现在这一间是临时借住的。
原田一边注意着自己的脚下,一边跑过弯曲的田间小路。虽然打着伞,但是当他赶到派出所时,已经浑身湿透了。
他向值班室里探头看,犬丸巡警也和他一样淋得像落汤鸡,手里紧紧握着电话听筒,大声地应答电话。
“发生什么事了?”
犬丸刚刚挂断电话,原田就立刻问道。犬丸把手伏在桌子上,像是要让自己冷静下来一样,深呼吸后说道:“六十八号县道天狗头山南段发生了山体滑坡,就是刚才我们路过的地方。”
原田想起了经过山路时看到的那个“注意滑坡”的警示板。
“那就是说,现在不能离开木慈谷村了吗?”
“还不能确定道路何时能够恢复通行,只要雨一直下,那么就没法儿清除滑坡后的沙石。”
犬丸拿起瓶子喝了口水,他回到值班室里,开始轻车熟路地敲击电脑,屋外的喇叭响起了警报声,他通过广播通知村民发生了滑坡灾害,呼吁大家在雨停前尽量减少外出。
墙上的时钟显示时间是六点四十分,太阳已经下山了,向井随时都有可能开始行凶。
“县警本部的那些警察呢?”
“他们已经在三十分钟前撤回津山警局了,现在剩下的只有我。”犬丸的脸像纸一样惨白。
原田正在想古城现在在干什么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显示是古城打来的电话,他立刻接通了电话。
掺着雨声,原田可以听到电话那头呼呼的呼吸声,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喂?”
“阿亘,你没事吧?”声音像蚊子一样小。
“古城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我被向井用刀砍了,要死了。”古城猛烈地咳嗽起来。
“你现在在哪儿?”
“在……在通往神咒寺坡路开始的地方。”
原田忽然听到有东西掉落的声音,随后渐渐听不见古城说话的声音了,只剩下噪声般的雨声。原田请犬丸和他一起去救古城,二人飞奔出派出所。
血水和泥水混在一起,像蛇一样蜿蜒地顺着坡路流下。古城倒在路的中央,后背衬衫被砍破,染成红色,一道裂痕从右肩到屁股。
“啊!你还好?我就要不行了。”古城说着俏皮话,痛苦地咳了起来。雨、血和鼻涕让他的脸一片模糊。
“犬丸警官去找卫生所的医生了,你再忍忍。”
“没用了,我要死了,我很清楚,因为这是我第二次死了。”
“不会死的,你是被谁偷袭的?”
“我没看见。”
田间小路的另一端传来了犬丸警官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喂,我给你个礼物,在我左边口袋里。”
古城用下巴示意,原田按照他说的,伸手去拿他左边口袋里的东西,抓住了这个沉甸甸的东西,是手枪。
“我不会用枪。”
“别说没出息的话,能保护这个村子的就只有你了,你必须杀了向井,把他打成筛子!”
犬丸警官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原田连忙把手枪藏到了裤子里。
“我第一次见到这么严重的伤。”
卫生所的若本大夫看到古城就吊高了眉毛,他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穿着和服看起来不像医生更像是病人。
原田也低头看了眼伤口,刀口十分不整齐,像是一沓厚纸被胡乱撕破一样。
“我记得你是侦探浦野灸,那这位是……”
“我是他的助手。”
“不,他是我的徒弟。”
古城用非常沙哑的嗓音说道。
原田、若本、犬丸三人合力把古城抬到了担架上,原田抬着头,犬丸抬着脚,若本用毛巾压着伤口,一起小心地向卫生所走去。
古城不知什么时候失去了意识。
卫生所是一栋钢筋水泥的建筑物,窗户很小,门像保险柜一样厚重,即使向井带着猎枪来袭,躲在里面也能够活下来。
把古城搬到了治疗室后,原田和犬丸巡警回到了候诊室,用加热器烘干衣服,等待着抢救手术的结束。
卫生所内部的装饰都是米黄色的,让人感觉很温暖,符合卫生所的风格。接诊台上放着一个tokio的陶土像。
过道对面的楼梯通往二楼,锡村蓝志住的病房应该就在二楼。
晚上七点二十分,从抢救治疗室出来的若本十分憔悴,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我已经清理缝合了伤口,但是伤势十分严重,如果不早一点输血的话,就会危及生命。”
若本拉开了窗帘,望着窗外的倾盆大雨,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不知何时才能修好通往村外的路,他叹了口气,返回了治疗室。
只能尽力而为了,原田拍了拍脸让自己振作起来,从长椅上站起身来。
“犬丸警官,罪犯可能还会袭击其他人,我们不快点抓住他就麻烦了。”
“确实是这样,但我们现在没有任何头绪。而且,破案的主力浦野先生现在伤势严重,该如何是好?”犬丸巡警急得快要哭了。
“请冷静下来,罪犯有刀,但上周五你参加了村里的突击检查,排查过可疑物品,那个时候村里还没有人有刀,也就是说罪犯是在突击检查后才把刀弄到手的。”
“对,确实如此。”
“但是二月六日,也就是周六的时候,有人目击葛西朝新见方向逃跑。冈山县警方监视了刀剑专卖店,罪犯无法从刀剑专卖店买刀,那么他是从哪里弄到刀的呢?”
准确地说,罪犯如果不是向井,就只是一个普通的罪犯,那么他在警方还没开始戒严的二月六日早些时候可以买刀,但是如果是向井,那么他直到二月七日下午三点都还依附在葛西的躯体上。如果在露营地杀害二十四个人的凶手来到了刀剑专卖店,那么马上会被举报。
“啊,确实是这样,”犬丸巡警抱着胳膊低头说道,突然,吃惊地说,“莫非向井拿的是那把赤子杀吗?”
“是的,我觉得向井可能从乡土资料馆偷出了那把刀。”
犬丸巡警立刻用手机给乡土资料馆打电话。
听筒里的嘟嘟声响了约十秒后,开始播放今日闭馆的录音。乡土资料馆晚上六点关门,现在已经七点四十了。
“不行,打不通。”犬丸巡警挂断了电话摇了摇头。
这是能找到罪犯的唯一线索了。
“我们去看看吧!”原田说。
犬丸巡警紧张地点点头,他的右手紧紧地抓住了腰上别着的手枪皮套。
从卫生所出来时,手机响了。原田想起来他把美代子留在了家中。手机屏幕上显示有许多未读短信。
“阿亘,你在哪儿?”
原田接了电话,听到美代子语气紧张。原田为自己联络晚了道歉,还把古城被向井偷袭的事情告诉了光翼子。
“你是说大家都会死吗?”
美代子情绪激动甚至喊出了假声,原田第一次听到她发出这种声音。
原田想了想问美代子:“你认识卫生所的若本医生吗?”
“小时候他很照顾我。”
“你去躲在卫生所吧,那里很坚固,罪犯闯不进去。”
“卫生所……”美代子重复了一遍,“我知道了,我去求求若本医生。”
原田反复叮嘱美代子不要轻易接近别人后,挂断了电话。
原田和犬丸从卫生所走到乡土资料馆费了很大工夫。
他们沿着木慈川的道路向上走了十分钟左右,发现刚才那架粗木桥现在不见了。明明资料馆就在十几米前,但是雨天朦胧,连资料馆的轮廓都看不见,二人呆站在那里。
旁边屋子的窗户开了,一位老婆婆露出头来,她的毛衣上有花哨的刺绣,头上缠着毛巾。老婆婆急忙挥手,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意识到那是老婆婆在叫他们过去。
“六点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巨响,出来一看,原来是木桥崩裂被河水冲走了。”
老婆婆很热心,她告诉二人淋湿了就要去泡热水澡。
“河的上游还有一座桥,有些绕远,我们去那里过河吧。”
犬丸巡警心有不甘地抬头看了看天狗腹山。原田对老婆婆道谢,回到了河边的路上。
二人沿着山路继续向上走,在河面变窄处过了桥,又下了山,十分钟后,看到了乡土资料馆。此时他们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犬丸巡警推了推乡土资料馆对开的门,发现没有上锁。
进到里面仍然能够听到外面的雨声,应该是屋子里的窗户没有关上。原田用手在墙壁上摸索,打开了灯。
“哎呀!”
犬丸巡警吃惊地跳了起来。
地板上有血迹,而且血还没有凝固,结成深浅不一的红色斑块,每块血迹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一行血迹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沙发那里。
“谁……谁在那里?”
犬丸巡警端起枪,但是没有人应声回答。
犬丸透过亚克力板窗口往办公室里看去,但没发现异常。
沿着走廊前进,右手边的窗户果然破了一大块,吹进来的雨水把储衣柜和长椅打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