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原田家的人总因为掉了脑袋而死。
在冈山县冈山市北区,松脂组事务所二楼的大厅里,一名穿着碎白点花纹夏季和服短衣的男子挥起武士刀砍向原田的头。
“去死吧!”
刀在空中挥舞时发出呼呼的声音,原田感觉自己头颅已经落地,周围的世界天旋地转。“啊哈哈哈”,他听见一阵粗野的笑声。
“爸爸,别乱挥刀。”美代子冷冰冰地说道,语气像是剑道部的前主力。原田这时候不再感觉天旋地转。
“对不住,我就开个玩笑。”
男子把武士刀收回刀鞘里,害羞地缩了缩嘴唇,皮肤略黑,短发,身体像熊一样强壮。他叫松脂念雀,是日本影响力最大的黑社会组织松功会的得力干将,松功会下属组织松脂组的组长,美代子的父亲。
“你还要躺到什么时候?我是用刀背打的你。”
松脂一脸无语,说着把刀递给旁边一名规规矩矩地跪坐着的年轻人。原田觉得天旋地转是因为目眩,他一边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一边坐起上半身,蜷缩肩膀规矩地跪坐着。
松脂背靠着佛龛盘腿坐着,右手边有两个穿着黑色正装的男子,他们打扮得像是刚从葬礼回来一样,一个人的发型是黑人烫,另一个人梳着锃亮的三七分。
原田在门外与美代子碰了头,浑身是汗,像被大雨淋了一样。他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是让美代子的父亲同意他们两个人交往。
“听说你是侦探的助手,我还以为你是个没长大的小鬼,不过今天看来还很壮实啊,确实像美代子说的,你的脑子就是个摆设。”
松脂笑嘻嘻地说,上下打量着原田,像是要把他看透一样。松脂的待客之道很糟糕,先是用刀打原田的脖子,后来又嘲笑他没用。原田虽然没有上过学,但是和浦野一起工作三年也长了知识。
“组长先生,用刀背打人安全是一种误解,实际上力道却是拳王阿里的十二倍呢。”
原田机敏地炫耀自己的杂学。
“胆子不小,敢顶撞我?给我去死!”
“爸爸,你再说这些没用的我就回去了。”
“对不住,”松脂嘿嘿地笑了起来,“你在浦野灸的侦探事务所工作吧?这话我只跟你说,其实我还有点感谢浦野呢。”
松脂清了清嗓子。终于要开始说正经事了。黑社会记恨侦探不稀奇,感谢侦探却是不知从何说起了。原田心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事务所从您这里进过毛巾吗?”olliid="note_6"value="6"注6:根据日本法律,黑社会不能向商户直接收取保护费,所以会以“租赁”毛巾的形式变相收取保护费,不只是毛巾,还可以是盆景或者是艺术品等。这里原田是在含蓄地问松脂是不是也收了浦野的保护费。/li/ol“你是傻子吧?如你所见,我们松脂会是老派的黑道组织,看重侠义,讨生活也不会去做有损道义的事。但是在如今这个时代,有遵守传统的老伙计,也有打着黑道的旗号,却染指赃款卖淫的宵小之辈,其中最恶劣的就是荆木会。”
荆木会是日本最大的黑社会组织,在日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松功会和荆木会水火不容,两家一旦爆发冲突,就会流很多血,所以两家一直小心,不敢越雷池半步。但是八年前,发生了最糟糕的事。荆木会下属的组织——刑部组的混球小崽子闯入我家老爷子家中抢劫,还打了我娘。”
松脂眼神暗淡下来。
“刑部组的兔崽子们硬说是别的混混干的,那不过是他们敷衍搪塞的借口罢了。既然刑部不道歉,我们就必须和他们做个了断,正在策划如何开战的时候,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警察到荆木会的事务所搜查,把他们组长在内的干部都抓了起来,罪名是违反毒品监管法,据说是浦野帮了警方的忙。浦野避免了我们做有损道义的事,阻止了两家开战。”
原田虽然知道浦野发现了走私毒品的资料,检举了黑社会组织,但是他并不知道背后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刑部组失去贩毒的利润后完全失去了势力,最近又找到了新的营生,像是要死灰复燃,但是也已经完全没有往日的气焰了。所以当我听说美代子在和浦野的助手交往时,还觉得这机缘真是不可思议。”
“那您同意我们交往了?”原田的语气很兴奋。
“我一开始就没有反对的意思。”
松脂站起身来,走过来握住原田的手,原田觉得自己又要被打了,身体开始发力。
“真……真的可以吗?”
“放心,松脂家的人绝不撒谎,美代子也是一样的。”
松脂左手摸了摸美代子的头。原田想问刚才自己被弄得狼狈不堪算怎么一回事,但是他没有说话,只是赔着笑脸。
“道上的人都是相伴在危险左右的,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见面,阿亘,你要好好对待光翼子。”
原田用衬衫擦了擦手心的汗水,重新握了握松脂的大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好像多亏了浦野,他才能继续和美代子交往。他现在心情很好,如果有尾巴的话都能摇起来。
“谢谢您!”
唯一遗憾的是,回到事务所也不能向浦野表示感激了,因为浦野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2
“我叫古城伦道,请多指教。”
一名外形与浦野相似,但怎么看也不像是浦野的男子笑着说道。二〇一六年一月五日星期二,过午时分,低矮的太阳照得事务所里有些温暖。
“阿亘,帮我做事吧。”
与浦野的长相、装扮一样的男子坐在浦野事务所里。原田立刻扫视了一圈房间,因为东西已经整理好都挪到了走廊,一时间找不到可以当成武器的东西。
“阿亘,你在听我说话吗?”
原田弯下腰,一个右直拳就击中了男子的脸颊。
“你干什么!”
男子大意没有设防,一屁股狠狠地坐到了地上。
“打你的脸。”
“你为什么打我?我是你的偶像古城伦道啊!”
男子扭过身子,狠狠地咳了起来。
“我才不会上当,你是人鬼!”
锡村蓝志的召傩仪式让在地狱里折磨死者的鬼回到了人间。锡村的父亲宗像忠司想要召唤牛头鬼和几百年冤死的落难武士,但是都失败了,锡村从他父亲的失败中吸取教训,决定召唤近几十年死去的年轻人鬼。
活着的时候作恶的人死后会堕入地狱,其中做过极恶之事给人带来痛苦的会被阎王选中,作为鬼替阎王工作,这就是人鬼。
如果古城是通过召傩复活的,那就是说古城死后变成了人鬼。但是古城是侦破数起重案、守护人们安稳生活的名侦探,不可能堕入地狱。面前的男子一定是谎称自己是古城的冒牌货。
“等等,我是死人但不是鬼,和那些复活的人鬼不同。”
男子伸出双手与原田保持一定距离,又卷起了衬衫,露出腹部的瘢痕。
“我不是召傩来的,这就是证据。”
原田奇怪地看着光滑的瘢痕。
“你说什么?”
“所谓召傩,就是一种把鬼魂召唤到现实世界,让鬼附在活人身上的仪式,不能让死去的肉体复活,但是你看,我现在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浦野灸,也有他被刺的伤疤。只有极乐世界的佛祖和阎王可以让死去的肉体复活。”
浦野死于津山医院是事实,他的遗体应该已被家属领走,在土浦市的火葬场火化了才对。
“是佛祖让你复活的?”
“不是,我是和阎王做的交易。我死后被送往地狱,那里的家伙似乎不理解我生前所做的无数功德。我死后的八十年发生的这次召傩让阎王大吃一惊,地狱一直以来都人手不足。鬼少了,人死后送到地狱,灵魂就不能被收服,所以阎王为了制服重回人间的鬼让我复活。”
原来召傩不仅给现实世界的人带来了麻烦。
“那为什么选中了你?”
“是我让阎王这么选的,这次重返人间的人鬼中有八十年前想杀我的混蛋。想到他能重返人间我就怒不可遏,于是就去找阎王说我会把重返人间的人鬼全部送回地狱,作为条件,他让我复活。虽然说是人鬼,但他们生前不过就是罪犯而已,日本第一侦探出马,找到他们易如反掌。阎王不知道人鬼的下落,束手无策,所以只能接受我的建议。”
“把人鬼送回地狱,要怎么做?”
“这个简单,杀了他们就行,虽然他们灵魂是鬼但身体是人,让他们停止呼吸也就杀死了他们。”
男子用手掐住自己的脖子,翻起白眼伸出舌头,浦野无论转世多少次也绝不会是这副样子。
“你不高兴我借了浦野的身体?我也觉得自己过去的身体要好一些,但是那副躯体在八十年前就被火化了。只要是刚死的躯体我都可以用,既然如此我想还是用侦探的吧,有事务所,有破案功绩,还有手下,这样一来调查也容易些。”
“浦野先生的尸体没有被火化吗?”
“葬礼结束后,他的尸体安放在殡仪馆的停尸间,我就是在那时借他的身体回到人间的,然后把别人的尸体放到了浦野的棺材里。”
“那你身上的衣服呢?”
“是浦野的遗物,由他爷爷保管,但是被我偷来了。”
男子毫无歉意地大笑,事务所的钥匙也在遗物里吧。虽然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是他和浦野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证明了他不是骗子。
“我刚才突然打了你,对不起。”原田低头道歉。
“我原谅你了,你当我的随从吧,虽然我在地狱每天都在观察人间,觉得自己对人间发生的事大致都了解,但是我已经死了八十年,也有一些事情不懂,助我一臂之力吧。”
男子用右手握住原田的手掌,左手搂住原田的肩膀。
“你是说让我当你的助手?”
原田推开男子的手问道,浦野留给他的遗言就是要“正名”。
“不,是随从。”
“有什么差别?”
“帮助我工作的是助手,听我指令的是随从。我决定不雇用助手。”
“左门我泥是你的助手吧?”
男子听到这个问题后面部抽搐。
“那家伙才不是助手,他什么也不是,是一个与我无关的骗子,我还想着等他死了说他几句,结果他却因为吹牛去了极乐世界。你不会以为杀人破戒僧与斗篷连环杀人犯是真实存在的吧?”
“不存在吗?”
“当然不存在啊,总之,你来当我的随从,如果你不喜欢随从这个称呼,叫做饭的家仆也行。”
先不管称呼,原田没有拒绝的理由,浦野死后的一周里,有许多人死于人鬼之手,但是自己什么也做不了,窝囊到不行。找到人鬼为浦野报仇是他的愿望,没有拒绝的理由,但是……
“我怎么也不相信你是古城伦道,我从小就认为古城伦道是既聪明又有风度的侦探。”
“你是在找碴吗?小心我杀了你。”
他果然没有风度。
“抱歉,不好意思,你有所疑惑也是可以理解的,是左门不对,是他在小说里把我写成品行端正、廉洁清白的侦探。”
“那所谓的半脑天才呢?”
“那是报纸给我取的绰号,是真实的,在西伯利亚被炮弹夺走了三分之一的大脑也是真的,但我原本就是天才,所以不是脑子少了一部分后变聪明的。”
男子像是要确认一下似的,摸了摸自己的头。
“所以说我崇拜的古城伦道是假的?”
“怎么能说是假的?虽然有些文学加工,但是我侦破了许多难案是事实。”
“空口无凭,你想怎么说都行。”
男子从头到脚打量着原田,皱起眉头,像小混混一样不怀好意地盯着原田。
“你这个蠢货,想当然觉得我是如何如何,当实际不同时,又开始暗自失望,真是不讲道理!”
“对不起,但我还是不信你说的话。”
男子深呼吸使自己的怒气平静,突然伸出了四根手指。
“给我四天时间。”
“什么?”
“死去的浦野从被委托调查连环纵火案开始到找到真凶用了四天,从今天开始的四天时间里,你暂且都听我吩咐,我会在这段时间里把一个人鬼送回地狱。如果我办成了,你就要认同我的能力。”
“连警察都没有线索,你能抓住罪犯?而且还是在你时隔八十年刚刚重返人间的现在?”
“这是小事一桩,我可是天才。”古城得意扬扬。
“好。”原田点点头,虽然感觉自己被捉弄了,但如果这个男子真的是世间少有的名侦探,那就没有理由不去协助他破案。
以四天为期,原田成了古城伦道的随从。
3
一月七日,上午十点,原田时隔一天来到了事务所,透过半开着的门就能闻到厨余垃圾般的臭味。虽然事务所的样子并没有发生变化,但是原田感觉自己误入了一个令人感到厌烦的世界。
古城靠在沙发上打着鼾,胡子拉碴,油油的头发贴着脖子。桌子上摆着烧酒瓶,烟灰缸里满是烟灰,女性时尚杂志散落在地板上,因为浦野的住处已经解除了租约,古城从前天开始就睡在事务所。
“哎哟。”古城从沙发上滚了下来,像海狗一样笨拙地抬头,揉了揉眼皮举起了手。
“嘿,阿亘,一天没见了,休假怎么样?”
原田没有告诉古城自己去过黑社会事务所的事,他觉得古城会像福尔摩斯一样猜中自己去的地方,但是并没有。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两天,原田本以为古城会到处走访收集线索追捕人鬼,但是古城只是花着事务所的存款一个劲地喝酒罢了。
“你快要抓住人鬼了吗?”
“对,我找到了一个正好适合热热身的家伙。”
古城这么说着舔了舔嘴唇上口水的印记。
原田抬头看向白板,上面是古城歪歪扭扭的字迹。
·一九三二年(昭和七年)玉之池碎尸案
·一九三六年(昭和十一年)八重定案
·一九三八年(昭和十三年)津山案
·一九四八年(昭和二十三年)青银堂案
·一九四八年(昭和二十三年)椿产院案
·一九七九年(昭和五十四年)四叶银行人质案
·一九八五年(昭和六十年)农药可乐案
古城在回到人世之前从阎王那里得知人鬼生前犯下的重罪就是这七个案子,看起来随便哪一个都是有名案件,但是原田知道的只有津山案。
“是哪个?”
古城边打哈欠边环顾四周,从桌子下面抽出一沓报纸。
“你看看,这些是这一周内在东京都发生的三起杀人案的报道。”
原田照他说的看了这三篇报道。
第一起是十二月三十一日跨年夜那天发生的。受害者是男性职员,在东京都文京区新大冢公寓的地下停车场被杀,死因是后脑勺被击打导致的脑损伤,尸体被脱下裤子阉割。
受害者名叫加贺大史,三十五岁,房产中介公司职员,从二十八日起开始休假。住在他家附近的女友一直联系不上他,觉得可疑就来到公寓,结果在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发现了他的尸体。
第二起发生在元旦过后的第二天,一月二日。东京都北区的荒川河裸露的河床上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受害者被钝器击打后脑勺,而且裤子被扒到膝盖处,性器官被割掉。
受害者的名字是槙野辰德,今年四十一岁,经营着一家小型演艺公司,离婚,与前妻育有两个孩子,目前在赤羽站前的一所公寓独居。一月三日晚上六点多,一名男子在裸露的河床上遛狗时发现了草丛中受害者槙野的尸体。报道指出该案与新大冢发生的案子有相似性,但受害者之间并没有联系,所以又指出两案之间关联性较低。
第三起发生在一月四日晚上,中野区公寓的垃圾堆里出现了一具男性尸体,受害者被钝器击打头后部,性器官被割掉后取走。
“嗯?”
看到第三起案子的报道,原田想到了蛤蟆仙人在猪百戒前面的公寓发现的那具尸体,他还因此接受了警方的调查。
第三起案子受害者名叫松永佑,二十八岁,之前是演员,主要进行舞台表演,半年来把工作重心移到了社交网站上。他会上传一些刺激暴力的视频放到社交网站上,比如直播杀人现场、用烟花去轰击流浪汉、把结仇的飞车党头目叫到同一家酒馆。不可思议的是,有人上传了拍摄来源不明的视频,内容就是松永佑被杀的现场情况,点击量远超松永佑之前上传的视频。
“每一起案件都割掉了男子的命根子啊。”
“正是如此,这是八重定案犯人的犯罪手法。”
古城坐在办公椅上,边翻看女性时尚杂志的特辑边说道。
原田抬头看着白板,八重定案是七个案子中第二久远的一个。
“八重定案是怎样的案子呢?”
“男子被阉割而死的案子,你现在就去图书馆借八重定案的资料回来。”
“要我去?”原田一边眨眼一边问。
“当然了,到明天为止你还是我的随从!”
古城拍着桌子大吼道。
原田走到了中野中央图书馆,收集了八重定案的相关资料。看起来是很有名的案子,从预审调查书的说明文件到记录猎奇案件的定期出版物,可以找到许多相关资料。olliid="note_7"value="7"注7:在日本法律中,预审是法院开庭审理前对刑事被告人的预先审查。/li/ol八重定是女招待员凶手的名字。
一九三六年(昭和十一年)五月十八日,八重勒死了情人、怀石料理店的老板石本吉藏,并割去了他的性器官后逃走,两天后,她在江户川区的旅店被人发现而遭到逮捕。
八重出生于一九一〇年(明治四十三年),案发时她二十五岁。
悲剧发生在荒川区花街尾原町的待合旅馆“美佐喜”,所谓待合旅馆,就是为客人提供招艺伎地方的旅馆,实际上就是男女幽会的地方。“美佐喜”远离街道,建在隅田川河畔处,是一家小的待合旅馆,两层各有一间客房,很少有客人会入住二楼的客房。
“美佐喜”的老板娘在案发前一周——五月十一日的早上就有不好的预感,因为隅田川上出现了大量成群的蜉蝣,蜉蝣从旅馆靠河一侧的窗户缝隙飞到一楼的客房。老板娘撒了樟脑丸赶走了蜉蝣,但是客房也因此变得味道很重,榻榻米上都是蜉蝣的尸体。
那天下午,八重定和石本吉藏两人来到了“美佐喜”,因为一楼的客房不能用了,所以老板娘就把二人安排到了二楼的客房。
两人看似关系不错,就这么在“美佐喜”住了一周,这期间石本有好几次表示二楼光照太强,想要搬到一楼住,但是老板娘没有同意,她怎么会让客人住到蜉蝣随时都会闯进来的房间里呢。
五月十八日就发生了惨案。
上午五点三十分,从二楼传来了男人的惨叫声,随后又传来了一阵慌忙的脚步声。老板娘觉察到了异样,跑出卧室,爬上楼梯打开了客房的门,她发现女子不在房间里,而男子赤身裸体仰面躺倒,鲜血染红了盖在男子两腿间的被褥。
老板娘被眼前景象吓呆了,听见了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接下来就是一阵跑向屋外的木屐声。她发现与男子同住的女子逃跑了,就回到收款台报警,但是不知为什么电话打不通,据后来的调查显示,是有人切断了电话线。
老板娘跑到外面,来到早上安静的花街,去派出所找警察。这期间老板娘并没有在街上看到那名女子的身影。
五点五十分,警察与老板娘一起回到“美佐喜”,在二楼客房发现了石本,几分钟后医生也赶到,但是石本已经气绝身亡,被勒住脖子窒息而死,而且他的性器官被人用利刃割下。客房里有石本的行李和一周的报纸,还有带血的菜刀,却没有八重的行李。
警方立刻在尾原町设置了专案组,追查八重的下落。这时距离震惊日本的二二六事件刚过去三个月,在战前氛围中神经紧张的日本民众听说了八重案后都震惊不已,报纸广播广泛报道嫌疑人八重的在逃消息,只要出现了与八重相似的女子,当地民众就会恐慌不已。
在案发两天后的五月二十日,八重化用假名字住在江户川站前的“江户川”旅馆被发现,遭到逮捕。在警方的审问下,八重承认自己在与石本交媾时勒晕了他,阉割了他之后逃跑。警方还从八重的行李中发现了用杂志包裹的性器官。这些杂志是老板娘为了卖废品而用麻绳绑在一起放在后院的,八重从旅馆逃走的时候,随手就扯了十张左右的杂志纸把割下的器官包了起来。因为杂志长期放在屋外落了灰,所以用它包裹的东西也沾满了灰尘。
在之后的审判中,八重与石本的特殊关系浮出水面,八重在怀石料理店“石本屋”工作,而石本正是这家店的老板。八重不识字,料理店每天关门后她经常求石本给她读报纸杂志,两人最终坠入情网,在四月末私奔,换了许多家待合旅馆后来到了“美佐喜”。
八重多次在两人交媾时用腰带勒住石本的脖子,石本也乐于此。八重对石本说过“我想要割掉你的命根子,永远和你在一起”。石本最开始一脸惊讶,但是马上就回答说:“如果你高兴那也不错。”
石本是怀石料理店第七代店主,是个性情温厚值得信赖的男人。经济状况看似不错,但实际上因为二二六事件民众惶恐不安,顾客变少生意惨淡,石本死后人们才得知他向黑社会借过钱。他似乎因打理料理店和筹措资金而神经衰弱,尸体的手臂上有许多针孔,有人怀疑他是冰毒中毒,但是在尸体的血液中并没有检测出药物成分。
在预审询问中,被问到杀人动机的八重回答道:“我太爱石本了,想要独占他。”被问到为什么阉割石本的时候,她表示:“有了那东西会感觉石本一直在自己身边,不会寂寞。”
“真是‘健康’得不得了的犯罪动机,真希望世上的恶人都会这么有感情地犯罪。”古城看过预审调查书的说明文件后,把它扔到桌子上,听不出这句话是真心还是讽刺。
“但是当时就有人说另有原因,”原田手里拿着一本《实录猎奇事件簿——妖妇·八重定的真面目》说道,“比较有名的两种说法是侦探杂志说和化学公害说。”
“什么意思?”
“所谓侦探杂志说是指八重被侦探杂志蛊惑而犯罪,八重用低俗的侦探杂志《侦探文艺》来包住石本的命根子。据说八重之前都是听石本给他读杂志,所以两个人很有可能读过《侦探文艺》,所以就有人认为八重听杂志上的小说着魔了,杀死石本并阉割了他。关西大学的苧阪寅之助教授等人就持这种观点,为此《侦探文艺》的主编不得不出面澄清。”
“八重不是用报纸来包那玩意的?”
“不是,她用的是杂志,预审调查书上也是这么写的。”原田一边翻材料一边这么回答道。
“用什么都一样,要是有小说让人读了之后想割掉男人的命根子的话,我也想读读。”
古城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原田闻到了一股恶臭的味道。
“另一种化学公害说就更邪乎了:当时工厂污水排到隅田川,这条河的污染情况越来越严重,案发前一天食品加工厂向隅田川里排放了大量的化学废水。八重吃了河里的鱼和植物,吸收了大量的化学物质,一时间变得躁郁,于是杀了石本。”
“要是有这样的化学物质,日本军队会很高兴吧。”古城哼了哼。
“这并不是无凭无据的空话,在八重杀掉石本的几乎同时,尾原町还发生了另一起命案。五月十八日下午四点左右,在隅田川河岸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死因是溺水窒息,但是尸体脑后有击打痕迹,应该是被人击中头部,掉到河里的。”
实际上,“美佐喜”的老板娘在早上五点半去派出所报警的时候,在桥上与这名男子擦肩而过,但是五十分钟后她带警察回旅馆的时候男子已经不在了。男子应该是老板娘在“美佐喜”与派出所之间往返的二十分钟内,被人推下桥的。
“你想说这案子的犯人也是因为化学物质脑子变得不正常了吗?”
“是的,当时的全国工会就是这么主张的。”
“牵强附会,那群假正经的人不认可八重纯朴的动机。爱得太深就想要情夫的那玩意,这理由难道不充分吗?”古城好像对八重的动机十分在意。
“八重死后坠入地狱变成人鬼,如今因为召傩重返人间。”
“对,她很可怜吧。”
回到她并不想回的人间,连续阉割自己不喜欢的男人,确实让人同情。
“一旦死了变成人鬼,就会失去人的感情吗?”
“没那回事,由脑子控制的特性比如记忆、性格、癖好或者习惯,等等,不会因为换了一副躯体就改变。人鬼在地狱的职责是不断地折磨亡灵,他们很快就会丧失人性,灵魂会在重复生前犯罪的过程中感到快乐。”
八重的灵魂就是变得以杀人、阉割别人为乐了吗?
“但是要说起生前的犯罪,有些在当下实施起来却是很困难的,比如用箭射杀、用刀砍杀。”
“手法完全相同本来就是不可能的。越接近生前的犯罪手法,人鬼就越快乐,但是没有必要完全相同。”
如果八重要用完全相同的手法,那她就必须和受害者交媾后掐死受害者不可。但是与八十年前的情况不同,这次的受害者不是八重的情人而是陌生人。在河岸边或者漆黑的地下停车场出其不意地偷袭受害者,才是更为现实的犯罪手法。
“如果人鬼被受害者反击受了致命伤会怎样?也会死吗?”
“会死,召傩本来就是一种不讲逻辑的仪式,把死者的魂魄召唤到活人的身体上。通过召傩复活的鬼魂会给它的宿主身体造成巨大的负荷,一直这样的话,几天或是几周的时间这副身体就不能用了,也会死去的。”
古城边说边演示,翻起白眼倒在桌子上。这种事原田还是第一次听说。
“所以即使你不来收服这些人鬼,过几周之后它也会消失吗?”
“那不可能,通过召傩复活的人鬼可以转移到其他活人的身体里,现在借用的身体不行了只要换一个宿主就可以。”
“那这么说,把人鬼送回地狱就不可能了,人鬼只要在快被杀死的时候,换一个宿主不就行了?”
“换宿主没有那么自由,必须接触对方含有遗传信息的体液,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咬,让唾液与血液相接触。所以不能给人鬼咬人的机会,在它行动之前砍掉它的脑袋就行了。”
古城突然转向原田,敲了敲他的脑袋,烟灰缸被打翻,烟头飞到空中。
“如果人鬼的灵魂转移了,那么之前宿主的身体会怎样?”
“变成没有意识的废人,几分钟或者十几分钟后就会死。”
“几天后你的这副身体也不能用了?需要换一个身体?”
“我不是通过召傩复活的,是阎王直接把我的魂魄附到尸体上的,所以不用像人鬼一样要换身体,我能够自然老死。”古城打开储物柜拿出收拾卫生间用的刷子,看样子他要收拾一下地上的烟头。
“你很多虑啊,你放心,我会按照约定,明天就杀一个人鬼给你看看。”
“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已经采取行动了,先去见见我的线人。”古城伸了个懒腰,露出衬衫下腹部的毛。
4
晚上七点五十分,原田和古城在新宿区百人町的咖啡店“raimi”最里面的位置等人,餐桌被高大的盆栽所遮挡。
“都是老头老太太啊,感觉看到了一群老狐狸。”
古城看着窗外人行道上来往的人流嘟囔道。他生活的年代人的平均寿命只有四十五岁左右,所以他觉得街上走的人都是老人就不奇怪了。
“现代人的平均寿命超过八十岁了,日本人的最长寿命记录达到一百一十七岁了。”
“那还是人吗?不是老狐狸精吗?”
“你说话注意点。”原田不经意间语气变得像教训小孩子一样,“你当时死于多少岁?”
“三十六岁,正当年的时候。”
“你是怎么死的?真的是被坏蛋算计了吗?”
“差不多。”
“据说警方为了维护治安,压下了你的讣告,这是真的吗?”
“是啊,但是警察的狼狈样我在地狱都忍不住叹息。”古城苦笑道,令原田意外的是,在地狱似乎可以看到人间的情况。
“瞧,咱们约的老头来了。”古城站起身,向盆栽的另一侧探出头去。
一名外表精悍的男子牵着狗走了进来。他五十多岁,年龄还算不上是老头,大背头,鼻子长得很端正,穿着条纹衬衫,像一名在六本木附近工作的外资证券家。男子缩紧下巴,表情沉着,手里的绳子拴着一条拉布拉多猎犬,似乎是一条导盲犬。
穿着深红色背心的服务员上前和男子搭话,接着熟练地把他带到原田他们的座位旁。
“你好,我是古城孙作,这是我的随从阿亘。”
古城弯下腰摸了摸拉布拉多的鼻子。
“你真的是古城伦道的孙子吗?”男子试探性地问道。
“总有人冒出来说自己是名侦探的孙子吧,你要是不信,我跟你讲讲你爷爷的秘密。”
“不必了,我听说两家祖辈是相互帮助的伙伴,我们家能有今天多亏了你祖父。”男子低头致谢,接着让狗蹲在椅子旁边,自己坐到了椅子上。古城认为如果把自己复活的经过如实道来会被看作灵异事件,所以他决定自称是古城的孙子。原田有些慌乱,叫来服务员,点了三杯混合咖啡。
“所以你发现了有用的线索?”古城压低声音,脸向男子凑过去。
“对,我听你说了之后马上就反应过来了。”
男子等服务员离开后才开口。
“一月五日晚上,警方调查了尾原的老字号洗浴中心‘凡尔赛’,若仅仅是这样的话没什么大不了,但据说警方反复向老板确认是否雇用过一名有杀人前科的女子。”
“警方是掌握了什么线索吗?”
“我也是这么想的,于是向警察里的熟人打听,果然被我猜中了。从你调查的三起案件里受害者的遗物中,找到了他们案发前几天都去过尾原町的证据。加贺大史和松永佑的公交ic卡的乘车记录显示他们去过尾原,槙野辰德的钱包里有一张尾原町便利店的小票。我觉得他们十有八九是去了尾原町的风俗店。”
古城像青春期男孩一样坏笑。
“就是说三个人都去了尾原,和罪犯认识,后来在家附近与罪犯再次相遇被阉割杀害。”
“对,但加贺和槙野都是本分的人,不像那种会逛红灯区的男人。警察还透露他们像是被诱惑去了尾原一样。”
是重返人间的妖妇八重定引诱这三名男子去的尾原吗?
“我要找的一定就是这家伙错不了!”古城粗鲁地抓住男子的手腕说道,“我还有一件事想求你。”
“没问题,只要我能做到,有困难了就要互相帮助。”
“我明天抓不到罪犯就麻烦了,我大概已经知道罪犯的藏身地点了,但是人手不够,明天晚上能借几个你的兄弟给我吗?”
“好的,明天我让几个年轻力壮的兄弟去帮你。”
男子当即点头同意,似乎古城和他的祖辈之间关系了得。这名男子到底是什么人?年轻的服务员端来咖啡,在男子牵起狗起身的时候,原田在古城耳边问道:“这个人是谁啊?”
虽然原田压低了声音,但是男子挺直了腰板向原田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