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忘了自我介绍,我是荆木会的干部、刑部组组长刑部九条。”
刑部组?昨天刚从美代子父亲口中听到这个组织的名字。
“你说刑部组?是那个因为浦野灸发现走私毒品的证据而遭受毁灭性打击的刑部组?”
“对,就因为那个混蛋自以为是正义的化身,我蹲了三年的牢房。”刑部露出白牙笑了,他并没有意识到面前坐着的男人与浦野长得一模一样。
“刑部组和冈山的松脂组关系真的很差吗?”
原田紧张地问道。
“我们和那些乡下小混混水火不容。”
刑部舒展脸颊,露出笑容。
“你知道得不少,莫非和黑道有联系?”
原田十分紧张,唾沫都没咽下去,喉咙发出奇怪的声音。他想这时候还是装作不知道为好。
“我就是想起来以前在报纸上读过的东西了。”
“是啊,这家伙可不是能和黑道兄弟打交道的料。”
古城得意地敲了敲原田的头,他明明是侦探,却还和黑道不明不白,真是不像话。
“你挺爱学习啊,看来当侦探的助手也挺不容易的。”
“他不是我的助手,是随从。”
古城一脸认真地说道。
5
一月八日晚上六点,距离古城和原田约定抓到人鬼的时间还剩下六个小时。
“嘿,老爷子,你的帽子不错,卖给我得了。”
古城嘴里塞满梅干饭团,嘴都合不上了还跟邻桌的老爷子这样说道。
他在一家名叫“丰丸”的饭团小铺里,这家小铺位于尾原一丁目、红灯街和旅店街之间狭窄的胡同里,门口挂着一盏灯笼。店主是一位驼背的老婆婆,店铺很小,五名顾客就能装满,还不能随意走动。
“说什么呢!我才不卖。”
戴着一顶巴拿马草帽的老爷子满脸疑惑地瞪着古城,但当他看见古城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一万日元的钞票时,表情立刻变得柔和起来。
“我不太知道现在物价如何,这个应该差不多够了吧?”古城的口吻像是个有钱人。
“价格很合理。”老爷子摸了摸胡子点头说道。
“等等,你这是干什么?”
原田吞下青花鱼饭团,敲了敲古城的手腕,要是古城再乱花事务所的钱可不好办了。
“你别管,这也是破案的一个环节。”
古城缓缓地挥手,他的谎言太过明显。
老爷子把破烂的帽子扣在古城头上,抽出古城手指间夹着的钞票急忙离开了小铺。
“你不过是个随从,别太张狂了。你到现在还不相信我是名侦探古城伦道?”
古城口齿清晰地说道。
“我暂且信你,但是没把握确定。”
“这就让你有把握,老奶奶,多谢款待。”
古城突然起身,递给老奶奶两个一百日元的硬币,老奶奶握着硬币,声音颤颤巍巍地道谢。
“咱们该干活了。”古城抓起帽檐装模作样地穿过门帘。
他们来到了这附近的尾原神社,据说过去的艺伎歌女会到这里祈求神灵保佑自己的家人生活安稳。在神社的门前有三个看上去绝非善类的男人,光头且皮肤略黑,酒桶般粗壮的体格穿着合身的西装,明明没有露出文身,但是他们光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混黑道的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刑部组的各位兄弟,今天就拜托你们了。”
听到古城的招呼声,三个男人挺直腰板大声回答道:“请多指教!”
原田觉得要是这时被杂志记者拍到照片就不好了,有些不安。
“今天的任务是复仇,但好在不用挨家店铺地找,我的随从阿亘会戴着这顶帽子在街上闲逛,目标肯定会上钩去接触他,我想让你们抓住目标后把那家伙带到胡同里,确定身份后再干掉。”
“知道了!”黑社会还是这么守规矩。
古城把帽子扣在原田头上,而原田却一头雾水,他不清楚古城计划的意图是什么,要是被杀的三个人都戴着帽子还能说得通,但是他没听说有这样的事。
“那我们开始吧!阿亘,你出发吧。”
不由分说,原田就被派了出去,在街上闲逛起来。
经过了八十年,过去那场猎奇杀人案的发生地花街已经变成了关东地区屈指可数的红灯区,在和隅田川平行的三条街上,洗浴中心、情人旅馆和中介所比比皆是。一眼望过去,可以看到西式灰墙长廊的“凡尔赛”、蓝色霓虹灯耀眼的“人鱼”、外形是天守阁的“江户城”、混凝土外表剥落的“监狱”,这些店都花了心思设计。
原田在街上逛了五分钟左右,前来搭话的都是穿黑色服务员制服的小哥,完全没有一个像是人鬼的家伙靠近他,他若无其事地回头看,发现那几个黑社会在距离他三十多米远的地方跟着。他心想这么做真的有意义吗?
这时,一名少女从右手边的情侣旅馆“江户城”里跑出来,金色短发,右眼下方有一颗黑痣,水手服外套着粗呢大衣,一边紧张地看着这家旅馆,一边拼命地用手机打字,原田心想她可能是做援助交际的少女。
“喂!不要跑!”
一阵骂声传来,“江户城”的门开了,跳出一个长得像多毛狒狒一样的男人,少女被他撞倒,一屁股坐在地上。男子从少女手中抢过了手机,抓住她右手手腕,把她往“江户城”里拖。
“住手!”
原田拉住少女的左手手腕,他清楚现在不是卷入其他纠纷的时候,但如果是浦野在场一定会做同样的事。
“你干什么?”狒狒气势汹汹地靠近原田,喘出的气息里都是酒味。但原田可是在市井长大的,不可能输给找碴打架的醉汉。他一拳打到了狒狒的鼻子,疼得狒狒蹲下了身子呻吟,紧接着又是一脚踢到了狒狒的肚子,狒狒转身离开呕吐不止。
他回头看见二十米外的黑社会兄弟们正疑惑地看着这边,原田双手交叉表示这不是目标,是其他人。
挣脱狒狒的少女缓过神来,抢回了手机,她对原田说道:“小哥,来这边!”便拉着原田的手腕开始跑了起来,从大厅穿过走廊,钻进了门半开的一〇三室,迅速地上了锁,在门上挂上了链子。
少女说:“这下放心了,那家伙进不来了,过一会儿店里的人就会来接我。”
她飞快地说着,靠在沙发上长舒了一口气。狒狒似乎没有继续追过来。
屋子里的报刊架上放着色情杂志的一月刊,桌子上有计时器和化妆水还有粉色的名片,上面写着“应召女郎店‘死星’佳苗”。原来她不是做援助交际的女高中生,而是真正的小姐。仔细一看也不是少女的年纪了,金色头发发质很差,皮肤暗淡,牙齿泛黄。
“小哥,谢谢你帮了我一把。”
女子缓缓地站了起来,从包里抽出一把水果刀。
什么?这个女子就是八重定?
原田慌忙转身,转动门把手,门上挂着链子,他手指上都是汗,没能拿稳链子。
“我还想请你帮个忙,”女子用食指摸了摸刀,指尖流出血滴,不,原田不想被阉割,“你能和我一起死吗?”
刀尖指向了原田,原田立刻屈膝弯腰出拳打在了女子的侧脸上,刀从她的手指间滑落。女子的后脑勺撞到了床边,眼睛还睁着但动弹不得。
原田以为她死了,惊恐地弯腰卷起她水手服的袖口,看见她的手腕上满是割痕。八重只是阉割了情夫,并没有自残。原田觉得自己看到女子举刀就认定她是八重太武断了,她不是人鬼。确认她还有脉搏后原田松了一口气。
对于自己打了女子的脸原田有些过意不去,但他毕竟不是和陌生人首次见面就愿意陪她一起自杀的老好人。原田把女子抱上了床,自己戴好了帽子。
他伸手去开门的时候突然感到了一丝不对劲,好像察觉到了什么重要的事,但是又说不清,原田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环顾房间四周。过了一会儿终于弄明白了,在原田脑中挥之不去的是杂志,不是应召女郎屋子里的那一本,而是八重用来包住石本的性器官的《侦探文艺》。
八重被捕时,石本的性器官是被《侦探文艺》的纸包裹住的。《侦探文艺》放在“美佐喜”后院,为什么八重不用客房里的报纸而偏偏用后院的杂志呢?
比较合理的推理是这样的吧:八重阉割了石本后用报纸包住了他的性器官,但是报纸数量不够,离开“美佐喜”之后包裹开始渗血。回到“美佐喜”发现石本的惨叫惊醒了老板娘,老板娘去了客房,八重觉得自己藏起来要紧就躲到了后院,在那里看到了杂志就扯了几张重新包了起来。
但仅仅如此并不奇怪,问题在于古城的话。
“八重不是用报纸来包那玩意的?”
原田对古城说明关西大学教授的猜想时,古城如是说道。他八成在阅读资料之前就已经掌握案件的基本情况了。
但是因为《侦探文艺》的主编被迫澄清事实,所以在当时多数媒体的报道中,八重用的是杂志。古城为什么会想当然地认为八重用的是报纸呢?
如果刚才的猜想正确,八重在刚离开“美佐喜”大门的时候应该用的还是报纸,当时古城应该看到了从“美佐喜”离开的八重。八重定案发生在一九三六年五月十八日,几乎在石本被杀的同时,有一名男子从尾原町的桥上落入隅田川而死。如果左门我泥记录准确,古城也是在那一年春天失踪的,如果落水男子是古城,那么就说得通了。古城因为某些原因来到尾原町,在那里遇到了逃离“美佐喜”的八重定,之后是被她袭击了吗?古城说自己重返人间收服人鬼,是因为人鬼中有个家伙曾经想杀他,八重定就是那个杀了古城的嫌犯吧。
原田放下门链逃出了一〇三室,此地不宜久留。他穿过走廊和大厅,从入口回到了大街上。就在这时,原田的后背遭到了重重的一击,一阵反胃,他把青花鱼饭团吐了出来,原田被拽回到店铺门前的路上。
“喂!你吐我鞋子上了,真恶心!”
狒狒用力踢了原田一脚,原田弯下身子缩成一团,他眼睛里进了呕吐物看不清四周。他心想刑部组那三个人到哪儿去了。
原田不自觉地闭眼,不久听到了熟悉的呻吟声,他惊恐地睁开眼,看见狒狒蹲在地上。有一个眼睛像螳螂一般大的男子摆开架势,看来又出现了一个不认识的家伙。
螳螂快速来到原田身边,把他架起来,带到了“江户城”和“人鱼”之间的胡同里,接着穿过空调风扇和蓄水槽来到了一处没有人的草丛,附近可以听到隅田川潺潺的流水声。
“您是古城先生吧?”
螳螂看着原田的帽子,小说里没有写古城平时戴帽子,难道真实的他在生活中戴帽子?
“对不起,请原谅我对您做的事情。”
他声音颤抖,抓住原田胸前的衣服,这时三个黑社会突然跳了出来,要制服螳螂,螳螂挥舞双手抵抗,但是双拳难敌四手。
“小心别被他咬到手腕。”
古城出现了,面无表情,与刚才判若两人。
“您果然生气了。”螳螂呕了起来,脸上的液体不知道是鼻涕还是口水。
“这家伙就是我们要抓的人,快动手!”
古城无视螳螂的话,向那几个黑社会发出指令,三个人没有说话点了点头,把夹克脱下来套在了螳螂的头上,其中两个人一左一右按着他的肩膀向河边走去。
“求您原谅我!求您了!”
一个黑社会踹了螳螂的大腿让他跪下,抓住他的头按入河水中,螳螂一边叫嚷一边颤抖,他挣扎时拍水的声音连续不断,两分钟后四周安静了下来。古城把螳螂拖到岸边,扯下了套在他头上的夹克,他的眼睛失去了活人的神采。
“可以麻烦你们处理尸体吗?”
那几个黑社会点了点头,古城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向他们致意。
“阿亘,你也辛苦了,咱们去吃饭团吧。”古城用平时的语气对茫然无措的原田说道。
晚上十点,红灯区的街道更加热闹了。两人穿过“丰丸”的门帘,点的饭团和两个小时前一样。古城抽着烟看着老婆婆捏饭团。
“八重定案案发当天,落入隅田川溺水身亡的男子就是你吧。”原田压低声音说道。
“对,没想到竟被你猜到了。”
“五月十八日早晨,你为什么去尾原町?”
“我是被石本叫去的。”
“你们两个之前就认识?”
“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家伙,是调查发生在神田料理店的连环失窃案的时候,他很崇拜我,吹嘘自己是我的助手,有时候会有这样的笨蛋。我是不雇助手的,最开始觉得他碍眼,但是渐渐发现他脑子不坏,还做得一手好菜,最重要的是他待人亲切,总和客人聊天,街上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会传到他的耳朵里。作为侦探,我一直单打独斗,承认石本是我的助手还是头一遭。我也见过八重好几次,听说她是个不错的女人。”
老婆婆把梅干放在饭团上,古城大口地咬着饭团,接着喝玄米茶把米饭送到胃里,然后缓缓地吐气。
“老婆婆,刚才你一直在听着吧。”
老婆婆微微睁开下垂的眼睑,瞥了古城一眼像是在打量他,微微摇头。
“别开我的玩笑了。”
“没开玩笑,你知道我是谁吧?”
“不知道。”
“你说谎,我是古城伦道,我送你的情人回地狱了。”
老婆婆睁大眼睛,咽了咽口水,可以看到她的喉咙在动,微微张开了嘴,但只是发出呼气的声音没有说话。
“你就是八重定吧?”古城重复地问了几次。
老婆婆把手泡在盐水里沉默不语。难道这位老婆婆才是八重定,刚才淹死的那个男子不是?
“这……这老婆婆是人鬼?”
“不是,她从没死过,就是个普通人。”
这时老婆婆突然拿起刀向古城挥来。
“哟呵。”
古城举起右手的茶杯,把滚烫的玄米茶泼在了老婆婆的脸上。
“烫!”老婆婆叫了出来。原田挺身来到柜台,从老婆婆手里抢过了菜刀。
“你才是真正的八重定?”
原田问的时候破音了。
老婆婆用黄布擦了擦脸上的玄米茶水后,手扶灶台撑起腰,缓缓地点头。
八重定生于一九一〇年,一九三六年五月案发时二十五岁,活到现在该有一百零五岁了。年纪很大但不是不可能,现在有很多人活过了百岁。
八重定不是人鬼,她一直活着。
“那复活的是谁?石本吉藏是你杀的吧?”
“我没杀人。”
她声音沙哑,关节突出的手指指向古城。
“八十年前,是这个男人杀了吉藏。”
老婆婆的声音更加低沉沙哑。
6
“真过分啊,老婆婆,我可不记得我对你下过手。”
古城把茶壶里的玄米茶倒进杯子里,喝了起来,右肘支在柜台上。
“你怎么知道我是八重定?”老婆婆低着头说。
“巧合,我的随从在街上走,一个脸长得像螳螂的男子跟他搭话,男子似乎把戴这顶帽子的人误认为是古城伦道了,但是我——真正的古城伦道讨厌帽子。那男子是怎么把帽子和古城伦道联系起来的呢?只可能是那个男子从你这里听说了有一个自称是古城伦道的男人戴着巴拿马草帽,所以我突然想到你可能就是八重定。”
古城云淡风轻地说道。这当然不会是巧合。古城在“丰丸”饭团铺里买下老爷子的帽子,买完又自称“名侦探古城伦道”,就是为了给老婆婆设下圈套。他八十年前见过八重,应该是从老婆婆的动作和表情认出了她是八重。
“你真的杀了石本吉藏?”原田语气慎重地问道。
“对,就像她说的那样。”
“那刚才在河边杀死的男人是谁?”
“那就是石本,石本才是八重定案真正的罪犯。而且我们没杀他,只是把他送回地狱而已。”
原田完全没有听懂古城的话,问道:“案件的预审调查书上写着八重掐死了石本。”
“保留下来的记录未必是真的,这就像你崇拜的古城伦道也和现实中的不同,要多去怀疑。”说这话时古城的表情是难得一见地认真。
“那我就按顺序说明一下,要是说错了你就指出来。”古城舒缓语气俯视老婆婆,见她耷拉着肩膀,缓缓地点头。
“八十年前我死的那天,因为有事就去了尾原町。早上五点半‘美佐喜’的门开了,这位老婆婆、当年只有二十五岁的八重定走了出来,当时的情况确实也像你猜测的一样,八重小心地拿着用报纸包着的东西。接着她关上门,慌张地躲到‘美佐喜’的后院。十几秒之后,旅馆老板娘推门向马路飞奔而去,几分钟后我被打昏推到了河里,我们先不谈这件事。”
古城表情严峻地看着八重。
“案发两天后,你在江户川站前的旅馆被人发现,当时你是用杂志纸包着石本的那玩意的。杂志好像是从‘美佐喜’后院里麻绳捆起来的那一摞中取出来的。但是案发之后你逃离现场的时候手里确实拿着报纸包裹,旅馆客房有一周的报纸,用报纸包裹石本的那玩意是再自然不过的,那么为什么要重新用杂志纸来包呢?”
“不是因为报纸不够了,血渗出来了吗?”
“不对,如果是想包住渗出的血,那么在报纸外边再裹一层杂志纸就行了,没有必要剥开报纸,重新用杂志纸包。”
原田一时语塞,古城说得确实有道理。
“是因为不想让重要的东西染上报纸的墨水吧。”
“《侦探文艺》长时间放在后院,所以上面满是灰尘,倒是它更不干净。”古城立刻就推翻了原田的假设。
“那我就不知道了,八重真的重新包了那东西吗?”
“我也感到疑惑,急于从案发现场逃跑的犯人,没理由特意剥掉报纸,用脏纸重新包裹一遍,八重自始至终都是用杂志纸来包东西的,从来没用过报纸。从‘美佐喜’跑出来的时候,八重手中的报纸里根本就没有包东西。”
“那为什么带报纸逃出来?”
“当然是为了包住石本的那玩意,八重从‘美佐喜’出来的时候,为接下来包住那东西准备了报纸,但是发生了一些情况没能按计划进行。”古城抿了一口玄米茶,润了润嘴唇。
“你是说旅馆老板娘去派出所后,八重才回到二楼的客房阉割了石本吗?那这就奇怪了,在八重第一次离开旅馆的时候,老板娘看到了被阉割的石本。”
“真是这样的吗?可老板娘说客房里有一名全裸的男子躺在地上,胯部盖着被子,被子被血染成了红色。其实这时候石本的那玩意还在,他只是装作自己被阉了。”
“那为什么被子上有血呢?”
“那是石本设计出来的,他的手臂上有许多针孔,把抽出来的血洒到了被子上,再把被子盖在下半身,装作被阉割的样子。如果这时候老板娘掀开了被子,肯定会骂石本。石本这么做就是想让老板娘去找警察和医生,八重逃跑后他处理了抽血用的注射器。”
八重和石本合谋,装作是八重阉割了石本。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得到杀我时的不在场证明。”
古城浮出自嘲般的微笑,看着无精打采的小老太太。
“他们两个人的计划是这样的:案发前和我说‘有要事商量’,叫我去尾原町。早上五点半,石本在客房盖上染血的被子,悲痛地喊出声来,八重抓住老板娘赶到二楼的时间差逃出大门,让老板娘觉得八重逃跑了。这期间我有可能看到八重,但是他们一开始就打算杀了我,所以也不怕被我看到。
“老板娘想要打电话报警,但是电话线被切断了,于是她不得不跑去派出所报警,在这过程中,她在桥上看到了我。
“石本在确认老板娘出了门后,立刻起身穿上衣服离开旅店找到我,猛击我的头打算杀了我。随后马上返回旅馆,挥刀自宫,把割下来的东西递给藏在后院的八重。
“二十分钟后,老板娘和警察就会发现受重伤的石本。在警方之后的调查中,老板娘会作证五点半的时候石本重伤,同时我还活着。石本就会得到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原田明白后一身冷汗,身上像是有虫子在爬一样。
“就为了这挥刀自宫?”
“那玩意没了也没什么关系,没有骨头,用把小刀轻易就能割掉,割掉也死不了,伤口小也容易止血,最重要的是,没人会想到他是自宫的。”
古城的语气像是说你也去自宫吧。
“想得到不在场证明应该还有更简单的办法。”
“或许吧,但奇怪的性癖好会排在前面优先选择,预审调查书也记载了八重在案发前就想割掉石本的那玩意,石本也有兴趣。石本有必须杀掉我的理由,所以干脆就选择自宫来为自己创造不在场证明。”
古城突然露出粗俗的笑容看着柜台后面的老婆婆,她紧闭嘴唇盯着自己的指尖看。
“那八重为什么最后用杂志纸包裹?”
“这要怪蜉蝣。”
老婆婆眼神犀利了起来,古城的推理完全正确。
“美佐喜”位于尾原町比较偏僻的地方,没有什么客人来,一般来说会安排客人入住一楼的客房,很少使用二楼客房。但是五月十一日有许多蜉蝣钻进一楼客房,老板娘在一楼客房撒了樟脑丸,只好把石本和八重安排在二楼的客房。如果住在一楼的客房,石本自宫后拉开拉门就可以把那东西递给藏在后院的八重,但是住在二楼的客房就要从楼上丢下去。
“两人比较担心的是土,一旦那玩意掉到地上,就会粘上土,用报纸小心包裹起来的东西是不会粘上土的,如果警方对此怀疑而查了旅馆后院,发现血迹就麻烦了。如果石本把那玩意递给八重的事败露了,那么伪造不在场证明就会接连被识破。
“石本多次想要换一间客房,但是老板娘没有同意,五月十八日他们担心的事情成了事实,八重没能好好接住石本丢给她的东西。”
这是肯定的,没人能像接球一样接那玩意。
“我不清楚当时八重的行动是事先计划好的还是随机应变,她没用事先准备的报纸,而是撕破了后院捆起来的杂志,用杂志的纸包裹住石本的性器官,杂志长期放在室外原本就积满灰尘,八重应该是想用这样的纸来包裹就不用担心被怀疑为什么重要的东西上会有灰尘了。但是,石本没想到那之后发生的事,他自宫并把自己的性器官从窗子丢下去后,忍受着疼痛等着老板娘和警察来,但当时有一个死里逃生的男子闯了进来。”
古城露出僵硬的微笑,老婆婆脸色变得惨白。
“这个男人就是你吧?”
“正是,石本认为他已经杀死我了,他用装满沙石的袋子猛击我的头,击碎了我的头骨。但是他运气不好,打的是我的右脑,我的那一边脑子被摘除了,所以我只是轻微脑震荡,并没有死。天下第一侦探才不会被人算计死,我要找他算账就来到了‘美佐喜’的二楼客房,看见石本倒在地上,我就掐死了他。”
老婆婆抬起头,盯着古城看。
“这时候一楼传来了开门声,警察来了,我最后自我了断,从窗户跳进了河里。
“你是在逃亡过程中才知道石本死了的吧?你一开始打算背负阉割石本的罪名,但实际上又罪加一条,背负上谋杀情人的罪名,但是为了瞒住石本的杀人计划你别无选择。
“被我掐死的石本坠入地狱,被阎王一眼相中成为人鬼,阎王看中他的理由不是因为他杀了许多人,而是因为他用奇特的手法骗过了许多人。
“八十年后,石本因为召傩以一副新皮囊重返人世。”
“人鬼会在重复生前犯罪的过程中获得快乐,但是石本活着的时候没有阉割别人,那为什么会杀掉三个人还阉割了他们?”
“你设想的前提错了,加贺、槙野、松永三个人都是石本的宿主,石本最先附在加贺的身上,为了与八重见面,来到了尾原,在‘丰丸’饭团铺见到了八重,之后每当宿主身体不能再用时他就换个宿主继续去尾原,所以那三个人才会像着了魔一样来到尾原。”
“那三个人又为什么被阉割而死?”
“这是因为一旦被人鬼附身就一定要做些什么,石本生前自宫、杀人。但是他应该也不愿意让无辜的人受苦吧,于是自宫之后附到另一个人身上,再击打上一个宿主的头部杀死他。”
古城喝光了茶杯里剩下的玄米茶,弯下腰来看老婆婆。
“告诉我,八十年前你们为什么要杀我?”
她像耳朵听不见一样沉默不语,不一会儿看向马路,眼神似乎在回忆过去。
“石本是老派、爱虚荣的人。”
她语速缓慢但是口齿清晰地开始说了起来。
“他家的怀石料理店从元禄年间开始到当时已经有两百年历史了,他的手艺也确实不错,但是当时流行方便的即席烹饪,怀石料理店生意萧条。他到处借钱,想方设法重振店铺,但这么做只会让自己的经济条件更差而已。因为好面子,他让借给他钱的朋友不要和他的家人和店员说借钱的事,之后发生了经济危机,终于难以维持下去了,就在他打算关掉店铺的时候,有个黑道上的人说可以替他还债,但条件是杀掉你——古城伦道。”
老婆婆声音颤抖,仿佛眼前又浮现出当年的情景。
“他本来不是会被这种事情所诱惑的人,但店铺关门他心有不甘,每天为钱发愁,那段时间他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在四月的某天晚上他说自己想到了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让我做他的帮凶。”
“你很支持他啊。”
老婆婆露出了不好意思的微笑。
“我也曾觉得他可怕,但是他完全接受了我,甚至也接受我异于常人的地方,所以我决定只要是为了他,无论背负什么罪名都行。”
古城很是扫兴,视线离开老婆婆,抬头看向饭团铺的门帘。
“你敢在尾原开店真是大胆啊!”
“我和他约定好了,等一切都过去后,还在尾原碰面。”
“你也知道石本死了吧?”
“当然知道,但是我怎么也不愿意相信他死了。”
所以在之后的八十年里,她一直在这里等着不可能会来的石本,老婆婆的每一道皱纹都刻着思念,沧桑凄凉。
这份感情一直藏在心中,老婆婆像少女般天真无邪地笑了。
“他竟然真的来见我了。”
“你们明明是密谋杀人,弄得还挺开心。”古城苦笑一声。
“你只说错了一点。”老婆婆沙哑的声音稍微变大了一些。
“他杀了那三个人不是因为要换身体。八十年前要杀你的时候他就十分后悔,好不容易能回到人世,想要见你并向你道歉,他说了好多遍,但是没有人知道你的消息。报纸广播报道那天‘美佐喜’附近死了人,但是没有说那人就是你,恐怕是警方把消息压了下去,在人世找不到你,在广阔的地狱也遇不到你。
“你活着的可能性比较小,但是他还相信这非常小的可能性。如果发生和八十年前手法相同的案子,消息没准会传到你那里,这才是他杀掉三个人的原因。没准他觉得被你杀掉是件好事。”老婆婆眼神清澈,看着古城。
“开什么玩笑,别随便拿我当你们犯罪的借口!”
古城双手揣在衣兜里,向见底的茶杯里啐了一口唾沫。
“我就是要把人鬼一网打尽再杀掉它们。”
7
尾原町的抓捕大戏过去了一周,一月十六日星期六。原田再一次来到了情侣酒店“江户城”。
“我能约一下佳苗吗?”原田紧紧地抓着话筒,桌子上的色情杂志是尾原町红灯区那一页,他不是被佳苗迷住,而是想再见她一面,为自己打了她的脸向她道歉。
“先生对不起,佳苗辞职了。”电话那头的男子语气异常平稳。果然是那天发生的事太过震撼了吗?他想起了佳苗手臂上的刀伤。“现在您可以约新人艾莉娜,怎么样,先生?”男子没有感情地接着说道,原田简短地道谢后挂断了电话,接着失望地付钱离开了“江户城”。
刚过正午,红灯区街上的行人很少,有时会开过磨砂玻璃的汽车,这些车是接送应召女郎的。
拐过柳树丛生的大道就是尾原神社的鸟居。那家在大楼一层有门帘的饭团铺“丰丸”不见了。拉门紧闭,玻璃窗户里一片漆黑,也没有贴停业通知。olliid="note_8"value="8"注8:日本一种常设于神社入口处的牌楼。/li/ol八重定离开了尾原町。石本回到了地狱,她也没有理由再留在这条街道了吧。
“喂!你在叫我吗?”
传来一声破坏气氛的叫声。原田回头一看,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老虎机店门前,对着一人高的电子屏幕大喊大叫。
“喂!你是在招呼我吧,咱们去哪儿?”
外表是浦野灸,实际上是古城伦道。电子屏幕上放映着穿泳衣的女模特的背影。
“古城先生,这是影像不是真人。”
古城惊讶地跳了起来,用手指戳了戳屏幕的表面,不甘心地咂起舌来。
“你怎么回事,阿亘,大白天来红灯区,跟种马一样。”
“跟你想的不一样,我就是来见个人。”
“随从不能对主人有隐瞒,我一眼就看出来你是个色狼。”
古城高兴地拍了拍原田的后背。
原田还不敢相信这就是他一直以来崇拜的侦探的真实样子,但是四天时间抓住人鬼倒是真的。
不过实际上,原田也感觉自己上了他的当,因为他明明知道八重定案的真正罪犯是谁,还花言巧语说自己能很快破案。
“古城先生你又为什么来这里?”原田想换个话题。
“你怎么回事?随从多管主人的闲事?别太张狂了!”古城的声音特别大,像是有什么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理由。
“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吗?”
“闭嘴!我回头好好教训你,你记住了!”
古城说了句不疼不痒的话,转身就消失在胡同里。过了老虎机店前的马路,就是神社的鸟居,古城不像是特地来拜谒弁财天的,应该是有别的事吧。olliid="note_9"value="9"注9:印度教的一位神明。/li/ol原田穿过鸟居门,面前的道路两侧种着杉树,沿着这条路前进半分钟就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参拜殿。神社里只有鸽子,风吹树叶的声音掠过耳畔。登上石阶,原田看到参拜殿后面有一块墓碑,这在神社里不常见,古城是来拜谒这座墓碑的吗?
原田拨开蜘蛛网,跨过灌木来到了这块小小的墓地,墓碑上长满青苔,被杂草吞没,左侧刻着“昭和十一年五月十八日石本吉藏”,碑前供着一朵小小的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