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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咒寺案(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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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挠脸的意思不是痒,是指黑社会。”

美代子话音一落,晚间中餐馆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邻桌一位长相酷似蛤蟆仙人的老头儿刚才还在吃着担担面,他的视线离开了美代子,开始狠狠地咳嗽了起来。

这天是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虽然是平安夜,但是那些常客大叔们一如既往地一杯啤酒接一杯烧酒,喝得烂醉。

“是指黑社会?”原田亘用美代子的话回应她。

“对,黑社会。”美代子说话略带鼻音,她再一次用食指挠了挠自己的脸颊,据说这个手势的意思表示黑社会。

“你是黑社会?”

“才不是!”美代子语气中夹杂着愤怒,膝盖向前挪了挪,“人家才不是黑社会,人家的老爸是。”

“黑社会?”

“对。”

美代子说着就叹了口气,靠向椅背。

原田本想说几句安慰美代子的话,但是想来想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如果同情地说“你真不容易”就显得太不自然。如果说“我根本不在乎那些”来展示自己宽广的胸襟则未免太过恶心。原田伤脑筋该说什么,最后像自言自语似的小声嘟囔了一句:“好家伙……”

原田的女朋友美代子是东京大学文学系四年级的学生,在社会心理学研究室学习,她曾是学校剑道部的主力,之前在中餐馆“猪百戒”打工。

他们是在原田到侦探事务所工作不久后相遇的。领到第一份工资的原田高兴地来到猪百戒,点了一份盐味拉面套餐吃了起来。那时,邻桌的一名红脸大叔开始摸起了服务员的屁股。这名服务员很漂亮,就跟时尚杂志上的模特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看到这一幕,原田既羡慕又愤懑,他借着酒劲用蛮力把红脸大叔一路推到了中餐馆对面那栋公寓的垃圾堆里。可能是因为强烈的吊桥效应,这名服务员,也就是美代子从那之后就开始和原田交往,到现在已经有三年了。olliid="note_1"value="1"注1:吊桥效应,是指当一个人提心吊胆地过吊桥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如果这个时候,碰巧遇见另一个人,那么他会错把由这种情境引起的心跳加快理解为对方使自己心动才产生的生理反应,故而对对方滋生出爱慕的情愫。/li/ol三个小时前,美代子发信息跟原田说她有重要的事要讲。原田虽然不谙世事,但是也猜到了“重要的事”肯定不轻松。美代子终于要说分手了吗?但是为什么呢?原田觉得一定是因为他们性格不合。比如原田特别喜欢可乐,但是美代子只喝红茶;原田只靠猪百戒的盐味拉面就能生活,但是美代子喜欢的菜肴都是听都没听过的洋文名字;原田喜欢读左门我泥的小说,美代子却只对横沟正史感兴趣。

不对,既然要结束这段持续了三年的恋情,应该有更为深层的原因。美代子的外表像时尚杂志上的模特,但仍会风雨无阻地去剑道馆训练。她的挎包里装满了艰深的德语书、法语书,脑子里总想着科学杂志《牛顿》、商业报纸《日本经济新闻》或者文学杂志《文艺春秋》那些对原田来说不知所云的东西。他们刚开始交往的时候,原田还问美代子为什么这么努力。美代子像个洞察世事的老婆婆一样板着脸回答道:“因为人没有来世啊。”就是说她不想在有限的人生中留有遗憾。

在那之后的三年里,原田开始渐渐理解美代子的想法了。美代子在小学毕业前一直生活在冈山县的某个不知名的小山村,她特别讨厌那里。原田猜她这么努力学习,在东京学习知识、结交人脉就是为了让自己扎根在远离家乡的地方吧。

与美代子不同,原田在他过去的二十一年里逃避努力,怀着对来世的极大期待活到了今天,所以美代子也一定注意到了两人并不般配。

原田一口气喝完了一罐啤酒,头脑冷静下来后,迈步走进了中野站前的猪百戒,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在他意料之外。

“我老爸是黑社会组织松功会的小头目,还是松功会下属组织松脂组的组长。”

美代子一吐为快,双肘支在桌子上,双手抵在自己的太阳穴处。

原田对松功会的名号也有点印象。松功会是以冈山为据点的黑社会团体,虽然人数不多,但一直与企图扩大地方势力的黑社会组织发生激烈冲突,松功会作为日本首屈一指的崇尚武力的黑社会组织,令人闻风丧胆。

“叔叔是组长的话,会经常杀人?”

“我怎么知道,但是他没有因违抗组织而断指。”

美代子一脸不悦,紧握双手后又张开手心。

“你和黑社会成员关系不错?”

“那怎么可能,我和老爸一年也就见一两次面,松功会里也就只有领导层的人知道我,我是黑社会组长的女儿,一旦他们大打出手,肯定会被盯上的。”

原田在想或许美代子她家大到会迷路,那种豪宅或许就是黑社会找人盖的。

“你讨厌老家,就是因为叔叔是黑社会吗?”

“也有那方面的原因,阿亘,一直瞒着你,对不起。”阿亘是原田的绰号。

美代子低头致歉,干枯的刘海垂到了酱油碟里。

“你不用道歉,我的父母也没好到哪儿去。”

“谢谢,那么我接下来要进入正题了。”

竟然还有别的事,原田吃惊地缩了缩脖子。

“我们交往了三年,明年春天我要毕业了,必须好好考虑将来。所以我生日那天和老爸谈到了你。”

原田突然感到胃不舒服,预感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是让你和我分手吗?”

“怎么会?只是老爸说:‘如果你们在认真交往,就让那小子来见我一面。’”

听到他们的对话,邻桌那位蛤蟆仙人老爷爷把嘴里的担担面都喷了出来。

原田在浦野侦探事务所当侦探助理。大多数侦探事务所的主营业务都是为雇主收集配偶的出轨证据并从抚恤金抽成,但浦野侦探事务所不是这样。

事务所的法人代表浦野灸二十年来协助警方破了许多棘手的案件,是个破案专家。七年前,他发现了黑社会头目授意走私毒品的文件,并将这些头目全部检举,立了大功,有了名气。因此想必有不少黑社会视浦野侦探事务所为眼中钉。

“叔叔知道我是侦探的助手吗?”

“嗯,我说过。”

美代子的表情像是在说:“这种事隐瞒也会露馅吧!”

“我想我会被你的黑道父亲杀了。”

“不会的,老爸说,只要不是警察和黑社会,和谁结婚他都不会多说什么。”

那我就放心了……才怪。原田没有学历,三年前还没有正经工作,能称得上长处的就是在小区练出来的腕力和自己的大块头身材而已,但还是远远比不上那些靠武力混饭吃的人。

原田虽然还想和美代子比翼双飞,但那是两码事,被黑社会组长杀了,就死得太冤了。

“好事要趁早,这周末有空吗?”

“这周末?好像有事,是什么事来着……”

原田转过头来想躲开美代子的视线,看向天花板一角的液晶电视,正在播的节目是《冷暖人间》,剧中的老夫妇正在拌嘴,刚要播片尾字幕,画面就切换成了穿着正装的男记者的特写镜头。

“现在为您播报新闻,冈山县津山市木慈谷地区的一所寺庙发生火灾,火在晚间七点多被扑灭,火灾造成四人死亡,三人重伤。从九月起,木慈谷地区相继发生了四起火灾,警方认为是有人蓄意纵火,开始加强警戒。”

屏幕右下方标着“路人提供视频”。画面是被火浪吞噬的木质房屋,房屋四面的墙壁脱落,喷出大量火焰和黑烟。视频影像突然上下晃动,火柱从瓦房顶部蹿起。

“不是吧?这是神咒寺。”

美代子小声地嘀咕着,脸上是一副沮丧的表情。津山市是美代子讨厌的老家吧。

原田正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时,手机十分合时宜地响了。他向美代子示意了一下就接了电话。

“你看新闻了吗?就是那个冈山县的纵火案。”听声音,浦野很严肃。

“看到了。”

“冈山县警局刑警队长与泽邀请我协助办案,我想坐八点三十分东京始发的东海道新干线去。”

“现在?你忙得过来吗?”

浦野现在正在调查保土谷的婴儿拐卖案和心斋桥女高中生被害案。每隔两天他就要在神奈川和大阪之间往返一次。再多办一件案子,身体就该受不了了。

“没事,已经锁定了保土谷案的嫌疑人住所,心斋桥案的炸肉饼店老板也自首了,剩下就是警察的工作了。”

“阿亘,你能陪我去趟冈山吗?”

“当然可以。”

浦野确认了两人在东京站碰面的地点后就挂断了电话。

“工作来了,我必须走了。”

原田站起身来,美代子一脸不悦,双手托腮。

“发信息告诉我什么时候有空啊!”

“好,一会儿就发。”

原田语气轻松,美代子抓住了他的手腕,身体前倾,像是要和他敲定这件事一样地说道:“咱们说好了哟,阿亘,人没有来世。”

邻桌那个蛤蟆仙人老爷爷正咧嘴笑着。

2

原田家的人总因为掉了脑袋而死。

原田呱呱坠地半年后,他的父亲在金属加工厂被切割机切断了头。母亲卧轨,被日本铁路总武线的列车压断了头。得知原田父亲的工伤保险发了,亲戚便纷纷对原田施以援手,但当日本铁路公司要求赔偿时,又都收回了援手。原田辗转多家亲戚,最后由爷爷抚养。

爷爷住在有着四十年房龄的猪首工业小区,靠退休金生活。从原田刚懂事时,爷爷的记性就时好时坏。清醒时会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年轻时的英勇,此外就是连续几个小时盯着墙上的斑点,哭着说:“你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原田没有上学,小时候基本都是在猪首工业小区度过的。爷爷的书架上有很多书,原田感到无聊时就会读侦探小说来打发时间。虽然内容只能看懂一半,但他还是喜欢读侦探小说。

在原田十一岁那年夏天的一个闷热的夜晚,他在位于小区一角的广场读左门我泥的《龙与月之骸》。那是一部长篇侦探小说,主人公是活跃在大正至昭和初年的名侦探古城伦道,外号是半脑天才。故事讲的是古城与天鹅绒斗篷连环杀人罪犯之间的较量。

爷爷睡觉鼾声如雷,有时半夜还会突然起来叫嚷。所以当原田想集中注意力读书的时候,他就常来广场。长明的路灯照亮了长椅,穿过公寓间干爽的风让人心情愉快。

“喂,臭小子!”

小说中古城的推理渐入佳境,等原田缓过神来为时已晚。他抬头发现长椅前站了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太阳穴处青筋凸起,寸头狐狸眼,浅黑色的手臂很粗壮,体型高大,比大块头的原田还要大上一圈。

猪首站前的大道有一个角落全是酒馆赌场和风俗店。夜深后,会有醉鬼晃荡到猪首工业小区。被酒精麻木大脑的成人一看到小区就仿佛重返少年时,想在小区“历险”一番。

原田本以为又是醉汉误入小区,这次的醉汉看起来却不同,虽然醉酒但身姿挺拔,说话中气十足。

“这书是你偷的吧?”壮汉用下巴指向原田膝盖上的文库本。

原来这壮汉是书店的员工。

“才不是,这是我爷爷的书。”

原田哗哗翻动书页给他看,纸张氧化泛黄,卷边也很明显,根本看不出是本新书。

“肯定没错,都怪你,我被店长打了一顿,还被罚看店到很晚,我有权揍扁你!”

壮汉揪住原田衣领,把他提起来,在原田有所动作之前就踢中了他的肚子。

一阵疼痛让原田失去了几秒钟的意识,当他缓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仰面倒地。

夜晚的小区暴力事件频发。有成天游手好闲的父亲把自己的孩子当沙包殴打,有有妇之夫掐昏情妇后对其施暴,还有妓女把老父母的头按到浴缸里解气。此类事件多到数不清。除了实在没办法,否则原田都会让自己远离暴力。人总受到暴力攻击就会对疼痛无感,那样就完了。要好好活下去,最重要的是善于逃跑。

“别打了!我不是小偷。”

“你知道因为你们这种臭小子,大家多烦恼吗?我要弄瞎你,让你不能再去捣乱。”

壮汉踩住原田的右手,转而踢向他的左眼,原田像石子一样被踢着。他的视野变得模糊,眼睛流出了液体,分不清是血水还是泪水。

“哈哈哈!知道疼了?这是你自作自受。”壮汉提高嗓门说道。

原田想用右手捂住眼睛,但是手被壮汉踩着使不上力气,他转过头来护住左眼,但是马上又有一脚踢到了他的右眼。眼窝深处十分疼痛,完全看不到四周的东西了。

“你知道错了?”壮汉喊道,“那也不可原谅!”

原田的头被提起,脸撞到了硬物上。原来是壮汉抓起原田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撞向长椅的一角。原田失去反抗的力气,四肢瘫软,倒在地上。

壮汉不停地踢原田的脸,直到原田失去意识。

第二天早上,听到爷爷的哭声,原田才睁开眼睛。

听到冰箱的嗡嗡声,他才发现自己在爷爷的房间里,可能是无意识间从广场逃回来了。起初他看不见东西,担心自己的眼球被踢坏了,但渐渐能够看到屋子里的东西了,这才放心了一些。应该是眼皮肿得厉害,视野变窄才看不见东西的。

他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双眼红肿,脸都被揍花了。

“小亘,你真可怜啊。必须让警察抓到打你的人,爷爷我这就去派出所报案!”

可能是紧急时刻不糊涂,爷爷那天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十分清醒。原田想劝阻爷爷,但是爷爷不同意,说不能忍气吞声。他怕爷爷报案时添油加醋,就决定和爷爷一起去派出所。但是从家到派出所,原田自己一个人都要走一个小时,和爷爷一起去怕是要走到日落。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爷爷从抽屉里取出了驾照和钥匙,步伐利落地走向小区深处的停车场。

“这是你奶奶的车。”

那是一辆浅黄色的小轿车。原田以前和朋友玩的时候多次看到过这辆车,车前盖凹陷,挡风玻璃有裂纹,所以他一直认为这是一辆发生过追尾事故的废弃车。

在附近的自助加油站加过油后,爷爷把车开往猪首站,原田只坐过几次车,也不清楚爷爷的驾驶技术。两个人十五分钟后安全到达了目的地。

爷爷在派出所前停下车,这时从里面走出了两个男人。一个人穿着绀色的警察制服,另一个人穿着灰色的高级西服。

“您有什么事?”警察问道。爷爷下了车。

原田一生也忘不了那一刻自己心灵受到的冲击。

他关上车门的一瞬间,仿佛自己不能呼吸了,原来殴打自己的壮汉正是面前这名穿着制服的警察。

“都怪你,我被店长打了一顿,还被罚看店到很晚。”他又想起了昨晚壮汉的话。

这家伙不是书店员工,而是警察。

“你看看,我孙子被人打成这样。”

警察无视爷爷的大喊大叫,直勾勾地盯着原田。有一瞬间嘴角像是上扬了一些,但是马上就变成警察该有的关切神情。

“伤得真重,你被不良少年打了吧?到所里详细说一下经过吧。”

原田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名警察完全不慌,因为他知道被打的孩子不会告发眼前的大人。

原田心跳加速,眼睛又疼了起来。

“孩子,你怎么了?”

看到原田站着不肯进屋,警察装模作样地侧头问道。西服男在一旁感到无趣,玩起手机来。

“小亘,你咋了?”爷爷摇了摇原田的肩膀,看起来很不安。

“咦?”

警察屈膝抓住原田的右手,看到食指和中指外侧的第二关节擦破了皮,渗着脓水,这就是被他踩破的伤口。

“击打硬物,手指外侧就会有伤。你是最近打了什么吗?莫非你脸上的伤是自己弄的?”

警察对比着原田的脸和手指。

“你在说什么?”原田从未听过爷爷说话这么大声,“自己怎么会打自己?”

“那也未必,一般来说,自残受伤不会得到理赔,但是受害就会得到理赔,向警察报案说自己受害来骗保的案例可不少。”

“净说没边的话!小亘,你自己说,是不是被壮汉打了?”爷爷看着原田的脸说道。

“您别教唆孩子撒谎。还有我看您这辆车的情况相当差,您带了车检证和驾照吗?”

“啊,当然带了,给你!”

爷爷从裤子的后口袋里拿出了驾照。警察看过后,呆呆地挠了挠头。

“原田竹藏先生,您的驾照五年前就到期了啊,这是情节严重的无证驾驶,还违反车辆检修义务,到所里来接受详细调查吧。”

爷爷无力地张开嘴,神情茫然。

这名警察十分狡猾,自己和爷爷都不是他的对手。就算自己告发他,他也不可能承认。而且一旦自己告发,不仅会被报复,爷爷也要受罚。

原田吞下了胃里反上的苦水。现在还是回去为好。好好活着,最重要的就是会逃跑。

原田竭力装出笑脸说道:“对不起,实际上……”

“等等!”一直摆弄手机的西装男插话道,爷爷和警察一同朝他看去。

“广濑巡警,你来猪首站派出所工作有几年了?”

“马上就满一年了。”警察一脸疑惑地回答道。西装男没有回话,而是转向原田。

“孩子,你叫什么?”

“我叫原田亘。”

“阿亘啊,你应该说出真相。”他向上推了一下眼镜,盯着原田的眼睛说道。

“真相?”

“别担心,我只是协助警察破案的,不是警察,说你应该说的。”

原田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这么说,但是觉得他站在自己这一方,突然有了勇气。

原田深呼吸,手指向穿警服的壮汉。

“我是被这个人打的。”

“哎哎,你可饶了我吧,”警察苦笑道,轻轻挥动右手,“我是警察,不可能踢人。”

“别撒谎了,广濑警官,对阿亘施暴的就是你。”西装男面不改色地说道。

这就是原田第一次见到浦野时的场景。

3

“浦野先生,你认为有来世吗?”原田问完后感觉自己的问题很幼稚。

十二月二十五日早上十点,原田和浦野一起坐在警车的后座上。山路崎岖且不平整,每隔几秒钟就要颠簸一次。在驾驶室掌控方向盘的是冈山县的警察犬丸亨。

“我没死过所以不知道,但是如果几百年前的人复活了,看天气肯定想不到现在是十二月。”

浦野的目光穿过头顶的茂林看向天空,蓝天飘浮着棉花状的云彩,仿佛是蝉鸣的季节。今年日本经历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暖冬,东京十一月的日平均气温超过十五摄氏度,进入十二月后,冷空气终于南下,气温也下降至寻常年份的同期水平,但是几天前高气压北上,气温再次升高。

“这里昨天也很热吗?”

“是的,昨天傍晚时分起云稍多些,气温偏高。”

犬丸眯着原本就严重下垂的眼角,放下遮阳板。他是木慈谷地区的巡警,今天负责接待浦野。

冈山县警局总部的刑警队长与泽说,犬丸两年前在押解犯人时让犯人逃脱,于是被贬至此。虽然姓氏里带“犬”,但性格更像骡马,性子慢却和蔼可亲。

叫浦野来帮忙的刑警队长与泽正在津山警局组织成立专案组。浦野和原田在冈山市内的一家酒店住了一夜后,先后乘坐日本铁路津山线和观光巴士,最后抵达了木慈谷。

木慈谷位于津山市区以北约十五千米的谷地,是流经中国山地的木慈川沿岸小村庄中的一个,东南方向是天狗头山,西北方向是天狗腹山,村民大约有两百人,曾经是独立的村庄,但在二〇〇五年被编入津山市。虽称作村落,但聚在一起的房屋不过十户左右,剩下的全部分散在山林中、梯田间。美代子童年时期就生活在村中的某栋房子里吧。olliid="note_2"value="2"注2:中国是日本的一个区域,位于日本本州岛西部,由鸟取县、岛根县、冈山县、广岛县、山口县五个县组成。/li/ol发生火灾的神咒寺位于木慈谷中心地区的东南方向通往天狗头山的山路约七百米处。浦野和原田在派出所与犬丸打过招呼后,三人立刻前往了神咒寺。

“咱们到了。”

犬丸把车子熄火,拔下了车钥匙。三人在山门前下车,立刻就闻到了煤烟味。

“就是在这里,我们发现了七名受害者,其中六人死亡,一人全身严重烧伤、昏迷不醒。”

二人跟着犬丸穿过了山门,看到了神咒寺大堂已经化为灰烬,烧焦的木材上面堆起了灰烬。

废墟之上,津山警局的刑警正在现场取证,消防局的调查人员也在调查火灾原因。

大堂四周拉起了警戒线,线外有几名当地电视台的记者举着摄像机在拍摄影像。要是在东京,来这里的记者应该是现在的十倍吧。

“阿亘,宣传手册。”

听到浦野这句话,原田立刻从背包里取出神咒寺的宣传手册。这是离开冈山站时从宣传窗口那里拿的,上面用楷书字体写着“天台宗木慈谷神咒寺”,同时还收到了印有当地吉祥物“tokio”的团扇,但是他们客气地归还了。

浦野打开宣传手册来看,手册封面印着神咒寺瓦屋顶伸向天空的金黄色装饰物。

“这个东西叫火焰宝珠,是用木板雕刻出的火焰形状来装饰如意宝珠的东西,反倒成为火灾现场的标志物,真是耐人寻味。”浦野压低了声音说,他查看灰烬,但是找不到火焰宝珠埋在了哪里。

观音折的手册上画有神咒寺的简略平面图。二人登上山门的基石,环视神咒寺,正面是大堂燃烧后的残骸,右侧有灯笼和小水池,再向右是石阶,樱花树对面可以看到库房和禅堂的屋顶。寺庙屋顶的瓦片七零八落,柱子因为为了方便消防员搜寻生还者而被推倒在地。大堂内部也因此一览无余。olliid="note_3"value="3"注3:纸张两端按中线对折后再对折。/li/ol大堂面积大约为五十平方米,平面图上所绘的八根柱子中只剩下了两根,此外的六根柱子连同柱子底部的基石横倒在地上。据说受害者都倒在堂前,也就是图上标着的甬道处,此处烧毁严重,地板变形翘起,灰烬堆在地面上。

大堂的内部,也就是图上标着正殿的地方,没有甬道处烧毁严重,供台和铸台保留了下来,但是须弥坛和莲华座熔化歪斜,高大的神像犹如一块巨型碳石,横倒在地。

浦野把手册递给原田,走下了基石,戴上手套,从灰烬中抽出一块木板。这块木板长约两米,中间嵌有拱形金属物,是神咒寺大堂的门。

浦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叫来犬丸问道:

“犬丸警官,你也参加了救援活动吗?”

“是的,因为我是消防队员。”

犬丸摘下帽子,用手帕擦了擦额头。

“七名受害者除了烧伤之外,还有其他的伤吗?”

“我觉得没有其他明显的伤。”

“有没有被捆绑的痕迹?”

“没有,你为什么这么问?”

原田稍作思考,指向了大堂的门。

“这扇门没有上锁,所以这间屋子应该进出自由,而且寺院内也有水池。”

他们三人同时看向右手边的水池,鲤鱼在水中跳跃,激起了水声。

“如果我是受害人中的一人,着火后会立刻逃向外面,即使没有力气,也能够跳入水池中,但是他们没有这样做。没受伤,也没有被绑起来,那他们当时为什么不跑呢?”

“嗯……确实很奇怪。”

犬丸像见了鬼一样,满脸疑惑。

“先等一等尸检结果吧,请把受害者的情况告诉我。”

“好的,包在我身上。”

犬丸从口袋里拿出手账,浦野也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和钢笔。

“七名受害者都住在木慈谷,其中最年轻的是二十四岁的生野麻里,年纪最大的是三十六岁的大河内宏。他们都是青年团的成员。正月里神咒寺会举行追傩仪式,准备和举办仪式就是他们的任务。”

“所谓‘追傩’,是寺庙的祭拜活动吗?”

浦野一边记笔记一边问道。

“是的,这是把鬼怪从村子里赶出去的辟邪仪式,也称作‘鬼遣’。因为仪式将在一月二日举行,所以从十二月起就要开始着手准备。最近几天,可以听到从天狗头山传来的鼓声。”

“二十四日的晚上,他们也是为了准备仪式,在神咒寺集合的吗?”

“不是,他们只是在这里聚会,这个聚会他们称之为木木会。”

犬丸把手指向仓库和禅堂。

“在哪间屋?”

“在禅堂,所谓木木会就是木慈谷青年团在周四举办的聚会。”olliid="note_4"value="4"注4:日语中周四是“木曜日”。/li/ol宣传手册记载,因为以前的禅堂老化严重,一九八九年香客们集资重建了禅堂,所以比起主堂和仓库,禅堂房顶和外壁的颜色都更为鲜艳。窗户更大,铺了地板的房间也更有开放感。年轻人既然要聚会,自然会选禅堂吧。

浦野在笔记本上画起了神咒寺的平面图,在禅堂的位置上画线并写上了“宴会”。

“因为成员周五各自都有同事聚会,所以青年团周四才有时间聚在一起。村里都是老年人,年轻人平时都感到很压抑。每个月一次,只有年轻人带酒到深山里,从前一天傍晚玩到次日天亮。”

原田点开了手机里的日历,昨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周四;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周五。

“据说这次的木木会还兼有动员大家准备这次追傩仪式的目的。禅堂里有许多喝剩一半的酒瓶。”

“有人对青年团成员怀恨在心吗?”浦野压低声音问道。

“怎么说呢?青年团里有人是暴脾气,也有人是酒鬼,所以肯定会有人遭人记恨,但是想不到怨恨青年团所有人的动机。”

“青年团内部有纠纷吗?”

“算不上纠纷,就是十一月时有人丢东西,闹出了风波。生野麻里在木木会上丢了钱包。她称有人偷走了自己的钱包,闹得动静不小。我还帮着在寺院里找钱包来着,但最终还是没找到。”

浦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确实不像烧死七个人的杀人动机。

“请告诉我发现尸体的经过。”

“稍等,”犬丸舔了一下手指,翻动手账说道,“昨天下午五点四十五分,有村民报警称神咒寺起火。津山消防总部通过无线电通知派出所火灾发生时间与地点,收到通知后,我用喇叭报警,听到警报的消防队员在集合点集合后前往火灾现场。”

“不是每家都有接收防灾通知的无线设备?”

“对,貌似总部没那么多钱。”犬丸觉得自己被责问,神情有些被动。

原田二人半年前也协助警方进行了静冈县连环纵火案的调查,在案发地港町,家家户户都配备了接收防灾通知的无线设备。在老年人多、自然灾害频发、海边山地附近的地区,许多居委会都组织住户配备了这种设备。

“纵火案频发还不采取措施,真是粗心大意呀。也有因为外出巡逻而没听到总部发给派出所的警报的可能性吧。”

“你说得没错,但是村里的一处公共设施也装了一台无线接收设备,平时也让那儿的工作人员留心通知,及时警报,目前还没出现过漏听的情况。”

浦野嘀咕道:“原来如此。”用眼神示意他接着讲下去。

“我们消防队员坐消防车赶到现场开始灭火。晚上七点十五分扑灭火焰,大家一起把掉落的屋顶瓦片搬到院子里后,发现了七名受害者,身上都被浇上了煤油。七人中有四人已经确认死亡,尚有气息的三人被送往了津山的医院。”

严格来说,木慈谷也属于津山市,但当地人只把火车站附近的街区称作津山。

“今天凌晨又有两人死亡,还有一人重伤,昏迷不醒。”

“六名死者都是因一氧化碳中毒而死?”

“恐怕是的,烧伤严重,死因也有可能是烧伤。烧得面目全非也看不出有什么差别,详细情况得等解剖结果出来才能知道。”

不管怎么说,罪犯在活人身上点着了火。

“起火点是在七名受害者倒下的走廊吧。”

“是的,刚才接到消防人员的报告,七人倒下的地方烧损最为严重,火势就是从他们的身体开始蔓延的。”

“煤油是罪犯带来的吗?”

“不,现场发现的汽油桶是其中一名受害者自家使用的,应该是为了在追傩仪式排练的过程中用石油炉给大堂加热升温才带来的。”

浦野搔了搔额头,看着笔记,现在已经捋清了受害者情况和发现尸体的过程。

“能告诉我唯一生还者的详细情况吗?”怀疑唯一生还者是办案的金科玉律。

“他叫锡村蓝志,三十二岁,是it风险公司的技术责任人,青年团领导。”

“it风险公司?在这深山里?”

“是的,他正好也是两年前和我同时来到这里的,似乎在开发远程农业操作系统,买了块田做实验基地。详细情况我就不太了解了。”

“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是个热衷钻研学习的年轻人,有一次看到他半夜打手电走山路,我有点在意,就向他搭话。他说自己要到山里收集蘑菇菌丝,我当时很惊讶。刚搬来两年就被选为青年团的负责人,他在青年团里人缘应该相当好吧。”

“只有他一个人活下来是因为没有其他六个人伤得重吗?”

“七个人的伤势都差不多。虽然这么说不好,但是他全身烧得像怪物一样,死也是早晚的事。”

浦野没再多问,视线离开笔记看向火灾废墟,既然锡村也身负重伤,就很难怀疑他是嫌疑人了。

“现场还发现了什么其他东西吗?”

“倒是发现少了些东西,七个人的钱包都没了。”

浦野一惊,立刻看向犬丸。

“这就有些奇怪了,把七个人点着还要佯装成谋财,这说不通。我实在搞不清罪犯的目的,难道和十一月的失窃风波有关系?”

“之前的纵火案中都有财物丢失,可能罪犯想要佯装成之前的纵火犯所为。”

“啊,是啊。”浦野立刻附和道。

电视上的快讯也报道村子从九月起已经相继发生了四起火灾。

“派出所里有之前纵火案的资料,回去后您要看看吗?”

“要看的,麻烦了。”

浦野点头同意犬丸的建议,但是他眉头紧锁。

三人坐警车回到派出所,犬丸打开柜子上的锁,取出三摞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文件。

“这是三份调查资料的复印件。”

“嗯?我听说一共发生了四起纵火案?”

原田一问,犬丸亲切地笑了。

“十二月二十二日集会所也发生了火灾,因为消防局调查认定是由墙壁插座漏电导致的,所以纵火案只有三起。”

原来是电视台记者调查草率了,原田挠了挠头,说了一句不明所以的话。

“第一起火灾发生在九月三日下午四点半左右,火灾导致村庄西北的天狗腹山山脚下大森正彦与妻子恭子的房子和仓房烧毁。大森夫妇以前是农民,两年前卖了土地,现在靠退休金生活。火灾当天两人在津山医院看病,所以人没事,火灭后发现卧室里衣橱中的贵金属被盗。”

犬丸打开第一本资料,把资料靠中间的一页给两个人看。第一页是烧毁房屋的全景照,第二页是烧黑卧室的照片。

“这张照片上的卧室是起火点吗?”

“对,衣橱里被浇上煤油,我们在现场还找到了火柴残骸,似乎是犯人从中取出贵金属品后,为了清除指纹,点火烧毁衣橱的。”

待浦野看过现场照片,犬丸打开了第二份资料。

“第二起火灾发生在十月十三日下午五点左右,村子的东南方向天狗头山山脚的一家名叫vallage木慈谷的二层公寓起火,大约一小时后全部烧毁。起火点在一〇三号生野麻里的房间,抽屉里的存折和存钱罐被偷,抽屉被浇上煤油用火柴点着,与第一起纵火案犯罪手法相同。”

“生野麻里?”浦野用左手转动钢笔,“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是神咒寺纵火案中的死者,她也是青年团成员,平时在津山化工品工厂打工。”

公寓被烧两个月后自己也葬身火海,真是厄运连连。

“这起火灾中出现了死者,住在一〇一号的八十五岁房东母良田玄德因一氧化碳中毒而死。公寓里的其他两位住客因为外出,所以没有受伤。”

浦野翻了翻资料,看到照片上被火烧而碳化的尸体,尸体上覆盖着红色与黑色的斑纹。脸上的肌肉融化,相互咬合的牙齿裸露出来,手脚扭曲交缠,像比赛中的拳击运动员一样。

“第三起火灾的犯罪手法与之前相同?”

“对,十分相似。”

犬丸打开第三本资料。

“十一月十六日下午四点五十分左右,位于村子西北部的太田洋志家的平房和车库被烧毁。太田今年五十六岁,从津山的伯父那里继承了一家养老院,但自从住在市里的哥哥脑溢血倒下后,就转让了自己的经营权,租了一间公寓照顾哥哥,偶尔回一趟木慈谷。十六日那天他也待在津山的公寓,所以本人没事。”

这就是所谓的福祸相依吧。

“也是财物被盗吗?”

“对,调查平房的事故现场时发现少了二十万日元。”

“在不常住的家里放二十万日元?”

“这就是名副其实的‘衣橱存款’,他本人也反省自己不够小心,但应该是忙着照顾哥哥没顾上那么多吧。”

“起火点就是这间屋子吗?”

浦野看向火灾现场的照片,这张照片是从走廊拍摄屋子里的情形。打开拉门,右手边就是烧塌的衣橱,衣橱的木板变黑碳化,表面像鱼鳞一样凹凸不平。

“犯人给衣橱浇了煤油,用火柴引燃,我们在现场找到了火柴渣。下一页是火灾前这个房间的照片。”

浦野翻了一页。在下一页里,一名上了年纪的男子手持花束,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这是太田不再经营养老院时拍摄的纪念照,照片里还有上了漆的高级衣橱。衣橱很深,似乎拉出抽屉后进出房间都成问题。

“这是罪犯的脚印?”

浦野边翻动资料边问道。下一页仍是事故现场照片,内容是通往起火点房间的走廊。地板上有几处烧损较少的地方,留有三处明显的鞋印,分别是右脚脚印、左脚脚印、右脚脚印,所有脚印方向都指向起火房间。

“恐怕是,”犬丸点头说道,“脚印与太田的鞋底形状不一致,我们认为是罪犯进入现场时留下的。”

“直接穿鞋进屋,罪犯真是不客气。”

“鞋子是津山的量贩店就有卖的运动鞋,没法作为锁定罪犯的线索。脚印间距较小应该是罪犯为了找钱,边张望边走路。”

浦野盯着照片看,向上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镜。

“为什么脚印的这部分颜色变深了?”

浦野这么一问,确实发现两个右脚脚印前脚掌部分的颜色看起来深一一些。

“是煤灰,应该是罪犯在走路过程中踩到了掉到地板上的灰烬。”

犬丸指向照片下方的空白处,鉴定人员在那里写下了“煤灰”二字。

浦野似乎很在意这张照片,面色凝重地看了一会儿后,拜托犬丸说自己要拿走复印件。

“被烧的三家没有共同点,村里就这么大地方,他们当然都相互认识,但是应该没有被谁记恨,我们认为是盗贼所犯,加强了巡逻。”

“但是第四起纵火案情况变了,出现了六名死者。警方认为犯人是木慈谷地区的居民吗?

“是的。”犬丸不安地点头。

“几起案件全部发生在下午四点半到六点半之间。是傍晚时分,并非夜深人静。如果罪犯是村外人,走在村子里会引人注目,所以可以推断罪犯是村里的人,没错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罪犯专挑没人的房子下手,所以他知道村民的生活习惯,能够不被怀疑而轻松观察目标,我认为就是村里的人。”

犬丸安心地垂下眼角。

“我比较在意的是第四起纵火案,为什么罪犯没在民宅而是在寺院放火?为什么会死了六个人?为什么受害者不从寺院大堂逃走?这些疑问似乎是破案的关键。”

浦野啪一声合上了资料,三个人谁也不知道答案。

下午两点,因为要出席搜查会议,犬丸下山前往警察局。浦野和原田二人前往三起纵火案的现场查看,向附近的居民询问火灾的相关情况,但并没有得到新的线索。

回冈山市区的宾馆要坐晚上八点半的巴士,所以浦野决定在木慈谷的旅馆住一晚。

犬丸介绍的旅店“百百目庄”背靠松林、草房顶,门前摆着狸猫形状的信乐烧和人身大小的当地吉祥物“tokio”。吉祥物一眼看上去是穿着可爱学生制服的年轻人,但是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它背着刀和猎枪,嘴里还叼着尖钉。

“听说您是很厉害的侦探,欢迎欢迎,这位是您的助手吗?”

旅馆的老板是一名驼背的童颜老爷爷。

“也可以说是保镖。”原田稍稍耍了些帅气。

“他是我的助手原田亘。阿亘,工作时谎报身份可是诈骗行为。”

浦野说得很夸张,老爷爷眼神慈祥,像看孙子一样看着原田,眯起了眼睛。

浦野把行李放在房间里就去洗澡了,刚冲掉身上的煤灰,旅馆老板就敲门叫他,说是冈山县警察来电话了。浦野急忙擦干身体,穿上单层和服,来到了前台。

从三年前原田成为浦野的助手起,浦野就没有带手机的习惯。他说如果带手机,有人突然打电话委托他办案,他就无法集中手头的工作,所以经常会有找他的人打电话到酒店或旅馆。

原田洗完澡回到房间发现浦野已经先他一步回到房间,泡好了茶在等他。桌子上放着一本眼熟的书。

“那个老板好像是个侦探小说迷,电话桌旁边的书架上摆着左门我泥的小说,他好像乐在其中,见到真正的侦探会十分高兴吧。”

浦野把书的封面给原田看,是左门我泥的《方相氏被杀的原因》。这本书是左门我泥出版的第七部长篇小说,也是他的代表作。书中讲述的故事发生在大正末期的东京,描绘了侦探古城伦道与破戒杀人僧之间的殊死搏斗。

左门我泥的小说有两个特征,一是作品中的人物都是现实世界存在的。小说的主人公是“半脑”天才古城伦道,一九二一年日本出兵西伯利亚时,古城头部负伤,失去了三分之一的大脑。但他康复后发挥自己出色的推理能力成为私家探侦,破了许多难案,是一位传奇人物。书中还出现了聪明的刑警国中亲晴,他后来成为成城警察局的第一任局长,实业家大瓦喜七郎、东京日日新闻记者矶崎修平等人也是实名出场。

小说的另一个特征是作品中的案件都是真实发生过的,美代子喜欢的作家横沟正史的小说中的登场人物金田一耕助和由利麟太郎等人也是真实人物,但书中的案件大半是由作者虚构创作出来的。而在左门我泥的小说中,古城伦道的破案故事都是在作者见闻的基础上改编的。

左门是古城的朋友,从一九二九年开始在侦探事务所当助手,但是一九三六年古城忽然失踪,音信全无。警方表示古城卷入了某起案件而殒命,有人认为那是警方在隐瞒真相,而事实无从知晓,只留下左门一人悲叹。随后,他封存了大量办案资料。

“二战”结束后,侦探小说杂志如雨后春笋发展起来,左门也跃跃欲试,他从仓库中取出资料,将古城侦破的案件整理成小说发表,左门的小说引起热议,古城的名字再次为世人所知晓。

“阿亘,你也把咱们办的案子写成小说怎么样?”

浦野美滋滋地喝了口茶,语气说不上是认真还是开玩笑。

“左门我泥成为小说家是在古城伦道失踪后,你别说不吉利的话。”

“是吗?那就等我到了天堂再期待你的著作吧。”浦野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拿出钢笔,“好了!为了不让读者抱怨小说节奏太慢,我们快点破案吧!”

“刚才的电话是犬丸警官打来的吗?”

“不,是与泽刑警队长,他说要共享办案会议的信息,实际上似乎是想看看我们的动向,但是不巧,我们也没有实际进展。”

“与泽队长有什么新线索吗?”

“有一些,神咒寺的背面,天狗头山的山坡上发现了足迹。足迹上虽然有煤,但是没有煤油,应该是罪犯向受害者身上浇了煤油,点着之后从燃烧的大堂后面逃往天狗头山时留下的吧。”

“那就排除了生还者锡村蓝志是罪犯的可能性。”

浦野点点头,脑海中浮现出罪犯跑出神咒寺,逃往山中的景象。

在神咒寺的废墟中发现了许多佛具,搜查总部叫来了第三起纵火案的受害者太田洋治,让他确认这些佛具大堂里是否原来就有。

“为什么要叫太田过来?”

“好像他的父亲是神咒寺最后一任住持,他父亲去世后神咒寺就再也没有住持了。太田有时候会去寺院打理一下,他确认大多数佛具火灾之前就是放在大堂里的,但是多了一件东西——五钴铃。”

浦野翻开神咒寺的宣传手册,其中介绍了寺院的藏品五钴铃。五钴铃呈吊钟形,金色,上面刻有草木花纹。

“五钴铃是金刚铃的一种,是用来吸引佛祖、菩萨注意的密教法具。太田说他应该是把五钴铃放到仓库里面了。”

“也就是说是罪犯把五钴铃带到寺院大堂的?”

“似乎是,但警方半信半疑,也有可能是太田记错了。”

难道是罪犯用五钴铃施妖术把受害者困在了大堂?

“只要命悬一线的锡村恢复意识,案情就会真相大白,但是他的伤势看起来十分严重。冈山大学医学部对六名受害者进行了尸检,确定了他们的死因,其中四人死于一氧化碳中毒,两人死于窒息。不管怎样,火灾发生前六人都还活着。尸体上没有捆绑的痕迹,除了烧伤就没有其他伤痕,尸体也没有检测出药物,我在意的还是他们没从大堂逃走的理由。”

浦野抛出了这个问题,原田刚才一边泡澡一边构思了几个猜想。

“难道是青年团成员集体自杀?犬丸警官也说了村里的年轻人平时都感到很压抑,如果是自己点的火,当然就不会从大堂逃走了。”

“他们浇煤油的理由是什么?”

“那是为了确保自杀成功,只放火他们还是不放心。”

“七个人的钱包为什么没了?”

“那是想伪装成他杀。”

“这说不通,”浦野微微摇头,“这解释不了天狗头山的脚印,确实有人从火灾现场逃走了。”

“是青年团里有人害怕逃走了吧。”

“还是说不通,既然脚印里沾有煤灰,留下脚印的人就是在起火后逃往山里的。如果是青年团成员,那身上也应该有煤油,但是脚印中并没有检测出煤油。”

原田无法反驳,于是换了个想法。

“请忘了刚才我说的话,我还有一种猜想。”

“哦?”

“罪犯为了不让七名受害者逃跑,说不定用猎枪威胁他们不让他们逃跑。”

“罪犯为什么这么做?”

“为了抢劫。青年团成员在禅堂热闹地聚餐时,罪犯闯了进来,持枪抢走了受害者的钱包,又让他们转移到了大堂,命令他们自己浇上煤油,罪犯在点火之后逃走。”

“罪犯为什么让受害者从禅堂转移到大堂呢?”

“禅堂是一九八九年重建的,应该会有灭火设施。”

“原来如此,但是受害者可有七名,难道这期间就没有一个人想逃跑?”

“被人用枪胁迫,一般不会反抗吧。”

“这不好说啊,受害者身上着火了肯定很痛苦,虽然罪犯挥枪威胁,但是他们肯定不会一动不动。即使跑不出大堂,也会痛苦地满地打滚,想要扑灭身上的火才对,但是七名受害者除了烧伤并没有其他伤痕。”

“啊,确实是这样。”

原田放弃了,难道罪犯真的是用巫术困住了受害者吗?

“你有什么思路吗?”

“还没有线索,要解开谜,必须详细了解木慈谷地区。”浦野意味深长地合上了笔记本,“明天去这儿的乡土资料馆看看吧。”

原田给美代子发信息说自己今晚住在木慈谷了,之后就钻到被窝里。

似乎还要花好多工夫才能破案。

走向猪首站的人们注意到原田爷爷的汽车后都会停下脚步,觉得自己看到了非法丢弃的垃圾,皱起眉头,然后加快脚步远离派出所。

“广濑警官,对阿亘施暴的就是你。”

浦野用平稳的语气对壮汉广濑如此说道。爷爷一脸惊慌地看着浦野。

“真难办啊,您不信我而选择去相信一个孩子的话吗?”

广濑感到意外,挑起了眉毛,突然产生了一种正在看推理电视剧的感觉。

“你别小看我了,并不是我相信小孩说的话,他们的车停在派出所前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浦野看向老爷子的小轿车,车的发动机盖坏了,车前窗也有裂纹。

“我的第一反应是这辆车发生了交通事故。一辆旧得生锈的汽车强行上路,很容易出事故。我和你走出派出所的大门时车门开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和一个十几岁脸上有伤的少年走下车来。发生交通事故的老爷子没有通信设备无法报警,就来到派出所报案,我自然而然就推理出这些。

“但是你对阿亘这么说:‘你被不良少年打了吧?’你看了阿亘的情况就认为他肯定是被打的,你为什么认为他不是碰上了交通事故而是被打了?”

广濑还没来得及反驳,浦野就抢先一步接着说下去。

“有几种可能性,你是这条街道的巡警,或许你之前就了解这辆车没有故障可以行驶,所以你知道不是交通事故而是暴力事件。但是老爷子的驾照五年前就过期了,而你一年前才到这里工作。如果你查过这辆车,那当时应该就发现他的驾照已经过期了。除了特殊情况,无照驾驶会被扣二十五分、吊销驾照两年。如果你还记得老爷子,那么早就应该知道他没有驾照。但你让他出示驾照,他还拿出了过期的驾照,也就是说你从来就没有检查过这辆车,所以之前的假说并不成立。你在他们爷孙来到派出所之前就知道阿亘被打,这就是事实。”

浦野锐利的目光从原田身上转向广濑。

“那么你是怎么知道阿亘被打受伤的呢?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你无意见到了他被打,要么就是你打的他。但是你把他手上的伤作为依据开始怀疑他是自导自演的。阿亘没有理由弄伤自己并隐瞒事实。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性,就是你打伤了阿亘。”

浦野的分析就像读事先写好的剧本一般流畅。

原田和爷爷来到派出所、和广濑搭上话不过五分钟。从短短的对话中,浦野就推断出了事实,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广濑明显处于下风,他挤出笑脸,慌张地拨弄自己的刘海。

“我看出了不是交通事故而是暴力事件,您就说我是罪犯,这也太看不起警察了吧。警察最强的武器就是在工作中锻炼出来的直觉,我在派出所工作了一年,知道这条街上生活着哪些人、容易发生怎样的案件。我就是凭借自己的直觉判断出这孩子很可能是被打的,就是这么简单。”

“有点羞耻心吧,你还想嫁祸给一个孩子,简直是不打自招。”

浦野的声音里掺杂着愤怒。

“被指认时,你说自己是警官,不可能踢人,阿亘可从没说过自己是被谁踢的,按照你的逻辑,阿亘手上的伤更可能是自己用拳头打脸时造成的,你为什么会认为他是被踢的,能解释一下吗?”

广濑眼神飘忽。仅看到肿起的脸无法判断是被打出来的还是被踢出来的。广濑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张开了嘴。

“侦探先生,您不是要去猪首第一大厦连环自杀案的现场吗?能别插手我的工作吗?”

“我来这儿是为了调查这条街的连环暴力案。”

广濑的表情大变,就像昨晚一样,用狐狸般的目光盯着浦野。

“三个月来,有越来越多的人在网络留言板上反映猪首站附近少年被殴案件频发。据说是罪犯单方面施暴,不像是不良少年在打群架。但是我去问了县警,得知他们并没有接到报案。

“我曾推测罪犯盯上了那些难以求助警察的不良少年,于是去确认猪首站派出所警官所写的调查书和报告书。结果如我所料,网络留言板上反映目击少年被殴的日子都发生了数起偷窃事件。少年被殴是警察在撒气。我联系了县警察总部的监察办公室,为了掌握证据,来到了猪首站派出所,剩下的事你都知道了。”

“您骗了我?”广濑的声音没有起伏。

“是你自掘坟墓,我的电话十分钟前就接通了监察办公室,你的罪行都露馅了,马上就会有人来支援我逮捕你。”

浦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他看屏幕。广濑沉默数秒后泄了气,乖乖举起了双手。

“是我不对,以后不会再犯了,大事化小吧,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广濑放低声音,避免浦野的手机把他的话传过去。他走近浦野,突然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把锋利的刀刃刺向浦野的胸膛。

“啊!”爷爷尖叫起来。

“真是无语,都到这时候了就别给自己挖坑了。”刀刃刺过来的时候,浦野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

“混蛋!”

广濑一边咂嘴一边跑向马路,他撞到了一辆出租车后跌倒,右腿被卷入车轮拖行了二十多米,浑身是血地倒在柏油路上,右腿断成u型。

“哎呀,看起来很疼吧。”

爷爷神情惊讶。浦野拔出了刺到他胸前的刀,包在手帕里收了起来。他的衬衫有一条竖着的刀口,但是没有流血。

“你怎么被刀刺了还这么淡定。”

“我穿了防刃背心,日本持刀犯罪比较多,所以防刃背心要比防弹背心好用。”

他语气淡定,也就是说如果被枪击那就死定了。浦野抚平了衬衫上的皱纹,向爷孙二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要是早一天抓到他,阿亘就会没事了,是我能力不足,真是抱歉。”

“这是哪儿的话,”爷爷睁大眼睛摇了摇头,“我们差点就蒙受不白之冤,是你帮助了我们。”

“请问……你是什么人?”

虽然原田觉得自己的说法不礼貌,但是浦野面不改色地回答了:

“我是侦探浦野灸。”

4

“浦野先生!浦野先生!”

十二月二十六日上午六点半,原田被旅馆老板呼喊浦野的声音吵醒。

“又是与泽警官吗?”浦野起身戴上眼镜。

“不,是大阪府警官高槻。”

娃娃脸的老爷爷高兴地说道,看来他真的是侦探小说的狂热粉丝。浦野穿好单层和服,快步向前台走去。大阪府警察应该和木慈谷案没有关系,高槻应该是通过冈山县警察打听到浦野的住址,一大早究竟是什么事呢?

几分钟后,从前台回来的浦野神情慌张,这很罕见。

“心斋桥女高中生被害案又有了新动向,被害者的妹妹在回家的路上遇害了。”

要是那件案子,炸肉饼店的男老板应该已经认罪了。

“是模仿犯罪吗?”

“不知道,难道是我疏漏了什么东西?”

被害人是三姐妹的老大,今年高中一年级,老二初中二年级,老三小学三年级。如果罪犯的目标是三姐妹,那么很可能还会发生惨案。浦野心神不宁,喝了一口昨天晚上的茶。

“这样下去不行,我要去大阪一趟,阿亘你接着调查木慈谷的案子吧。”

“我……我一个人吗?”原田突然没了自信,感到责任重大。自己明明作为助手都不太称职,更不用说接手浦野的调查工作。

“没关系的,我想让你去乡土资料馆查一下木慈谷的历史,这片土地上曾发生过惨绝人寰的杀人案,那起案子到现在应该还影响着当地居民,解决纵火案的关键多半也在于此。”

虽然原田是第一次听到当地还有这样一段往事,但是非常认可,美代子对自己的故乡闭口不谈就是因为杀人案吧。

浦野喝光了茶,从行李中取出衣服。

“你有紧急情况就打电话给大阪府警队,我安顿下来也会联系你。”

“这……”话都说到这个分上,原田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浦野停下穿西服的手问道:“怎么了?你说。”

“那个……为了防备罪犯偷袭,你能把那件背心借给我吗?”

就是原田第一次在猪首站派出所与浦野相遇时保护浦野安全的那件防刃背心。

浦野眨眨眼睛,笑了。

“可以。”

他从行李中取出防刃背心递给了原田,背心比原田想象中还要轻便柔软。

“子弹能打穿,你可别被枪击中啊。”

浦野套上西裤,穿上夹克,跑出了旅馆。等原田缓过神来,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呆呆地看着空茶杯和黑色的背心。

上午九点四十分,原田穿好防刃背心,外面套上衬衫出门了。他向旅馆老板打听了去乡土资料馆的路,老爷爷在传单的背面给他画了一张地图并说道:“去之前先买一包香烟。”

老爷爷就像游戏里给予玩家线索的角色一样。原田询问理由,老爷爷只是笑着说:“你买就是。”原田只好去卖烟的地方买了一包烟后再前往乡土资料馆。

原田按照地图在休耕田间的小路穿行,脖子上都是汗。山上吹来风,天气闷热。他能够闻到脚边湿润的土地与青草的香味,这根本不像十二月的天气。

因为是周六,所以随处可以听到从住户家中传来的电视机的声音。看到在窗边美滋滋吸烟的大叔的身影,原田有些羡慕。

沿着木慈川向东北方向走十分钟左右,就能看见一座粗木做的桥,过了桥就是乡土资料馆。旅馆老板说这座木桥是在建乡土资料馆时架起来的。虽然乡土资料馆多次重建,但是木桥一直保持原样。这座木桥像竹席一样弱不禁风,每走一步就会发出吱吱的响声,让人感觉很不吉利。原田尽量不看脚下,过了桥。

乡土资料馆是奶白色的平房,外观与宽敞的民宅无异。上午十点到下午六点开馆,原田看了一眼手机,确认已经过了十点,就推开了乡土资料馆那扇对开的门。一进门就是亚麻油毡的走廊,左手边有一个小窗口,亚克力板上放射状的空洞传来一名男子的愤怒声。他看向办公室里面,发现了一名男子在打电话。“你装什么傻!”“用用脑子吧!”“我揍扁你!”——男子骂声不断,他头发花白,留着八字胡,面露凶相,年龄在六十岁左右。

男子注意到原田后,手里还握着电话把脸靠近窗口说:“不好意思,麻烦您稍等一下。”

声音还是很大但动作像在轻声细语一般,隔着亚克力板都能闻到他嘴里的烟味。原田站在原地,马上就又听到了“我揍扁你!”的咒骂声。

原田感觉待在这里很不自在,在等男子打完电话的过程中,他发现脚下的地毯表面凹了一块下去。就是那种大楼入口处常见的绿色擦鞋地毯,那上面好像放过圆形的东西,正中间的纤维凹下去一块,凹面形成了直径为八十厘米左右的圆,地毯上只有圆形处受日照比较少,颜色还比较鲜艳。这块地毯上放置过一人高的tokio塑像吧。

“你死了也活该。”原田听到这句激动的话后回过神来,这里真的是乡土资料馆吗?窗口里面的房间大约十平方米左右,两张桌子面对面摆着,桌子上有笔记本电脑和固定电话,柜子上有防灾无线接收装置,看上去不像黑社会的办公室。

男子又怒声说了五分钟之后,说了句“有客人来了,这次就先饶了你”,就挂断了电话。

“对不起,我们的临时工在昨天的火灾中死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打电话求市里给我派人来。”

那是求人的语气吗?

“来这儿有何贵干?”男子打开了小窗户,在柜台上用手撑着脸。

“啊,给您这个。”

原田递上了香烟,男子见到香烟开心得像个孩子:“小伙子,收人礼物可是难为我了啊。”他打开烟盒,动作麻利地取出一支,用打火机点上了火,香烟的味道弥漫开来。

“我看上去多大岁数?”

“六十五岁左右?”

“我今年可是五十八,别看我这一把年纪,最近才开始吸烟的,上个月和卖烟的老太婆打赌输了,买了她的烟一吸,感觉不错,小伙子不来一支?”

年近花甲才开始吸烟真是罕见,原田礼貌地拒绝了。

“所以你有何贵干?”

“我是来自东京的记者,来采访两天前火灾的事,想多了解一些有关当地的事。”

这是原田事先想好的一套说辞。虽然他刚被浦野教育,不能瞒报自己的身份,但觉得说自己是侦探的助手有些太怪了,这次就权且撒个谎吧。男子瞬间面露惊色,随后立刻干劲十足地点起头来,从窗口旁边的门里走了出来。

“我明白了。我是馆长六车,请到这边来。”

六车慌张地带路,向走廊深处走去。走廊弥漫着他身上的香烟味。原田看了眼墙上的指示板,走廊的转角处有一间小休息室,休息室的正前方就是常设展览室,右手边是资料保管室。六车伸手去开休息室右手边的门。

“嗯,那个……”原田声音尖锐,因为那里是资料保管室。

“去常设展览室就行。”

“啊,是吗?”

六车怔怔地放下门把手,穿过休息室,打开了常设展览室的门。他可能是不吸烟,脑子就不清醒了。

六车按下墙壁上的开关,打开了灯。在这间如教室一般大的正方形屋子里,展览柜子像百货商店的食品卖场的货架一样靠着墙摆放。墙上挂着木慈谷地区的航拍照、题为《木慈谷的变迁》的年表以及不知名画家的画作。

“木慈谷原来是二十二个小村落,一九八九年町村制改革划分成了四个村子,第二年有三个人被熊吃掉,县知事千坂高雅前来慰问,还住在了我曾祖父家。”六车即兴读起了年表,但原田想知道的是过去木慈谷杀人案的详细情况。他简单地应和了六车几声,看向了年表,在一九三八年那一栏里写着“津山事件,一夜间死了三十个人”,他想问的就是这个。

“这是什么?”

六车看向原田手指的那栏,表情扭曲,眉头紧锁。

“呵,到头来还是想知道这件案子。”

“这是一件大案吗?”

“你们记者不是总在电视上报道这件案子吗?最近还被拍成了美国电影,你不知道?”

六车满脸不悦,但还是用手指叩了叩年表下方的玻璃,原田送的那包烟好像发挥了作用。

展示处有一角是“津山案的悲剧与复兴”的模块,那里摆着当时的报纸以及孩子们面向棺椁双手合十的照片。

一九三八年五月二十一日凌晨,一个名叫向井鸨雄的年轻人杀害了三十个人。向井爬上电线杆,切断电线让村子停电后回家杀害了自己的祖母。他打扮怪异,红色头巾两侧挂着手电筒,在村子里穿梭,闯入村民家中,用武士刀和猎枪残忍地杀害村民。犯下罪行后他在荒又岭写下遗书,扣动扳机,打中心脏自杀而亡。

“了不得,真像美国电影一样。”

“你这家伙,这可不是普通的案子!”

六车狠狠地瞪了原田一眼,虽然两人打起来原田不一定会输,但是在这里产生纠纷会给浦野添麻烦,这可不行,于是他乖乖地低头道歉。

“对不起。”

“还有人仅仅因为出身木慈谷,谈的婚事就吹了。村里人受电视报道的影响比你想象的还要大。”

美代子闭口不提自己的老家,想要一直住在东京的理由也是如此吧。虽说如此,但想到当地人还设计制作罪犯形象的卡通人偶,可见村民对津山案的想法是因人而异的。olliid="note_5"value="5"注5:向井鸨雄的“鸨雄”日语读音为“tokio”。/li/ol“罪犯的动机是什么?”

“符合常识的说法是对村民的复仇。”六车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烟味,他指向玻璃展窗里的报纸。

“向井的遗书反复提及村民的无情以及他的怨恨之情。他隐瞒自己得了肺病,招致村民的敌意,被村民疏远,他还难以忍受心爱的女人对他无情。”

“您说有符合常识的说法,意思是还有不符合的?”

“有很多,比如受到落难武士的诅咒,旧时日本军队的训练,等等。虽然这些说法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村里的老人可信着呢,你向他们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他们有相信的理由吗?”

“有,”六车表情神秘,像巫师一样,“十六世纪中叶,被毛利围剿的尼子家臣流落到木慈谷地区,他们一共有十六个人,全都身负重伤。刚开始村里人还挺欢迎他们,但是随着毛利军加强了对他们的搜捕行动,村民的意见就有了分歧,因为如果藏匿尼子家臣的事被毛利军队知道了,村子也就危险了。这时候山对面的村子藏匿败军武士的事败露,被毛利军赶尽杀绝。毛利军一把火把那村子夷为平地,所以木慈谷的村民心生歹意,给尼子家臣的酒里下了毒,迷倒了他们后放火烧死了他们。”

原田眼前浮现出电视上播放的神咒寺熊熊大火的景象。六车似乎很熟悉这段往事,讲的时候口若悬河。

“我们会化作厉鬼诅咒这里!”烧塌的屋子里传来带头武士的大声诅咒。那一年,村子大旱,瘟疫流行,田间一直发生原因不明的火灾。害怕武士诅咒的村民把阴阳师请到神咒寺举行追傩仪式,后来灾祸没了,村子恢复了平静。

原田吞了一下口水,木慈谷的村民在四百五十多年前烧死了人,从那之后他们一直惧怕火,一代代到了今天。

“神咒寺到现在还在举行追傩仪式吧?”

“对,但是曾有一年因为军队出征,人手不足就没办成。那是一九三八年,津山案就是在那年发生的,所以不难理解老人们为什么相信武士的诅咒是真的。”

原田点点头。

“馆长,您知道得很详细啊。”

“那当然了,我可是乡土资料馆的馆长,馆里还保存着被杀武士的魔刀‘赤子杀’呢。”

六车十分自豪地说道,那些喜欢灵异事件的人应该会喜欢那把刀。

原田看了一圈玻璃展窗。

“那把刀没有摆出来展示,一八六八年,神咒寺的住持用千年杉木将刀封存起来之后就没有解封过。那把刀与其他的妖刀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东西。”六车的表情像是在嘲笑小孩子一样。

关键在于过去的命案与如今的纵火案之间有着怎样的联系。先不提四百五十多年前的武士被杀案,七十七年前的津山案很有可能对这次的纵火案有影响。

“向井的后代,现在还在木慈谷吗?”

“怎么会,”六车声音僵硬,“向井没有子女,他那个嫁到一宫村的姐姐后来也下落不明。向井出生在山对面的真方地区,在木慈谷没有亲属。”

“那受害者的家属呢?”

“有,毕竟死了三十人。”

“能介绍给我吗?”

“不行。”

六车态度冷淡,这件事估计办不成,原田在心里嘀咕着。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唔……”原田突然想到了一套记者的说辞,“家人被杀,被害人的遗属肯定会恨凶手,但是罪犯自杀了,遗属就不能发泄怨恨,我想了解遗属的心情。”

原田觉得自己的这番话会激怒六车,但是他态度温和,眯着眼睛看向木慈谷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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