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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咒寺案(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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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已经过了追诉期,我就告诉你吧,向井犯案的原因之一就是被女人甩了。他迷恋的女人屯仓有子抛弃了他,嫁到了真方村,案发后,她被怀疑与向井有关系,在真方村也过得不舒心,丈夫出征战死后,她和三个孩子至今下落不明。”

看地图上木慈谷和真方两村相距不过十千米。想必木慈谷附近村落的村民受到津山命案的影响也很大吧。

“三十年前,在我二十八岁的时候,也就是一九八五年,集会所附近的废弃房屋里搬来了一个大叔,他看上去很和蔼,白天就在神咒寺附近转悠,他家院子里有许多释迦牟尼像,大家都觉得他曾经是个法师。

“孩子们待他很亲切,叫他老宗,但是因为他一个人住,没有亲属,所以村里的大人觉得他阴森可怕。就在这时候,村里传开了一个流言:在通往真方村的山道上有向井的墓,有孩子看见老宗双手合十拜谒这座墓。如果他不是向井的后代,为什么要供奉这座墓?所以在村子里传开了老宗是向井与屯仓后人的流言。”

六车像是感到一阵寒冷,双肩开始颤抖。

“您有什么依据吗?”

“老宗是个白皮肤的帅哥,气质也与向井很像。依据就是这些。村里的大人们都排斥老宗。不和他说话,无视他,不卖给他东西,也不收他家的垃圾。去老宗那里玩的孩子也会受到父母的责骂。但即便如此,老宗还是留在了村里。或许是因为他身体不好,没能搬走,也或许是因为他和村子有些渊源而不愿离开。具体原因无从知晓。总之,老宗孤零零地住在破房子里。后来发生了一起案件,黑社会来到村子里一把火烧了老宗的家。”

六车用食指挠了挠脸颊,意思不是说他痒,而是代表黑社会。

“传言说,有人给了津山的黑社会一笔钱,让他们把老宗赶出村子,报酬用老宗家的钱付。”

点火烧掉房屋,夺取钱财,三十年前黑社会的手段和这次的纵火案手法极其相似。木慈谷的过去与现在连成了一条线。

“那老宗死了吗?”

“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那儿之后,老宗就从村子里消失了。”

如果老宗还活着,那么时至今日也还会对村民怀恨在心吧。他会找到当年安排黑社会袭击自己的村民,用三十年前自己遭受的手段把那人赶出村子吧。

但即使这样也说不通,这次的神咒寺纵火案,在火灾中遇难的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老宗案发生在三十年前,当时他们要么没出生,要么还是不懂事的孩子,没有被寻仇杀害的理由。原田确信村子里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往事。

“向井的墓现在还在山里吗?”

“不在了,那不过只是一座用从河里捡来的石头垒起来的墓,被九年前台风的暴雨冲走了。”

“三十年前叫来黑社会的是谁?我想问他一些问题。”

“别说傻话了,”六车威胁道,“已经过了追诉期,不能再翻旧账。”

似乎再难从六车口中套出话了。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打听冈山县黑道上的事,原田有帮手。

“了解当地的故事很有趣,真感谢您。”

原田道谢后离开了乡土资料馆。他拨开木慈川沿岸茂密的草丛,打开聊天软件给美代子发了一条信息问她现在有没有空,立刻就接到了回电。

“怎么了?”

美代子声音严肃,估计是她警觉到自己会被问到有关故乡的事。她好像在剑道场附近,电话的背景音是选手对局时的叫喊声。

“叔叔在津山地区很有面子吧?”

“你的意思是?”

原田说明了详细情况,提到自己调查的案件与黑社会有关,只要知道当年是谁找的黑社会就能接近案件的真相。

“叔叔应该知道,办事还得靠行家。”

“如果你要找的人是松功会的,我爸就可能知道,我倒是可以问问,但是你不介意吗?”

原田听出来美代子用词谨慎。

“什么意思?”

“黑社会头目不会把信息透露给外人,要请爸爸帮忙,你得是我们的家里人。”

原来是这个意思。欠黑社会人情很可怕,但是继续和美代子交往这是躲不掉的。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辜负浦野的期待,尽早破了纵火案。

“事情解决后,我会去拜访叔叔,好好谢谢他。”

“好的,那我就说男朋友有困难要他帮忙。”

听声音她好像有些激动。

下午三点半,原田想填饱肚子就进了一家快餐店,发现犬丸警官和另一名年轻警官在吃冷面,这里离派出所很近,他们似乎是为了节省时间才选择在这里吃的。

“辛苦了。四川冷面好吃啊。”

犬丸对着自己的脸扇了一下扇子,天气很热,根本看不出来现在是十二月。

“调查有什么进展吗?”

原田也点了一碗四川冷面,坐在了垫子上。

“不顺利,我们排查询问了两百个人,却找不到什么线索,实际上排查到了一名可疑的男子,但是他的不在场证明很快就成立了。”

犬丸神情严肃地咀嚼着鸡蛋。

“可疑男子?”

“他叫猪口美津雄,这位老人家曾经是猎人,酒友说他曾经在喝酒时说要把青年团的人都杀了,猪口硬说自己的爱犬是被青年团杀的。”

原来是这么个可疑法。

“我也在居酒屋和猪口一起喝过酒,感觉他有点老糊涂了,我们调查得知,他的柴犬凡太夫确实死于九月,兽医判断是柴油中毒而死,狗是舔了院子里的柴油瓶子后中毒的。但是猪口像没这回事似的,坚持说自己的狗是被青年团员毒杀的。”

“真是令人伤脑筋的老头啊。”

“可不是嘛,我还去找了兽医取证,狗应该就是煤油中毒而死,健康的狗不会去舔煤油,但是凡太夫鼻腔里长了肿瘤失去嗅觉,似乎是误舔了煤油。”

“有猪口放火烧神咒寺的可能性吗?”

“没有,二十四号那天,他从傍晚开始就在居酒屋喝酒发牢骚,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犬丸低下头搔起了头发。

“你那边有什么有价值的发现吗?”

“我在乡土资料馆问了六车馆长一些问题,但是没什么特别的发现。”

原田没说自己在调查老宗的案子,犬丸是两年前来到这里工作的,应该不太清楚三十年前的事情。

“你见过六车了?那可不是个老实的主,你没被骂?”

“没有,可能运气比较好吧。”

原田苦笑,心里想着是那包香烟发挥了作用。

“六车也是消防队员,因为他总是骂人,消防队里的年轻成员都退出了,消防队成员年纪越来越大,很不好办。”犬丸无精打采地叼着牙签。

难道是年轻队员退出,六车为了泄愤才纵火烧死了他们?不不,这种想法太荒唐了。

“六车工作认真吗?”

“作为乡土资料馆馆长我就不知道了,但他确实是消防队不可或缺的主力,以前是老师,习惯了集体行动,缺点就是集合时总迟到,上次集会所火灾他还一反常态早早赶到现场,在救火现场发挥了巨大作用。”

原来是那场莫名其妙的火灾。

“他好像还没到退休年龄,为什么不在学校干了?”

“因为出入地下赌场参与赌博活动,被学校开除了。不知道为什么,市里的旅游部门雇了他,真是不可思议。”

“对了,神咒寺火灾死者中有人是乡土资料馆的临时工?”

“是河东刚吧,他是个不错的小伙子,每周工作三四天,性格软弱,所以我觉得他在六车手下干活会受不了,也许是我多想了,人现在已经没了,真可惜。”

犬丸喝干了杯子里的水,发出的声音混合着叹气与打嗝。

下午五点五十分。原田刚回到百百目庄的房间,手机就响了。

“调查得怎么样了?”是浦野打来的电话。原田把自己从六车那里听来的所有故事都向浦野复述了一遍。

“谢谢你,老宗的案件好像和这次的纵火案有关啊。”

浦野的想法和原田一样。

“心斋桥案进展如何?”

“两次不是同一个罪犯,杀害三姐妹老大的凶手谨慎地清除了留在案发现场的指纹和毛发,而砍伤妹妹的犯人并不注意自己的痕迹,还被路人看到了身上粘着血的样子。”

“快抓到犯人了?”

“但愿如此,万幸的是被砍伤的受害者意识清醒,明天早上好像就能说话了,她的笔录没有问题的话,我就能早点回木慈谷了。”

“我会尽力收集线索,等你回来。”

听原田这么说,浦野沉默几秒后正色道:“阿亘,你是我的助手,虽然我说过向别人自我介绍的时候要准确地报上自己的身份,但你没必要拘泥于自己的助手身份。你觉得我为什么帮助警察查案?”

“是为了尽快侦破案件吧?”

“对,我认为尽早破案能为受害人昭雪,避免再次发生悲剧。如果你查到了真相,不用等我,早点抓住罪犯,一秒钟都不要浪费。”

原田知道浦野是在鼓励自己。

“别有顾虑,我相信你可以的。”

5

十二月二十七日,原田睁开睡眼,发现外面下着毛毛细雨,天空就像起了雾一样朦胧。

他爬出被窝看了眼手机,美代子给他发了条信息问:“是这个吗?”下面附了一张图,图是周刊杂志的剪报。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总部位于津山市的松功会下属组织山头组成员受木慈谷居民委托,交涉权利问题,委托人是养老机构所有者的外甥,由住在该养老机构的前黑社会成员从中牵线。”

原田吹起了口哨。

第三起火灾受害者太田洋治从伯父那里继承了养老机构。就是他通过前黑社会成员委托黑道把老宗从村里赶出去的。

三十年后太田的家被人给点着了,这不像是巧合。

为了保险起见,原田还向旅馆的老板确认了一下。根据美代子提供的线索,当年住在村里且在养老机构工作的,除了太田就没有别人了。

原田洗漱整理一番后离开了旅馆,到了派出所,他向犬丸询问了太田现在的住址。

“为了照顾哥哥,他应该住在津山的公寓。你找他干什么?”

“有些想确认的事。”

原田含糊其辞,还不能肯定老宗就是罪犯,说出自己的调查内容还为时尚早。他把犬丸告诉他的地址输入到手机的地图应用里,查寻路线。

“我今天也要去询问排查,真有些吃不消。”犬丸抬头看着天空,他没有斗志的表情很像骡马。

原田坐上午七点零五分发车驶向津山市政厅的巴士,四十分钟后在市政厅下车,徒步走十五分钟就来到了太田住的vallage津山公寓,这是座老旧的二层公寓,满是黑红色锈迹的铁皮房顶与墙壁上枯萎的爬山虎很是显眼,雨水正从弯曲的雨水槽中流出。

原田敲响了公寓二楼房间的门,过了十秒左右,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开了门。他身材矮胖,有点像地藏菩萨,看起来不像是会和黑社会勾结的人,眼袋肿大,表情不安,看起来随时都会哭出来。

“我是浦野侦探事务所的助理原田,帮助冈山县警局调查这次的纵火案。”

这次原田按照浦野的教导准确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我正要出门……”

“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的,有关三十年前老宗家被放火一事,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太田惊恐地眨着眼睛,浑身失去力气,脸上的表情像是绝症患者听到了死亡宣告一样。

“那请进吧。”

原田跟着他来到了起居室,屋子只有六七平方米,被褥和矮脚桌就占据了全部的空间。本来他只是暂住在这间屋子里,但是因为火灾,这里成了他唯一的住处。

原田坐在坐垫上,与太田隔着矮脚桌相对而坐。

“三十年前,是你计划的纵火案吧?”

“你怎么知道?”

“我不能透露线索的来源。”

原田严厉地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他说不出口自己是从女朋友的父亲那里打听来的。

“你应该意识到了这次的纵火案是三十年前被赶出村子的那名男子所为。但是你担心过去的事情败露,就没有说出来。”

“我没有那么肯定。”太田无力地摇头,“我确实向警察隐瞒了过去的事情,但是从结果来看这么做是对的。”

“这怎么讲?”

“因为神咒寺纵火案犯人的目标是青年团的年轻人。老宗,就是宗像忠司,家里被烧的时候青年团的年轻人要么还是孩子,要么还没出生,如果宗像是罪犯,没有理由杀他们。”

“另外几起纵火案的受害者有被宗像盯上的理由吗?”

“第一起火灾的大森夫妇与第二起火灾中遇害的母田良三十年前住在木慈谷,所以……”

“你是说他们当时住在木慈谷,所以宗像对他们怀恨在心也不奇怪?”

“是的。”太田的表情像是吐出了苦水一般,“在没什么娱乐的农村,挑外来户的毛病、折磨他们是许多村民解闷的方式,宗像人畜无害,但是他是向井与屯仓的后代的流言在村子里传开了,村民如果不排挤他,自己反倒会有麻烦。”

太田的语气事不关己,但叫来黑社会的正是他本人。

“那你为什么让山头组的黑社会去袭击宗像?”

“因为我觉得他的存在对村子而言是一种威胁。”

“你刚才不是还说他人畜无害吗?”

太田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抬起了头。

“我父亲是神咒寺住持,但我没出家,在我二十岁时,父亲去世,我看不惯寺庙荒废,就经常出入神咒寺,清扫寺庙,打理佛具。那个时候还没有青年团的木木会,除了追傩期间,没有人会来神咒寺,但宗像会到寺里,他好像很虔诚,每天都到寺里参拜。他说他对雕刻佛像有兴趣,还曾经认法师做师傅,于是我们成了每次见面都会说话的朋友。”

太田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进入正题,手掌在矮脚桌上摩擦。

“就在那个时候,他是向井与屯仓的后代的流言在村里传开了。三十年前不像现在,村民还对津山案记忆犹新。村里还流传着屯仓有子出卖肉体给村里的男人以换取零花钱,怂恿向井变卖土地的事,这些流言真假难辨。不管宗像多么善良,只要是他们的后代就不可以在村子里生活下去。有一次我趁宗像来寺里的时候询问他真相。”太田的喉结动了一下,原田也咽了一下口水。

“宗像承认自己是向井与屯仓的孙子。”

原来传言是真的。

“宗像为什么来到木慈谷?”

“我也问了同样的问题,宗像和平时一样,神情和蔼地回答说是为了给祖辈复仇。”

“是给因为生病而被村民排斥的祖父报仇?还是给被迫离开真方村的祖母报仇?”

“都有,是对津山过去一切的仇恨。”

原田心里嘀咕:这算什么事啊?

“据说宗像在五岁到七岁的三年间能够听到鬼说话,这些鬼就是过去在木慈谷被烧死的落难武士的鬼魂。传说下地狱的人中,做过极恶之事而让人痛苦的会被阎王选中成为狱卒,它们被称作人鬼。四百五十年前,下地狱的武士为了向村民复仇,自愿成为人鬼,历经数百年与年少时的宗像说上了话。”

“等一下!”原田十分激动,唾沫都飞到了矮脚桌上,“宗像是疯了吗?”

“我也不知道,他搬到木慈谷是为了进行召傩仪式。追傩是把鬼赶回地狱的仪式,与之相对,召傩就是把鬼从地狱召唤到现实世界的仪式。佛祖没有告诉世人召傩仪式的方法,但是宗像从人鬼那里学来了这种方法。在我问他的时候,他已经尝试了两次召傩,第一次是想复活鬼中恶鬼牛头,但是没能让牛头附在肉体上而失败。他觉得如果是最接近人的鬼就能更顺利一些,所以第二次试着复活四百五十年前成为人鬼的武士,但是也失败了。第三次吸取了之前的经验,选择了十年前去世、最接近人的年轻人鬼。”

“这都是幻想,你信了也没用。”

“可能吧,但是村里人靠追傩克服那段黑暗历史确实是事实,有不少村民认为发生津山惨案正是因为那一年没有进行追傩仪式,所以追傩是他们的精神支柱。如果在村里进行召傩,村民会崩溃的吧,所以我决定要把宗像赶出村子。”像是当年的决心再现一样,太田的额头上渗满了汗珠。

“宗像死了吗?”

“我和山头组的人说了,希望他们不要下杀手,但最后怎样我也不清楚。”

“如果宗像再一次出现在木慈谷,你能察觉到吗?”

“我也不知道。”

太田无力地摇头,如果宗像活着,总有一天会回到村里进行召傩仪式的吧。

“你听宗像说了召傩仪式的方法了吗?”

“听到了一些,宗像说侮辱佛祖,抛弃自身的佛性就能够召唤出鬼魂。”

“侮辱佛祖?那是什么?”

“就是烧佛像,”太田垂着头说道,“那人就是为了烧佛像才雕刻佛像的。”

6

原田刚离开太田家走下公寓的楼梯时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公共电话,打来这通电话的只可能是一个人,原田马上就接了。

“阿亘,有麻烦了。”

果然是浦野,他好像在车站站台,背景音是车站的广播。

“是心斋桥案出事了吗?”

“不是,对不起,现在没时间解释了,我这就赶往津山,能说一下你那边的情况吗?”

浦野的声音与昨天晚上完全不同,显得有些慌乱。

“我找太田洋志询问了一番,知道了老宗的真实身份。”原田压低声音,把从太田那里了解到的情况向浦野重复了一遍。

“辛苦了,线索好像齐了,等我到了津山站再联系你。”浦野语速飞快,挂断了电话,原田好奇他着急的理由。

原田想要收起手机,但是看到了犬丸警官的来电显示,心想:是警方的调查有进展了吗?

原田给犬丸打了回去,电话立刻就接通了。

“啊,原田先生,你还在津山市区吗?我这就赶过去。”他好像在开车,电话里能听到人行信号灯的指示音。

“发生什么事了?”

“锡村蓝志恢复意识了。”

原田觉得自己肩上的重担卸下了,这样就可以从锡村口中得知烧死七名受害者的凶手的真实身份了。虽然原田自己也进行了推理,但他似乎没有能够像名侦探一样来展示自己推理的机会。

“我们一会儿要在医生的陪同下给锡村做笔录,你去吗?”

“当然去。”

原田道谢后挂断了电话,浦野没带手机,无法联系上,于是他撑开了伞,一边看手机上的地图一边向津山医院走去。

上午十一点,原田穿过医院的两道自动门走进医院。犬丸在门诊挂号处前,看见原田就向他点头示意。两人离开门诊楼走向住院楼,乘电梯来到了顶楼四层。在走廊尽头的病房前,把守的警官正在揉着发红的眼睛。

犬丸敲了敲门后拉开了门,病床的右手边站着医生和护士,左手边站着与泽队长和其他三位警官。

锡村全身缠着绷带纱布,只有眼睛和嘴露在外面,嘴唇肿得像巨大的水蛭,他保持着张嘴的姿势不动,鼻子、大腿间插着导管,绷带的间隙可以看到红肿的肌肉。

“请你们长话短说。”五十多岁的医生小声地说道,听声音就知道他很疲惫。

“锡村先生,对于你的遭遇,我们深表同情,我们想问你几个问题。”

一位年长的警官开口说道,他的语气像是在和小孩子说话。

“你们在神咒寺举办宴会的时候,嫌疑人闯入,威胁你们并在你们身上点火,是这样吧?”

在沉默了几秒之后,锡村轻轻晃了晃头,也看不出是认同还是否定,警官没有确认他的态度就继续问下去了。

“嫌犯是你认识的人吗?”

锡村微微张开嘴,痛苦地吐气。

犬丸吞了一下口水。

“我不记得了。”他声音沙哑,像是在粗纸上划过一般。

警官们相视无言,他们不知道锡村是失忆了还是在包庇嫌犯。

锡村的嘴唇动了动,问道:“其他人都没事吗?”

那位年长的警官刚想回答,医生用右手制止了他,说道:“六人都在医院接受治疗。”

锡村嘴角微微上扬。

“你还记得嫌犯的外貌特征吗?”

警官们看向病床,内心祈祷能得到确切的回答。

“不记得了。”

锡村还是这么回答。

候诊室的患者用怀疑的眼神盯着陆续离开病房的警察。

“该死,让我白高兴一场。”与泽队长撇下这么一句话,就和搜查总部的刑警们一起回津山警局了。

“这件案子适合侦探大展身手,快点请浦野先生来吧。”在医院门口的环形交叉路,犬丸警官望着下雨的天空抱怨道。浦野应该就快回到木慈谷了,但还没有联系。

“如果你发现真相,不要等我。”

原田想起了浦野昨天说的话,但现在还不是向犬丸说出自己推理的时候。虽然已经察觉出案件的真相,但还没有锁定最为关键的嫌犯。

“你要是回木慈谷的话,咱们一起走?”

犬丸邀请原田一起走,但是为了到津山站去接浦野,原田决定留在市区。原田目送警车离开后向医院前的马路走去,当他正张望四周,想着去哪里打发时间的时候,眼前的一幕惊得他止住了呼吸。连接门诊楼与住院楼的走廊的窗边有一名男子,男子心神不宁地东张西望,快步走向住院楼。

那一瞬间,原田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兴奋。他在木慈谷调查时的所见所闻像拼图的碎片一样组合起来,拼成了一幅预想之外的图画。

嫌犯就是他!

原田急忙回头看向马路,可犬丸的车早就没了踪影,看来能够阻止嫌犯的只有自己了。原田回到刚刚离开不久的环形交叉路,向医院跑去,横穿候诊室、穿过走廊向住院楼走去。他看见电梯的指示灯显示到四楼就跑向走廊尽头的楼梯,飞快地爬了上去。当他爬到四楼出口处时,看见锡村的病房前的长椅上坐着警察。难以置信的是警察正靠着墙打呼噜。原田跑过走廊,推开了病房的门闯了进去。

“啊!”

病床前站着一名男子,他迅速回头看向原田,眼神满是急躁与惊讶。输液支架倒在地上,之前插在锡村鼻子里的导管被扯下发出嘀嘀嘀的声响。

“你在这里干什么?”

男子没有回话只是瞪着原田。他似乎是在打量自己能不能凭武力让原田闭嘴。原田下意识做好了防御的准备,但这时男子说:“那又怎么了?”

门口警察醒了,向病房里看来,当看到锡村的鼻子里喷出血时,不禁惊讶地瞪大双眼。

男子可能是改变了主意,露出了做作的笑容。

“锡村是我的朋友,我挂念他的伤情,就来看看他。”

“这种谎话谁会信?你是为了灭口唯一生还者才潜入病房的。”

“等等,你们两个,”警官插了一句,“我知道这位是侦探浦野灸的助手,那你又是谁?”

“我是乡土资料馆的六车孝,别大惊小怪。”

“不对。”原田厉声说道,他想起浦野鼓励自己的话,直面这个神色可怕的男人。

“你真正的名字是宗像忠司。”

7

被强风吹起的雨滴弄得窗户哗哗作响。

“你小子是不是脑子缺根弦?”自称是六车的男子用手指压了压自己的太阳穴。

“装傻也没用,连环盗窃纵火案的嫌犯就是你。”原田提高嗓音不甘示弱,警官张大了嘴盯着自称是六车的男子。锡村闭着眼睛静静地呼吸着。

“你昨天潜入乡土资料馆,想要偷出‘赤子杀’等价格高昂的收藏品后再放火,自以为闭馆日不会有人来,进到资料馆里就没上锁,这对你来说是失误。当时你已经被我看到,就不能从资料馆逃走了,于是将计就计编出一套话,当我自称是东京来的记者时,你觉得我不是当地报社记者,不可能一直待在木慈谷,采访完肯定马上就会回去,所以你假扮资料馆馆长,企图蒙混过关。”

“这都是你的幻想。”

六车露出牙床,抱怨道。

昨天,十二月二十六日是周六,确实是乡土资料馆的闭馆日。因为在派出所时听犬丸说了,原田注意到了这一点。村里因为预算不足所以没能让每家都配备接收防灾通知的无线设备,犬丸在收到防灾通知后用喇叭发出警报,如果犬丸外出发生火灾的话,可能会耽误救火。所以村里的公共设施还设有一台接收防灾通知的无线设备,平时那里的工作人员也能应对紧急情况。

原田去资料馆的时候看到了办公室里的那台接收设备,犬丸所说的公共设施就是资料馆。

资料馆也能应对紧急情况是因为资料馆工作日开馆,肯定有工作人员,换句话说周末或节假日就没有工作人员。

“你这家伙开始说不着边的话了,神志还清醒吧?”

警官不安地看着原田。

“我朝资料馆办公室里看的时候,他正拿着手机大骂,办公桌上有固定电话,真正的工作人员应该用那个打电话。”说着他转向六车。

“你挂断电话后,听说我想知道木慈谷的事,就想带我去资料保管室,因为你很久没有回木慈谷,所以记不住资料馆的常设展览室在哪儿了,周六闭馆,展览室没开灯也是理所当然的。关于木慈谷的历史与风土人情要是我认真提问,估计你就会露馅,但你很幸运,我只对津山案和落魄武士的故事感兴趣,而你又是向井和屯仓的孙子,对你来说,津山案是影响一生的案件,说到小时候能听到武士亡灵的声音、武士被杀一事你一定很拿手吧,在我这个外地人面前扮演资料馆馆长应该不难。”

“向井和屯仓的孙子?这……这是真的?”

警官看着六车,眼睛眨个不停。

“这个男人三十年前搬到木慈谷,但因为有关自己身世的流言传开,家被烧个精光,钱也被夺走,为了泄愤,他制造了这次的纵火案,想让驱赶自己的人尝到同样的滋味。烧掉乡土资料馆是想向真正的六车孝复仇吧。”

“那就奇怪了,三十年前,多数神咒寺火灾的受害者应该还没出生。”

“这就是案子难以解释的地方,我最开始推测是他逼迫青年团成员点燃佛像,并让他们成为召傩仪式的活祭品,但这解释不了他们为什么没从大堂逃走。但神咒寺案原本就与其他纵火案的情况大为不同,宗像忠司是三起纵火案的凶手,却与神咒寺案无关。”

“什么乱七八糟的,”六车苦笑道,“木慈谷难道有两个纵火犯?”

“神咒寺案没有罪犯。”

“没有罪犯?那是集体自杀吗?”

“不,是自然灾害。”

警官沉默了数秒,脸颊抽搐,他怀疑原田疯了。

“这位侦探助手,开这种玩笑可不好。”

“不是玩笑,就像刚才我说的,神咒寺案中有几点比较奇怪,为什么青年团成员不从大堂逃走?没有被绑也没被下毒,但是他们还是留在了大堂,最后丢掉了性命。解开这谜团有两条线索,第一条线索就是青年团成员在火灾发生前就来到了大堂,禅堂还有酒瓶说明他们的聚会就是在禅堂进行的,由于某种理由,他们离开禅堂来到了大堂,一九八九年重建的禅堂的窗户要比大堂的大,我猜他们是为了躲开谁的视线才来到大堂的。”

“躲开谁的视线?”

“解决这个问题就要用到第二条线索了——从火灾遗迹中找到的五钴铃。青年团成员跑到大堂时从仓库拿出了五钴铃,他们是想用五钴铃保护自己免受伤害。考虑到神咒寺位于天狗头山的半山腰,就应该能猜到他们在害怕什么。”

“啊,用铃铛来保护自己,那是……”警官一脸震惊。

“是熊吧。”

“对,今年是罕见的暖冬,进入十二月后气温终于下降,但是从上周开始,天气持续晴朗气温炎热,甚至令人满头大汗。十二月上旬进入冬眠的熊误以为春天到了,下了山。在禅堂畅饮的青年团成员注意到了寺庙院内的熊后惊恐万分,他们非常清楚村里有不少人因为熊而丧命。禅堂的窗户大,留在那里迟早要被熊发现。所以他们趁熊离开的间隙逃进了大堂。这期间有脑筋转得快的成员从仓库里取出了五钴铃。”

警官咽了咽口水,六车也沉默地听着原田的推理。

“但是熊没有要离开寺庙的意思,铃的响声反而让熊知道他们所在的位置,大堂的门没有上锁,能够轻易推门而入,青年团成员瑟瑟发抖。

“在这万分危机的时刻,有人冒出了一个荒唐的想法,他想到猪口美津雄养的狗凡太夫煤油中毒那件事,这条柴犬因为鼻腔有肿瘤闻不到刺激性气味误舔舐煤油而丧命,反过来想,鼻子灵敏的动物就不会接触发出刺激性气味的煤油,如果全身淋上煤油,熊也就不会攻击他们了。”

病床上的锡村哼哼起来,像是同意原田的话。

“为了不被熊攻击而故意向自己身上浇煤油?”

“对,但是祸不单行,又一个灾难降临了,十二月中旬气温急剧上升,地表附近的空气受热上升,在中国地区的山地一带形成了积雨云。神咒寺房顶的火焰宝珠装饰刺向空中,一道闪电从云里劈向火焰宝珠。

“青年团七人的身体通过高温的电流,瞬间就被火焰吞没。他们应该不能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还惧怕熊,所以没有逃到大堂外,最后因为一氧化碳中毒和呼吸困难而丢掉了性命。”

强风使窗户晃动,警官和六车身体颤抖。

“这种说法也太夸张了,”警官难以置信地说道,“他们运气也太差了,就像被诅咒了一样。”

“所谓灾难就是这么一回事,人们都觉得和自己无关,但是总会有人遇上灾难。村里的其他人没有注意到落雷是因为他们习惯了从天狗头山传来的青年团的敲鼓声。被落雷和火焰吓到的熊,慌忙地逃进了山里,所以形成了青年团成员被杀的火灾现场。”

“但是他们不仅被烧死,钱包也被偷走了。”

“这是误会,七名受害者本来就没有带钱包,我想这可能是从十一月发生失窃风波之后,青年团成员之间商量对策,定下了今后木木会上大家都不带钱包的规矩,结果就是在警察看来,受害者的钱包也被偷走了,去他们家里查一下应该就能找到钱包。”

警官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缓慢地看向六车。

“如果事实如你所说,那么这个人为什么来医院?如果他不是神咒寺纵火案的凶手,就没有必要封锡村的口了。”

原田看向六车说道:“不是这样的,通往天狗头山的斜坡上有一处脚印,是逃出神咒寺大堂的人留下来的。是宗像的脚印,也就是你的脚印。为了不让村民看到,你躲在大堂的供台下面睡觉。二十四日傍晚你被落雷吓到,丢下青年团成员,逃出了神咒寺。但是三天后,你在去津山医院的时候偶然看到了警官神色慌张地前往住院楼,几分钟后他们出来,你听到他们的对话得知锡村的身体状况。如果锡村想起当时自己看到的情况,有可能错误地指认从现场逃走的男子是罪犯。你感到不安,打算佯装成事故杀掉锡村,让他永远闭嘴。”

警官怜悯地看了看病床上的锡村,转而又看向六车问道:“这位侦探助手说的是事实吗?”

六车垂下肩膀,搔了搔他星星白点的头,说道:“木慈谷真是个倒霉的地方,可能真是被诅咒了。”

警官手持警棍,沉默了数秒。

“被诅咒是什么意思?”

“这种傻子像食腐的蛆虫一样从日本各地来到这里,我担任乡土资料馆馆长的四年里,不知听了多少人装得像专家一样不知羞耻地显摆对村子往事的胡思乱想,就是这个意思。”

六车看着警官轻蔑地哼了一声。

“警官你也信这种鬼话吗?”

“你不是向井的孙子?”

“当然不是,”六车点头,“我一开始就说这小子脑子坏掉了。”

8

“如果认为我是假的六车,叫来村里人问一下就知道了,他们可以为我作证,我就是乡土资料馆馆长六车孝本人。”

“花言巧语也没用,从逻辑上来说这个人就是宗像,是连环盗窃纵火案的凶手没有错。”

警官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一方,像是被训斥的小学生一样不知所措地看着两人。

“我并不讨厌侦探小说中出现的名侦探,但我讨厌你小子装作侦探自说自话,那我就和你斗一斗。我问你,你还记得你去乡土资料馆时,脚边有什么东西吗?”

“脚边?”

原田回想自己去乡土资料馆时的情景,推开对开的门,左手边是窗户,正前方是一条走廊,脚下是亚麻油毡的地面,穿过门,地面上铺着绿色的地毯。

“我觉得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你忘了?当时我可是一边打电话,一边观察你的。你当时在观察地毯上的圆形印记。”

六车的这句话让原田想起来了,当时地毯中央沉下去一块,像放过直径八十厘米的圆形东西。只有那一块颜色鲜明是由于阳光照射的时间少。

“那是有东西放在地毯上留下的痕迹,我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为了证明你的推理是错的,我就同样用名侦探的口吻来告诉你那是什么。受光照程度不同,地毯上两部分的褪色程度也不同,那是有东西长时间放在那里造成的。放在玄关处地毯的正中间会影响客人的进出,也就是说那东西只有在闭馆的时候才放在那里。开馆后挪到别的地方,闭馆后放到玄关地毯上的东西是什么?那就是写着‘今日营业结束’的指示牌。”

原田默不作声地听着六车的话,手掌渗出汗水,心跳加速。

“乡土资料馆工作日开馆时间为上午十点到下午六点,这期间指示牌会放在办公室里。其余时间,也就是工作日的闭馆时间和休息日、节假日放在玄关地毯上。要是像你说的,我是闯入资料馆的坏人,那应该就直接把指示牌放在那里吧,没有理由故意撤下来招来其他人。但是你来到资料馆的时候没看到地毯上放着指示牌。”

警官眯起眼睛看着原田:“原来是这样,那可疑的就是你了。”

“那闭馆日你为什么还撤下指示牌?”

原田大声地问道。

六车露出了胜利的微笑说道:“这还用问?因为我真是馆长,知道有人要来。”

“你怎么知道有人要来?”

“因为我提前联系了。”背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原田下意识地回头,看见拉门被打开,浦野和犬丸正向病房里看来。

“二十五日晚上在百百目庄和与泽队长通过电话后,我还打电话联系了乡土资料馆,说想看资料,希望周六也开馆,对方爽快地答应了我,他就是馆长没有错。”

“怎么会……”

原田脑子一片空白,他的推理全是妄想。

“阿亘,我和你说过要介绍自己的真实身份,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撒谎说自己是记者。”

浦野说话的时候没有直视原田,仔细观察可以发现浦野的脸色很差。

“你做的一切我都知道了,包括你潜入医院的理由,你还是马上自首吧。”浦野对六车说。

“自首?你在说什么?我只不过是帮警察的忙而已,什么坏事也没做。”

“你好像从上个月开始吸烟,能说明一下为什么吗?”

六车突然涨红了脸:“你问那个做什么?”

“没时间听你解释了,犬丸警官,把他带到津山警局吧。”

“好的。”

犬丸紧紧贴着六车推他出门,那位睡眠不足打瞌睡的警官也紧随其后,六车像是放弃了挣扎,在两位警官的催促下离开了病房。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现在给你解释。”

浦野转头开始问病床上的男子:“你一直听着吧?打算一直沉默?不想说些什么?”

锡村缓缓地睁开肿胀的眼皮。

9

“之前发生的三起连环盗窃纵火案与这次的神咒寺纵火案的背景有很大的不同,阿亘的推理将两者分开也是可圈可点的。”

浦野从公文包里拿出火灾现场照片的复印件,放在了病床边的桌子上。

“我们先来看一下那三起连环盗窃纵火案,在第三起太田洋志平房被烧案中,有几条重要的线索被隐去。这是警方拍摄的现场照片,从玄关通往房间的走廊里有几处烧毁不太严重的地方留下了罪犯的脚印,有三个脚印分别来自某人的右脚、左脚、右脚。鞋子是津山市区量贩店出售的商品,标准大小,仅凭这个无法确定罪犯。”

锡村缓慢地起身,低头看向现场照片,他的鼻子下面还有血痕,肿胀的嘴唇间发出微弱的呼吸声。

“但是仔细看可以发现,只有右脚脚印前端颜色比较深。跟犬丸警官确认后得知那部分沾有煤灰。这就奇怪了,这个脚印是罪犯从玄关走到房间的过程中留下的,罪犯在偷走衣橱里的东西后放火点燃衣橱后逃跑,如果这种猜想成立的话,那么留下足迹的时候应该还没有发生火灾。”

“不是脚印上碰巧落上了煤灰吗?”

锡村的声音嘶哑,但是语气毕恭毕敬,像一名优等生一样。

“如果只有一个脚印是这样还有可能,但是右脚脚印有两个,每一个的相同位置都沾有煤灰,肯定是罪犯的鞋底沾有煤灰。”

“原来如此,确实是。”锡村老老实实地点头。

“这样一来就有两种假设,一种是罪犯在离开房间后又从走廊返回。罪犯在点燃衣橱后离开房间,发现自己留下了重要的证据后慌忙返回房间。一旦发生火灾,由于不完全燃烧,屋子里会飞散煤灰,鞋底也会沾上燃烧后的灰烬,但是这种假设从结果上来说是错误的。看看现场的照片就知道这是纸上谈兵了。”浦野翻动纸张,展示了另一张照片,这一张是从走廊拍摄房间的照片,上面显示烧毁的衣橱在拉门的右侧。

“房间里的衣橱很深,拉出抽屉的话人就没法进出房间了,但是罪犯在之前的案子里都用煤油烧毁了放置财物的柜子或桌子,这一件案子的作案手法应该也不会变。要想让衣橱里着火,必须打开抽屉向里面洒上煤油、丢入火柴,这样一来,房间的出口就堵住了,没法进出房间,一旦点火就不可能返回房间里了。所以另一种假设才是正确的。从结论上而言,罪犯在闯入太田家里时,附近已经发生了另一起火灾。”

“另一起火灾?”锡村一脸不解,“我听说起火点是太田的房间。”

“根据火灾后的废墟确定起火点特别困难,消防调查不过是根据烧毁程度的强弱和目击者的证词推测过火情况,推断出来的起火点有很强的偶然性。比如,假设我的侦探事务所有人掉落了烟头引发了一场小火灾,如果仅仅是这样,那么确定起火点很简单。但是如果三十秒后办公桌上的文件掉落到炉子里引发了大火灾,情况又会如何呢?炉子会被判断成火源,没有人会注意到烟头点燃过地板,大火灾掩盖了小火灾。太田家也发生了同样的事,罪犯进入太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其他地方起火了,应该是旁边的仓房发生了小火灾,罪犯趁机闯入正房,在房间里寻找贵重物品,点燃衣橱后逃跑。”

锡村像小孩子一样组织语言,张嘴说道:“趁火打劫?”

“正是如此,但罪犯不是从火灾后的现场,而是从正在燃烧的房子里偷东西的。”

“已经发生了小火灾,罪犯为什么还要在房间里放火?”

“有两个理由,一是点燃盗窃现场以销毁指纹、毛发、脚印等证据;二就是得到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

锡村僵硬地歪了歪头表示自己想不通,原田也是同样的心情,为什么在房间放火能够成为不在场证明?

“我再举个例子说明一下吧,假设现在那座山的山脚下一间小木屋发生了火灾。”

浦野看向窗外,外面因为下雨模糊了视线,但是可以看到山脉与街道连接的地方孤零零地立着一间小木屋。

“我从这里离开迅速赶到对面。第二天你就会从健谈的护士那里听到火灾的细节,灭火是徒劳的,小木屋最后还是完全烧毁,罪犯偷出财物后为了销毁证据点了火,那么罪犯是谁呢?”

“是谁呢?”锡村的表情像是在说他怎么会知道。

“不好确定吧?但是很容易就确定谁不是罪犯,比如我们三个人。因为我们三个人一起目睹了火燃起来时的样子,这就是罪犯想要得到的不在场证明。”

“原来如此,罪犯是颠倒了起火与盗窃的顺序。”锡村好像马上就懂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只有原田一人思绪混乱,浦野斜眼看着他微微笑着。

“简单来说,就是出于某种原因发生了火灾,有人在火势变大之前早早就发现了这一点,悄无声息地偷了东西,当然其间如果不做任何准备,那罪犯就没有不在场证明了。

“但是如果罪犯偷完东西后,放火烧掉放置东西的地方,情况又会如何呢?大火灾瞬间就掩盖了小火灾,如果东西失窃的地方被误认为是起火点的话,就能把盗窃案伪装成发生在火灾之前,因为没法从起火的衣橱里偷东西。在火势变大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身影,罪犯就得到了盗窃案的不在场证明。

“我不认为罪犯是一开始就计划周全再行动的,第一次偷大森夫妇家的时候,他为了销毁证据不得不点火,但是因为之后发现这可以创造不在场证明,所以在第二起vallage木慈谷纵火案和第三起太田家纵火案中蓄意放火。”

“木慈谷是山中村落,所以罪犯的办法可以说是成功的。”

“正是这样,”浦野点了点头,“虽然木慈谷是一个村子,但是实际上民宅分布很广,间距很大,许多村民通过烟发现了火灾,但是地形起伏看不到着火的房子。是正房着火了,还是仓库或者车库着火了,或者是公寓的哪间屋子着火了,都只能等赶到火灾现场后才能知道。”

原田感觉自己深陷迷雾之中,一处火灾现场实际上发生了两起火灾。

“根据以上的判断,我们来猜测一下这个趁火打劫的罪犯吧。我比较在意的是罪犯如何潜入发生了小火灾的房子里。第一次有可能是碰巧在火灾现场附近,但是同样的犯罪手法发生了三次,算上神咒寺纵火案就是四次,也就是说罪犯能够第一时间知道木慈谷哪里发生小火灾。木慈谷接收防灾无线通知的设备不是每家都有,是由驻警或者乡土资料馆的工作人员接到消息后,用喇叭示警。罪犯接到无线电警报后,比消防队员早一步来到火灾现场。”

“驻警犬丸、乡土资料馆的六车馆长和兼职河东刚,嫌犯就在他们三个人当中。”

锡村说到河东刚名字的时候,微微哽咽了一下,因为河东刚也是他在青年团的伙伴。

“正是这样,如果是犬丸,他可以让派出所附近的居民看到自己的身影,如果是资料馆的两个人,可以让来馆者看到自己之后再前往火灾现场,不在场证明就可以成立了。这件案子还有一个难点,就是闯入发生小火灾的房屋,身上怎么说都应该会留下痕迹的。”

“你是说衣服烧着,或者烧伤吗?”

“如果这么危险,罪犯就会放弃了。问题在于烟的味道,要是能穿上像雨衣一样能够覆盖全身的外套就没关系了,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火灾,所以也不可能随时带着这种外套。”

“罪犯在火灾后身上有烟味也不会被人怀疑,也就是说罪犯是消防队里的人,那么辞去消防队工作的河东刚就被排除在外了。”

“并非如此。如果是消防队员确实会降低被发现的风险,但是集合时可能会被其他消防队员闻到身上的烟味,一次还好,两次、三次就会被人怀疑了。所以罪犯想到,只要继续趁火偷盗,那么身上就免不了有烟味,干脆不隐藏味道,而是用更重的味道糊弄过去。”

“更重的味道?”

锡村惊奇地挑起了他烧烂的眉毛。

“我问犬丸警官,最近有没有突然开始吸烟或者喷香水的人,结果让我猜中了,资料馆的馆长六车从上个月开始吸烟,而且似乎还只吸一种香味特别重的香烟,这样一来,即使在盗窃现场熏了烟,逃跑后吸几支烟,靠烟味就能糊弄过去。”

原来是这样,难怪刚才六车被问到是否吸烟时大惊失色。

“犬丸警官在火灾的第二天就和我们一同行动,他不吸烟,身上也没有烟味,从以上信息我推断连环盗窃纵火案的凶手就是六车孝。据说他喜欢赌博,出入地下赌场,犯案是想弄些赌博的本钱吧。”

浦野脸色发青,俯视着锡村,他现在的脸色比刚才进入病房的时候还差。

锡村笑了,用缠着绷带的手无力地鼓掌。

“有幸听到侦探的推理,真是感慨万千,但还是有许多事情没有查明。”

“当然,最重要的是神咒寺纵火案的真相。但是在进入正题前,先来确认一下木慈谷相继发生小火灾的原因吧。

“从结论来说,发生小火灾的原因果然还是有人故意纵火,在这么小的范围内火灾频繁发生很难是事故或者是自然起火导致的,除了六车外还有一名纵火犯。六车盘算过,万一趁火打劫的罪行暴露了,也可以让另一名纵火犯背负罪名。

“那么这个纵火犯是谁呢?线索就在六车的行动里。据犬丸警官所说,发生火灾后,六车总会在消防队员集合时迟到,但是在十二月二十二日发生集会所火灾时,他好像直接就赶到了集合地点。那天的火灾是由于墙壁插座漏电导致的,不是纵火案,六车也知道这一点,没有绕路就直接赶往集合点了。

“但是无线电警报只通知火灾发生的时间和地点,没有通知规模和详细情况。六车为什么能够知道那天的火灾不是纵火犯所为?因为纵火犯就在他身边,他确认纵火犯那天没有作案。”

锡村低声说了一句原来如此,像是呻吟一样。

“火灾总发生在工作日傍晚、下午四点到六点之间。乡土资料馆六点闭馆,馆长总能在资料馆里听到无线电警报,六车能够确认行踪的人只有在资料馆打工的河东刚,所以河东刚就是纵火犯。”

“果然是他,听说他工作压力很大,但是纵火罪不能被原谅,真遗憾。”

资料馆馆长六车的骂声还萦绕在耳边,河东刚和这种人一起工作肯定一肚子气吧,犬丸警官也说过“觉得他可受不了”。

“动机是为了泄愤,他在仓房、车库等威胁人生命安全可能性较小的地方纵火,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注意到了报道的起火点与实际情况不同,有人趁火打劫。但是他什么也做不了,纵火犯不可能告发趁火打劫的人。这就是连环纵火案的真相,神咒寺案也是这件案子的延续。”

“终于进入正题了。”

锡村用他那失去光泽的瞳孔看向浦野。

“神咒寺案有两个主要人物,你是主角,六车是配角,六车做的和过去三起案子一样,在乡土资料馆上班的六车听到火灾警报,连忙赶到神咒寺。因为河东休息不在资料馆,六车推测很可能是河东放的火。

“六车进入已经冒烟的大堂后一定对眼前的景象大为震惊吧,打开大门后看见佛像在燃烧,七名年轻人倒在地上。”

虽然锡村表情没有发生变化,但可以看出他在刻意隐藏自己的慌张。

“我不知道六车那个时候在想什么,但既然他已经无视消防队集合的通知来到神咒寺,那么即使他想帮助这七个人,也不能出手了。如果自己趁火打劫的事暴露了,那他过去犯下的罪都会被连根拔起。

“当然他也不能装作没看见就离开,眼前的河东刚对他来说既是下金蛋的鸡也是眼中钉,如果河东被警察抓住,警方可能会因为河东的证词转而怀疑他,他很焦急,总之必须封住河东的嘴。

“剩下就是所谓的贼不走空吧。六车和之前一样,在神咒寺纵火案中趁火打劫。”

锡村突然有些呼吸急促,浦野并不理会,继续说道:“六车夺走七名受害者的钱包和贵重物品后,把油桶里的煤油泼到他们身上,点火后向天狗头山逃去。他纵火的原因和之前的几起案子一样,为了得到不在场证明,点火烧掉财物原本存放的地方。但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盗取的财物不是放在柜子或者衣橱里,而是在人的衣物里。”

锡村睁开失去光泽的眼睛,紧咬牙关,他是想起了当时的那一幕了吧。

“你还好吗?”

“没关系,请继续。”

锡村咬紧嘴唇,露出苦笑,结痂的伤口溃烂,流出土黄色的脓水。

“七个人没有从大堂逃走是因为六车放火的时候他们已经由于一氧化碳中毒失去了意识,为了弄清他们去神咒寺的原因,首先要揭露你的真实身份。

“刚才我也说了,神咒寺案的主角是你,锡村蓝志。在听犬丸介绍案情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你,你在半夜想要进山,还被犬丸询问过此事。你借口说自己是去收集木耳的菌落,但那肯定是谎言,没有人会大半夜打手电去采木耳。

“你是在村子里找什么东西。你避开众人的耳目来到山里,又向犬丸撒谎是因为如果让别人知道你要找的东西就大事不妙了。说到村里的禁忌,就不得不提七十七年前的津山案,我推测你是在找与那件案子有关的东西吧。

“结果果然是这样,我了解到向井鸨雄的墓在山路中,但是这座墓在九年前的台风中被大雨冲没了,你不知道这一点,告诉你向井墓一事的人在九年前早已经离开了村子,所以不知道墓碑已经不在了。

“根据阿亘的调查可以知道,三十年前曾有一名男子祭拜过向井的坟墓,被赶出了村子。你就是从那个男人那里听说了向井坟墓的地点以及木慈谷过去发生的惨案。”

锡村犹豫地张嘴说话,但是被浦野的声音盖过。

“不好意思,没有时间了,我就接着说了,我希望我接下来说的事是错的。it风险公司的技术责任人是你的假身份,你来到木慈谷真正的目的是为宗像忠司复仇,实现他没有完成的愿望。

“宗像不与村民往来最后被赶出村子,这件事对你来说是个教训,所以你首先与青年团的成员成为朋友,这些年轻人生活在这片没有前景的土地上,心中充满不安,于是你安慰他们,他们还因为祖上杀过落难武士而感到愧疚,你正是抓住了他们这些内心的弱点。

“宗像还告诉过你其他事情。他告诉你难以让牛头这种从未为人的鬼怪附到人身上,也难以让死去几百年的人鬼复活。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把目标定在了近几十年死去的年轻人鬼上。

“十二月二十四日,你实施了蓄谋多年的计划——召傩仪式,你们用酒清洗过身体后前往寺庙大堂,摇起五钴铃让鬼知道你们的位置,点燃寺里释迦牟尼像,这些都是为了让鬼附到七个人身上。”

浦野脸色大变,一口气说完这些话。

“但是发生了你没想到的麻烦,附近的居民看到寺里起烟了就报了火警,接到警报的趁火打劫犯闯入了大堂。

“那时七个人已经由于一氧化碳中毒昏迷失去了意识,迎接人鬼的准备已经就绪,但是因为六车纵火,所以你的计划被打乱了。”

浦野的说法很微妙,好像是故意迎合锡村对于召傩仪式的妄想似的。

“你说得对,”与浦野相反,锡村缓缓地张口说道,“我们吃了半年的素,洗了七次冷水澡清洁身体,做好了迎接人鬼的准备,都怪那个男人弄脏了我们的身体。”

“人鬼是为了祸乱人间才来到现世的吧?他们会老实地回到地狱吗?”

“没想到你这么了解,和你想的一样,没人会知道失去目标宿主的人鬼将去往哪里,应该会在日本的某处找到合适的宿主身体后转生吧。”

“你觉得这样好吗?”面对浦野犀利的提问,锡村笑了,不知道是自嘲还是嘲笑浦野。

“我不满意,本想把自己这副身体献给人鬼,亲手制裁愚蠢的人们,这也是我父亲的愿望。”

“你果然是宗像的儿子,你从你父亲那里听说把人鬼赶回地狱的方法了吗?”

浦野把左手伸进夹克内侧,原田在想他到底要陪锡村装神弄鬼到什么时候?

“你在说胡话,人是愚蠢的生物,只能接受鬼带来的苦难。”

浦野取出钢笔抵在锡村的喉咙上问道:“这样你还是不说吗?”

“啊!浦野先生!”

原田想要靠近但是被浦野用眼神制止了。锡村好像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一脸惊讶地望着浦野。

“我现在把刀子架在你的脖子上,如果你不说,我就划破你的动脉!”

锡村瞪圆了眼睛,好像吓到了。

“我违法了吗?”

“快回答我的问题!”

“你这是恐吓,我们是为了让世界变得更好才从地狱里召唤来了鬼,你应该感谢我,而不是威胁我。”

“别说大话了,你就是个无耻之徒!”

浦野把笔尖刺入了锡村锁骨以上几厘米的地方,胸前绷带上的血迹逐渐扩大开来。

“浦野先生,你做得过火了,”原田下意识地说道,“不用理会这家伙,他只是在装神弄鬼。”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要是不想死,就把人鬼赶回地狱的方法告诉我。”浦野无视原田,把钢笔尖又向里扎了一下,锡村咬紧牙关。

“父亲教过我,即使遭人怨恨,自己所做之事未必是错的,我相信父亲。”

“是吗?那太遗憾了。”

浦野紧紧握住钢笔。

锡村闭上了眼睛。

病房里一阵沉默,时间像是停止了一样。

“阿亘,叫医生来。”

浦野垂下头,钢笔从他的左手掉落下来。

“浦野先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不是在装神弄鬼。”

浦野像是在呻吟,后背靠在墙上,伸手去拿电视的遥控器,按下了电源键。屏幕显示的是医院的走廊,虽然打了马赛克,但是可以看出地面上有血迹,一名男子最初的呼救声变成了惨叫。然后就是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摄像头剧烈晃动,之后图像就切换到了摄影棚。

“这段录像是手机录的,今天上午十点左右,大阪市中央区宇贺神医院的一名住院女性发狂,砍伤护士和其他住院患者后逃跑,警察表示目前已经有二十四人遇害,五人处于昏迷状态,罪犯在逃。大阪市向市民呼吁减少外出,注意加强警戒。”

浦野换了一个频道。

画面中裸露的河床上停着一排警车,河堤前面被蓝色塑料布围起来了,看不到里面的情况,穿制服的警察慌张地出入其中。警戒线前,记者在采访一名七十多岁的男子。

“浅葱河里飘来强烈的气味,乌鸦叫个不停,我感到奇怪就来到了裸露的河床,发现有从未见过的布包密密麻麻地漂在那里,打开其中的一个发现里面裹的是人头。如果这些布包里都是人的身体,估计有七八个人,搞不好有十个人。”

浦野又换了一个频道。

出现了直升机航拍写字楼街区一角的画面,路上没有行人,穿着突击服装的特种兵将大楼包围了起来,前面的一排防弹盾牌围成了墙,直升机旋翼的声音里可以听到啪啪的枪声。

“现在又能听到枪声了,今天上午十点半左右,一名男子持猎枪闯入大阪市北区的四叶银行分行,将三十名左右的人员扣在银行当人质,男子让银行职员脱光衣服站到门的周围以防止突击队的狙击。从屋子里可以听到连续的枪声,推测有多人死伤,再为您播报一遍……”

浦野关掉电视,后背靠着墙坐到了地上。

“正如你刚才看到的,在这数十年内犯下滔天大罪死后堕入地狱的人鬼又回来了,召傩仪式成功了。”

“这不可能!”原田惊呼。

浦野的脚边已经形成了一摊血迹。

“对不起刚才没跟你说,我去医院打算向那名受害的女中学生询问案件的具体情况,却被突然刺伤了,她被人鬼附身了。”浦野敞开了外套,他肚子上缠着绷带。

“我去叫医生。”

“谢谢,拜托你了。”

浦野突然开始咳嗽起来,身体痉挛,他肚子上缠的绷带渗出了血。原田拿来了洗手池的毛巾,用毛巾按住了浦野的肚子,但是浦野的痉挛没有停下,伤口变得越来越大。

“浦野先生,你别动。”

浦野的身体剧烈抖动,手脚扭曲的形状不可思议,身上散发出刺鼻的腥味。

“浦野先生,你要撑住啊,我这就找医生来。”

“不,不用了,已经太迟了。”浦野无力地摇头,血从嘴唇边流了出来。

“你要是死了,谁来解决剩下的问题?”

“解决?这已经不是侦探能够解决的问题了。”

浦野伸出左手碰了碰原田的脸颊说道:“阿亘,很高兴和你共事三年,你一定要活下去……”他的身体从墙上滑落,倒在地上。

“死了吗?”锡村问道。

原田飞奔着跑出病房,去找医生。

浦野被送到了津山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医生给他输血的同时还手术缝合了他受损的内脏。手术后生命体征平稳了一段时间,但是从大肠流出的粪便引发了败血症,他的血压急剧下降。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下午四点三十分,浦野灸死了。

10

“今天就收拾到这儿吧。”

美代子摘掉了手套,环顾这个曾经是浦野侦探事务所的地方。本以为房间很小,现在看起来似乎相当大。浦野的个人物品要寄给他的家属,调查资料送给警局,这些东西都各自装到了纸箱里。事务所里的办公桌椅、沙发、会客桌等家具搬到了楼梯前,要当作大件废品扔掉。屋子里只剩下地板上的污渍了。屋内没有窗帘,夕阳显得很刺眼。

“你帮了我大忙。”

美代子一大早就来帮原田收拾事务所。

“没事儿,反正我毕业论文也写完了,我饿了,去猪百戒吗?”

美代子喝光了瓶装的大麦茶,擦了擦嘴唇。

“今天我就不去了。”

虽然很感激美代子担心自己,但是从木慈谷回来已经一周了,原田都没能好好吃一顿饭。元旦过后的第四天,日本各地的异常事态还在继续,连续数日发生惨案。在过去,每件惨案都会成为大新闻。今天早上在仙台市的妇产医院发现了多具婴儿尸体,没有确定凶手身份。世界已经开始渐渐被这些非人的怪物所侵蚀。

令人惊讶的是,面对这些明显的灾变,政府与警方束手无策。首相命令各级的公共安全部门加强防范犯罪,但仅仅如此并不能解决问题。在野党认为是社会贫富差距过大导致的社会治安恶化,抨击政府的经济政策。右翼团体认为是犯罪集团问题,批评首相没有派出自卫队维护治安,软弱无能。

原田打开窗户俯视外面的街区。中野站停着列车,乘客从闸机鱼贯而出,有挺着啤酒肚的上班族、推着婴儿车的母亲,还有打闹的情侣,一派景象与往日无异,虽然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异常事态,但是都不知道向哪儿宣泄这份不安,最终选择继续眼前的生活。

“好,那我先走了。”

美代子挥了挥手离开了事务所,原田听到她下楼的脚步声。

原田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召傩的事,如果报警的话会被认为是疯子吧。和深信人没有来世的美代子说什么地狱和鬼也只会让她忌惮自己。原田想关上窗户,伸手去拉窗把手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犹豫要不要接,最后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是原田先生吗?我是栃木县警察内田,我想找浦野先生咨询案子,但是我打不通事务所的电话。”

仅仅今天一天就接了十通这样的电话了,浦野的讣告应该已经送到各都道府县的警察局总部了,但似乎还没传达到在第一线工作的警察们。

“对不起,浦野先生已经去世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吃惊的呼吸声。浦野死了,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与泽刑警队长说浦野的尸体由浦野的祖父领走,已经火化了。

“怎么会?是因为这次的案子吗?”

案子太多了,不知道对方在说哪一件。原田应付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离开了商住混合大楼,原田感到刺骨的寒风吹着全身,穿着粗呢大衣的中学生向手掌哈气取暖,过了元旦终于感受到了冬天。

原田特别想吃热的东西,于是掀开了猪百戒的门帘,他后悔拒绝了美代子的邀请。

原田坐到柜台前,点了啤酒和盐味拉面,店里面油烟和大蒜味很浓。原田感觉美代子对自己说清身世秘密似乎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他正要喝啤酒的时候突然感觉自己呼吸困难,胃酸从肚子里返了上来。

罪恶感让原田喉头紧锁。浦野是被人鬼刺死的,而原田第一次与浦野相遇的时候,浦野被猪首站巡警刺中胸部却安然无事,因为他穿着防刃背心。十二月二十六日清晨,浦野从木慈谷赶往大阪的时候,如果自己没有轻易去借那件防刃背心,浦野现在还活着。浦野救过原田,可原田却夺去了恩人的性命。

“小伙子!快报警!”有人跑进了饭馆。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位像蛤蟆仙人的老爷爷蹲在地上叫喊。他一脸惊慌地看着外面的马路,手掌上有血迹。

“怎么了?”

店长从厨房里飞奔而出,不安地掀起了饭馆门口的帘子,原田站起来向马路看去。在马路对面有一处公寓的垃圾场,那里堆放的垃圾很多,眼看就要堆到马路上了。由混凝土墙分开的空间里的一端,塑料水桶和混凝土墙之间伸出一条弯曲的腿。

“死……死了吧。”蛤蟆仙人老爷爷戳了戳店长的肩膀,发出颤抖的声音。他应该是钻到垃圾场捡垃圾的时候发现尸体的。

店长拿起收银台的电话报了警。蛤蟆仙人坐在地上,用胆怯的眼神环顾店里,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打算就这样蹑手蹑脚地离开饭馆,原田挡住了他的去路,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去哪儿?”

蛤蟆仙人肩膀猛地哆嗦起来。

“小伙子,让我走吧。”

“是你干的?”

蛤蟆仙人摇头,胡子下传来刺鼻的味道。

“那为什么要跑?”

“我不想被警察缠上。”

他膝盖颤抖,捡垃圾的生活很苦,过去可能也在超市偷过东西,被警察抓过。

“对了,小伙子你不是侦探吗?我什么也没干,你能证明我是清白的对吧?”

蛤蟆仙人抓住原田的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如果是浦野面对这种情况,会毫不犹豫地点头,但是原田没有那样的气魄。他和浦野在一起的时候底气很足,但自己不是当侦探的料,只是一个喜欢读侦探小说的假侦探罢了。

“我不是侦探。”

原田这么说了之后,蛤蟆仙人放开了手,噘起干瘪的嘴唇说道:

“是吗?那我白高兴了。”转身离开了猪百戒。

原田在一月五日上午六点多的时候回到自己家里。他没想到自己仅仅因为在案发现场对面的饭馆里吃饭就被警察扣到了第二天早上。幸亏赶到现场的巡警中有人认识自己,所以没有被莫名怀疑。

他听警官说,垃圾场的尸体原本是一名二十多岁的话剧演员,头部被钝器殴打,还被阉割了。不知道这是一般的命案,还是人鬼犯下的罪行。原田脱掉外套倒到被子上,感到全身无力,明明没喝成酒,但是看天花板摇摇晃晃像是醉了一样。闭上眼的瞬间就陷入了睡眠之中。

手机响了,原田微微睁开眼睛,太阳已经爬到了窗子的高度了,他不想再听警察的声音,任凭手机响着也不接,但是手机一直响个不停,原田捺不住性子就伸手去拿了电话。

“喂,阿亘。”原来是美代子打来的。

“怎么了?”

“我有件事想找你确认一下,虽然我自己也感到有点奇怪。”

原田感到不安。

“怎么了?”

“刚才在中野站前面有个男人问我去浦野侦探事务所怎么走。”

应该是委托人,可能是因为事务所的电话打不通,想要直接到所里咨询吧。

“我告诉他事务所关了,但他还是执拗地问我去事务所的路,我觉得他很奇怪,感觉他的脸好像……”美代子说出浦野的名字时,原田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觉得太荒唐了,这种事不可能发生。

“阿亘,你在听吗?”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冲出公寓,他强迫自己疲惫的身体穿过人潮涌动的商业街,尽管没有跑起来却好几次快要摔倒,大约用了十分钟,他赶到商住混合大楼,从楼梯上楼,站在浦野侦探事务所门前,正要从口袋里拿出钥匙的时候,发现门是虚掩着的。而有钥匙的人除了原田之外就只有……

推开门向空荡荡的房间里看去,一名男子伸展手脚躺在地上形成一个“大”字,柔和的阳光照到他的身上。

“哎哟,阿亘你来了。”男子像装了弹簧一样,上半身一跃而起,露出坏笑。

原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已经死了的浦野就在眼前!

“你这是什么表情,鬼都附在人身上作乱了,见到我惊讶什么?”

“你不是浦野先生吧?”

“对,我不是,没想到你竟然认出来了。”男子丢掉吸了一半的烟,搔了搔头发站了起来。

“浦野已经死了,我借了他的身体,你看。”

男子卷起衬衫下摆,肚子上有很大的瘢痕。

“你是谁?”

“我是阎王大人派来的日本最强侦探,人们叫我半脑天才,”男子张大鼻孔,露出牙龈笑了出来,那是原田从未见过的粗鄙的笑容,“我是古城伦道,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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