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从口袋里抽出圆珠笔,横向画了一道虚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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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使雷诺女士被吉姆命令自杀后,在喝下kool-aid前留下了这封遗书,那么整理一下她的行动轨迹就是这样的。她首先取出口袋里的纸和马克笔,将对折的纸摊开,将其抵在长凳或柱子上,写下文字,签上名,再将纸对折好收进口袋。那么这封遗书果真是这样写出来的吗?”
大埘一看杂志的内文,立刻摇摇头说“不是”。
“没错,正如所见的那样,这封遗书上的文字是和折痕重叠的。无论程度如何,对折过一次的纸上一定会留下折痕。要是不刻意避开折痕写字,那么跨越折痕的字迹就会发生错位,但这封遗书的文字明明与折痕重叠,却完全没有错位的痕迹。”
“我懂了。”
大埘将剪报塞回q的手里。
“雷诺不是把叠好的纸展开遗书,而是写好遗书后把纸叠了起来。”
q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从这张照片里推导出的事实。再考虑到这张纸的大小没法收进口袋,就能得知雷诺女士并非先来礼堂后才写了遗书,而是写完遗书后再去礼堂的。”
“难道说吉姆·乔登下令自杀前,路易丝·雷诺就已经打定主意要自杀了吗?”
“是的。雷诺女士从之前开始在乔登镇就几无立足之地,由于她不顾干部的警告坚持去看女儿,在集会上遭到了集体批斗。十七日早上,她计划在密林中上吊自杀,之后发现李河俊尸体也是去仓库寻找毒药的路上。当时她吓晕了过去,被送进了诊所。虽然自杀以失败告终,可她的意志并没有改变。”
可以看见q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拳头里。
“她的动机和那些唯吉姆之命是从的人是不一样的。所以她的死和其他人的死不能一概而论吗?”
“不仅是这样——”
q突然把眼睛眯了起来,仿佛在眺望远方。
“有件事请再回忆一下,就是大埘先生展示推理期间雷诺女士发言。当时其他信徒都称呼吉姆·乔登为‘乔登先生’,那是因为大埘先生赶到礼堂之前——也就是吉姆第一次呼吁自杀的时候,命令教徒们对自己直呼其名而非‘教主’,唯有雷诺女士在大埘先生演说期间仍执拗地称吉姆为‘教主大人’。她为何不听吉姆的命令呢?”
“激动得忘掉了吧。”
“当大埘先生断言吉姆·乔登就是凶手之时,雷诺女士是这样反驳大埘先生的。”
——教主大人是上帝的化身,要是教主大人真杀了人,那么这人死在这里就是他的宿命。
“对那个女人而言他不就是上帝吗?”
“当大埘先生向激动起来的雷诺反问,这么说的话,莱兰议员和其同伴的宿命就是在飞机跑道上承受枪林弹雨是吗。”
——枪林弹雨?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句话明显很不自然。既然都说了凛凛子等人的死是他们的宿命,那就说利奥·莱兰议员他们也是同样的宿命就好了。雷诺女士何必要佯装不知呢?
在大埘先生到来之前,吉姆确实像信徒们挑明了他对利奥·莱兰议员发动袭击的事实。我不认为她会不小心忘了如此重大的事件。所以雷诺没有听到吉姆的话,在吉姆第一次呼吁自杀的时候,她无视了召集命令,去了其他地方。”
“或许的确是这样吧。”大埘拼命地虚张声势,“我想问的只有一个,所以说这又如何?”
“那个时候雷诺女士去了哪里呢?乔登镇到处装着扬声器,集会的时候无论在哪都能听到吉姆的声音。即便在宿舍里裹着毯子,也绝不会听不见吉姆的声音。可是在集落里,只有一处完全听不见外边声音的地方。”
q用食指塞住了一边的耳朵。
“是厨房的货厢吗?”
“是这样。据说那辆车原本是广播移动转播车,外壁贴着吸音材料,要是关上后面,理应完全听不见外边的声音。吉姆开始发表演说呼吁自杀之时,雷诺女士就在那个货厢里。
吉姆一声令下深底锅就马上搬了上来,由此可以看出,在那场演说开始的时候,厨房就已经准备好了放了毒药的kool-aid,当雷诺女士看到后厨的人把kool-aid粉运到厨房时,就猜测到了她们的意图。雷诺女士决定在其他信徒自杀前就自行了断,于是趁吉姆开始发表演说,信徒们的目光齐聚于讲坛之际,悄悄潜入厨房。因此我认为她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为了严惩自己的罪孽,决定自行了断,遗书上的文字在脑海中复苏了。
“她喝了吗?”
“是的。她为了自行了断,喝了装在深底锅里的kool-aid。”
“果然啊。”大埘靠在椅子上,叹息和言语同时从嘴里吐了出来,“我明白你要说什么了。没错,那个女人做的事情和薮犬一样。”
“由此可以明白同样的事情。雷诺在厨房喝下kool-aid之后,并没有出现氰化钾中毒症状。因为她是半途参加集会,这就再明白不过了。由此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q屏住呼吸,将黑色的眼眸转向大埘。
“kool-aid里面并不含氰化钾。”
这跟从洒在教室地板上的红茶得出的结论是一样的。
“于是自然而然就会想到下一个疑问。吉姆·乔登声称要一起踏上旅途,想让信徒们喝下kool-aid,但那里并没有毒。那么吉姆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回想他生前的行为,就能简单地得出解释,这个男人一旦遇上不如意的事情,就时不时会抓着胸口倒在地上,很快又复苏过来。据说马丁·路德·金被暗杀的时候,他浑身鸡血假装被手枪射中,表演了从奄奄一息到复活的戏码。每当信徒们人心涣散的时候,吉姆就会重复死亡和复活的表演。”
那个每当被老师叱骂的时候,就哭哭啼啼喊肚子痛的小学同学的脸浮现在了眼前。
——记得就是那个窜稀清太。
“指使安保人员袭击利奥·莱兰一行,却任由赛斯纳运输机起飞,人民神殿教陷入了危机。特种部队进入乔登镇的妄想预言,这回真有可能化为现实。要是明白了自身的处境,想必绝大多数信徒都会逃离集落。
为了抓住他们的心,将人民神殿教延命到最后一刻,吉姆像将全部信徒牵扯进来,上演一场全员复活的戏码。”
q瞥了眼杂志上板着脸孔的吉姆·乔登。
“他想做的事情很简单,即让后厨的人制作有毒的果汁,然后再集会上指示信徒们喝下。只不过将储存在仓库里的氰化钾事先替换成了降压药。这些降压药是在引进氰化钾的时候,为了掩人耳目,从俄亥俄州的药厂购买来的。
喝了kool-aid的信徒们血压会暂时降低,其中很多人会晕厥过去。不过要是没有大量饮用的话,就不至丧命。等到药效一过,血压恢复正常的时候,他们就会恢复意识。深信自己凭借信仰躲过了氰化钾中毒。”
q轻轻撇了撇嘴唇。
“可是现实中发生的事情却与此不同,喝下kool-aid的信徒们无一例外地出现了中毒症状,一个不剩地死去了。”
“那就太奇怪了。”
大埘把唾液咽入干燥的喉咙里。
“雷诺女士在厨房喝的kool-aid没有下毒,但在那之后,后厨的人送到礼堂的kool-aid却被下了毒。其中的可能性只能想到一个,从雷诺女士离开厨房之后,到吉姆指示后厨的人把深底锅拿来之前,有人往kool-aid里混入了氰化钾。”
“菜上得真慢啊。”
“快了吧。”
q回答道,却并没有朝厨房望上一眼。
“在吉姆呼吁信徒自杀,到后厨的人把kool-aid送来的过程中,有不到十五分钟的时间,克里斯蒂娜·米勒小姐提出能不能把孩子们转移到苏联去,吉姆派人通过乔治敦确认这事。凶手应该是趁这段时间潜入厨房,往kool-aid里投了毒。
那么究竟是谁干了这种事呢?既然雷诺女士都能进去,其他任何人潜入厨房都毫不足怪。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嫌犯。”
“当事人几乎都死绝了,所以很难确定凶手了吧。”
“起初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在思考凶手行动的过程中,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既然特地往kool-aid里投毒,那就说明凶手知道这里面没毒。可吉姆在仓库里收藏了氰化钾,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在那桩情况下,要是看到深底锅里调制了大量kool-aid,谁都会想到是为了集体自杀而准备的。凶手为何会知道这里面没有毒呢?”
“谁知道呢。”大埘仍旧在装傻充愣,“凶手会不会是吉姆·乔登呢?”
“吉姆当然知道kool-aid里没毒,但总不能让坐在讲坛椅子上的他跑去厨房投毒吧。”
“那路易丝·雷诺又如何呢?她特地潜入厨房喝了kool-aid却没有起效,发觉里面没毒,就去仓库里拿出真正的氰化钾混了进去。”
“那她为什么不喝下去呢?明明为自杀而喝了kool-aid,却不喝重新下过毒的果汁,可真是奇怪。”
大概已经考虑过所有可能性了吧。q的反驳并不见迟滞。
“有什么办法不喝果汁就能看出里面没毒呢?那就是看别人喝下果汁。
凶手是在巧合之下看到了进出厨房的雷诺女士吧。一副决心已定的模样走进货厢的雷诺女士,几分钟后却一脸失望地回到了礼堂。望见这一幕,凶手便有了预感,随即自己也潜入了厨房,发现了放在深底锅里的kool-aid。他瞬间明白了雷诺女士身上发生了什么,看穿了果汁里并没有下毒。”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嫌犯,这点并没有改变吧。”
“令人在意的是,走出厨房的雷诺女士究竟是什么样子。假使雷诺的身体全无异状,即便凶手看到这幕,进入货厢发现了kool-aid,也无从判断里面是否被下了毒。因为也存在这样的可能性——雷诺女士本想自杀,却始终不敢喝下有毒的果汁,于是什么都没喝就回去了。
那在什么情况下可以判断kool-aid里没有毒呢?那就是雷诺女士的身体明显有了异样的变化,但作为氰化钾中毒的症状却太轻了。她肯定服下了什么药,但绝不是致死剂量的毒药。了解到这点的话,就很容易看穿吉姆的意图了。凶手瞧见了雷诺女士吃了降压药的样子,发觉了吉姆·乔登预备的表演。”
不行,这家伙什么都知道了。
望着一声不吭的大埘,q悲戚地摇了摇头。
“虽说症状轻微,但外人也能觉察到异常。因此雷诺女士身上发生的异常变化并非单纯的头晕耳鸣,应该是血压急遽下降,导致身体陷入左摇右晃的状态。
但包括我在内的人民神殿教的信徒,是无法觉察到其他信徒身上的伤病症状的。即便看到雷诺女士快要晕倒在地,我们也不可能知道这点。所以人民神殿教的信徒绝非在果汁里投毒的凶手,凶手是局外人(stranger)。”
“……是呢。”
“查尔斯·克拉克派遣所的调查团一行全是局外人,可他们四个都被杀了。利奥·莱兰议员一行也是局外人,可是就在吉姆命人准备kool-aid的时候,他们正在跑道上流血呻吟,当时唯有一个局外人身在那个地方。”
q紧紧咬着颤抖的嘴唇。
“大埘先生,杀了九百一十八名信徒的人就是你吧。”
大埘将嘴对着瓶装啤酒,却品不出滋味,只闻到了汽油一般难闻的臭气。
“你说的没错。”
q的脸别了开来。
“但要说我是杀人凶手就不合理了。当天人民神殿教的信徒都发自内心接受了吉姆·乔登的话,他们明知有毒,却喝下了kool-aid。我没有理由受到谴责。”
“大埘先生,请别再让我失望了。”
q说着这样的话,眼睛直直瞪着大埘。懊恼变成了空虚,悲伤化为了怜悯。
“你事先看穿了吉姆策划的表演。正如你所想的那样,吉姆让后厨的人搬来了深底锅,让信徒们喝下它。但在克里斯蒂娜·米勒小姐的再三反对下,曾一度收回成命。
于是你出现在了礼堂里,公布了两个推理,迫使他选择究竟要选择肯定奇迹集体自杀,还是否定奇迹保住性命。但事实上,吉姆的答案从最初就确定好了,他既然认为kool-aid里没被下毒,对于让信徒喝下这个也就没有犹豫的理由。你只需把吉姆逼到走投无路,他就一定会选择集体自杀。”
q双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红着眼睛瞪向了大埘。
“你在kool-aid里投毒,并假借吉姆·乔登之手让信徒们喝了下去。你就是杀害他们的凶手。人民神殿教的惨案并非集体自杀,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谋杀。”
“在我没醒过来的时候,你好像都想清楚了嘛。”
大埘诚实地仰望着q,抓住桌子的两端。q讶异地蹙起了眉。
“不过我要告诉你的就是,侦探并不是越聪明越好哦。”
话音未落,他就一把推倒了桌子,瓶装啤酒,叉子和浅盘一股脑地倾泻在了q身上,q往后踏了一步,腰撞在了收银台上。
正当大埘扭过头转向出口想要逃出去的时候,却骤然止住了呼吸。
二十多名食客一齐站起身来,用枪口指着大埘。
“其实还有一件事必须道歉。”q一边淌着啤酒一边站起身子,“决定把你带到这家店的人并不是我。”
一个手持史密斯韦森m13左轮手枪的夏威夷衫女人朝身边的男人使了个盐水,男人从同款夏威夷衫胸袋里取出证件,举到了大埘的鼻尖。只见大头照的侧边印了fbi的字样。
“.…..是么。”
大埘只感到浑身脱力,天花板不住地旋转,一屁股坐到了瓷砖地上。夏威夷衫的男人将大埘的身体压在地板上,手臂向后一扭,传来了咔嚓一记冰冷的声音。
“还有一件事想要请教。”
q低头俯视着大埘。
“凛凛子小姐试图通过推理阻止凶手犯案,保全人民神殿教的信徒,而你的所作所为却反其道而行之。你通过推理把人民神殿教的信徒全都杀害了。”
尔后他的声音扭曲起来——
“你为什么要杀那些人。”
答案早就决定好了——
“这都是为了凛凛子。”
大埘低着头回答道。
“我憎恨杀了凛凛子的凶手,从在陵园发现尸体的那一刻起,我就决意要杀了凶手。”
“那你只杀莫尔顿先生不就够了吗?”
“或许是这样吧。但我和凛凛子不一样。”
大埘逆着男人的胳膊微微抬起了头。
“我并非天才,我深信是真相的推理,不知道被她推翻过多少次了。我已经认不清自己的斤两,无法打心底里相信自己的推理。”
“既然如此,更应该打消复仇的念头才是吧。”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心意已决一定要杀了凶手,可我却不敢相信那个小个子男人就是凶手的推理,想要确保杀了凶手,就只能杀死全部的信徒。”
“骗人。”
q摇了摇头。
“你隐瞒了真正的动机。凛凛子小姐被杀是在陵园下午四点多,你在礼堂现身开始推理是晚上七点前后。我不认为你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无到有编排出两种推理。至少在局外人的推理中,关于登特先生、乔迪小姐、李河俊先生的凶案,是你和生前的凛凛子推导出来的。就算你没了自信,理应也不会怀疑莫顿先生就是凶手。”
大埘还想说点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语。
四年来,这个少年直面过去,思考的所有的可能性,自己则在空白的世界浪费了同样的时间,怎么可能和他平起平坐地交锋呢。
无论说什么谎话,对他而言都是无济于事的。
自己不是q的对手。
“都是那个男人的错,那个看起来像小鬼头一样的男人。”
不知不觉间,大埘已然脱口而出。
“我不相信,我的助手居然会输给那种人。”
“我知道你憎恨莫尔顿先生,但我想知道的是你把其他信徒牵扯进来的理由。”
大埘正欲开口反驳,却把话咽了回去。还是不行,接下来的话根本说不出口。
“——为了凛凛子,仅此而已。我再没别的话可说了。”
大埘一头栽在地上,脸贴瓷砖,闭上眼屏住了呼吸。虽然像个怄气的小孩一样可悲可叹,但也做不成其他事了。
“大埘先生,为什么?”
自己真是愚不可及。
为何要回回来,回到这个背负着如此沉重的十字架的世界呢?
无论怎样紧闭双眼,都没法让曾经复苏过的世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