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就似从早到晚泡在烈酒里一般持续不断地喝酒,以糟糕透顶的醉宿迎来了迟到的早晨。
——若要给睡醒的状态安个比喻的话,就是这副样子。
暑气蒸蒸,体躯酸重,好似一块大石头沉甸甸地压着,连撑开眼皮都嫌费劲。眼球的内侧随着心脏的鼓动隐隐作痛,虽然胸中淤滞着恶心的感觉,身体内部却孕育着饥饿感。
勉力睁开眼睛,想去取冰箱里的水,却蓦然望见了陌生的奶油色天花板。
这是什么地方?
想要爬起来,手脚却绵软无力,仅让床铺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
“啊……啊……”
喉咙里漏出了这样的声音。
突然间,似乎传来了人声,在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后,一个年轻的印度人低头看了过来。他披着薄荷蓝的长袍,头上顶着橡实似的帽子,正大声说着什么。想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英语。
“.…..这是……哪?”
勉勉强强挤出了声音。
“乔治敦的公立医院。”
“我怎么会在医院?”
“你要听吗?”男人眉毛一抬,随即放了下来,“不,我不知道,突然问我十年前的事情,我也一点都想不起来。”
四年前?
“一群从美国来的邪教信徒,在巴里马·瓦伊尼(barimawaini)的开拓地上做下了一起荒谬绝伦的案子,这事让人一想起来就直犯恶心。你就是那桩案子的幸存者之一。”
在内心的深处,清爽的情感正欲恢复原状。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邪教将近一千名信徒——”
男人的话突然壅塞住了,他大概是意识到接下来的话可能会给对方造成莫大的伤害。
“我去叫你的主治医师,请等一下。”
男人摆出亲切的笑容,匆匆离开了床边,隔了数秒,他又简单地补充了一句——
“总而言之,就是发生了难以想象的事情。”
接下来的四十五天里,大埘在乔治敦的公立医院度过了检查和康复训练的日子。当输液用的导管被拔掉的时候,他已然完全恢复了在乔登镇度过的四天的记忆。
四年前——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大埘为了救出助手有森凛凛子,和朋友一起造访了乔登镇,卷入了连环杀人案。造访的第四天——十一月十八日,大埘向信徒们展示推理,两度遭到枪击,身负重伤。
在这之前,临近乔登镇的凯图马港机场跑道之上,发生了利奥莱兰议员率领的调查团一行遇袭事件。收到历经艰险得以成功起飞的赛斯纳运输机乘务员的联络,圭亚那国防军的一支步兵部队前往了乔登镇,在那个地方,服毒自杀的信徒们遍地开花般地倒在了地上。
事态暴露一晚之后的十九日清晨,步兵部队的队员在简易礼堂的讲坛侧翼发现了一个还有一口气的亚裔男人,他的左肩和右下腹各有一处枪伤,失血性休克导致多脏器衰竭,心脏却奇迹般地持续跳动着。
大埘被送完乔治敦公立医院,在高级治疗室接受了输血和紧急手术。他的身体恢复良好,但由于长时间低血压导致的缺氧症,令他的大脑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然后四年零八个月的光阴一晃而过,某日——
既无上帝的指引,也无恶魔的低语,大埘在突然间恢复了意识。
当声带的肌肉力量恢复,讲话全无障碍之时,大埘接受了圭亚那刑警的调查。
“你做了什么让人民神殿教忌恨的事吗?”
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向他问了这样的问题,仿佛看着一只危险的动物。大概是想知道他在讲坛中枪的理由吧,大埘只得用“想不起来”搪塞过去。
“能保住命真是太不容易了。”
当刑警走出病房后,内森好似接替他一般从床上探出了身子。内森是大埘的室友,两个月前因为醉酒从教堂的钟塔上跌落下来,摔断了头盖骨和胸骨。
“对了,你认识路易丝·雷诺吗?”
突然蹦出了一个令人怀念的名字。
“那是说那个负责总务的倒霉女人吗?”
“哦呦,你的记忆力挺不错嘛。”他正了正橡实模样的弹力网帽,将膝盖上放着的图画杂志递了过来,“这是我在休息室找到的,瞧。”
看封面是《生活(life)》一九七九年三月号,照片印在一张凹版印刷的插画上,是fbi的调查资料中附上的路易丝遗书的复印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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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punishmysins.idecidedtokillmyself.
——为了严惩自己的罪孽,我决定自行了断。
“就算这么写,事实上也是被那个墨镜男洗脑了吧?”内森嘟囔着,“明明还很年轻,却为了那个可疑的男人丢了性命,真是可怜呐。”
大埘的眼睛牢牢地钉在了杂志的内文上。
正如内森所言,路易丝的这句“自行了断”不该按照字面意义全盘接受,但也谈不上全都归咎于吉姆,把她逼上绝路的责任大半仍在她自己身上。
“能在这样的大惨案中保住性命,你也是个不得了的侦探吧。”
大概是感觉大埘有些消沉,内森用不像是受了伤的腕力拍了拍大埘的肩膀。
“不是,我之所以能活下来,多亏了吉姆·乔登眼神不好,仅此而已。”
大埘轻轻地摆了摆手,靠在了床头板上。
又过了六个礼拜,等到大埘恢复到偷吸室友的烟也不会咳出来的时候,终于得到了出院许可。大埘通过英国大使馆与外务省取得了联系,办好了回国手续。
小牛田刑事部长和秋保署长瞠目结舌的面孔浮现在了眼球,这两个人一定认为自己是被流氓埋了,或是扔海里了吧。他们一定会为大埘的归来欣喜不已。
但即便回到日本也不想再做侦探了。四年前,自己没能守护凛凛子,非但如此,还对无辜之人造成了巨大的伤害。不该再和他人的人生有所牵扯,这就是自己的底线。
出院当天的早晨,正当大埘随声附和着内森的送别词时,一位见惯的护士在病房里露了脸。
“有人来接你了哦。”
大埘怀疑其自己的耳朵,但是很快就明白了。
自己在乔治敦并无相熟的人,大概是圭亚那的刑警来领人了吧,也就是说,要在回国前榨干他的价值。大埘在怀揣着厌腻的情绪办完手续,走出了医院。
穿过大门,站在那里的是一个亚裔青年。
“好久不见,大埘先生。”
他用半生不熟的日语说道。
虽然完全没有了昔日的面貌,但是鼻炎的般的声音仍旧似曾相识。
“.…..你……怎么?”
“我能活到现在,多亏了大埘先生提出有朝一日要在日本见面。要不是那句话,我早就和大家一起喝下kool-aid死掉了。”
真是太蠢了,自己只会招人忌恨,却从没做过让人感谢的事。大埘本想这么反驳,可一看对方的脸,还是忍不住把话咽了回去。
“大埘先生,谢谢你救了我。”
q用掌心擦拭着眼角。
时隔四年,再度照在身上的阳光无比炫目。
2
在蒂梅里国际机场入口处下来出租车,q领着大埘去了停车场附近的一家餐厅。
“我可不想再吃到沾了不明酱汁的料理了。”
q似恋人一般牵着大埘的手,推开了“尼基独创之家(nicky'soriginalhouse)的门。店的内部与日本便利店的大小相仿,几乎没有空着的位子。或许是距离机场很近的缘故,街上几乎看不见的白人身影也很惹眼。大埘点了啤酒,q则点了两份不知是什么内容的料理。”
“你今年多大了呢?”
“十五岁。”
“高中生吗?”
“嗯,我在加利福尼亚读高中,将来打算去哈佛大学学习犯罪社会学,从事悬案的调查工作。”
大埘不由地苦笑起来,这家伙看来完全被四年前的自己感化了。
“也罢,随你吧。”
恰巧此时店员拿来了瓶装啤酒,大埘将四年没沾过的酒精灌进了胃里。
“怎样?”
“味道不错,但是有点爽过头了,想早点喝到日本的啤酒。”
大埘打了个饱嗝,往椅子上一靠。不知为何,q尴尬地将目光从大埘身上移了开来。
“怎么了?”
“没什么?”
他边说边不停抚摸着嘴唇。
“啥情况?”
“对不起,就是——”q扭过脸回答道,“大埘先生恐怕很难回到日本了。”
大埘一个哆嗦,全身毛发倒竖,喉咙深处热得仿佛火燎一般。
“.…..你在说啥?”
“有件事必须先道个歉,刚才撒了谎。我来这里的理由,并不仅仅为了向大埘先生道谢。”
q的语速骤然加快。
“怎么了?”
“有件事想确认一下。”
q的手指离开嘴唇,直直地瞪着大埘。
“人民神殿教一案,果真是集体自杀吗?”
不知何时,耳朵里已经没有店内的喧嚣声了。
“信徒们并非自杀,而是被吉姆·乔登杀死的,你想表达这个吗?”
一番苦思之后,终于给出了最自然的反问。
“不,吉姆只是指示信徒服下毒药,并没有直接杀死他们。”
q即刻应道,他似乎早预料到了大埘的回答,早已预备好了答案。
“我懂了。”
大埘放下啤酒瓶,不想让q发现似地深深吸了口气。
“你当天在乔登镇,自然也听过我的演说。我给出两个推理,迫使吉姆选择一个。要么肯定奇迹集体自杀,要么否定奇迹保住性命,他选择了前者,把信徒们卷进来自行了断。既然是我让吉姆做出自杀的决定,那就跟我杀了他们是一个道理吧。”
“不是。”
q紧随其后地应声道。
“当然了,也可以据此说是大埘先生夺走了吉姆和信徒们的性命,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大埘感觉自己的脸骤然褪去了血色。
莫非全都被这家伙看穿了。
“我躲在密林里,被圭亚那军队的士兵保护起来后,几度回味大埘先生说过的话,在这过程中,我产生了一个疑问。”
“你是说我的推理有错?”
“不,大埘先生的推理非常完美,对调查团的各位下手的凶犯,绝对是患有先天性代谢异常的校长雷·莫尔顿先生。”
“所以说问题出在哪里?”
“启发我的是乔迪·兰迪小姐毒杀案的推理,回想一下那个推理所用的逻辑,我发觉吉姆·乔登所引发的集体死亡也适用于相同的逻辑。”
心跳骤然加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请回想调查乔迪一案时的情形。大埘先生一行在干部宿舍‘北-2’向两个后厨的人问完话,回到现场的e教室后,掉在地板上的曲奇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由于没有开关门的痕迹,桌上的曲奇也没有被人动过。因此推测是薮犬从小窗进入教室吃了曲奇。尽管如此,薮犬还是平安地逃了出去,由此可以得出结论,洒在地板上的红茶并没有被下毒。
所以我就想,人民神殿教的集体死亡是否和这一逻辑相同呢?”
不可能有这种事。大埘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在那桩案子发生之前,薮犬应该就已经从集落里失踪了吧。”
“没错,取而代之的是路易丝·雷诺女士。”
q从背包里取出橙色的笔记本,将夹在最后一页的杂志剪报递了出去。
“雷诺女士是亡故的信徒中唯一留有简略遗书的人,就是这个。”
topunishmysins.idecidedtokillmyself.
就在最近,大埘刚刚见过一模一样的照片,即fbi调查资料中附上的雷诺遗书复印件。
“反复阅读之后,我觉得这段文字不大对劲。吉姆是为了承认奇迹存在,命令信徒们自杀,信徒们也纷纷从命。而雷诺女士的‘严惩自己的罪孽’‘决定自行了断’的话,显然与当时发生的事有所出入。”
“既然都这样写了,那么路易丝·雷诺肯定是这样想的吧。”
请仔细看看照片,这封遗书有些无法解释的地方。
大埘按他说的仔细看了剪报上的照片,顶多有些污斑,再也找不出什么奇怪的地方。正当他抬起头想要这么回答的时候,q却以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盯向大埘。
“还不明白吗?正如解说词说些的那样,这封遗书不是实物,而是fbi调查资料里所附遗书的复印件。光看复印件就会忘记一件事,那就是复印文件用的复印机并不能读取所有痕迹,有些会因为扫描不到而消失。”
“原来如此。”听他这么一说,大埘才醒悟过来,“是折痕吧。”
“是的。纸片的右上和右下都有形状相同的污斑。可见从尸体口袋里找到这张纸的时间点,这封遗书至少被对折过。”
大埘对此只能点头表示同意。登特死亡的十五日晚,他从路易丝手上收到的写有“请带我们离开这里”的信,纸片也是对折过的。
“我不清楚这张纸究竟有多大,但起码不是不折就能收进口袋的尺寸,也就是说,遗书实物上理应有这样的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