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丝·雷诺在礼堂里看到的尸体跟我们在陵园里看到的尸体完全不相干,这就是合乎逻辑的结论。李河俊的尸体和另一具跟他很像的冒名顶替的男尸,乔登镇有两具被一分为二的尸体。
那么真的尸体是哪个呢?我们在陵园看到的尸体臀部有很大一片荨麻疹模样的瘢痕,那是李河俊在两年前揭发韩国教会暴力事件的时候,被警察用电棍拷打造成的伤痕。话虽如此,他本人从未提到过臀部的伤疤,即便凶手准备了假的尸体,也不可能为了让特征对上而事后伪造伤痕。因此我们在陵园看到的尸体就是李河俊本人,而你们看到的尸体是冒充的。”
几个信徒有如瞬间被泄了戏法的老底般,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那么冒充他的尸体是谁的呢?如果乔登镇有失踪的亚裔男性信徒的话,就有可能是被他顶替的。但不巧的是,这里除了q以外,再也找不到亚裔信徒了。当然了,q在案发后还活得好好的,身体大小也没有可比性。因此凶手并非再杀了一个亚裔男性来顶替,而是重新利用了原有的亚裔男性的尸体。”
“啊”——突然传来一声傻乎乎的声音,只见陵园管理员莎仑·克莱顿慌慌张张地捂住了嘴巴。
“巧合的是,就在三天前,乔登镇死了个亚裔男人。他就是我的朋友乃木野蒜,刚到这里的时候就被安保人员拉里·莱文斯开枪打死,凶手就是用他的尸体冒充了李河俊的尸体。”
“那两个人国籍不同,也不认识吧?”瑞秋·帕克说,“一看脸不就能知道不是本人吗?”
“并不是这么回事。韩国人和日本人的长相是有微妙的差别。但这不是你们美国人能分辨出的差别。原本你们就分不清亚洲人的长相。
你们知道我在来圭亚那之后被错当成多少次中国人吗?想要区分同为东亚人的日本人和韩国人,对不起,你们还早了五万年呢。”
当然,大埘自觉没资格说这样的大话。还记得之前拜访“国际沙龙普里莫列”的时候,他眼中的外国人大都也是一样的长相。
“当然了,事实上不是一个人,只要仔细观察的话还是能够区分出来的。但尸体的损伤程度让人不忍直视。三天前见过乃木实体的居民寥寥无几,在发现尸体的前一天,吉姆在演说中声称登特和乔迪遭受的神罚,要是继这两人的尸体之后又出现了亚裔男性的尸体,自然就会被以为是同一调查团的成员被杀了吧。
凶手将保管在陵园管理室的乃木的尸体切断,搬进了礼堂,特地将身体一分为二的理由有二。一是配合胸口一下被枪伤撕裂的皮肉,以掩盖真正致死的伤口。其二是为了尽可能地造成显眼且大范围的破坏,以制作出面目全非的尸体。”
“虽然是存放在空调开得很低的管理室里,但我认为乃木先生的尸体应该已经有些腐坏了。”
洛蕾塔·沙赫特医生按着太阳穴说。
“凶手大概是用了某个爱打扮的老头搽在脸上的化妆粉,使尸体的皮肤看起来比较鲜亮吧。尸斑和皮肤变色的地方应该已经小心掩藏起来了。”
吉姆·乔登将左右手的指头叠在一起,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表情。
“讲坛上的尸体应该流了不少血吧,乃木先是三天前死的,所以血理应完全干了才是。”
“那是当然的,因为乃木的血没可能保存下来,所以凶手就把其他动物的血撒在了尸体上。虽然不清楚用的是什么血,不过好像有动物从那天起就失踪了。凶手杀了那条薮犬,然后把血倒在尸体上了吧。”
洛蕾塔仍旧按着太阳穴,但没有抛出下一个问题。
“路易丝·雷诺在礼堂发现尸体的时候,真正的李河俊仍在第二牢房,他并不知道到外边发现了跟自己相似的尸体,大概仍在呼呼大睡吧。
凶手趁我和凛凛子都离开的时候潜入了第一牢房,之所以在第二牢房的通风口放了个蜂巢,大概是为了让离开监室的我们逃出牢房而耍的小伎俩。
凶手从看守室里拿走了牢房的备用钥匙,穿过走廊前往第二牢房,打开监室的铁栅门杀害了李河俊,再把他的身体一分为二,放在拖车上,运进了陵园的管理室。让后换掉了已经运进来的乃木的尸体。”
站在最前列的信徒一脸疑惑地歪着脑袋,大埘冲他点了点头。
“这个戏法有一点仍不能解释。我们之所以能离开牢房,是因为q把我们放了来,不管扔进多少蜂巢,只要出不了监室就没法离开牢房,要是q不来救我们,凶手就进不了第二牢房,这样太依赖运气了。
难不成那个少年q就是凶手,让我们逃出监室然后杀死了李河俊吗?可一直到在陵园的管理室里看到李河俊的尸体的时候,我们都和q待在一起,因此他有不在场证明,不可能是凶手。
那么凶手打算如何潜入第二牢房呢?他原本的计划是把我们从第一牢房中放出来后再潜入第二牢房的。由于李河俊被杀是在我和凛凛子关在监室的时候,凶手只要声称知道你们是无辜的,不能再继续关下去了,所以要把你们从牢房里放出来即可。”
大埘煞有介事地掐断了话头,朝听众看了一圈,四周再也瞧不见惊诧的神色了。
“凶手是能够命令部下把我们从牢房里放出来的人。这样的人只有一个。所以这起案件的凶手也是你,吉姆·乔登。”
“最后是我的助手有森凛凛子被杀的案子。”
从这里开始才是最重要的地方,大埘佯装平静,缓缓地开了口。
“十八日下午四十五分,我在陵园发现死去的凛凛子,死因是被钢丝绳勒住脖子后窒息身亡。可在凛凛子抵达陵园不久的下午四点以后,再也没有人从陵园出来,凶手究竟是如何从密室状态的陵园里消失不见的呢?”
大埘强压着越来越响的话声,平静地继续道:
“就在凛凛子遇害之前的下午三点四十分,当我得知里奥·莱兰议员一行人即将启程,便用对讲机跟凛凛子取得了联系。凛凛子为了寻找失物返回了集落,此刻她正在牢房里,我告诉她一行人即将出发,凛凛子应了声马上回来。
可就在约三十分钟后的四点十五分,凛凛子在陵园里化为了尸体。因为留下了从牢房后面穿过密林前往陵园的足迹,所以她肯定是主动前往那里的。那她为何要向我撒谎?明知会赶不上飞机,还要执意去陵园呢?”
“是不是觉得失物就在那个地方呢?”
克里斯蒂娜·米勒应道,完全没了演说刚开始时那般畏缩不安。
“说实话应该是这样。昨天我们去陵园管理室查看李河俊的尸体,是有可能把东西落在了那里。但若仔细回想当时的对话,她去陵园其实另有理由。
事实上我们用对讲机说话的时候,扩音器里恰好传出了吉姆·乔登的声音,就是现在召开紧急集会,请到礼堂集合这般耳熟的广播。声音从附近的扩音器和耳朵边的对讲机里同时传来,对讲机里听到的也是相同的声音。可能因为凛凛子那头的话筒拾取了牢房屋檐下扬声器的声音吧,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我多次见到干部们用对讲机互相联系,这个集落使用的对讲机大约有两秒的延迟。而另一边,集落各处设置的扩音器在同一时间传出了教主的声音,我的耳朵同时听到了两个扩音器里的声音,一个是用耳朵直接听到的,另一个是通过对讲机听到的。这样的话,两个声音要是没有间隔两秒就很奇怪了。
可我是在同一时间听到这两个声音的。为何本该延迟的声音会同时传到我的耳朵里呢?”
大埘环顾听众,虽然并不是在学校上课,但信徒们谁也不敢和他对视。
“从逻辑上考量,通过对讲机本该延迟两秒的声音同时传到了耳朵里,即说明在对讲机的另一边,也就是凛凛子所在的位置,那里的声音比其他地方的扩音器快了两秒。
这个时候凛凛子究竟在何处呢?乔登镇只有一个位置能比其他地方更早听到吉姆·乔登的声音。”
内务长官彼得情不自禁地哦了一声。
“吉姆·乔登可以在‘主之家’中将声音传到集落的扩音器里,但装置有些奇怪,吉姆的声音先从‘主之家’外边的扩音器里传出,然后再通过麦克风拾音,在集落各处设置的扩音器里播放,是这样两段式的设计。因此唯有‘主之家’外边的扩音器相比其他地方的扩音器可以提早两秒听到声音。
我和凛凛子联络的时候,她并不在牢房,而是在‘主之家’附近,这就是从对讲机的声音推导出的结论。”
大埘从椅子上探出身子,对着吉姆乔登说道。听众们一片哗然,吉姆却纹丝不动。
“这样说来,凛凛子被杀的经过也就有了很大的不同。我本以为她是下四点以后遇害的,可那是因为我信了她三点四十分还在牢房里这句话。事实上,要是当时她已经走到了‘主之家’附近的话,在那之后抵达陵园的时间也会相应提早很多。
陵园管理员作证说,下午四点以后就没有人离开过陵园,但她又说自己看书看到四点,记不清出入的人了。要是凶手在此期间完成行凶,然后离开陵园,那么这桩案子就不存在什么不可解的地方。”
“密室什么的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吗?”
被人揭发了工作偷懒的莎仑像是派遣郁闷般问了一句。
“事实上只是因为意料之外的原因看起来像是密室。但并非像登特的案子一样,凶手有意将此处伪装成密室。
那为何我的助手要告知我假的位置呢?只要追溯她的行动就能明白,下午三点十分左右,她声称要寻找失物,从集落入口返回了居住地,可抵达牢房以后,她即刻下了斜坡走进密林,朝着‘主之家’进发。之所以偷偷摸摸在密林中移动,大概去那个地方是出于不想让人知道且无法释怀的理由吧。
凛凛子造访‘主之家’的无法释怀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呢?答案只有一个——吉姆·乔登,我一定要杀了你。凛凛子是想为调查团的三人报仇。”
隔了数秒,下面响起了数不清的惨叫。吉姆依旧默然不语,可他的衬衫领口已然被汗水浸染成了黑色。
“凛凛子之所以对大埘先生撒谎,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让人觉得她在远离杀人现场的地方对吧。”
彼得·威瑟斯彭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小声说道。
“是这样吧。”
不过这个谎言事实上几乎全无意义。
大埘和凛凛子是日本来的同事,就像警方在查案的时候不大认可家属证词的可信度一样,大埘的证词也证明不了凛凛子的清白。倘若凛凛子真心想要自保,肯定会另有打算。
可是凛凛子还有一个即便对大埘也要撒谎的理由。
——大埘先生应当意识到侦探有可能会成为加害者。
她曾用这样的言语强谏上司。她自知侦探这个工作的危险性,抱持着信念绝不逾越固守的底线。
如果这样的她不肯饶恕凶手,决心亲自去取了他的性命的话,可能会不想把矛盾暴露给大埘,只想让大埘相信自己什么都没做吧。
“她敲开了‘主之家’的门,说有要紧事要讲,将你——吉姆·乔登约到陵园,那是因为‘主之家’不知何时就会有干部登门。在走出密林前往‘主之家’的途中,她大概已经发觉管理员莎仑没在好好工作。
这个时候,凛凛子把密林中用来扎栅栏的钢丝绳藏在身上,一进陵园,她就试图把你绞死。可是就算筋疲力尽,你毕竟也是成年白人男性,而她只是个亚洲小姑娘。你嗅到杀气,夺过钢丝绳,反过来绞死了凛凛子,然后假装没事离开陵园,站在这个礼堂的讲坛上开始了你那悲壮的演说。”
大埘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从正面俯视着吉姆·乔登。
“杀死我助手的人也是你吧?吉姆·乔登。”
吉姆转过脸避开大埘,用生硬的动作抚摸着嘴唇。
“你杀了阿尔弗雷德·登特、乔迪·兰迪、李河俊和有森凛凛子四个人。
虽说最后一人在意想之外,但连杀四人这一事实是不会改变的。聚集在此的各位膜拜人的是一个疯狂的杀人犯。”
“不对!”
听众里传出了一声更大的声音。回头一看,只见路易丝·雷诺惨白的嘴唇微微颤抖,像个哭累的孩子般用最后挤出来的声音说:
“教主大人是上帝的化身,要是教主大人真杀了人,那么这人死在这里就是他的宿命。”
大埘情不自禁地拍了拍手。
“太棒了,这是沉溺邪教的人典型的反应。那么莱兰议员和其同伴的宿命就是在飞机跑道上承受枪林弹雨是吗?”
“枪林弹雨?”路易丝颤抖着摇了摇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装傻是没用的。这家伙恐怕根本不是上帝,而是装神弄鬼的低俗骗子。试问哪里的神会用低熔点合金做假钥匙,给腐尸搽粉呢?”
“我还有一个问题。”克里斯蒂娜·米勒安静地说,“要是你的推论是正确的,那么乔登先生为何要杀光调查团的所有成员呢?”
略微兴奋起来的听众就似清醒过来一般,瞬间安静了下来。
“乔登先生强烈期盼移徙到苏联,因此将查尔斯·克拉克当成唯一的指望。应该没理由杀害他派遣过来的调查团成员吧。”
“他确实没有杀害调查团成员的合理动机,但像他这种为宗教奉献人生的人,还有比合理性更重要的东西,自不必说,那就是信仰。虽说吉姆·乔登并没有杀害他们的合理理由,但存在宗教性的理由。”
大埘绕到吉姆背后,将手撑在了椅背上。
“退教者的增加,以及退教者所引发的媒体批判的加剧令这个男人惊恐万状。不安和恐惧会令理智迟钝。这个男人将退教者斥为叛徒,断言他们会遭到神罚,试图将信徒们捆绑在人民神殿教里。
但是过激的发言终究会作法自毙。退教者们惊恐地诉说自己在人民神殿教的经历,令记者们欣喜若狂,却从未听到过他们遭受神罚的消息。借用凜凜子的话,就是自己过激的发言和现实产生了抵触。”
大埘往椅背上拍了一掌,吉姆的肩膀抖了一抖。
“当信仰和现实产生抵触时,人会竭尽全力将其解消。无论如何都要惩戒叛徒,这样的强迫观念在这个男人的心里膨胀起来。
话虽如此,他只要住在乔登镇,就没法直接对退教者下手。这家伙能做的事,也就是惩罚打破规矩的信徒,间接地抑制退教。可把能称之为神罚的东西直接降于乔登镇的居民身上又是不可能的。他们相信自己不会有伤病的症状——不对,应该是有这样的感觉吧。故而绝不可能因为不服从教主而发生损伤身体,卧病在床的事情。到末了,他几乎什么事都不能做。”
“不对!不对!不对!”传来了路易丝祈祷般的声音。
“然而就在这时,绝佳的猎物送上门了,那就是查尔斯克拉克派来的调查团。要是让这些人成为袭击者,用超乎寻常的手段杀害他们。就能让‘只要与人民神殿教为敌就会遭到神罚’一言成为现实,信徒们也会害怕惩罚,从而增强信仰吧。
当然了,正如克里斯蒂娜所说,要是做了这种事,移徙到苏联的计划就会破产,考虑到人民神殿教的前途,杀死这些人是相当不合理的。可为了解决发言与现实之间的乖离,以及由此引发的退教者增加这一迫在眉睫的问题,背叛查尔斯也就成了情非得已之举。”
克里斯蒂娜把手叉在腰上,默然地摇了摇头。
“然后这个男人的计划成功了,信徒们亲眼看到了袭击者遭受神罚,增强了对人民神殿教的信仰。安保人员袭击里奥·莱兰议员一行人也可以说是成果之一。”
大埘将手从椅背上拿开,返回椅子的正面,再度俯视着吉姆·乔登。
“如此一来,所有的谜题都解开了,凶手就是你。”
大埘弯下腰,窥探着被尘土蒙蔽的墨镜。
“没有反驳吗?”
“我——”吉姆将头扭到一边,发出了像小孩一样的声音,“我不是凶手。”
“这不是反驳,是梦呓。如果自称清白的话,那就给我好好反驳一下。”
“我一个人都没杀。”
大埘一巴掌甩向吉姆的侧脸,椅子侧翻在地,吉姆的头撞在了地板上。
“你是小孩吗?一句没杀就完了吗?这有个屁用!”
几秒之后,听众之中传来了无数尖叫声。
“喂,反驳我啊!做不到吗?”
吉姆张开嘴似乎要说些什么,但只透出粗重的呼吸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吗?那就去死吧。”
大埘伸手抓起吉姆的头发,将脸往讲坛的角上猛磕下去,墨镜镜片四散碎裂,脸孔皮开肉绽,信徒的怒吼声穿透了鼓膜。
“去死吧,吉姆·乔登,你没有活下去的资格,你是个被妄想禁锢住的杀人犯。乔登镇又算什么?你就是个脑子不正常的自恋狂,你只爱你自己,爱得让人受不了。真叫人羞耻,羞耻得快要疯了。”
大埘一脚踏住了吉姆乱挥的手,脚后跟碾碎了骨头。然后跨在对方的身上,把脸按在地上,沙沙地左右摩擦。吉姆的眼睑,鼻子和嘴唇都磨破了,地板好似涂了油漆一样染成了红色。
“你好像自以为遭到了媒体的攻讦,这是错的,你是被嘲笑了,全世界都像看杂耍一样满心欢喜地看着,想瞧瞧煽动不明所以的自恋狂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你真以为苏联政府会向你这样疯子施以援手吗?你是全世界找不到第二个的蠢蛋,再活下去只会徒增耻辱。去死吗,早一秒钟也好,给我淌着屎流着眼泪去死吧!”
讲坛上的十字架飞了出去,木屑擦过脸颊。
回头一看,约瑟夫·威尔逊正把m1903的枪口对着这边,讲坛附近的信徒想要逃跑,马上一个压一个地跌倒在地。
“离乔登先生远点,马上!”
他飞速拉动枪栓拉柄,将子弹推入弹仓。
大埘不管不顾地继续掐住吉姆的脖子,糊满的血的脑袋颤抖不止,用发蜡固定的头发
“去死吧——”
枪声再度响起。
大埘的上半身宛如被暴风吹走般狠狠摔在了地上。,
他想快点站起来,可左臂使不上劲。缩起下巴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发觉肩膀已然淌出了血,斜方肌绽了开来,隐隐可以窥见其中的锁骨。大埘顿感一阵剧痛,还没来得及翻身,负责安保的男人们就冲上了讲坛。约瑟夫俯视着大埘,用枪口抵着他的胸口。
“你去死吧!”
大埘伸出了右臂,抓住了约瑟夫抵在扳机上的手指。
“等下,先听我说。”
“我已经听够了。”
约瑟夫踏上了大埘的左肩,顿时血如泉涌。大埘强忍疼痛挤出了声音。
“要是你杀了我,你会后悔的。”
“我只后悔四天前没把你杀了。”
“要是我就这样死了,你们的教主就真成杀人犯了,这样也行吗?”
约瑟夫的动作戛然而止,灰色的瞳孔呆然地俯视着大埘。
“什么意思?”
“说实话吧。”大埘环视着将自己团团包围的男人们的脸,“我并不觉得吉姆·乔登杀害了那四个人。”
“那你刚才的演说算怎么回事?”
“起初就说过了,我是站在你们的立场上做的推理,在有奇迹的前提下查明凶手。也就是说,这是信教者的推理。但不巧的是,我并不相信你们的上帝,我一直把发生在你们身上的奇迹当做集体妄想,对你们而言刚才的推理就是真实,可在我这里不过是空谈而已。”
约瑟夫的眼神游移不定,和部下对视了一眼后,他再度俯视着大埘。
“那你觉得谁是凶手呢?”
“不是吉姆·乔登,凶手另有其人。”
“那你说说是谁?”
“等等,要是知道了又会怎样?”大埘扬起嘴角,“你们相信奇迹,根本无需我们这些局外人的推理是吧。”
“我没说我信,我只是想知道。”
约瑟夫的手指从m1903的扳机上挪了开来。
“真没办法。”
大埘按住肩膀上的伤口,深深地吸了口气。
“我是侦探,不能只报凶手的名字就算数了。我会提供特别服务,让你们听听局外人(stranger)的推理。”
4
大埘支起上半身,依靠在诵经台上,眺望着讲坛下的听众。信徒们有人哭泣,有人跌倒,有人擦伤了膝盖。因为鼓膜麻痹的缘故,呻吟声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作为前提,首先我要说明一下我眼中的你们是什么样的。”
大埘抬高嗓门,振奋起即将被剧痛压垮的意识,讲坛左右两侧的安保人员都紧紧地盯着他。
“你们觉得自从皈依人民神殿教以来,伤病的症状都消失不见了。可不是信徒的我完全觉察不到这种现象。沃尔特·戴维斯的脸上还留着瘢痕,克里斯蒂娜·米勒的右臂只到肘部,彼得·威瑟斯彭的右眼一直红肿,莎仑·克莱顿的身形瘦得像一柄笤帚。在我眼里,你们只是陷入了只对自己有利的集体妄想而已。
一半的信徒皱起了眉,而另一半信徒呆呆地苦笑着。
“非但如此,要是自我感觉自己的样子跟实际不一样的话,每天的生活就会产生各式各样的矛盾,在我眼里,你们为了让自我感觉不出这些矛盾,会下意识地拼凑出各式各样的解释。
比如看守富兰克林·帕尔泰坚信自己被切断的双腿已经恢复如初,但事实上只是固定着两根套着裤子的棍子,并没有长出脚。于是就产生出了自我感觉可以自由移动,但事实上没有轮椅就动弹不得的矛盾。
为了让这一矛盾得到合理的解释,富兰克林便对轮椅萌生了强烈的依恋,誓言要与其长相厮守一直到死。干部们也给了他分配了不用腿的工作,看起来就是在配合他的解释。当然了,富兰克林和干部们都没有寻找解释的自觉。”
“你在说什么?我真的很爱这个老伙计。”富兰克林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声音,然后抚摸着轮椅的轮胎。
“我懂,只是在我看来你们是这样而已,你们只需要相信自己感受到的世界就行。
让我们直奔主题吧,在局外人的推理中,杀死四人的凶手究竟是谁呢?首先是阿尔弗雷德·登特的案子。”
大埘歪过了头,看向吉姆·乔登。吉姆整个人摊在椅子上,血从弯曲的鼻梁上滴落下来,表情空洞,露在外边的眼睛也褪去了光芒。
“在信教者的推理中,凶手是吉姆·乔登,他躲在‘北-3’房间的衣橱中袭击了登特,留下假钥匙,把现场伪装成密室。”
“这又如何?”克里斯蒂娜·米勒抱着胳膊问道。
“按住内务长官彼得的说法,在两个干部打破窗户发现尸体的时间点,似乎看到了鞋架上放着一把钥匙,按照信教者的推理,这把钥匙就应该是用低熔点合金做的假钥匙。
之后在吉姆的指示下检查房间时,安保部长约瑟夫的脚尖撞到了鞋架,钥匙掉到地上,彼得说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便把钥匙放在了距离尸体较远的桌子上。
随后吉姆又指使两人去了‘南-30’宿舍,在我们几个被带到‘主之家’的这段时间是唯一调换钥匙的机会。可钥匙已经从鞋架转移到了桌面上。跟木制的鞋架不同,桌子是铝合金的,和金属钥匙的色调很相似。可问题是,视力严重低下的吉姆根本就看不见钥匙。”
数秒之后,嘲讽似的微笑在信徒们的脸上蔓延开来。
“不,不对,侦探先生。”瑞秋·帕克挥了挥手,然后指着讲坛说,“乔登先生一直在看着我们呢,瞧。”
“我知道你们相信这个,但我眼中的吉姆·乔登是个总是戴着墨镜拄着拐杖,要是没人引导就上不了楼梯的视力障碍者。
第一次发觉这点是我来到这里的第二天。吉姆给我表演了岩针蜥的戏法。戏法演完之后,吉姆就怎么都找不到那只爬到蓝黑色墙壁上的蓝岩针蜥了。我一看就感觉他的视力有相当大的问题。在向调查团的人询问之后,得知他们在跟吉姆做访谈和表演戏法的过程中,也发觉了同样的事情。
在那之后,我又跟吉姆接触了几次,加上从别人那里听到的话,我的推测变为的确信,吉姆来到乔登镇后就不再读《圣经》,每次确认时间的时候让部下看表,不去读nbc记者给他看的合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看不清手边的文字。‘主之家’的《圣经》的倒放的,来到e教室的时候一脚踩在了呕吐物上,大概也因为他看不清身体周围的东西的缘故。”
大埘再次歪过头,窥探着吉姆·乔登那空洞的眼睛。
“总而言之,我想表达的意思只有一个,那就是倘若某人找不到爬到蓝黑色墙上的蓝岩针蜥,那他也决计找不到放在铝合金桌子上的低熔点合金钥匙。当然了,只要往可能放钥匙的地方摸一圈迟早总能寻见。可彼得用对讲机叫来了沙赫特医生,他没时间做这种不紧不慢的事情,所以在我所见的世界里,吉姆·乔登不可能是调换钥匙的凶手。”
信徒们的微笑中所含之物由嘲笑变成了困惑。大概是听说吉姆不是凶手之后,不知该不该感到高兴吧。
“那么,是不是吉姆以外的人用假钥匙制造了一个密室呢?可知道低熔点合金存在的干部们手上有跟登特房间一样的钥匙,所以没必要特地做假钥匙。也就是说,在局外人的推理中,并不存在使用这个诡计的可能。
顺带一提,对你们而言是理所当然的,刚才说的这些跟信教者推理中的凶手是吉姆·乔登并无矛盾。那个推理是以存在奇迹为前提,就像彼得的面瘫治愈了一样。即便吉姆曾经有过视力低下,如今也该恢复了。换钥匙对他来说只是小菜一碟。”
大埘屈着肩膀,将嘴里积存的液体吐了出来。落在地上的并非唾液,而是血水。
“那么在局外人的推理中,凶手在杀害登特之后,是如何从‘北-3’房间出去的呢?在此我想确认的是,你们对于登特有着怎样的认知呢?登特是前fbi探员,专门从事卧底工作,和身份公开的凛凛子他们是不一样的。在发现尸体后从行李箱里翻出教团的财务资料和写有孩子们名单的笔记本之前,你们应该一直以为他是信徒之一。
而不可思议的是,这事并不似想象的那样的无法解释。”
大埘望向讲坛右手边,那里是和居住地相对的干部宿舍。信徒们也望向了同样的方向。
“十五日深夜,登特在厕所里发出惨叫,然后逃进了干部宿舍‘北-3’。根据见证了整个过程的少年q的说法,登特在雨中奔跑时并无异常。
可这份证词是不可靠的。因为q当时和其他信徒一样,也把登特当做人民神殿教的信徒,因此他无感知登特的伤。事实上在冲进‘北-3’房间的时候,登特的后背就被人刺了数刀。”
几声真正被刺的惨叫声重叠在了一起。
“凶手应该是打算去追登特,却发觉q悄悄躲在宿舍背后,所以就放弃了。
登特先生淌着血逃进自己房间,在那里又喷了血,或者是吐出了消化道中积存的血,不久就气绝身亡。再加上屋外的血迹被雨水冲刷感觉,只剩下房间里的血迹,于是便在此形成了被人刺杀的现场。”
“这么说来,衣橱里真没藏人吗?”
克里斯蒂娜·米勒拧着眉毛问道。
“就是这样。”
“可是左右两扇门的血迹并不相连是事实吧?要是衣橱里没有溅到血的话会很奇怪。但不知为何就是没有血迹,这不是表明凶手躲在衣橱里,随后又抹消了自己的痕迹,不是吗?”
“这就不一定了。衣柜的门是双开的,左右两扇门上都有血迹,唯有内部没有血迹,这种情况也有可能发生在只有一边的门开着的情况下。
大埘从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用铅笔在空白的地方画了几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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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这样只有一扇门稍微敞开的情况下,要是血从正面溅上来,就不会飞进衣橱里了。”他讲沾着血的纸转向听众,“门的前后位置是有偏移的,所以只要关上其中一扇,血迹就会出现错位。”
“这就更奇怪了啊,要是衣橱里没有藏凶手,那为什么逃回房间的登特会再次惨叫呢?难不成是因为镜子里映出了乔登先生的海报吗?”
“既然登特先生在衣橱上晾着雨衣,门上的镜子里就不会出现吉姆的照片。和信教者的推理中的第一次惨叫一样,在局外人的推理中,也没法确定登特第二次惨叫的理由。有可能是硕大的虫子冲着脸飞来,也可能是厕所来袭的凶手身影的闪回现象。但从登特生前的行动推测,他应该是看到了身上滴下的血后才发出了惨叫。”
数秒之间,礼堂里像是失却了声音般一片沉寂。
“.…..登特先生害怕血么?明明是前fbi探员?”
“并不是。人类很是奇妙,不擅长应付的东西也是多种多样。李河俊据说就有幽闭恐惧症,同样也有害怕高处和暗处的人。还有人怕水,怕雷,怕尖锐的东西等等。大多数人只是略感不快,但也有些人会产生强烈的恐惧。既有理由明确的,也有不太明确的。
我第一次在密林和登特见面的时候,他被头顶掉下的蜂巢吓得惨叫着拔腿就跑,还跌了一跤。确实每个人都会吓一跳,但他的恐惧程度有些过火了,当时我还以为他是个特别害怕虫子的人,可我不觉得这样的人能够徒步穿过密林前往‘南-30’。
那登特为何如此害怕蜂巢呢?当我知道了那家伙用海报遮住了墙上被蛀虫啃出的小洞,还特地叮嘱后厨的人自己不吃麦片。我总算明白了其中的缘由,在场的各位当中,应该也有看到像蜂巢和这样小而形似的孔洞大量聚集在一起的就会脊背发凉的人吧?登特对这样的图形有着强烈的恐惧,之所以把墙遮起来是因为害怕那里的几个小洞,之所以讨厌麦片是因为害怕漂在牛奶上的圆环形状。”
几个信徒闭上了眼睛,仿佛在驱赶着脑内令人不快的图像。
“你的意思是登特先生看到了溅在地板上的血才大叫的吗?”克里斯蒂娜·米勒的嘴一张一合,“看到被虫子啃得全是洞的叶子的确会感到恶心,但飞溅的血痕不见得会这么细小吧。”
“登特回到‘北-3’房间后,为了按住伤口,就把挂在衣橱左边门上的雨衣收了起来。一并被拽开的门就成了大敞的状态,这扇门铺着镜面,墙上也铺着镜面,于是两边的镜子成了斜向相对的状态。中间的地板上正好有几滴血迹。登特在橱门和墙壁之间看到了这个位置,在他的眼里,镜面上反射的血迹瞬间增殖了无数倍。那家伙为此惨叫一声,慌忙掩上了门,门下端的血迹就是这个时候溅上去的吧。”
啊呀——听众之中传来了哀怜的声音,登特算是死得很倒霉,但不幸的是,自己现在此刻的这副模样根本没有同情他的资格。
“当然了,并没有证据能够证明这是真的。重要的是登特在厕所被人刺中后背,逃进‘北-3’,就这样断了气。能够在厕所里埋伏他的人数不胜数,单凭这桩案子很难锁定凶手。继续说下一个案子吧。”
大埘拭去嘴唇上滴下的血,将掌心蹭在了地板上。
“接下来是乔迪·兰迪的案子。在信教者的推理中,凶手同样是吉姆·乔登,这个男人在食堂捡到的药盒上动了手脚,令乔迪在茶会上出现了中毒症状。那么在局外人的推理中,也能实行这个诡计吗?”
信徒们的视线纷纷从大埘移向了吉姆,他本人仍旧是一副空洞的表情,也不去把弄乱的头发捋直。
“正如各位猜想的那样,答案是否定的。乔迪的药盒是透明的,里面装的是浅棕色的胶囊。我并不认为视力极低的吉姆能在食堂的木桌或地板上找到这个。
话虽如此,知道乔迪会出席十六日的茶会,且能使用低熔点合金的人除了吉姆就再也没有别人了。在局外人的推理中,这个诡计并不是真相。”
大埘诙谐地耸了耸肩,凝固的血立刻从伤口咕嘟咕嘟地溢了出来。
“那么凶手究竟是怎样让乔迪独自服下毒药的呢?线索仍在那块吃了一半的曲奇上。我们在‘北-2’房间向后厨的两人问话的时候,掉在地板上的曲奇不知何故失去了踪影。从只能从小窗出入和桌子上的曲奇没有动过的情况来看,曲奇小偷的真身无疑是薮犬。既然这家伙平安无事地逃脱了,那就说明克里斯蒂娜洒在地板上的红茶里并没有被下毒。
而另一边,既然不存在使用低熔点合金的诡计,那就只能认为乔迪喝的红茶被下毒了。红茶理应是从同一把茶壶里倒出来,然后随机挑选。为何克里斯蒂娜的红茶里没毒,而乔迪的红茶里有毒呢?”
“我,我不知道。”克里斯蒂娜挥着手回应着信徒的视线。
“乍一看,这两人似乎是在相同的条件下喝红茶,但我们只能认为其中包含着不同之处。那么这两人有何不同之处呢?对于局外人的推理——即不以存在奇迹为前提的推理而言,两人有个极大的不同。”大埘伸长手臂,直指着克里斯蒂娜,“也就是右臂的有无。”
信徒们接连发出了困惑的声音,克里斯蒂娜也不安地东张西望。
“在你们看来,她或许四肢健全,但在我眼里她的右臂缺了半截,所以拿杯子的自然是左手,而被杀的乔迪则是右撇子。凶手正是利用了这个差异让乔迪服下了毒药。
凶手事先将毒药涂在两人喝茶的杯子内侧——用右手拿起杯子朝嘴角倾斜时接触到水面的地方。大概是把毒混在稀释的蜂蜜里涂上去的吧。克里斯蒂娜的杯子里也涂了毒药,但她只会把杯子朝反方向倾斜,因而毒药并不会融进红茶里。这也是薮犬没有中毒的原因。”
“那瑞秋和布兰卡没死是因为什么呢?”
“也是一样,她们两个喝茶的杯子上也涂了毒,但多亏都是用左手拿杯子,才没有把毒喝下去。”
“那就怪了,布兰卡是左撇子没错,可我是右撇子啊。”
瑞秋笑着说道,布兰卡也随之点了点头。
“不见得吧。在‘北-2’房间问话的时候你是左手拿杯子的,刚才在深底锅里搅拌的时候也用的是左手。”
“胡说,既然本人都这么讲,那就肯定是右撇子了。”
“案发之你的确是右撇子,就在案发前两天,你和乔迪发生了一场青春电视剧般的偶遇,你想正要把漂着蚂蚁的汤盘从桌子上拿掉,对面的乔迪也拿起了那个汤盘,你跟乔迪隔着桌子各抓着一侧的提手,因为乔迪是用右手拿勺的,所以是右撇子,这时自然也会抓住右边的提手,站在对面的你没有和乔迪抓同一个提手,说明你也是右撇子。
话虽如此,既然没有中毒,那么你在茶会上无疑是用左手喝红茶的。凶手是怎样让右撇子的你用左手喝茶的呢?”
大埘向听众举起了右手。
“有个简单且可靠的方法,凶手折断了你右手的手指。”
随着一记仿佛撞到了脚的呻吟声,瑞秋的脸上眼看着血色尽退。
“正如之前说明的那样,你们不去直面现实和妄想的矛盾,会下意识地拼凑出各种各样的解释。为了逃避长了腿却不用轮椅就无法移动的矛盾,富兰克林·帕尔认为自己对轮椅抱持着深深的依恋,这就是很好的例子。
凶手于案发前一天,也就是十五日深夜潜入宿舍,掰断了瑞秋的右手手指,手指上的神经理应痛彻心扉,可她的大脑已经无法识别伤痛了,并没有因此醒来。”
瑞秋“啊”地一声瞪大眼睛。
“那天我在梦里被一个的亡灵紧紧抓着右手,那是一个贵气的亡灵,难不成,那个时候——”
“你的手大是被戾气的杀人犯抓住了,只有这样的感触反映在了梦里。从第二天早晨开始,你就不能用右手拿东西了。可你却无法觉察到手指发生的一边,这样一来,明明没有受伤,却用不了右手,这般矛盾的状态就会持续下去。你为了回避这个矛盾,下意识地拼凑了解释,结果就成了不知不觉中用转而用左手拿东西了。”
这回布兰卡张开了眼睛,一把拽住了瑞秋的胳膊。
“案发那天早晨,你不是嚷着说煤气炉打不着火吗?只不过是把旋钮按下去转一下,你却怎么都做不到。但我一打就着了。说不定那就是——”
“那会应该还没能拼凑出解释吧。有故障的并不是炉灶,而是瑞秋的手指。”
瑞秋将右手贴在胸口,脑袋耷拉着,就像个胆怯的孩子一样。
“你们四个在茶会上拿着的杯子都是有毒的,但布兰卡是左撇子,克里斯蒂娜没有右臂,瑞秋的右手指折断了,有唯有乔迪是用右手拿着杯子,服下毒药身亡的。这便是局外人的推理中的案件真相。”
大埘站起身子环顾听众。
“那么凶手又是谁呢?毫无疑问,在这里凶手也预先知道了茶会的安排,十四号晚上,瑞秋在厨房前面和乔迪定下约定之时,凶手就在那个地方。后厨的三人,还有被小孩们拉手引导着走向食堂的吉姆·乔登,凶手就是其中的某个人。
不过在这个推理中,有一点未能解释清楚。当我们检查案发现场的e教室是,没发觉茶杯有异常。要是杯子里还涂着毒药,我们不可能发现不了。所以这时候凶手已经除掉的毒质。从乔迪倒地到沙赫特医生和我们赶到的时间段,瑞秋和布兰卡一直待在现场,在那之后,凶手是趁我们在‘北-2’房间问话的时候,潜入教室擦除了杯子上的毒药。
可当我们问完话回到e教室的时候,门口的呕吐物已经像小水洼一样蔓延开来,正如信教者推理所解释的那样,要是凶手是开门进去的,那么呕吐物没有被推进去就很奇怪了。所以凶手是为了不留下闯入的痕迹,从小窗翻进了教室。”
教师模样的男人肩膀一阵颤抖,信徒们的目光聚集在了他们带来的孩子身上,可以望见w正怯懦地抱着自己的胳膊。
“薮犬自然是不能把毒质清除掉的。唯有能够穿过小窗,同时在十四日听到瑞秋和乔迪对话的人。那家伙是个小孩,凶手是身形矮小的孩子。”
太胡扯了,我不信——惊叹声此起彼伏。
“我们终于获得了锁定凶手的一条线索,但这仍旧不够,快点继续看下一桩案子吧。”
大埘畅快地说着,俯视着那些肩并肩挤在一起的不安的孩子们。
“第三件是李河俊的案子。在信教者的推理中,我们的杀人狂吉姆·乔登从陵园里搬出了乃木野蒜的尸体,制造出李河俊的尸体出现在展馆里的假象。那么局外人的推理又是怎样的呢?正如各位想见的那样,吉姆无法施行这个诡计。”
大埘将上半身向后一仰,对吉姆乔登展露微笑。
“这是当然的。凶手为了让乃木野蒜的尸体看起来像是李河俊,将尸体劈成两半,用化妆粉把肤色弄亮,隐藏尸斑,甚至还洒上了动物的血。凶手不仅记下了这两个人的长相,而且为了不暴露两人被掉包的事,还把不自然的地方抹消掉了。眼睛看不清的吉姆可使不出这种招数。
但吉姆是唯一一个能把我们从第一监狱里释放出来的人。除了这家伙意外,即便将乃木的尸体伪装成李河俊,也没法潜入第二牢房杀死真正的李河俊。在局外人的推理中,除了吉姆之外,没人能够实施这个诡计。也就是说,这不可能是真相。”
大埘干咳一声,转向了听众的方向。
“那么凶手究竟是如何潜入第二牢房,杀害了李河俊,再把尸体转移到展馆的呢?跟信教者的推理一样,线索就隐藏在发现尸体的路易丝·雷诺的证词之中。”
大埘的后背从诵经台上抬了起来,望向了礼堂的右后方,路易丝·雷诺正在同样的地方来来回回地徘徊着,红肿的眼睛盯着讲坛。
“十七日早晨,她发觉展馆里传出异样的臭气,并且发现了躺在诵经台上的两段尸体。据说当时尸体所穿的运动鞋已经破烂不堪。但从她所在的讲坛下方只能看到鞋底,即便如此,仍能分辨出破烂的地方,这就说明鞋底几乎没有沾泥,胶底清晰可见。
可我们去陵园观察李河俊尸体的时候,他的运动鞋底沾满了泥。既然尸体没被掉包,那这人肯定是李河俊,果然只有鞋子被换了。”
“你这话跟信教者的推理那时不一样啊。”克里斯蒂娜·米勒反驳道,似乎是在报复大埘说她没有右臂,“大埘先生刚才不是这么说的吗?你们在陵园查看尸体的时候,发现鞋子里面的底也沾满了血,也就是说尸体的鞋子并没有换过。”
“不对,我说的是‘因此我们在陵园里看到的运动鞋就是他被杀时穿的那双’,从遇害到被送往陵园之间的这段时间,也就是躺在礼堂的诵经台上的时候,李河俊才穿着另一双鞋子。这就是合乎逻辑的推论。
“为什么只在那段时间给他穿另一双鞋呢?”
“李河俊已经死了,没法自己换鞋,自然是凶手给他换的。凶手在杀了李河俊后,出于某种理由把他脏鞋换成了干净的鞋,之后又换了回去。那双干净的鞋究竟是谁的呢?”
“这种事怎么可能知道。”克里斯蒂娜怄气似地噘着嘴。
“并不是这样哦。李河俊的尸体被发现的前夜,在这间礼堂里举行了机会。不巧的是,我们都关在监室里。尽管雨下得很大,但所有的信徒还是在礼堂中齐聚在一处。参会者的鞋自然应该被烂泥糊得一塌糊涂。
但唯有一个信徒参加集会时不会弄脏鞋子,那就是不用自己的脚走路的人,也就是坐着轮椅移动的看守富兰克林·帕尔。”
信徒们的视线从克里斯蒂娜转向了富兰克林,放在轮椅踏脚板上的卡其色运动鞋虽然很旧了,但并不显脏。
“要是使用轮椅的原因是腿脚受伤或者神经麻痹的话,那么鞋子还是有可能不小心接触到地面。但在局外人的推理中,富兰克林的腿并不存在,他的大腿之下只是摆设,自然坐轮椅移动的时候也不会弄脏鞋子。”
“胡扯!”富兰克林探出身子,几乎要从轮椅上摔了下来,嘴里大声嚷嚷着。
“别太较真哦。你要真这么想的话,就去相信信教者的推理吧,多简单的事。
凶手杀死了李河俊,将他劈成两半,然后在他脚上套上富兰克林的鞋子,那是为什么呢?当然是为了把尸体从双重密室中弄出来。
作为看守,牢房里的角角落落应该都逃不出你的法眼吧。可有一处地方你漏过了,或者说根本看不见。那就是你的下半身。凶手把李河俊的尸体藏进了富兰克林的下半身,从监室里把李河俊运了出去。”
短暂的时间过后,听众们开始大嚷起来,富兰克林整个人僵住了,将嘴巴张得老大。
“让我们试着再现凶手的所作所为。他先以某种手段潜入第二牢房,然后冲着前来查看李河俊情况的看守富兰克林打了过去,夺走了他的意识。从富兰克林的口袋里抢来了监室的钥匙,用那把钥匙打开铁栅门。接下来重击了李河俊的太阳穴,令他昏倒后在将身体劈成两半。首先运出的是上半身。凶手从富兰克林的下半身——准确说来,是伪装成下半身的两根棍子上脱下短裤和鞋子,将其套上李河俊的上半身,随后把他那瘦小的身躯翻转过来,把胳膊和身体一股脑地塞进短裤里,最后将鞋套上手掌,然后将伪装成富兰克林下半身的李河俊的上半身放在轮椅的踏脚板上。
在这之后血液流入大脑,富兰克林也醒过来了。事实上,这人与不仅仅身体有问题,就连脑子也不大正常。由于在越南被牵扯进直升机坠毁事故而留下的后遗症,导致他会突然失明或丧失意识。但通过熟知的集体妄想,他深信自己已经痊愈。换句话说,他已然感觉不到自己经常会晕厥过去了。
哪怕突然清醒过来,富兰克林也不会意识到在这之前自己已然晕了过去。他根本没想到脑袋被人打了,下半身被换成了另一个人的上半身,就这样操纵着轮椅去了看守室。”
信徒们扭着头想看富兰克林的轮椅,富兰克林屈着腰,用双手遮住了两根棍子。
“当看守从第一牢房的门口经过时,要是我们仔细观察,或许就会发现下半身的异状,但就在他路过走廊的短短一瞬,根本来不及发觉他的腿脚外形和方向的不自然。
当运载着尸体的货船‘富兰克林号’顺利抵达看守室后,凶手出现在看守室,这回他是从船上取走货物的。他朝富兰克林送去了第二轮问候,并从他的轮椅上取走了李河俊的上半身。
将这样的工作重复两轮之后,凶手便将李河俊在全身运出了第二牢房。第二趟就只是将李河俊的下半身伪装成富兰克林的下半身,因此我们觉察到异样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那你是怎么知道第一次是上半身,第二次是下半身的呢?”
莎仑·克莱顿发出了跑调的声音。
“放置在礼堂里的尸体上穿的是富兰克林的鞋子。完成了这般空前绝后的工作,就连凶手也松懈了吧。凶手本该在尸体运到礼堂之前就从李河俊的下半身脱下富兰克林的短裤和鞋子,换成他自己的。
可他只换了短裤就满足了,又把富兰克林的鞋子穿了回去,等到尸体发现引起骚动后,凶手若无其事地来到礼堂,这才发现穿错了鞋子。幸运的是,没有人发现李河俊的鞋子有什么异样的变化。等到尸体被运进陵园,他再将待在学校前面盯梢的富兰克林打晕过去,把鞋子换了过来。”
“你在关键部分含糊其辞。”沃尔特·戴维斯发出了难缠的声音,“凶手是怎么溜进第二牢房里的呢。”
“这问题不错。你说的很对,这个诡计的前提就是凶手能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出入第二牢房。除了通往第一牢房的走廊之外,可供人出入的地方只有一处。那就是走廊的通风口。虽然不大,但足够让身形矮小的小孩出入。凶手正是从这个通风口潜入第二牢房的。顺带顺便说一下,把尸体装上‘富兰克林号’后,还要暂且外出转移到第一牢房,在船抵达之前潜入看守室。”
信徒们醒悟过来似地望向孩子们,大埘冲着他们耸了耸肩。
“不管怎么说,凶手已经明摆着是个小孩了,再说下去也找不出凶手的线索,让我们接着往下看吧。”
“最后是我的助手,有森凛凛子的案件。信教者推理中的凶手无疑是吉姆·乔登,但谋划案子的却是凛凛子。凛凛子谎称要去寻找丢失的东西,把吉姆带到陵园。她是想在那里为三人报仇,却被反杀身亡。”
大埘把积在鼻腔里的血硬咽下去。
“那局外人的推理是怎样呢?就算视力极低,抵抗想要勒死他的小姑娘,再反过来勒死她也并非不能吧。
但遗憾的是,在局外人的推理中,迄今为止的案件中都是身形矮小的孩子,身为成年人的吉姆不可能是凶手,所以凛凛子不会去杀吉姆,吉姆也反杀不了凛凛子。”
讲坛前的信徒刚松了口气想要抚摸胸口,却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话虽如此,凛凛子确实用对讲机告知我假的地方,她骗了我,还带某人去了陵园,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让我们照例追溯一下凛凛子的行动。下午三点十分,凛凛子声称要寻找弄丢的东西,把我丢在集落入口,自己回了居住地。三点四十分我跟她联系之时,附近的扬声器在同一时间传出了吉姆的声音,由此肯定此时的她就在‘主之家’附近。若要从牢房后边穿过密林来到‘主之家’周边的话,在此之前是没时间逗留在其他地方的。她用对讲机说完话后,就去寻找凶手了。
虽说如此,但她的目标并非‘主之家’的屋主,从那里前往凶手的住处,把他说服,再将其带到陵园的话,再怎么顺利也得花上十五分钟。就算勉勉强强在下午四点前赶到陵园,凶手也是在杀害了凛凛子之后才离开的。这就很奇怪了,陵园管理员莎仑·克莱顿看书看到四点,之后就戴着耳机听收音机,耳朵虽然塞着,眼睛却是空闲的,所以不会看漏出入陵园的人影,可她作证四点以后就再也没有离开陵园的人。”
面对周围人讶异的目光,莎仑轻轻点着头说“没错”。
“当然了,凶手不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陵园还有一个正对密林的后门,从里边可以任意打开,凶手为了不让人发现,从后面出了陵园。
实话说,我在发现尸体以前,看见了一个面熟的小孩在密林里快步穿过,倘若这个小孩就是一系列案件的凶手,那么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不不,不是这样。”莎仑举起骨节嶙峋的手指指着讲坛,“你忘了我之前说的话吗?乔登先生严令我不能放小孩进入陵园。我确实一直看书看到四点,但唯独可以肯定没放小孩进去。”
“当然记得,要是照你说的那样孩子不能通过正门,那他自然不可能是凶手,但根据时间推算,凶手无疑是打开后门逃进了密林。
从那里往左前进是湿地,想要回居住地便只能往右。而我就在那里,跟我打了照面的小孩只有一个,小孩不可能是凶手,嫌犯却只能是小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大埘环顾听众,说了这样的话。莎仑无所适从的手指在半空中放了下来。
“我首先是这样想的,或许因为人民神殿教的信徒们的集体妄想,导致莎仑无法正确感知到那个小孩的模样,跟少年q没有发觉阿尔弗雷德·登特的后背被刺,富兰克林·帕尔没能注意到下半身被人掉包的情况一样,陵园管理员身上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情。
但跟我在密林中撞见的小孩并没有受伤,看上去也不像是有病。那么作为信徒的莎仑理应跟我看到了同样的面貌。”
“我不是说过了嘛?我绝不会看漏小孩的。”
“但并不能解释凛凛子在陵园被杀的事。这时我才注意到,在这起案件中,信徒和局外人的认知发生了歪曲。”
时间仿佛停滞一般,礼堂内彻底陷入了寂静。
“局外人的推理的前提,就是你们这些人民神殿教的信徒们陷入了集体妄想,无法正确地认知伤病的症状。换言之,我们这些没有集体妄想的局外人应当能够正确认知自己的伤病。但要区分现实和妄想并不是一桩易事。这世上存在着很多不像现实的现实。
假设患有这种脱离现实的疾病的人存在于此,要是人民神殿教的信徒和局外人风别看到这个人又会如何呢?由于无法觉察到疾病的症状,于此会人为那人只是个普通人。而另一边,局外人看到的则是他原本的样子,就会陷入仿佛所见不是现实的错觉。信徒看见的是现实,局外人看到的是幻觉——这般歪曲就产生了。”
“你是说你跟我们之间发生了歪曲?”
大埘点了点头。
“其实我看到的小孩,就是w。”
几秒的沉默之后,疑问的言语涌了上来。
“w是小孩?你在说什么啊?”
克里斯蒂娜·米勒的话音里满是震惊,信徒们也跟着点了点头。
“正如你看到的那样,雷·莫尔顿(wraymorton)校长是个出挑的成年人。”
她倾斜着身子,让大埘看到了身后的男人。
“学生和同事都亲昵地称呼我为w,但我真不是小孩。”
“这我知道。正如你说的那样,w是个出挑的成年人,可我却产生了他是小孩的错觉。
十年前,我的故乡所在的国度发生了连续枪杀保安和出租车司机的凶案,就在集中后前,这起案件的凶手终于浮出水面,那家伙患有先天性代谢异常的莱维小体病。虽说已经二十五岁,身高却和孩子相仿,面相也很稚嫩。雷·莫尔顿校长也患有相同或类似的疾病吧,w虽然是个成人,长得却像个小孩。
那么人民神殿教的信徒是如何认知这样一个男人的呢?乔迪之前把你们的知觉扭曲归为两种模式,其一是感知到了没有的东西的知觉缺失,其二是将有的东西感知成没有的幻觉。w属于后者,而且是范围最大的,即人的形象本身看起来不一样的情况。相对接近的实例是陵园管理员莎仑·克莱顿。尽管她因为进食障碍而极度消瘦,你们却仍旧把她认知成了标准的体型。同理,尽管有着小孩般矮小而稚嫩的样貌,可你们却把w认知成了拥有标准身形和长相的成年人。
然而在我眼中,w仍是原来的样子,结果就产生了这样的扭曲——你们把w准确地认知成了成年人,唯独我把他误认成了小孩。”
——大埘先生你能断言自己看到的世界是正确的吗?
这是三天前的分组访谈之后,李河俊说了这样的话,用以劝诫讥笑人民神殿教的大埘。
当时大埘只觉得这是胡搅蛮缠,但是对于w,抱有正确认知的却是信徒们。
“莎仑遵从吉姆的指示,留心不让小孩进入陵园,但她把w认知成了大人,所以他来了也不会遭到叱骂。而另一边,我在密林里遇见了,我把他误认成了孩子,还相信莎仑也是这么看的。结果就出现了本不该在这里的小孩从后面出去的情况。”
两天前,w把q领到食堂的时候,大埘以为w是老练的孩子。而他是真正的成年人,还是一校之长,所以看起来稳重也是理所当然的。无论是乔迪死亡时站在教室窗前不让孩子看见里面,还是在招待利奥·莱兰等人的派对上与其他教师同列舞台,他都是在履行校长的职责。
“可你不是说杀死乔迪·兰迪和李河俊的都是孩子吗?”
克里斯蒂娜·米勒一边望着身后的男人,一边脱口而出。
“我确实是这么说的,那是因为凶手穿过了学校的小窗和牢房的通风口,要是身体小到足以穿过那里,其实换成成年人也不会有问题。
登特说他是从w那里借来了孩子的名单,所以这两个人存在交集——也就是说w处于能够看穿登特真实身份的立场。据说瑞秋和乔迪相约举办茶会的时候,他就在附近守望着孩子们,所以也有可能偷听到她们的谈话,策划茶会上的作案。w满足了凶手的所有条件。”
大埘勉力露出了笑容,黏湿的咳嗽涌上喉头,血块自鼻孔中喷涌而出。
“在局外人的推理中,杀了包括我的助手在内的调查团成员的人就是你,雷·莫尔顿。”
信徒们的目光全都聚集在了克里斯蒂娜身后的男人身上。雷·莫尔顿紧绷着脸向周围环顾一圈,然后像是要隐匿身体般低下了头。
“为什么校长要把他们杀了呢?没有动机啊。”
洛蕾塔·沙赫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并不是这样哦。或许确实没有什么合理的理由,但跟吉姆·乔登一样,存在着宗教方面的理由。”
“你是说校长代替乔登先生,自作主张对他们降下神罚吗?若是狂热的信徒,是有可能想要惩罚那些攻击了人民神殿教的人,但事实上不可能真的做出这样的惩罚。”
“当真?我是觉得这样做并不奇怪。也可以这么说吧。这个男人打心底里畏惧和尊敬吉姆·乔登,不可能做出越殂代疱的仿效,但吉姆的故弄玄虚不仅仅是神罚,这家伙还把以媒体为首的那些批判人民教会的人统统断言为恶魔般的袭击者(demonicattackers)。或许w并不想成神,而是想成为恶魔。”
视野的一隅,可以看到吉姆·乔登紧锁着眉头。
“可怖的袭击者现身于乔登镇,以残酷的方式夺走我等的性命,就是这个。头一回听到这个预言的时候,你们想必打心底里感到震恐吧,可等来等去也不见什么袭击者。大概有不少人怀疑从一开始就没有这种东西。跟米勒派和塞德拉修女一样,此处也产生了信仰与现实的抵触。”
大埘与骤然抬起头的雷·莫尔顿的视线撞在了一起。苍白的脸,湿润的眼眸渗血的嘴唇,根本看不出是站立排头指导孩子们的校长。
“w想亲手消除其中的抵触。用超乎寻常的办法夺取同伴的性命,成为预言中恶魔般的袭击者。
话虽如此,他也没有勇气杀死甘苦与共的人民神殿教信徒吧。然后查尔斯·克拉克的调查团就来到了这里。他们虽然不是信徒,但被认为是能给教团带来希望的存在。要是这些人被杀了,就称得上凶手为人民神殿教带来了灾难。对于一个期望成为人民神殿教的袭击者而言,调查团的成员便是最佳的目标。w想通过把他们杀死,让吉姆·乔登荒谬绝伦的预言化为现实。”
雷·莫尔顿呜呜地呻吟着,一头撞在了地上。
“就算如此,我刚才的话并未超出想象的范畴。我想表达的是,无论w是否敬畏上帝和教主,都完全有可能以宗教的理由犯案。”
大埘长长地吐了口气,缓缓地向听众看了一圈。
信徒们仰望讲坛,屏息静待着什么。他们等的是吉姆·乔登发话,究竟是肯定大埘的推理,还是否定呢?他们在等吉姆亮明态度。
“等下,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大埘露出了笑容,“这只是局外人的推理,你们完全不必当真。”
就像骤然从噩梦中惊觉一样,听众们发出失笑和安心的气息。雷·莫尔顿嘟囔着“是啊”,将蹲坐的身子直了起来。
“怎样?有没有人反驳呢?站在局外人的立场上思考的话,这个推理能够毫无瑕疵地成立哦,这样也没关系吗?”
信徒们并未提出异议。
大埘将手抵在地板上,缓缓抬起了腰。血从衬衫上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
“你呢?”他把手按在诵经台上,正面与吉姆对峙,“要反驳吗?”
吉姆的眼睛的确对着大埘,但嘴唇还是紧紧抿着。
“真的不想反驳了吗?”
大埘又重复了一遍,但吉姆仍旧不答一语。
“那我的活就干完喽,再也没话跟这些家伙说了。”
大埘朝听众瞥了一眼,然后再度转向吉姆。
“不过最后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约瑟夫·威尔逊从后背抓住了大埘的肩膀,想把他拽倒在地。枪击的窗口流出了微温的液体,意识几乎要远去了。正当大埘的膝盖戳在地上的时候——
“什么事?”
吉姆·乔登喃喃地道。
约瑟夫苦着脸看了吉姆一眼,将手从大埘的肩上松了开来。
大埘蹲在地上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抬起头来,缓缓开口道:
“很简单。”
尔后他平静地发问——
“奇迹真的存在吗?”
彼得·威瑟斯彭一时间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快回答吧,这并不难对吧?”
大埘逼近了半步。
吉姆·乔登瞪大眼睛,像是被冻住般一动不动。
“乔登先生为什么不说话呢?”
传来了年轻信徒的窃窃私语。
彼得也是一样的想法,明明只要回答一声“yes”就行,为何迟迟不发声呢?
“奇迹……吗?”
声音宛如消失了一般。
透过这细小的声音,彼得理解了一切。
这个男人正在犹疑不定。
要死在这里说yes,那么以奇迹为前提的推理——即信教者推理就成了案件的真相。吉姆乔登既是杀人犯,也是使用奇术欺骗信徒的诈骗犯。
但要是说no,那么以没有奇迹为前提的推理——即局外人推理就成了案件的真相。着四桩杀人案全都是信徒鲁莽行事的结果,吉姆并不是杀人犯。
是肯定奇迹变成杀人犯,还是否定奇迹保留清白之身呢?
这个男人正为此烦恼着。
“顺便说一下。”
大埘用颤抖不止的手将麦克风贴在嘴唇上。
“信教者的推理中的四条诡计在局外人的推理中全都不成立,我前面已经解释过了。反之亦然,唯有以人民神殿教的奇迹是集体妄想为前提,局外人的推理中的四条诡计才能成立,若换成信教者的推理,这些诡计都是不成立的。”
大埘窥探着吉姆的双眸。
“你可别只挑好的认哦,选项只有两个。”
这简直太荒谬了。用二者选一来选择真相,简直跟电视上的竞猜节目没有两样。
然而大埘却把聚集在礼堂周围的九百多名信徒拉倒了自己这边。既然谁都无法反驳这两个推理,那么此时此刻,真相便只能是其中之一。
“对哦。”
就似在笑一般,大埘的话声很是欢快。
“今天中午在食堂接受访谈的时候,你回答了nbc记者的提问。要是有人证明了你在这里使用暴力,你就会毫不犹豫地死给他看。”
已然没了镜片的墨镜从吉姆的右手上掉了下来。
“就在三小时前,我在此处宣告要结束自己的生命时,我曾对信徒们说过,我绝不会弃绝所爱的人独自踏上旅途。”
大埘哼了一声。
“倘若真有奇迹存在,那就是你杀了调查团的四人,你必须得死,而且必须得把这里所有人都带上路,真是荒谬绝伦的事情。”
这是个圈套。
在这一瞬,大埘确乎抓住了信徒的心。但他毕竟是个局外人,要是吉姆像往常一样严词拒绝,信徒们还是会听从的。
——莫要被袭击者的言语所迷惑,我没杀过人,但奇迹仍旧是存在的。
哪怕这样的反驳不合逻辑,事实上也不存在这种可能性,但吉姆毕竟是宗教家,理应不会有问题,即便如此——
这是骗子的伎俩。
要么肯定奇迹集体自杀,要么否认奇迹苟活于世。
大埘抛给他两个选择,令人产生一种错觉,吉姆非得在这二者之中选择其一。
“好了,回答我吧。奇迹有还是没有?大家都在等待答案哦。”
大埘正欲再往前逼近半步,却在自己的血泊中滑了一跤,一脚踏空翻倒在地。
彼得刚想往前踏上一步,却蓦地停了下来。
要是此刻冲到吉姆身边给他提出忠告,起码在此能平安收场。
但如今,相比守护人民神殿教,他更想聆听吉姆的回答。
他只想瞧瞧前路究竟为何。
“我杀了人。”
吉姆若无其事地嘟囔了一声,然后伸出手指向约瑟夫·威尔逊打了个手势,安保长官应了一声,听吉姆小声吩咐了几句,然后从枪套里拔出左轮手枪,递到了吉姆手边。
“这根本不是什么问题。”
观众纷纷发出了惨叫。
吉姆紧攥握把,将枪口指着脚下的大埘,凹陷的眼眸中已然没了数秒前的迷茫。
“奇迹确乎存在。”
枪声轰响,隆隆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