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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1978年11月16日(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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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拉利轻快的喇叭声震动了鼓膜。

床头柜上的时钟指向了七点零八分,似乎大清早就来了个急不可耐的司机。彼得支起上半身,将浸透汗水的长袍脱在了床上,喝下杯子里的水,把口香糖放进嘴里。随手将铝箔纸扔进纸篓,拉开窗帘,眼前并无港区繁华的街道。

那里尽是荒土,烂泥和雨水,完全感知不到文明的气息。震动耳膜的并非喇叭声,而是麻雀近乎疯狂的吵闹。

乔登镇的内务长官彼得·威瑟斯彭扪心自问,自己为何会置身于这样一个边鄙之地呢?是因为他没有反对在圭亚那建乌托邦这样一个疯狂的计划吗?可一旦皈依人民神殿教信仰的人,就没有资格跟教主做对。自己根本不该相信那个可疑的家伙吗?如今后悔并不算难事,但对七年前的自己来说是不可能的。

唯一能回得去就的就是那天晚上——受俱乐部相熟的老板之邀,去参加派对的那个夜晚。也就是说,这些全都是自作自受,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拨开凌乱的头发,摸了摸右边的眼睑,然后使劲地眨了眨眼。仅仅为了这个,彼得将自己的人生献给了人民神殿教。就连刚出生的婴儿都理所当然地做着的眼睑开阖运动,仅仅为了这个。

玄关前的楼梯传来了上楼的脚步声,紧随其后的是一阵敲门声,是负责后勤的人来送早餐了吧。

乔登镇的大部分居民都住在奴隶船一样的宿舍里。每天早晚都在位于居住地正中间的一间巨大的破屋里吃饭。只有吉姆·乔登和几个干部得到了私人的居住空间,可以在这里用餐。上午七点和下午六点,后勤人员会来这个房间送两次饭。

彼得将刚赛进嘴的口香糖吐在纸巾上,用手理了理头发,拧开旋钮打开了门。

“早上好,昨晚的雨下得真大。”

负责后勤的尼科尔·菲舍尔(nicolefischer)面带微笑,递出了装着早餐的托盘。她顶着一头黑猫尸骸般的土气发型,耳朵上挂着朋友送的银耳环,是那种环顾闹市街区俯拾皆是,有点傻气但挺可爱的女孩。

彼得第一次遇见尼科尔的时候,她正在旧金山渔人码头(fisherman'swharf)的酒吧边工作边积攒学费。记得确实听她说过在加利福尼亚大学学习基因疗法是她的梦想。且不说将来的设计有多少现实的意味,她的未来本应有无限的可能性。

但尼科尔选择了一条弃绝未来的道路。她将所有存款捐给了人民神殿教,移居到了乔登镇。她被一个自大狂骗子骗了,哪怕那个男人要她吃屎,她也会盛在盘子里吃下去吧。教人真想超越虚空干脆地笑出声来。

“多谢,据说今天气温会上升。”

彼得吊起嘴角,说了句言不由衷的话。似这般爽朗的男人,他已经连续扮演了七年。

可他没资格对尼科尔说三道四,毕竟自己也不过是一丘之貉罢了。

彼得目送她走向新任律师的房间,把托盘放在桌上,然后掩上了门。

廉价的麦片配上切得稀碎的生菜沙拉,配餐跟酒店的客房服务差不多,但最关键的菜单却像是家畜的饲料。每天早上把这些东西送到嘴里的时候,悔恨就会在内脏之中横冲直撞。

八年前,一九七〇年的春天,从法学院毕业后,彼得获得了旧金山州的律师资格,并成功地在奥克兰的一家律师事务所找到了工作。翌年,他参与了港口扩建工程的拆迁谈判,成功获得了有史以来最高的赔偿金。彼得一时间名声大噪,城里有头有脸的公司纷纷给他带来了新的工作。

当年年底,城里开始过圣诞节的时候,彼得受经常光顾的俱乐部老板之邀,参加了在奥克兰大酒店举办的派对。政客、商人、医生、大地主和其他叫不出名字的有钱人在大厅里狂欢。舞台上站着组织者从仓库街上带来的衣衫不整的少女,其中还混杂着明显没有成年的女孩。

零点一过,老爷们开始用磕了药的迷乱眼神,轮流把女人带进房间。

彼得也在老板的邀请下,将十多岁的少女带进套房。那个少女醉得厉害,进屋后还在喝着苏格兰威士忌。仔细一看,她的右眼睑肿得像高尔夫球一样,可能是被恋人殴打的缘故吧。

彼得和其他几个人一起侵犯了女孩,少女一点都不招人喜欢,下体像老太婆一样干涸,只不过一插进去就喘个不停。

之后就出了事。彼得和一个会计师老爷上上下下推着少女的臀部。突然,少女开始抽搐,像是被呛到一般呕吐不止,接着又被卡在喉咙里的呕吐物呛住了。她的眼珠乱颤,手掌在空中乱抓,屁股里漏出了屎,会计师的男根上都沾满了粪便。愤怒的老头子打了她的脸。少女再也了不动了。老爷们发出嘘声,将白兰地泼在了她的脸上,但是少女再也没有恢复知觉。

老爷们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赶忙从别的房间拉来了医生。医生从少女的咽喉里掏出呕吐物,试图进行心肺复苏,但她并没有苏醒过来。老爷们纷纷慌了神,在酒店工作人员的眼皮底下把尸体偷运出去是不可能的,总得有人背上杀害少女的罪名,但是该由谁来当冤大头呢——

气氛一触即发,在老板的安排下,彼得被允许先行一步离开现场。他慌忙穿上裤子,系上领带,若无其事地离开了酒店,坐上他在停车场上的法拉利,踩下了油门。

现在回想起来,彼得当时过于幼稚,一脚踏入老奸巨猾的无赖们横行无忌的世界里,实在太不知天高地厚了。恐惧和后悔,绝望和兴奋,这些情感交织在一起麻痹了反射神经。彼得大约开了两百米,打方向盘的手稍慢了些,一头撞上了酒店的服务台。

苏醒过来是在八天之后,彼得躺在加利福尼亚大学旧金山分校的附属医院的病房里。听医生的解释,虽然脖子上还有轻微的疼痛,但幸运的是没受什么重伤,虚弱的四肢肌肉力量也将在几天的康复训练中恢复如常。

两天后彼得才觉察出不对劲。他的右眼干得厉害,喝水的时候水会从嘴角里淌出来,试图用表情传达情感也力不从心。当他意识到右半边的脸似乎麻痹了的时候,右眼已经患上了严重的角膜炎。

彼得接受了面部神经的移植手术,拜其所赐,额头、眼角、嘴角都能自由活动了。但只有眼睑依旧纹丝不动。

彼得在洗脸台上看着自己扭曲的脸,不知不觉中,这张脸已然跟少女重叠在了一起。那个眼睑肿得像高尔夫球般的少女的脸。是不是她把惩罚加诸在了自己身上呢?这般荒谬的念想一直在胸口萦绕不去。

彼得为了跟过去诀别,走访了加利福尼亚州所有的大学也医院和医疗中心,但无论去往何方,医生的回答都没有半分改变。既然神经移植已然无济于事,就没有其他的治疗方法了。他喝了提高自愈力的补品,去了可疑的气功师那里接受治疗,但右眼睑仍旧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这时,在旧金山做汽车修理工的伯父向他介绍了刚从红木谷(redwoodvalley)转移总部至此的人民神殿教。据说很多人只是参加了集会,伤病症状就彻底消失了。虽然觉得荒诞不经,但吉姆还是抱着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态去了教会。

果不其然,奇迹是真实存在的。

当聆听吉姆·乔登的演讲时,眼睑并没有动静。但在女咨询员的劝说下,彼得在宿舍共同生活了一周左右,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他的眼睑逐渐动了起来。

当然自己并不是蠢货,他在脑子里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尽管如此,至少彼得的眼睑已经会动了,他确乎有这样的感觉。

“登特先生,您没事吧?”

外头传来了尼科尔·菲舍尔的声音,“咚咚咚”的敲门声不绝于耳,彼得起居的房间是位于干部宿舍正中间的“北-2”,右侧的“北-3”房间从两周前就住进了一位名叫阿尔弗雷德·登特的律师。尼科尔敲的正是那个房间的门。

尼科尔给他送早餐,但里面似乎没有反应。

就像现实与梦境的边界消融一般,彼得猝然陷入了这样的感觉。

昨天深夜的时候,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那是男人的叫声,然后是某人倒地,发出猛烈碰撞的声音。那真是梦吗?梦中听到少女叫声的次数数不胜数,但从没听到过男人的声音,这恐怕是现实吧。

记忆一个接着一个复苏了。听到动静以后,彼得睡眼惺忪地瞄了眼时钟,时钟的指针正指向十一点四十分,那时登特身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彼得在不安的驱使下出了房间,安保长官约瑟夫·威尔逊也从另一侧的“北-1”房间现身,隔开一个房间都听到了尼科尔的声音吧。他似乎在吃麦片,嘴唇沾满牛奶泛着油光。

尼科尔的声音显得有些激动,手上端着的托盘里装烤薄饼的盘子瑟瑟地抖动着。

彼得和约瑟夫锁上各自的房门,向“北-3”靠了过去。

“为什么这家伙的早餐不是麦片?”

约瑟夫瞄了眼登特的托盘,说了些没用的话。尼科尔手里的盘子越来越响。

“他点了另一个菜单,听说登特先生不能吃麦片。”

彼得扭了扭“北-3”房间的门把手,把窗框往旁边推了推,但全都上了锁纹丝不动,窗户是表面粗糙不平的磨砂玻璃,看不清里面的状况。

“昨天夜里你有听到惨叫声吗?”

约瑟夫一边做着同样的事一边问道,这家伙似乎也听到了登特的声音。

“搞不好是从床上摔下来撞到了头,或者心脏病发作什么的。”

约瑟夫不置可否,只是轻轻地耸了耸肩。内务长官你来决定该怎么办吧——他好像是这么个态度。

没有备用钥匙或万能钥匙,也没有开锁工具或懂开锁技术的人,能做的事情唯有一件——

“我们把窗玻璃砸了吧。”

彼得先命令尼科尔返回宿舍,然后跟约瑟夫一道去了武器库,扛着m1903回到了“北-3”房间。

“真的要这么干吗?”约瑟夫事先问了一句,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信徒后,便用枪托敲向了窗户。就像被破城槌砸过一样,玻璃上出现了同心圆状的龟裂,朝着同心圆的正中间再敲一记,玻璃上登时破了个大口子。

“啊。”

约瑟夫呆然地嘟囔着,彼得透过裂口向房间内张望,也发出了一模一样的声音。

距离玄关半步远的地方,有个男人趴到在地。血泊围绕着身体扩散开来,手里抓着的似乎是一件雨衣。后背的衬衫上有数个伤口,头顶的位置则掉了一把鲜血淋漓的小刀。

看都不用看,男人已经死了,不是撞到头,也不是心脏病发作,发生的事情要比那些严重得多。

阿尔弗雷德·登特被杀了。

“凶手搞不好还藏在里面。”

约瑟夫嘴上说着像是安保长官的话,然后把手伸进了窗玻璃的裂口里。

而彼得则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他在鞋架上看到了本不该有的东西。

约瑟夫打开锁,从敞开的窗户进了房间,彼得也紧随其后。两人查看了衣橱内和床底,并没有凶手的身影。门和窗都没有动过手脚的迹象。

“应该是某人刺死了他,然后锁上门出去了,对吧?”

约瑟夫看着尸体说道。

“不对。”彼得则看着鞋架摇了摇头,“那可办不到。”

约瑟夫诧异地瞪着彼得,然后看向了鞋架,“啊”地叫了一声。

那里放着本不该有的钥匙。

1

大埘从床上支起了上半身,眼窝隐隐作痛。

手表指针指向的时间是7点12分,应该比平时多睡了两倍的时间。但是因为大雨的缘故睡得很浅。明明已经醒了,却好像还在做梦,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乔迪小姐,感觉如何?”

一个装了水的玻璃杯递了过来。

“完全好了哦。”

乔迪朝大埘竖起大拇指,正如本人所言,脸色已经完全恢复了。她似乎比李河俊和凛凛子起得还早,已经收拾妥当。

“要出去吗?”

“信徒们邀我参加茶会,定好了十点钟在e教室,所以我想今天早点解决早饭。”

真不愧是名人,就连居民们也很喜欢她。

“或许能听到一些访谈中听不到的东西,要是有什么有趣的事情,我会回来汇报的。”

下一瞬间,乔迪按住左胸站立不动,随即立刻挥了挥手说“又来了”,然后走出了“南-30”宿舍。

大埘咬紧牙关打了个哈欠,从床上探出了沉重的脑袋,蓦然发现窗户开了一条小缝。

“那扇窗不能关上吗?雨声吵得我睡不着。”

“对不起,我有幽闭恐惧症。”

李河俊抱歉地缩了缩肩膀,正当大埘想要继续抱怨的时候——

“有什么关系?要是登特先生的判断准确的话,我们今天应该就能从这鬼地方解放出来了。”

凛凛子冷静地回了一句,李河俊也一脸安心地摸了摸胸。

“这么说来,昨晚我收到了一样奇怪的东西。”

大埘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带有折痕的纸片,凛凛子和李河俊交替读了上面的内容。大埘说明了在厕所前埋伏的路易丝·雷诺将纸片塞给他的事。

“路易丝女士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吗?在昨天的访谈中,她的确在掩饰着什么烦恼。”

李河俊一边挠着鸟窝一样的头,一边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要不去问一下本人吗?”

“不行的吧。”凛凛子的声音有些僵硬,“路易丝是特地拣没人的时间把信递过来的,她是怕周围的人知道这事,我们不该贸然接触。”

大埘的脑海中浮现了她逃跑般离去的身影。

“那该怎么办?”

“首先看看这封信能告诉我们什么吧?”

凛凛子把纸摊在墙上,用手掌抚平褶皱。请带我们离开这里(pleasegetusoutofhere.),内容非常简单。

“我想知道的是,为何路易丝会选择这个时候把信送过来。我们三个已经在乔登镇住了两个礼拜了,应该有好几次打招呼或送信的机会,为何她拖到现在才向我们求助呢?”

“在昨天的分组访谈中,她觉得我们似乎可以信赖吧。”

“或许有这个原因,但我不认为仅限于此。路易丝女士在这封信上写的不是‘救救我们(helpus)’,而是‘把我们带出去(getusout)’。她似乎知道我们即将离开乔登镇。但我们自己都没收到被释放的正式通知,而她只是区区一介信徒,又是怎么知道这事的呢?”

“哈哈,我懂了。”大埘拍了拍手,“就是这个女人偷听了我们和登特的对话吧。

昨天下午和登特在密林里会面的时候,登特被蜂巢吓得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就听到了某人奔跑的声音。那时在一旁偷听的人应该就是路易丝吧。

“我也这么认为,正如李先生所言,路易丝女士通过昨天访谈的对话认为我们应该可以信赖,因此然后在工作之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我们,当她看见我们从‘南-30’宿舍去往密林的时候,心中很是在意,于是偷偷前去打探情况,听到似乎暗中有联络的律师说调查团很快就会被释放。于是她就萌生了让我们把她一起带出去的想法,然后打定主意把信送了过来。”

“她为什么这么想离开乔登镇?”

“信的内容里就有线索。这句话的宾语不是‘我(me)’,而是‘我们(us)’,显然不止说她一个。她是想和别人一起逃离乔登镇。至于那人是谁,不问本人的话没法断言,但从常理来看应该是家人吧。她在访谈中也提到了女儿的名字。在乔登镇里,孩子必须住在儿童宿舍。他或许是受不了跟女儿的分居生活了吧。”

“哦哦,原来如此……”

李河俊一脸钦佩地抚摸着面颊,这就是传说中的上司吗?他的脸上写着这样的表情。

突然之间,门被猛地推了开来,三个男人不打招呼就闯进屋内,他们分别是内务长官彼得·威瑟斯彭,安保长官约瑟夫·威尔逊,还有开枪打死乃木的安保人员拉里·莱文斯。

“怎,怎么了,突然这样——”

拉里将m1903的枪口指向了口吐怨言的李河俊的鼻子。或许是急匆匆伸出去的缘故,枪托后面还沾了一片枯叶。

“你们全都在欺骗我们。”

约瑟夫用机械一般没有起伏的语调说道。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是登特律师。”

彼得看向了凛凛子,拉里也拿枪指向了她。

“阿尔弗雷德·登特是你们的人。他假扮成旧金山派来的人民神殿教的律师,企图窃取我们的信息,是不是这么回事?”

这里也没法点点头承认说“是啊”,虽然很想回击,但李河俊的嘴只会徒然地一张一阖。

就连凛凛子也默然不语。

话说回来,登特又为何会暴露身份呢?明明昨天还说得那么从容,究竟是出了什么差错呢?

“我在他的行李箱里发现了一本誊抄了教团财务资料和孩子名单的笔记本。”彼得回答道,就像读懂了大埘的思考似的,“按理说我们是不会检查律师的随身行李的,但这次是非常状况。”

“非常状况,什么意思?”凛凛子皱起了眉。

“阿尔弗雷德·登特先生被杀了。”

枯叶从m1903上掉了下来,上面布满了数不清的虫眼。

彼得、约瑟夫、拉里押着三人去了“主之家”,要是有谁脚步稍慢,就会被拉里的枪口顶住脊背。大埘忧心子弹会随时飞出,打得人肚破肠飞。

“进去。”

彼得打开电子锁,三人被拉里拍着背赶进了屋内。这回窗帘是拉开的,空调的温度也设得很高,看来昨天果然是为了变戏法而特别准备的。

“我对你们很失望。”

吉姆·乔登将背靠在高背安乐椅上,开门见山地说。或许是没有时间搽粉,他的脸色有如病人一般难看。

“我如此欢迎你们,你们却恩将仇报。”

“你指的是哪件事?”

“本来我要亲手惩罚你们的,但你们毕竟是受人之雇,把你们关在这里是我的失察,你们现在就立刻给我滚出乔登镇。”

真正的理由或许是莱兰议员的来访吧,但只要能离开乔登镇,怎么样都无所谓。

正当大埘准备打头阵离开屋子的时候——

“我有件事想要确认一下。”

听到凛凛子说了这样的话,真想往她膝盖上踹上一脚。

“登特先生确实伪造身份潜入了人民神殿教,他和我们是一样,都是查尔斯·克拉克先生雇佣的调查团成员,我先为明知他的手法却保持沉默的事情道歉。”

“我和你们之间已经失去了信任。”

“那我就直截了当地问了。杀了阿尔弗雷德·登特先生的人就是你吗?”

这家伙不要命了吗?果不其然,拉里·莱文斯一把揪住凛凛子的头发,把她的脸按在了桌子上。

“不要侮辱教主大人——”

“我不是杀人凶手。”

吉姆冷冷的答道。凛凛子灵巧地挪动着歪曲的脸。

“这样一来,这片开拓地就隐藏着杀害登特先生的凶手了。要是就这样回到纽约,查尔斯先生肯定会问我们登特怎么样了,遗憾的是,我们必须这样回答——他是被人民神殿教的某个人杀了,但我们不知道那是谁。”

拉里横过m1903,用枪管压住了凛凛子的咽喉。

“所以我有个提案,能让我们调查这起案子吗?”

因为喉咙被死死压住,凛凛子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垂死的老人。

“你是在威胁我吗?”

“要是你听着像是威胁那我很抱歉,但登特先生是我们的同伴,请让我们找到杀害他的凶手。”

“我拒绝。”

“对不起——”内务长官彼得·威瑟斯彭插嘴道,“到昨天为止,我总共列席了十二次他们做的分组访谈。他们从不否认我们的信仰,以十分的敬意对待信徒,我们不该把他们和那些不三不四的新闻记者或电视台采访组相提并论。”

吉姆像乌龟一样缩着脖子,仿佛眼神不好似的窥探着彼得的脸。

“他们欺骗了我,这个事实并没有改变。”

“您说的没错。但要是就这样把他们赶出乔登镇,可能会有些麻烦的状况,那是因为——”

彼得隔着窗户将视线投向了干部宿舍。

“登特先生被杀的房间锁着门,钥匙只有一把,但那把钥匙就放在房间里。教主您自称不是凶手,但信徒们是不会相信的吧。他们会觉得试图欺骗人民神殿教的登特先生是被人降了神罚,不对,就是被教主大人降了神罚。因为能在乔登镇创造奇迹的人只有一个。”

可以感到吉姆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这样下去只会令教主蒙冤,为了防止这种状况发生,只能让他们把凶手找出来。”

云流漫卷,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

吉姆逃避似地趴下脸来,肩膀微微地上下起伏。

“现在几点了?”

“七点五十五分。”

彼得看着怀表答道。

吉姆缓缓地抬起了头。

“给你们三个小时。”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像是要让对方充分理解一般。

“十一点发车前往凯图马港机场,在这之前给我找到杀死阿尔弗雷德·登特的凶手。”

2

“你难道不想早点回日本吗?”

一出“主之家”的门,大埘就质问起凛凛子。

“我当然想回去,但没法对登特先生遇害的事撒手不管。”

她讲的话越来越像小说里的侦探了。

“嘴这么硬,要是弄成了‘最后一案’又该怎么办?”

“我们必须在这之前找到凶手。”

“要是我们现在离开乔登镇,就等于抛下了向我们写信求助的路易丝女士。”

李河俊也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表示赞同,明明在“主之家”的时候屁都不敢放,真是个厚颜无耻的家伙。

“时间不多了,我们得赶紧去现场。”

干部宿舍是狭长平房一样的构造,横向连接着三个房间。从左边的“北-1”到右边的“北-3”,写着号码的金属牌并列装在门上。“北-3”房间的窗玻璃被打破了,可以望见里面的床铺和地板。

这时“北-3”房间的门刚好打了开来,走出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女人。她就是乃木中枪的时候被约瑟夫叫出来的医生洛蕾塔·沙赫特。她正准备把载着遗体的担架从里面抬出来。

彼得走上前去,向她解释了事情的原委,洛蕾塔应了声“哦哦,这样啊”,然后把担架上的布掀了起来。

登特的脸就像刚吃完饭的婴儿,沾着斑斑点点的血迹,梳成大背头的白发凌乱不堪,眼镜的镜片上布满了裂痕,似乎是负伤以后痛苦挣扎了很久。

创口位于后背,看样子是隔着衬衫被刺的,衬衫连同皮肤一起被撕裂开来。溢出的血将他从头到大腿都染得通红。李河俊“哇”地叫了一声,将昨天吃下去的麦片全都吐进了草丛里。

“凶器应该就是房间里的小刀,创口的大小的刀刃的宽度是一样的。”

洛蕾塔简明扼要地解释道。她的模样让人联想到初中班上一定会有的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优等生。

“知道死亡时间吗?”

大埘问道。

“没有体温,血也干了,从手脚的僵硬程度判断,大约死了七到九个小时。”

“遇害是时间是从昨晚的十一点到今天凌晨一点之间吗?”

“不好意思——”彼得插了句嘴,“我想他应该是十一点四十分左右被杀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住在隔壁的‘北-2’,昨天夜里听到了登特先生的惨叫,那时我睡眼朦胧地看了眼时钟,是十一点四十分。”

这跟洛蕾塔医生的看法一致,死亡时间看起来没有错。

“既然血流了如此之多,凶手理应也该被溅到了血。虽说是深夜时分,或许仍会有目击者。你能让信徒们确认一下有谁看到过可疑人物吗?”

彼得从腰间拿下对讲机,在距离担架数步远的地方开始说着什么。大约停顿了两秒之后,洛蕾塔的腰间也传来了彼得夹着着噪音的话声,看来她的腰上也挂着对讲机。

两分钟后,彼得将对讲机装回了套子里。

“我已经发出了指示,要他们一旦发现目击者就马上联系。”

凛凛子向彼得道谢后,朝着手提担架的洛蕾塔鞠了一躬。说了声“可以了”。于是洛蕾塔叫住了刚好从“父之家”里出来的拉里·莱文斯,两人一道抬起担架,将尸体运往陵园。

“登特先生就是倒在这个位置。”

彼得推开了“北-3”房间的门,大埘斜着身子往里望去,只见瓷砖地上有一摊血迹。

那是一间十叠大的房间,开门的位置是放置着涤纶脚垫和木制鞋架的朴素玄关,右手边的是床铺,正前方是铝合金桌子,左手边是衣橱的两扇门。左边的墙壁从上到下都是镜面,其余墙壁则装着木板,地上铺着淡粉色的瓷砖。虽说式样比大埘他们的宿舍豪华得多,但内部装潢缺乏统一感,给人以一种情人旅馆般的廉价印象。

一件大尺寸的雨衣掉在血泊里。据说登特是抓着这件雨衣死去的。尼龙面料有点潮湿,看来昨天他曾穿着这个外出过。除了沾着血痕,看不出其他的异常。

床边的墙上仔仔细细张贴着吉姆·琼斯的海报,那是他在马丁·路德·金人道主义奖的颁奖典礼上演讲的照片,在飞机上读过的报纸上也常有出现。这大概是为了伪装成人民神殿教的信徒而特地准备的吧,但半夜看见搞不好会吓尿。大埘满心期待海报背面会有密道的入口,于是把边角的胶带撕开,却发现后面的墙壁上只有被食木的蛀虫啃出的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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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穿过房间,拿起放在桌上的毛巾,像卷轴一样摊了开来,取出了一柄沾血的小刀。

“这就是洛蕾塔医生提到的那把刀,就掉在尸体的附近。”

大埘对这把刀还有印象。黑色的筒口露出了银色的刀刃。这就是昨天在密林里与登特见面的时候,被蜂巢吓坏了的登特掉下的折叠式小刀。

“这是他防身用的刀吧?”

凛凛子也注意到了同样的事情。

“就是说他是自杀的?”

彼得罕见地抬了抬眉毛,在腹部前方握拳横着挥动了一下。

这是切腹吧。

“不,登特先生的后背被反复捅了好几刀。我不觉得他会为了自杀而特地刺自己的背,而且你们两个听到的惨叫声也没法解释。”

“故意采用他杀的死法,好把自杀伪装成他杀,这个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使用自己的刀就很奇怪了。凶手应该是出于某种理由和登特先生发生了争执,期间登特先生的刀掉了出来,于是凶手拾起刀从背后捅了登特先生几刀,大概就是这样的经过吧。”

彼得惭愧地放下了摆出剖腹姿势的手。

“尸体是谁发现的?”

“是我和安保长官约瑟夫·威尔逊,不过最先发现异常的是负责后勤的尼科尔·菲舍尔,她到干部宿舍是为了送早餐。”

“北-3”房间的窗前还放着尼科尔带来的早晨托盘,里面摆着薄煎饼。据说这是厨师为不吃麦片的登特特别准备的。

“我和约瑟夫通过她的声音发觉事情不对,于是赶到了‘北-3’,确认门窗都上了锁。”

“冒昧地问一句。”凛凛子的声音有些僵硬,“你们两个出去的时候,各自的房门都上锁了吗?”

“是的,锁了。教主叮嘱我们要小心锁门,我想约瑟夫应该也锁了吧。”

“以防万一,你能跟约瑟夫先生确认一下吗?”

大埘并不明白这个问题的用意,但彼得还是顺从地拿出了对讲机,问了约瑟夫同样的问题。而约瑟夫的回答跟彼得一样,两人都锁了门。

“多谢。”

凛凛子并没有解释什么,而是催促他继续往下说。

“我们让尼科尔回去后,就从军械库拿来了一支步枪,把窗户砸了开来。然后就发现登特先生浑身是血倒在地上,钥匙就放在鞋架上,却怎么都找不到凶手的踪影。”

也就是说,杀人现场是密室的状态。正如彼得在“主之家”说的那样,要是让人民神殿教的信徒知道这事,他们会认为是吉姆对登特降下了神罚。

“我能看看那把钥匙吗?”

凛凛子提出了请求,于是彼得将放在桌子上的钥匙递给了他。

“干部宿舍的钥匙每个房间只配了一把。打碎玻璃往里看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鞋架上放着钥匙,所以也不存在约瑟夫进入房间后偷偷放上去的可能。”

凛凛子仔细观察着拿到的钥匙,这是一把寻常的黄铜钥匙。大埘代替她继续提问说:

“发现尸体后你们做了什么?”

“我先用对讲机联系了洛蕾塔·沙赫特医生,约瑟夫跑去通知了教主。先来的是教主,教主听了一遍说明后,就指示我去检查登特的行李。于是我在办公桌和抽屉的行李箱里找了一遍,从行李箱的盖子背面找到了这个东西。”

彼得从办公桌旁的行李箱里拿出了笔记本。翻开内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乔登镇学校在册学生的姓名、年龄、出生地、信仰深度、父母的职业、父母的捐款金额等。这跟四年前凛凛子拿到的円内神道的名册几乎一模一样。

“教主大人好像从之前就在怀疑登特先生的身份。昨天也在十点半过后把他叫到‘主之家’,打听他跟前任律师交接的情况。话虽如此,他似乎也没想到登特先生是间谍。所以当我把笔记本上的内容报告给教主时,他显得非常吃惊。”

登特发出惨叫声是在十一点四十分前后,这就是说,吉姆·乔登在约一小时前曾见过他。

“然后教主大人就下了命令,要我把你们带到‘主之家’,于是我和约瑟夫,还有在食堂前遇到的拉里·莱文斯一起去了‘南-30’宿舍,其他的事情各位也都知道了。”

在拉里的枪口下,大埘,凛凛子,李河俊一起前往了‘主之家’。

凛凛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走出房间,将钥匙插进了门把手上的钥匙孔,随着一记“咔嚓”声,锁舌从门的侧边蹦了出来。

“这会不会是其他房间的钥匙呢?”

“很遗憾,这里既没有备用钥匙,也没有万能钥匙。要是拜托锁匠的话,应该是可以复制的,但在这片开拓地,既没有制作备用钥匙的材料,也没有懂技术的匠人。”

大埘从旁边看着钥匙孔,上面也没有铁丝戳过的痕迹。

“应该是从外边上锁之后,在想办法把钥匙转移到室内的吧?”

李河俊咬着手帕说道,似乎在忍受着恶心感。

“想办法?什么办法?”

“用丝线做成索道,从门地下把钥匙转移到鞋架上面之类的。”

“办不到吧,瞧。”

大埘把门关了起来,门的上下全都严丝合缝。

办公桌左上角有个通风口,这里也装着双层金属网,没有可以通过钥匙的缝隙。

“彼得他们发现尸体的时候,门真是锁上的吗?”李河俊紧咬不放,“是不是门上卡了什么东西没法打开,所以误以为上了锁呢?”

“我一进屋就立即检查了门,没被什么东西卡着,窗也一样。”

“是不是你们进入房间的时候,凶手正躲在什么地方,然后趁你们不备逃走了呢?”

“我们也查过床底和橱柜,都没看到人。”

“把地上的瓷砖掀起来就能看到一条密道,像这样呢?”

“没啊。正如你看到的那样,这是一栋跟业余木匠的手艺半斤八两的建筑,根本就不是能设置密道的精细构造。”

大埘和李河俊很快就弹尽粮绝了。看向凛凛子,只见她正不慌不忙地拽着手腕上的念珠,一边发出“啊,嗯”的声音一边捻着珠子。

“问个细节上的问题。彼得先生和同事发现尸体的时候,钥匙是放在鞋架上的。但我刚才问你讨要钥匙的时候,钥匙是放在桌子上的,是谁移动了它呢?”

彼得歪着头沉吟了数秒,然后“啊”地一声拍了拍手。

“在检查房间的时候,约瑟夫的脚尖撞到了鞋架,结果钥匙掉到了地上。所幸没有沾到血,但我觉得有可能会重蹈覆辙,于是便把钥匙放在了距离尸体很远的桌子上。”

凛凛子将手从念珠上移开,小声嘟囔着“原来如此”。

“你知道是什么诡计了吗?”

李河俊喘着粗气问道。无论钥匙放在何处,感觉都改变不了从外边无法上锁的事实。

“我已经消除了一种可能性,要是能再多点线索就好了。”

凛凛子一边喃喃地说着,一边低头查看血泊,忽然“咦”了一声,随即弯下腰来,直直地盯着橱柜的门。

“这里的血迹并不相连呢。”

橱柜高约一米七,宽五十厘米左右,跟右边的墙壁一样,双开门的其中一扇上也全是镜面。往下一看,两扇柜门的下方溅着血迹。正如凛凛子所言,左右两扇门的血迹并不相连,左边的血迹要高三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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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是个有趣的线索。”

凛凛子一边开关着门,一边好奇地观察着橱柜。左右两扇门的上下两处都用不锈钢铰链固定着,螺丝嵌得很牢,没有开门的迹象。往衣柜里一看,高过头顶的地方有一根杆子,上面挂着一个衣架。

凛凛子仔细观察着橱柜的侧面和底部的木板,却找不到任何痕迹。

“原来如此,可能性又缩小了不少。”助手把上司撇在一边,说着意味深长的话,“好像马上就能找到答案了呢。”

突然响起了收音机般的噪音。彼得从腰间拿起对讲机,站在数步远的地方开始说话。

“找到目击者了吗?”

李河俊兴奋地问道。这样的话就能急转直下地解决案件了。彼得只见彼得对麦克风说了句“知道了”,然后重新转向了大埘他们。

“没有看到凶手的证词,但在昨天深夜,有人说目击到登特先生正在逃避着什么。”

3

手表的指针指向九点半,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九十分钟。

大得像乌鸦一样的飞蛾在头顶一刻不停地飞来飞去。就在焦急地等待目击者的时候,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左顾右盼地进了食堂。

“那个,请问——”

女人的目光停留在了彼得身上,犹犹豫豫地打了声招呼,彼得问了句“什么事?”。

她好像并不是众人等待的目击者。

“你们知道洛蕾塔·沙赫特医生在哪里吗?她好像不在诊所里。”

女人的表情就像掉了魂一样,言语中也不带感情。她喘着粗气,浑身湿漉漉的,就像淋了阵雨一样。

“她去陵园了,我想她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吧,怎么了?”

“不,什么事都没。”

她摆着双手,以一副完全不像没事的样子说着。但事实上摆动的只有左手,右臂的肘部以上都是空荡荡的。

经历了昨天的分组访谈后再次观察乔登镇,就能发现一些事情。这个集落的居民身上带着瘢痕,缺损或者出现病状的比例明显要高一些。粗略一看,每三到四个人里就有一个人的身体带有什么问题。为了寻求阪依人民神殿教而得到的恩宠——或者说是幻觉,怀揣着相同烦恼的人才会聚集于此吧。

女人就像右手还在一样,将双臂拢在了一起。

“对不起,打扰了。”

说完这话,她就背对着彼得,向着陵园的方向快步走去。

“这是出什么事了吗?”

彼得不安地低语道。就在这时,两个小小的身影走进了食堂,就像跟女人呼唤了位置一样。彼得站起身来,朝两人招了招手,看来他们就是这回翘首以待的目击者。

“什么啊,是小孩吗?”

大埘本想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抱怨一句,却被李河俊瞪了一眼。

其中一个孩子有些眼熟,他就是昨天在“父之家”里遇到了亚裔少年,他被安排做了把岩针蜥比尔带来的表演,吉姆似乎称他为“q”。

而另一边是个白人,身高与q差不多,气质却比他成熟两轮。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学生会长一样,毫无来由地鄙夷周围的人,望向大埘等人的眼神里也透着猜忌之心。

“谢谢了,w,你先回学校吧。”

彼得让q坐在椅子上,对另一个人下了指示。难不成在这个集落里,所有孩子都是按字母表叫的吗?

“是在模仿007吧。”

李河俊在耳边悄悄说。

在007系列电影中,确实有以字母为称呼的角色登场,大埘几年前看过的某部作品中,里边有个叫q的技术员大叔很是活跃,可是——

“那么那家伙不就是m了吗?”

还有一个是007的上司,秘密情报部门的老大,应该是叫m,但w这个角色从没听过。就像“海之庭”的招牌一样,将字母颠倒过来。

“弄得一模一样肯定太无聊了是吧?”

李河俊撅起嘴唇,好像在说这种事就别问他了。而当事人w遵从了彼得的指示,一个人离开了食堂。

“能告诉我昨晚发生什么事了吗?”

彼得坐在少年面前向他问道。

“米克被一只薮犬的鬼魂杀死了。”

q用鼻炎般的声音回答。

“……啥?”

“就是有个薮犬的鬼魂潜入了我睡觉的小屋,把米克杀死了。”

“那个米克,呃,是鬣蜥吗?”

“是负鼠。”

“你为什么认为它是被薮犬的鬼魂杀死的呢?”

“我在床上睡觉的时候,突然听到了那只狗的叫声,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往笼子里一看,米克已经不动了。”

不是不祥之兆,而是不祥之犬吗?

“我觉得狗一般不会杀死负鼠的吧。”

“大概是因为饿着肚子却没人投喂才生气了吧,老师说不能给野生的猴子和狗喂食,所以我就按老师说的做了,但是狗不知道。”

他皱起鼻子,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我明白了,然后呢?”

“即便摇晃笼子,米克仍旧没能醒来,而且把脸凑近的时候还能闻到死老鼠的臭味。于是我决定带米克去‘主之家’,想要在灵魂消失之前让它重新复活。”

虽然不知道负鼠的怎么样的动物,但似乎跟岩针蜥不一样,他是真的很宠爱它。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离开宿舍的时候我看了眼时钟,是十一点三十五分。当时雨势很大,我穿上雨衣,提着装米克的笼子向‘主之家’走去。就在我走过干部宿舍前面的时候,从厕所那边传来了男人的叫声。我吓了一跳,就躲在了宿舍后面,然后登特律师从声音传出的位置跑了过来。”

凛凛子从桌上探出身子,登特在遇害之前去了厕所吗。

“登特先生一刻不停地跑着,一直跑进了‘北-3’,我正想着到底发生了什么,又过了约十秒钟。‘北-3’房间里又传来一记巨大的惨叫声。我很害怕,就这样回到了宿舍。”

大人们盯着少年看了数秒。

“先确认一下——”凛凛子开了口,“登特先生在逃跑的时候,后面有没有人追他?”

“没,没人。”

“那么在那个时间点,登特先生有没有受伤?”

“没有。”

四人不禁面面相觑。

倘若q的证词准确无误,那么登特就是在厕所遭遇了凶手,然后在他逃进宿舍后断了气。但要是从厕所逃走的时候没有受伤,那凶手就应该追着登特跑进宿舍,拿刀捅了他的后背。但据q的说法,除了登特先生之外没有看到任何人。

“凶手是两个人吗?一个在厕所里威胁登特,另一个在房间里给了他致命一击。”

大埘生硬地说道。

“为什么要弄得这么麻烦呢?要是凶手有两个的话,还不如趁他上厕所的时候联手发动袭击更加稳妥。”

果不其然,凛凛子提出了反驳,众人无言以对。那少年为何没有看到凶手呢?一想到它宛如一缕轻烟从密林中消失的情形,大埘不禁怀疑那是否真是薮犬的鬼魂。

“对了,负鼠米克呢?教主大人应该把他复活了吧?”

李河俊问了句无关紧要的话。

“到了早上,它自己醒过来了。大概是我的请求得到了回应,教主救了它吧。”

q茫然地回答道。这是怎么回事呢?

接下来我五分钟里,凛凛子和彼得千方百计地变换说法,想从少年嘴里套出有用的信息,但再也没得到什么新的东西。

“辛苦你了,回到学校后,也跟雷·莫尔顿(wraymorton)校长说一下吧。”

彼得拍着q的肩膀说道。q点了点头,就这样出了食堂。

“哦,可以再跟你说一件事吗?”

凛凛子喊住了少年,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少年停下脚步,一脸不解地抬起眉毛。

“我接来下说的话绝不是你所相信的东西,你有相信自己所信之物的自由,可是——”

凛凛子靠近少年身边,屈着膝盖,窥视着q的眼睛。

“负鼠米克能够复活过来,不是因为教主哦。”

“诶?”

q像小鸡一样眨了眨眼睛。

“我之前从学校的老师那里听过,负鼠为了防卫有时会做出拟死的行动。当遭到掠视动物袭击时,它会故意装死,肌肉僵硬一动不动。有时还会垂下舌头,故意发出腐败的气味,以此欺骗敌人来保护自己。”

“你的意思是,米克发现了薮犬的鬼魂吗?”

“不,没有鬼魂。”

“可是宿舍里没有掠食动物。”

“只是你没发现而已。大概是趁你睡觉的时候,蛇和蜥蜴之类的东西偷偷溜了进来,在你醒来之前又回去了吧。宿舍昨晚是不是忘了关窗呢?”

“我,我不记得了。”

q挠了挠头。

“你刚才不是说自己是被薮犬的叫声惊醒的吗?但你也提到了你去‘主之家’的时候雨下得很大,要是窗户是关着的话,动物的叫声会被雨点敲打屋顶的声音所掩盖,应该是听不见的。

米克发觉了从外边潜入的掠食动物,于是在笼子这里装死。因为它并不是真的死亡,所以当掠视动物离开之后不久就复苏了。那是很自然的事情,并不是奇迹哦。”

q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怔怔地张着嘴。仿佛得知了自己珍视的东西是假的,他的表情有些悲戚。

“为什么姐姐对我的事情这么了解呢?”他嗫嗫地说,“你是先知,还是神呢?”

大埘几乎快憋不住笑了,凛凛子却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我只是个普通人,只不过做着侦探这种稀罕的工作。”

“侦探——?”

少年的眼底点亮了光芒,嘴唇松弛下来,脸颊微微发红。

这让大埘想起了将近二十年前,久仁雄大叔将自己的工作告诉他的时候。当时的自己说不定也是这样的表情吧。

“嗯,其实我只是个助手。”

凛凛子有些难为情地回头看向大埘。

就在这时,想起了大到不自然的脚步声,一个女人走进了食堂,就是刚才找洛蕾塔·沙赫特医生的独臂女人。汗水虽然干了,脸上却完全没了血色,三十分钟前还是一副呆然的样子,现在却能分明的看出她正害怕着什么。

“怎,怎么了?”

彼得冲到女人身边,扶住了她的双肩。

“那,那个,其实——”

她以微弱的气息说出的话,如实地表明了侦探既不是神明,也不是先知。

“克里斯,接下来有空吗?”

瑞秋·帕克(rachelpaker)一边用右手一遍又一遍地拧着煤气炉的旋钮,一边说道。

克里斯蒂娜·米勒(christinemiller)停下了剪扁豆豆荚的手。瑞秋是厨房的前辈,为何会突然邀请自己呢?她对克里斯蒂娜抱有好感吗?不可能吧。又或者虽然是同事,要是互相不打招呼的话工作会变得尴尬。一定是这么回事。她不是想嘲笑接受邀请的自己,一定是的。

“难不成已经有约了?”

瑞秋一边咔咔地拧着煤气炉的旋钮,一边把目光转向这边。而炉子只是发出滋滋滋的声音,并没有点着的迹象。

“没,这样真的可以吗?”

“肯定可以啊,那就这么定了吧。布兰卡和克里斯,还有我,三人都在的话,乔迪老师也会很满足的吧。”

瑞秋抑制不住兴奋的样子,毫无意义地用脚后跟叩打着地面。

自从两周前乔迪·兰迪来到乔登镇后,瑞秋就完全迷上了她。

乔迪·兰迪是一直致力于严厉批判伪科学的精神科医生,她把预言家珍妮·狄克逊(jeanedixon)说得哑口无言,把超能力者尤里·盖勒吓得将勺子收进碗柜落荒而逃,诸如此类的勇武事迹不胜枚举。大多数都是瑞秋告诉她的,克里斯蒂娜只记得在电视上和她有过数面之缘。

乔迪等人来的前一天晚上,在简易礼堂里召开了临时会议,据内务长官彼得说,这些人是手查尔斯·克拉克的指示,来乔登镇调查人民神殿教的内情的。虽说人民神殿教会受到恶魔般的袭击者们纠缠不休的攻击,但只要能把查尔斯争取到这边,就能一鼓作气扭转形势。彼得还叮嘱说,在调查中千万不要吝惜协助。

从第二天开始,乔迪等人就展开了对居民们的询问调查,他们把数人叫到了学校的e教室,谈了将近一个小时。试着向被选中的人打听,那边说访谈就是询问他们与人民神殿教的关系,以及在乔登镇的生活情况等,并非那种耸人听闻试图揭露教团的阴暗面的谈话。

可爱的瑞秋·帕克一心等待着被召集到e教室的那天。克里斯蒂娜起初对一开始就好起来毕露的瑞秋很是不屑,但在听她讲了有关乔迪的轶闻后,发现她是真心爱上的乔迪。

但是无论怎么等待,都完全没有被召集的迹象。

就这样一直到了前天,命运的瞬间降临到了瑞秋身上。

傍晚六点多,厨房里洒满了斜照。当时瑞秋正把装了奶油汤的盘子摆在货厢前的桌子上。

要是摆得不整齐会被布兰卡训斥,所以这样的工作花费了不少时间。再过数分钟,饥肠辘辘的信徒们就会蜂拥而至。确认了汤盘全都码放整齐之后,瑞秋决定回到货厢,就在这个时候,她注意到其中一个盘子里漂浮着蚂蚁。

这些汤盘是在旧金山的折扣店买的,左右各有一个提手,外形像是双耳锅。瑞秋想把浮着蚂蚁的汤倒掉,于是抓住了提手,此时桌子对面的某人抓住了另一边的提手。

“那个,里面有虫。”

她边说边抬起了头,就在前方几十厘米远的地方,是乔迪·兰迪的脸。

“哦,对不起。”

仿佛青春电视剧的主人公心有灵犀地想和意中人拿起同一本书一般,瑞秋立即缩回了手,而乔迪依旧抓着盘子,诧异地眨着她那蓝色的眼睛。

“那个,我是瑞秋·帕克,请问我的访谈安排在什么时候?”

瑞秋用比平时高八度的声音问道。

不巧的是,身后数米远的地方,吉姆·乔登正被孩子们拉着手往食堂走去,吉姆每月都会跟孩子们去食堂吃一次晚饭,而雷·莫尔顿校长温柔而无懈可击的视线就在几步之外的地方守望着孩子们。

要是看到信徒和局外人说说笑笑,吉姆会不会心生不悦呢?克里斯蒂娜就站在通往货厢的楼梯上看着两人的对话,内心充满了不安。

“不,没有这样的安排。”

乔迪爽朗地回答道。一问之下,才知道访谈对象是经过调查团谈论决定的,遗憾的是瑞秋的名字连候选人都没进。

“不过难得有机会,也让我听听你的想法吧。后厨的各位也请一定要来。”

或许是担心她意志消沉,乔迪爽快地提出了建议,瑞秋自然欢呼雀跃。

“那就再见咯。”

约好时间和地点后,乔迪把汤放在托盘上,面带微笑走进了食堂。

有什么一瞬间,吉姆将脸转向了这边,但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变化,还是跟随孩子们一起向食堂走着。自不必说,克里斯蒂娜也松了口气。

就这样,定下了两天后的今天举办一场非正式的茶会。

“不行,完全没火。布兰卡小姐,这个炉子坏了。”

依旧咔咔拧着旋钮的瑞秋终于发出了声音。

“怎么会呢。”

布兰卡·霍根(blankahogan)一面洗着布满尘土的盘子,一边不耐烦地说。她是三年前先遣队进入乔登镇时就负责炊事的老兵,现在是内务部后厨的负责人。

“真的呀,洗劫厨房的犯人把炉子也弄坏了吧。”

布兰卡叹了口气,拧上水龙头,左手伸向了炉子。

“按下去后再使劲一转,瞧。”

旋钮转动的同时,蓝色的火焰噗的一声跳了起来。

“咦?真的诶。”

瑞秋的话声一下子没了气势。布兰卡即刻回到洗碗池边,像没事发生一样开始用海绵擦洗盘子。克里斯蒂娜也嚓嚓地剪起了扁豆。

“喂,我想到了一个不错的主意。”或许是受不了尴尬的气氛,瑞秋强行改换了话题,“乔迪老师的话,应该能够查明破坏厨房的犯人吧。”

“那个人的专长是弯曲勺子和心灵感应。”

“所以才这么说嘛。今天早上的厨房,应该是发生了骚灵现象吧。”

这时瑞秋突然“啊”地大叫了一声。

“昨晚我做了个非常吓人的梦诶,一个亡灵紧紧抓着我的右手,想把我拽到某个地方。他是个贵气的亡灵,就像丹麦古堡里来的一样。可能那家伙出现在了这里,引发了骚灵现象吧。”

“高贵的亡灵怎么可能想要带走瑞秋呢?”

布兰卡毫不留情地否定道。

“是吗?”不知为何,瑞秋快活地抬了抬肩膀。

这个女人性格开朗,对任何人都能敞开心扉,举手投足间洋溢着自由的气质。克里斯蒂娜不擅长应付那样的她。

瑞秋的一举一动,无疑是将克里斯蒂娜所欠缺的东西不由分说地摆在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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