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塒先生,有客人来了。”
大埘被凛凛子的身影唤醒了。阳光从墙上像是被虫子咬破的小孔里射了进来,漫漫长夜终于迎来了光明。大埘在长达二十二小时的旅程的舟车劳顿,高温多湿以及虫群飞舞带来的睡卧不宁之间,像钟摆一样重复着睡眠与惊醒。
“你就是大埘先生吧。”
这次听到的是陌生的声音。大埘一边留心上铺的床板一边起身,将头探到了过道上。
入口处站着一个白人男子,约摸三十五岁,个子很高,九一分头,粗眉尖鼻很是威严,看起来挺受日本女性的欢迎。眼睛的形状左右稍有差异,给清爽的容姿增添了些许野性。
“教主大人表示一定要和您谈谈,请在七点三十分之前单独到‘主之家’来。”
看了眼手表,现在是六点五十分。
“你是?”
“彼得·威瑟斯彭(peterwitherspoon),现任人民神殿教内务长官。”
男人弯下腰与大埘握了握手,点点头说了声“再会”,便离开了“南-30”宿舍。
随着睡意的消散,惊讶感涌上心头。既然不远万里前来乔登镇,自然有跟吉姆·乔登会面的打算,不承想对方会率先发出邀。
“我该不会被杀吧?”
乃木那肚子破洞的尸体浮现在了脑海里。
“我觉得不至于。”凛凛子从头顶的床上顺着梯子爬了下来,“吉姆·乔登不放我们回去,归根结底也是想让查尔斯·克拉克看到好的一面。我不认为他会伤害调查团和相关的人。”
这样最好。
大埘在凛凛子的引导下,在井里洗了脸,换上了下发的内衣。
他本想和凛凛子一起去,但又想到对方既然已经关照“单独前来”,那就没办法了。凛凛子告知了方向和目标后,大埘一个人前往了“主之家”。
天空中缓缓流动着沙丁鱼细鳞般的云彩——虽然不清楚圭亚那有没有沙丁鱼。就在大埘沿着宿舍等间隔排列而成的居住区一路向北的时候,左右两边宿舍的居民陆陆续续地靠了过来。这些人轻轻地打招呼后,走进了一栋仅有柱子和屋顶的大型建筑。那里就是食堂吧。
居民大都是非洲裔,白人约占两成,哪怕是邪教信徒,也不会突如其来地问一句“你相信上帝吗”,看上去就像是无处不在的凡人。
然后见到的是一栋跟食堂同样的建筑,可以看到类似讲坛的东西,应该是礼拜用的设施,在这里右转,再次往北走去,就到了一处旧式公寓那样的狭长平房,窗户后面可以看到黑板,应该是学校,从学校和居住地之间走过去,就到了一处跟学校有着相同样式,但似乎有人居住的建筑物,大概是干部宿舍。从这里往左拐的地方,伫立着一栋像是宿舍放大版的高脚式建筑。
双坡的屋顶上耸立着十字架,这就是“主之家”,窗户被拉上了黑色的窗帘,墙壁跟前堆满了迪斯科舞厅般的大型扬声器。
“子民们啊,早上好。”
骤然间从扬声器里传来了粗野的声音,隔了两秒左右,集落各处同时传来了一模一样的声音,仿佛是怪物头目咆哮了一通后,喽啰们一齐重复了一遍。
“昨晚我们的乌托邦有新的袭击者现身,但勇敢的警卫将其击退。我们的生活得到了守护。”
从器材的配置来看,吉姆在房间里发出的声音似乎从外面的扬声器里传了出来,然后通过麦克风拾音,从安置在集落各处的扬声器里传了出来。虽说直接播放吉姆的声音似乎不会延时且更有效率,但恐怕直接播放的器材出了故障,因此不得已才用了苦肉计。手表指向了七点二十五分,本想敲门让他中止演说,可万一得罪了对方也不太好,于是大埘从“主之家”前走过,在像是厕所的小屋屋檐下点起了一支烟。
小小的脚步声敲打着鼓膜,一个少年从宿舍林立的居住地向“主之家”走来,年龄约摸十二三岁,从侧脸看像是亚裔。他的表情非常僵硬,双手交叠在一起,好像要把什么东西捂住似的。
“希望子民们莫要害怕,健康地度过每一天。”
随身砰的一记关麦声,演讲结束了。
少年用右手的胳膊肘灵巧地按响了“主之家”的门铃,随着一记电子锁解锁的声音,里面传来一声“请进”,少年用胳膊肘推下门把手,就这样进了屋子。
时间到了七点二十八分,还差一分钟,虽想等待前面的人把事办完,但少年并没有出来的迹象。要是被责备迟到就太晦气了,于是大埘按响了门铃。
“请进。”
里面传来了同样的声音,于是大埘打开门走了进去。
那里黑暗阴冷而潮湿,宛如一座洞窟。窗帘全部拉了起来,天花板上的灯泡却只有一只,空调开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晓得是不是为了酝酿神圣感而进行的表演。墙壁被刷成了蓝黑色,地板上铺着黑黢黢的瓷砖,门口有一张像吧台一样的细长桌子,对面摆着木制桌子,床铺,书架等家具,按露营地小屋的标准是很奢侈,但作为邪教教主的居所,就显得相当朴素了。
吉姆·乔登整个人靠在桌子对面的高背安乐椅上,尽管是在室内,他仍戴着标志性的墨镜。刚才的少年侍立一旁,不安的看着吉姆的手。
“你就是有森凛凛子小姐的上司吧,这边坐。”
吉姆指了指固定在桌子前面的圆椅,用洪亮的声音说道。
“你在外面等着,比尔的事情就交给我了。”
他拍着少年的肩膀吩咐了一声,少年用鼻炎发作的声音回了句“知道了”,随即退出了“主之家”。
“欢迎来到乔登镇。”
他手里拿着某物,只用脚挪动椅子,转向了大埘。
大埘产生了强烈的不协调感。
这家伙该不会是假的吧?
这当然不可能。眼前的男人长得跟《纽约邮报》的讽刺漫画的形象一模一样,毫无疑问就是吉姆·乔登本人。
但他的脸色极不自然,头发乌黑铮亮,肌肤也异常红润,怎么看都不像是将近五旬的男人。使用染发剂和蜜粉拼命维持自己吉姆·乔登的身份——大埘有了这样的印象。
“你朋友的事情我很遗憾。”
充满自信的表情丝毫无损,只在话声中夹杂着悲伤。
“你朋友的尸体安置在陵园的管理小屋里,我本来没有理由把你继续关在这样的荒郊野地,要是愿意的话,我会指示部下随时把你送回乔治敦。”
“请快点这么办,顺便把有森凛凛子也带走。”
“那个不行。”吉姆抬起右肩,“她有义务正确理解这个乌托邦的意义。”
“我是来带助手回去的,不能一个人走。”
“是呢,所以我有事拜托你。”
吉姆特意强调了“你”,就像政治家的演说一样。
“你能不能说服调查团的成员,认同人民神殿教存在着奇迹,我们必须得到保护。”
原来如此,这就是大埘叫出来的原因吗?
“奇迹在哪?屋顶上吗?”
“你相信上帝吗?”
哦,来了吗?
“小时候,只有我没被圣诞老人关照过,从那以后,就再也不相信你们的神了。”
大埘如实回答道。
“你的身体有无不适的地方?”
“空调开得太低了吧,刚才开始鼻子就在发痒。”
“我有祛除同道痛苦的能力,我可以让你的鼻子畅通不再难受,当然了,前提是你接受信仰。”
“太厉害了,货真价实的奇迹啊。”大埘两手一摊,“不过就算我坚称鼻子通了,调查团的人也不见得会承认这是奇迹吧?这手自以为是的把戏正是骗人的超能力者最擅长的戏法。”
“真伤脑筋啊。”
吉姆突然低下了头,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
“那正好,给你看看比尔的伤势,过来吧。”
吉姆动了动手指,大埘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上前走了几步,俯视着桌面。
放在那里的是一只蜥蜴,从头到尾巴尖大约二十厘米,比在日本看到的要大上两圈。全身呈现出青玉般的蓝色,像菠萝表皮般带棘刺的鳞片覆满全身,似乎只要抚摸一下,手指就会被扎出洞。
“这是岩针蜥比尔,也是刚才的那个少年最好的朋友,据说课间在广场上给它喂虫子的时候,被野狗袭击了。”
该不会就是昨晚碰到的那只薮犬吧。
吉姆拉开窗帘,让桌面变得明亮。比尔像死掉一般一动不动,可能是关节折断了吧,本应弯成“巜”字的右前腿伸得笔直。
“q是个温柔的孩子,他把比尔带到这里,求我无论如何都要救它,我没法不满足他的愿望。”
吉姆像孵化鸡蛋一样,用双手包裹住比尔的全身。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大拇指的下方,尾巴倏地动了一下。
吉姆缓缓地张开手。
比尔抬起脖子,好似睡眼惺忪的孩子般左右摇晃着脸,喉头一胀一瘪,右前腿也恢复了漂亮的“巜”字。
“哦哦,太好了。”
比尔交替移动着手脚,迈着小步开始在桌面上行走。透过墨镜,可以看到吉姆的眼角松弛了下来。
“为了让鼻子通畅,我就必须成为信徒。那么,这只蜥蜴是人民神殿教的信徒吗?”
“比尔理解不了我们的信仰,但他是在这个集落长大的,算是我们的同伴。若是蜥蜴这种低等动物,仅仅这样就足以发挥我的力量,但人类是行不通的。”
吉姆得意地搓着手。
“原来如此,太感动咯。”大埘坐在圆椅上,回头看向吉姆,“这戏法可真不赖啊。”
吉姆粗大的眉毛往上一抬。
“我也是靠侦探的工作混饭吃的,虽然入不了查尔斯·克拉克的法眼是很遗憾,但也不至于傻到看不穿这点程度的诡计。”
吉姆的手臂上浮起了青筋。
“一进这个房间,我就很好奇一件事,不管怎么说,空调是不是打太低了。我还在想教主是不是特别怕热,但很难想象这种人会选择靠近赤道的热带雨林作为移居地。”
我进来以后,你一直把比尔拿在手里。蜥蜴是变温动物,只要气温下降,体温也会随之下降,体温一旦低到一定限度,代谢就会停滞,变得无法动弹。你之所以把这个房间弄得那么冷,就是为了让比尔动不了,而你用双手拼命地加热,是为了让比尔的体温恢复到原先的状态。等比尔足够温暖的时候,才最后把窗帘拉开,让太阳光照射进来。比尔顺利地恢复了体温,开始精神抖擞地活动起来。
不经意瞟了眼桌子,比尔已经不见了,桌面只剩下一些小土块。不知何时,它已经爬上了墙壁,然后倏地爬到了窗框上。
“当然了,那个少年拿着比尔过来的理由也是骗人的,你命令内务长官告知我七点三十分来‘主之家’,就是为了配合那个时间点,让少年做了把受伤的蜥蜴带到这来的表演。”
“比尔的前腿折断你也看见了吧,把这里恢复原样也能算变戏法吗?”
“当然算了。你把比尔的体温降下来后生拉硬拽一番,制造了关节折断的假象。”
吉姆像是拂去土块一样摩挲着桌面,双手向上一摊。
“那你试试吧。”
桌面上仍旧散落着泥土。他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其实是在虚张声势吧。
大埘从椅子上站起身,将手伸向窗户,捏住比尔的后颈以免被棘刺戳伤,然后它放在桌面上,右手按住肩,左手拽了拽右前腿。
“嗯?”
腿伸直了,但只要手指一松,马上就会弹回原先的“巜”字,大概是肌肉恢复成了这样的形状吧。要想保持伸直的状态,就只有抓住脚。
吉姆满意地吊起嘴角。
“不管你说了多少道理,比尔的断腿恢复如初都是事实,是我治好了比尔的伤。”
“那是不可能的。”
“罢了,反正我已经知道你和那个调查团的人没什么两样。”
吉姆拿起手杖站起身来,转头望向窗外的集落。
“你可以去问问乔登镇的居民,他们应当知道奇迹是确乎存在的。”
2
“所以你没能反驳就回来了?”
凛凛子垂着肩膀叹了口气,那表情就像投入了全部家当的赛马跑了半圈就跌倒了一样。
“你知道其中的玄机吗?”
“当然了,五天前他也在我们面前耍了同样的戏法。当时我们三个一眼就看出来了。”
乔迪·兰迪和李河俊一边大口灌着玉米粥,一边点了点头。
上午八点二十分,回到宿舍的大埘和跟调查团的三人一起去了食堂,内务长官彼得·威瑟斯彭指示他们和其他居民在此一起吃早晚餐,大多数居民因为要干农活,八点前就用毕了早餐,等大埘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没几个人了。
“我们那会是用的是鬣蜥。”李河俊说到一半,先喝了口放凉的洋葱汤,“而且完全答对的只有乔迪小姐,我和凛凛子小姐只是推测出了其中的机关。”
“我只是事先掌握的知识多一些而已。”批判伪科学的权威谦逊地解释说,“你知道吉姆·乔登在旧金山的时候,曾模仿过尤里·盖勒吗?”
大埘想起了乃木给他看的资料里写有这样的话——
“他给加利福尼亚各地的电视台写过信,声称自己也能让勺子弯曲。”
乔迪点了点头,用右手捏住了勺子最细的地方。
“能让勺子弯曲的把戏有好几个,最简单也最不容易露馅的就是使用低熔点合金(lowmeltingpointalloys)的办法。”
“那是什么?”
“就如字面意义那样,熔点很低的金属。尤里·盖勒使用的镓的熔点是二十九点八度,用这种材料做成的勺子只需用手指摩擦几下就会软绵绵地弯曲。吉姆为了对抗尤里·盖勒,在调查弯曲勺子的诡计之时,了解了低熔点合金的事,还想到了给小动物治伤的戏法。”
“弯曲勺子和给蜥蜴治伤完全不一样吧。”
“不,做法是一样的,吉姆用低熔点合金做的针扎进了蜥蜴的腿里。”
大埘不禁寒毛直竖。
“从尖鳞的背面入针是看不到伤口的。吉姆先用针固定肌肉,让腿伸直。你也知道变温动物的体温会随着周围气温变化。要是用手捂着,或是晒太阳使皮肤变暖,体内温度也会上升,这样一来扎进腿里的针就会溶化,腿也能弯曲了。对于不知道针扎进腿里的人来说,就好似折断的关节恢复如初了一样。当然肌肉是会受伤的,而且溶化的金属留在体内,不可能一点事都没有吧。”
嘴里说是疗伤,实际上却让比尔负了重伤。
“来到乔登镇后,我们见识了许多戏法。但遗憾的是,没有一个是解释不了的。这样就不能认定有什么奇迹,吉姆也深知这点,所以才欲罢不能。”
凛凛子一边口吐牢骚一边叹气,外行姑且不论,想让这三个人相信奇迹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事。
“不过在那些人看来,我们是在给吉姆创造的奇迹吹毛求疵。”
李河俊将目光投向在田里劳作的信徒们补充了一句。
“而且还有一件事我很在意。”虽然边上没有信徒,但以防万一,大埘还是压低了声音,“吉姆·乔登的眼睛该不会看不见吧。”
三人都没有露出惊讶的样子,应该是已经注意到了吧。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全盲,但视力肯定极低。”
“还是小声点吧。”凛凛子回答道。
这是吉姆展示“奇迹”,大埘反驳时候的事。吉姆不知为何用手掌摩挲着桌面。
起初他以为吉姆是想把土拂到地上,可之后土还是落在同样的地方,那时吉姆在做什么呢?
当大埘指出这是利用变温动物特性的玩的戏法时,吉姆搬出比尔的右脚已经恢复原样来反驳大埘,吉姆当时是不是想要拿起比尔,向大埘展示它的右前脚呢?
但大埘在说话的过程中,比尔悄无声息的爬到了墙上。比尔的皮肤是青玉般的蓝色,而“父之家”的墙壁也是蓝黑色的,比尔的身体融入了墙壁之中,吉姆看不见它,所以才没想到蜥蜴可能会爬到墙上,做出了摩挲桌子的动作吧。
“信徒们知道吉姆眼睛的情况吗?”
三人一起张开了嘴,但可能是不好解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的认知很复杂。”乔迪终于开了口,“我觉得比起解释,还是实际看看更快。”
大埘想起吉姆·乔登也说过类似的话。
“之后的分组访谈,大埘先生也来参加吧。”
上午十点,大埘和调查团的三人造访了乔治敦的学校。
老师的声音从墙上并列的小窗户里漏了出来,往门上写着“a”是教室里一看,只见三十多个孩子坐在长椅上百无聊赖地听着课。讲台上面,一个小个子男人留着迪士尼电影里的魔法师般的小胡子,正抑铿锵顿挫地读着教科书。“b”和“c”的教室里也有同样的孩子,加起来似乎有一百人左右的学生。
“孩子们在这附近的五个宿舍共同生活,就像是学生宿舍一样。”
原本就是个不自由的地方,居然还让孩子挤在一处。换做大埘的话,估计要痛揍那些大人一顿了。
四人走过学校前面,进了“e”教室。那里似乎是空教室,没有孩子,取而代之的是四个大人在此等候。其中一人是今天早上准时来“南-30”宿舍通知大埘的儒雅男子——内务长官彼得·威瑟斯彭,其他三人都是生面孔。
据说调查团的成员每天会把三四个信徒叫到那里进行分组访谈,调查是在吉姆·乔登的认可下进行的,干部们也有协助。当初预定的数量已经完成了。不过既然没法出去,那就不妨增加一些数据,采访一直持续到原计划返程日的五天以后。
“今天也有劳了。”
彼得说了这样的话,便在最后一排的长椅上落了座。他明面上虽是以干部身份参与调查,但其实也有监视调查团成员的用意。
采访对象是三个人,脸上有疤的男人是负责农耕的沃尔特·戴维斯(walterdavis),坐在轮椅上的是负责特殊事务的富兰克林·帕尔泰(franklinpartai),弓着背的疲惫女人自称是负责总务的路易丝·雷诺(louisereznor)。据说这些都是调查团在观察居民生活的过程中感兴趣的人物。
访谈采取李河俊主要负责提问,乔迪和凛凛子在笔记本上记录的同时偶尔插话的形式。
李河俊摆出亲切的笑容,先用“早餐玉米粥里的芹菜很好吃”这样的瞎话来活跃气氛,随后以“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呢”“有家人吗”等无聊问题缓解紧张,再以“你皈依人民神殿教了吗”“你对乔登镇的生活满意吗”这样的问题徐徐切入。之前检举天主教会的性暴力事件时,想必也是用这种方法收集证词的吧。
虽然听佩服李河俊的问话技术,但三人的回复无论好坏都在意料之中,他们像老调重弹一样歌颂人民神殿教和吉姆·乔登,一味地指责妄信媒体的人们,感觉就像在旁观一场早已决定好答案的求职面试。
“要是乔登镇消失的话你们会怎么办?”
当李河俊抛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事情发生了变化。
首先反应过来的是路易丝·雷诺,大概是一时疏忽有些松懈,她的嘴角露出了笑容。随即绷紧了表情,一副“糟了”的样子看了看身后的内务长官,不过对方似乎并没有觉察到什么。
要是毫不隐晦地解释刚才的笑容,那就是路易丝希望乔登镇消失。究竟是厌腻了不便且无聊的生活,还是另有原因呢?
“怎么了?路易丝女士。”
李河俊若无其事地问道。
“实在没法想象,我和我的女儿雪梨会走投无路的。”
最后她给出了教科书般的回答。
“沃尔特先生怎么办呢?”
李河俊将目光转向了边上的男人,沃尔特·戴维斯正把手撑在右脸颊上。
“我也一样,要是乔登镇没了我也就是行尸走肉了,我不想回旧金山。”
他以死了爹妈的沉重表情回到道,看来是真心话。
“来这里之前发生过什么痛苦的事吗?”
“是战争。一九六八年到一九七一年,我在越南同贵国支援的北越军队作战。虽说原本是为保卫世界不受共产主义之害而打的,却在回国后被人扔石头,还被骂成杀婴罪犯。”
“那一定很痛苦吧?”
沃尔特似乎把李河俊当成了中国人,而李河俊对此未置一词。
“我离开了故乡阿纳海姆,搬去了旧金山,但世人看我的眼光并没有什么改变,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沃尔特露出自嘲的笑容,抚摸着从右脸颊到脖子的肌肤。
“我在顺化被集束炸弹的爆炸波及,这一带有很大的伤口,难以置信吧?”
在这一瞬间,大埘以为错听了沃尔特的话。
“搬到乔登镇后,我的烧伤渐渐消退了,多亏了教主大人啊。”
大埘揉揉眼睛,看向了沃尔特的侧脸。
他的皮肤上清晰地残留着烧伤的瘢痕。
“所以我从未想过在这以外的地方生活。”
这个男人是在表演毫发无损的身体吗?虽然行为有点孩子气,却没有半分犹豫。难不成她真以为自己身上没有伤痕不成?
“富兰克林又如何呢?”
李河俊把问题抛向了旁边的男人,大埘心中一阵忐忑,这家伙坐着轮椅,难不成——
“都一样啊,离开这里就活不下去了。”
富兰克林·帕尔泰也是这么回答的,但他的模样并不像沃尔特那么钻牛角尖。
“我跟沃尔特一道在越南待到了七三年。在下撤退命令的第二天,西贡市的一架uh-1b直升机遭到攻击坠入市区,我被爆炸波及,负了重伤,左右腿被齐根切断。我的腿没了哦,不信是吧?虽然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但由于没法正常活动,浑身各处都不舒服,情绪地变得很压抑。”
富兰克林充满怜惜地抚摸着膝盖。
“可是一入人民神殿教,我的两条腿立刻复原了。瞧,就是这样,这简直是奇迹。”
男人得意洋洋地晃了下腰,可从髋关节到脚完全没有动静,看起来就像套着裤子和鞋的两根固定好的棒子。
“真厉害啊,身体也全好了呢。”
“没错,那时因为头部受伤的后遗症,有时会突然失明,有时还会晕厥过去,但之后也完全消失了。”说到这里,富兰克林摘下巴拿马帽,一脸轻松地撩起头发,“多亏了教主大人,我才得以过上无病无灾的生活。”
“不好意思,富兰克林先生到现在还在用轮椅吧。为什么长出了腿还要用轮椅呢?”
乔迪用若无其事的语气直指矛盾所在,生怕惹怒了对方摆好了姿势。富兰克林去自豪地拍了拍轮椅的手轮圈。
“这家伙是我的搭档,用了三年,我对它也有了感情。不能因为腿治好了就把它扔进车库,我要跟它长相厮守,一直到死。”
没有轮椅就无法生活的现实和没有轮椅也能生存的妄想,为了使两者合乎情理地共存,他才捏造了莫须有的感情——对轮椅的依恋吧。
“乔登镇有很多跟他想法一样的人。”沃尔特立即跟进道,“有些老人明明可以自己走路,却特地拄着拐杖。受消费主义浸染的人恐怕很难理解吧。”
虽然感觉荒诞无稽,但他本人却异常认真。
“我知道了,在这片开拓地,大家都获得了最好的生活。”
李河俊道出了自己的感想,就此结束了访谈。
3
“真是一场闹剧。”
还没等理理子关门,大埘就一头倒在宿舍的床上。
“所谓奇迹,都是大海裂开、死人复活等逆天而行的东西吧。不过是演戏罢了。”
“他们看起来像在演戏吗?至少我认为他们没有那种自觉。”
乔迪在长椅上坐下,把笔记本放在粗壮的膝盖上。
“那就说明他们脑子有病。”
“如果要从医学上解释的话,应该是信徒们由于知觉能力的扭曲,无法正确把握肉体上受伤或生病的症状。”
“我只是换了个通俗易懂的说法而已。”
大埘躺在床上挥了挥手。
“我想说得更具体一些。我认为信徒们的知觉扭曲大致可以分为两种。”
说到这里,乔迪翻起笔记本。
“一种是像沃尔特先生那样,原本可以察觉到的肉体上的损伤和变化,却无法察觉。说得直接点,就是感觉某样东西好像没有了。比如胸部的手术疤痕不见了,脖子后面的肿瘤不见了,还有人说出生时脸上的胎记也完全不见了。虽然不是视觉上的效果,但哮喘的咳嗽消失、胃溃疡的疼痛消失等也可以归入这个模式。”
“还有一个呢?”
“就像长出双腿的富兰克林先生那样,感觉自己好像感知到了原本没有知觉的东西,也就是说感觉到了没有的东西又有了。与第一种情况不同的是,这种情况下你看到的是清晰的幻觉。比如在车床操作时因事故失去的手指重新长了出来,因药物副作用掉光头发又长了出来。也有人因厌食症,感觉原本消瘦的身体恢复了。不仅仅是看到了没有的东西这种单纯的幻觉,还有因交通事故而撞歪的鼻子变直了、因大脑障碍无法活动的手又变得能活动了等等。”
“幻觉真的那么容易出现吗?”
“不可否认这是非常罕见的例子,他们看起来不像是精神分裂症患者,也没有服用过致幻剂。最令人费解的是,他们并不是个别出现幻觉,而是共享着同样的幻觉。”
乔迪合上笔记本,凝视着远方的空地。
“有这样一个病例。1950年左右,曼哈顿中城有一个叫a的大学生。a和恋人b同居,以前就有幻觉和妄想的症状,被诊断为轻度精神分裂症。
因为没能拿到大学毕业学分,a的症状恶化了,他开始认为公寓里住着一个恶魔,并能清楚地描述自己看到恶魔的样子。恋人b没有精神病病史,起初对a的妄想表现出厌恶感。但是随着长时间的同居生活,b也开始认为自己看到了恶魔。”
“是幻觉作祟吗?”
“而且,想把b带回家的母亲c也在出入a的房间后,向周围的人透露说她也看到了恶魔。”
“他们是不是在一起磕药了?”
“不是的。像这样传播幻觉的病例被称为感应精神病。who的诊断标准是,发病的人之间有亲密的关系,是孤立于其他人的。”
人民教会的信徒非常依赖吉姆·琼斯,并且生活在与外界完全隔绝的环境中。条件正好。
“认为自己都很健康的幻觉会传播给所有的信徒吗?”
乔迪用力点头。
“这是我目前的想法。不过,近千名信徒共享集体妄想,这实在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只要加入人民教会,不能治好的伤和病就能治好——这种与信仰无关的说法,对信徒来说是好是坏?
“顺便说一下,刚才提到的b,在精神病院住院一周左右,幻觉消失了。这种类型的幻觉,只要与产生幻觉的人保持距离,并与其他人保持适度的交流,就会自然消失。我认为吉姆建立这个村落的原因也在于此。”
如果吉姆被起诉或被拘留或信徒与外界人士的接触增加,很有可能难以维持目前产生的这种难得的集体妄想。所以吉姆才带着信徒千里迢迢移居圭亚那,并且不断地寻找远离美国的移居地。
“不过,我也不知道吉姆到底有多可怕。”
“真是一个没出息的家伙,聚集了一群无辜的好人,把他们捆绑在自己的妄想上。”
“真的是这样吗?”
李河俊插嘴道。他靠在墙上,一脸忧虑地抱着胳膊。
“我的基本想法和乔迪一样。但信徒们有集体妄想,这只是局外人(stranger)的看法。他们有他们自己的真相。”
“对他们来说,没有烧伤、慢慢长出双腿的世界才是真实的吗?”
李河俊点点头。
“而且,不是信徒的我们,看到的是没有奇迹发生的世界的妄想。”
“怎么可能!”
大埘差点笑出来。是不是因为听了太多信徒的述说,才被集体妄想牵着鼻子走?
“那么,大埘先生能断言他们看到的世界是错误的吗?”
“这太强词夺理了。就算不能证明地球上没有外星人,也不代表地球上有外星人。”
李河俊一脸不悦地离开墙壁,拿起放在床上的笔记本,用铅笔在白色的书页上画了两条线。
“这两条线看起来是一样长吧?”
说着他把笔记本转向众人。上面的短线是向内的,下面的长线是向外。这是在儿童电视节目中经常看到的视觉错觉图形。
“虽然已经发现了很多这样的错觉,但我们几乎不知道大脑会产生错误认识的原因。也就是说,我们大脑所处理的信息并不一定都是正确的。”
大埘只当李河俊是在孩子气般无理取闹。
“线的长度变化和双腿的长度变化可是大不相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