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赞同,这不过是大埘先生的主观感受而已。”
“客观地说,人民教会的妄想存在着决定性的矛盾。”
“什么意思?”
“是诊所。乃木野蒜被枪击的时候,保安主管从诊所叫来了医生。不过,如果没有人受伤也没有人生病,所有人都健康地生活的话,这个村落根本不需要医生。”
“你误会了吧?”
乔迪帮腔,“我一开始也很困惑,但他们只是没有病(disease)和伤(injury),感冒和擦伤等身体不适(disorder)是存在的。当然,也需要给他们看病、开药的医生。”
“那这两件事怎么能分得清楚呢?”
“如果要根据观察结果画一条大致的线的话,我认为对身体造成长期、慢性影响的严重程度的是前者,放任不管也能短期治愈的轻微程度的是后者。”
即使被殴打,也不会骨折或留下疤痕,但会有轻微渗血或结咖的情况吗?
“虽说如此,这种划分也不是绝对的。即使是慢性的,也能感觉到打喷嚏、流鼻涕等轻微的症状,即使是暂时性的,也感觉不到像中暑、过敏性休克等严重的反应。如果说是可笑的话确实没错,但幻觉就是这样的,所以也没办法。”
“那陵园怎么说?”大埘再次反驳。“乃木的尸体好像被安置在陵园里,怎么会有那种场所存在?只是轻伤是不会死的。”
“即使没有原因,人也会死去。在我们的世界里,上了年纪自然死亡的人也有很多。”
大概是觉得不太对劲,李河俊疲惫地揉了揉脖子,原本瘦小的肩膀缩得更小了。
“我明白大埘先生想表达的意思。但他们的世界太过合理了。不过就目前而言,我认为琼斯敦有两个真相是昭然若揭的。”
上完厕所回到宿舍时,墙壁发出了三声“咔嚓、咔嚓、咔嚓”的响声。
“是登特先生?”
乔迪从笔记本上抬起头说。理理子从床上伸出手,用食指背面敲了敲墙壁。
调查团的第四名成员,原fbi探员阿尔弗雷德·登特,已成为从旧金山派来的人民教会信徒的律师,潜入教会中枢。因为和其他三个人都不认识,所以就算在村子里碰到,也无法愉快地交谈。
需要共享情报时,他们会穿过密林找到对方的宿舍,轻敲墙面把对方叫到外面。
“我走了。”理理子从床上跳了下来,“机会难得,请跟我来。”
因为全员外出会被怀疑,所以每次都要选出一个代表。
大埘跟在理理子后面,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外面。沿着空地往东南走,跨过代替栅栏的钢丝绳进入密林,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块头男人坐在馒头一样的岩石上,正美美地吐着烟圈。他梳着大背头,白发苍苍,戴着银边眼镜。就像高级酒店的前台。这样一个看似老实的男人竟然是卧底,真让人不敢相信。
“你就是来救理理子小姐的勇敢冒险者吗?很高兴见到你。”
登特叼着烟,轻佻地伸出右手。大埘非常讨厌这种行为。
“卧底平常都是隐藏身份的,查尔斯·克拉克是怎么雇用你的?”
大埘回握着他的手问道。登特缩了缩脖子。
“都是孽缘。五年前,我被cia雇用,一直在他的石油公司工作。有一次,他发现公司的内部情报被泄露了。他彻底调查了所有员工,最终查出我是间谍,在这一行干了三十多年,这还是第一次暴露身份。”
大埘觉得登特的手心渗出了冷汗。
“被剥皮杀死也不奇怪,但那家伙欣赏我的本事,以和cia断绝关系为条件放了我。我和那家伙共事是在那之后。之所以能接受潜入这种奇怪地方的任务,也是因为他对我有救命之恩。”
虽然登特装腔作势的样子很让人生气,但看来是个重义气的男人。
“有什么好消息吗?”
听理理子这么问,登特竖起食指说:“吉姆·琼斯明天就会让你们回国。”
“查尔斯先生投诉了吗?”
“不,两三天内,一个叫里奥·莱兰的男人会来琼斯敦。”
那个男人是旧金山选出的联邦众议员。他擅长通过高调的活动吸引媒体的关注,此前也曾深入监狱和贫民区进行实地调查。
莱兰议员接到人民教会信徒家属的陈情后,对这个可疑的宗教团体产生了兴趣。他在众议院设立了调查委员会,并以“有可能发生严重的人权侵害”为由,将于近日访问琼斯敦。
“吉姆·琼斯打算接见那个男人吗?”
“本来是打算让他们吃闭门羹的,但莱兰议员似乎提出要取消旧金山支部的非征税措施。在内务主管彼得的劝说下,他们不得已才决定见面。”
“太牵强了。”
“莱兰议员就是这样展示自己的行动力的。既然决定接受,吉姆就只能欢迎议员了。那么麻烦的就是你们了。如果把不是信徒的人关起来被发现,议员们一定会说这是侵犯人权的行为,尤其是乔迪,她有知名度,是制造话题的绝佳人选。吉姆只能在议员访问之前让你们回国。”
不愧是潜入搜查官,对复杂的情况了如指掌。
“能回国我很高兴,但是议员们的访问我有点担心。”
理理子抱着胳膊说。如果说吉姆·琼斯通过切断与外界的交流来维持信徒的集体妄想,那么议员这个异类很有可能使其崩溃。
“我们没有必要为他操心。”
登特从岩石上起身,把烟蒂塞进铁皮便携烟灰缸。
“登特先生的调查顺利吗?”
“不用担心,现在正在抄写内务主管保管的财务资料和向校长借来的孩子名单。”
“就算我们再过几天就能回国,你打算怎么办?”
“把这里的情报全部搞到手后,就捏造要去美国的事情,然后就消失。”
仿佛在说的话早就想好了似的。
登特举起双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舒展的指尖触不小心碰到了附近的多肉植物的叶尖。
“啪”的一声,树枝上面掉下来一个东西。
“啊!”
登特发出孩子般的惨叫,向前跑了五米左右,然后一个不留神被石头绊倒了。从夹克内袋里掉出一个黑色的圆筒状物体。
大埘看了看登特坐着的岩石,只见一个碗大的蜂窝滚落在那里。
“喂喂,怎么了?你害怕蜜蜂吗?”
理理子弯下腰,看着密密麻麻的蜂巢。
“没有蜜蜂。”
“是、是吗?”
登特用手撑着地面站起来,捡起从夹克上掉下来的黑色圆筒。银色的刀刃从一端凸出来。那是一把折叠式小刀。
“你随身带着危险的东西啊。”
“防身用的。我不想遭遇你朋友那样的事情。”
大埘正想讽刺他,还是先买防蜂喷雾比较好吧。
“嘘。”
理理子突然低语道。右手食指贴在嘴唇上,左手指着登特后面的密林。
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听见了树叶摩擦摆动着,啪嗒、啪嗒,脚步声不停地踢着地面。
众人立刻冲进密林,但被郁郁葱葱的草木遮挡,看不到人影。
“好像有人在偷听。”
大概是被突然跑来的登特吓了一跳,发出了声响吧。虽然绊倒了脚边的树叶,但由于地面上长满了青苔,没能留下脚印。
“为什么会有人在这种地方?”
“不知道,可能是孩子在附近玩耍,或者大人在找东西?”
“等等,偷听了你刚才的话,岂不是知道你是卧底了?”
一旦登特的身份暴露,调查团的其他成员恐怕也不会有好下场。大埘有种不祥的预感。
“什么?放心吧。吉姆·琼斯信任我,就算有人告状也不会有事的。”
登特依然保持着从容的态度。
4
“简直是一场闹剧。”
还没等凛凛子把门掩上,大埘就躺倒在了宿舍床上。
“所谓奇迹,一般都是劈开大海,死者苏生之类更有气势的东西吧。而那个不就是演戏吗?”
“他们看起来像是在演戏吗?我的想法是,起码他们没有这样的自觉。”
乔迪坐上了长凳,将笔记本放在粗大的膝盖上。
“那他们一定是疯了。”
“若要从医学上解释,大概是信徒们由于知觉能力的扭曲,无法正确把握肉体的伤病症状。”
“只是换了个貌似有点道理的说法而已吧。”
大埘躺在床上摆了摆手。
“那就说得稍微具体点好了。我认为信徒们的知觉扭曲大致分为两种情况。”
说到这里,乔迪翻起了笔记本。
“一种是像沃尔特先生那样,将原本可以感知到的肉体上的损伤和异变变得无法感知的类型。说穿了,就是将有的东西感知成没有的类型。腿上的手术痕迹消失了,脖子后面的瘤消失了,出生开始脸上就有的胎记也彻底消失不见了。还有虽然不是视觉上的效果,比如哮喘的咳嗽消失,胃溃疡疼痛的消失,也可以算进这种类型吧。”
“还有一种呢?”
“就像长出两条腿的富兰克林先生一样,感知到了实际无法感知的东西,也就是感知到了没有的东西。跟第一种类型不同,在此情形下就像是看到了明显的幻觉。在操作冲压设备的事故中失去的手指长出来了,因药物的副作用失去的头发又恢复如初,也有人因进食障碍消瘦的身体恢复了原先的体形。不仅仅是看到了不存在的东西这般单纯的幻觉,还有的人在交通事故中弯曲的鼻子重新变直,因为脑功能障碍不能动的手指也开始动了。”
“怎么会这么随心所欲地出现幻觉呢?”
“不能否定这是极其罕见的病例。他们看上去不像是精神分裂症患者,也未曾服用过致幻剂。最令人费解的是,他们并非单独看到幻觉,而是共享着同样的幻觉。”
乔迪阖上笔记本,像是回溯记忆一般凝视着一无所有的前方。
“有这样一个病例,一九五〇年前后,曼哈顿中城区有个叫a的大学生,a和恋人b同居,之前就有过幻觉和妄想的症状,被诊断为轻度的精神分裂症。
以没能拿到大学毕业学分为契机,a的症状恶化了。他开始声称公寓里栖息着恶魔,自己能清楚地看见恶魔的样子。而恋人b没有精神病病史,起初对a的妄想也表现出厌恶,但随着同居生活的继续,b也开始声称自己看到了恶魔。”
“幻觉转移了吗?”
“而且想把b带回自家的母亲c在出入a的房间时,也向周围的人透露自己看到了恶魔。”
“他们该不是一起嗑药了吧?”
“不是,这种幻觉传染的病例被称作感应精神病,who给出的诊断标准是,发病者之间彼此联系紧密,与外人孤立。”
人民神殿教的信徒高度依赖吉姆·乔登,并且生活在与外界完全隔断的环境中,条件刚好。
“你是说我们自己都很健康的幻觉传染给了所有信徒吗?”
乔迪使劲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我目前的想法,不过近千名信徒共享集体妄想还是很难让人一下子相信。”
只要皈依人民神殿教,就能治愈原本不可能治愈的伤病,这对信徒而言是正确的吗?
“顺带一提,刚才提到的b,在精神病院住院治疗了一周左右,幻觉就消失了。这种类型的幻觉只要与植入者保持距离,与他人保持适度的交流,理应会自然消失。我认为吉姆建立这个集落的原因也在于此。”
一旦吉姆被起诉遭到逮捕,或者信徒与外界的人接触增多,这般煞费苦心的集体妄想恐怕就难以为继,所以吉姆才会带着信徒不远万里移徙到圭亚那,并且不断寻求远离美国的移居地吗?
“不过吉姆的行动究竟有多少出于自觉还不能确定。”
“总感觉是一帮可怜的家伙呐,一群成年人聚在一起,一味地攥着对自己有利的美梦。”
“真的是这样吗?”
李河俊插了句嘴,他倚在墙上,面露难色地抱着胳膊。
“我的基本想法也跟乔迪一样。但信徒们全都有集体妄想,这只是局外人(stranger)的看法,他们有属于他们的真实。”
“对他们而言,没有烧伤的疤痕,脚会慢慢长出来的世界是真实的吗?”
李河俊点了点头。
“而且不是信徒的我们,看到了没有奇迹发生的世界。”
“这怎么可能?”
大埘不由地笑出声来。李河俊是不是听信徒说话的时候太过认真,才被集体妄想牵着鼻子走了?
“那么,大埘先生你能断言自己看到的世界是正确的吗?”
“真是强词夺理,就算没法证明地球上没有外星人,也不代表就真的有外星人吧?”
李河俊一脸不悦地离开墙壁,拿起放在床上的笔记本,用铅笔在白色的纸上画了两条线。
“在这两条线里,上面的线看起来比较短吧?”
他边说边将笔记本转向这边,上面的线是朝内的箭头,下面的线是朝外的箭头。这是在儿童节目中经常看见的著名图形。
“虽然已经发现了很多这样的错视,但几乎不知道大脑认知错误的理由。我们的大脑处理的信息不见得都是正确的。”
在大埘听来,这只是孩子气的无理取闹。
“谦逊固然很好,但线条长度的变化和长出腿来还是很不一样的哦。”
“感觉不一样也只是大埘先生的主观而已。”
“从客观上看,人民神殿教的妄想也有着决定性的矛盾。”
“什么?”
“就是诊所。”大埘轻轻地戳了下李河俊的胸口,“乃木野蒜中枪的时候,安保长官从诊所里叫来了医生。要是没有伤病,每个人都活得很健康的话,这个集落不就不需要医生了吗?”
“这是误会。”乔迪帮着李河俊说,“一开始我也很困惑,不过他们只是没有伤(injury)和病(disease),感冒、擦伤之类的身体不适(disorder)还是存在的。当然就需要替他们看病开药的医生。”
“这两种情形怎么能区分清楚呢?”
“若要根据观察结果大致划一条线的话,程度较重,会对身体造成长期而慢性影响的是前者。程度较轻,即便放着不管短期内也能治愈的是后者。”
即使遭到殴打也不会有骨折或留下瘢痕的伤,但会有流血或肿胀的情况吗?
“虽说如此,这条线也非绝对。即便是慢性病,打喷嚏流鼻涕这种轻微症状也是有感知的。哪怕是一时的急病,像中暑和过敏性休克这种伴随严重反应的症状也是无法感知的。要说暧昧不清是也不假,但幻觉就是如此,所以也没办法。”
“那陵园是怎么回事?”大埘再度对李河俊展开了攻势,“乃木的遗体应该是安置在陵园里吧,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呢?擦伤是不会危害生命的。”
“即便没有什么理由人也会死亡。在我们的世界里,也有很多人上了年纪,就自然而然地逝去了吧。”
或许是觉得难受,李河俊疲惫地揉了揉脖子,原本瘦小的肩膀缩得更小了。
“我也能理解大埘先生的说法,他们的世界太过随心所欲了,但就目前而言,我认为乔登有两个真相,这是公平的见解。”
在厕所解决完返回宿舍后,墙壁“叩、叩、叩”地响了三声。
“是登特先生吧。”
乔迪边说边从笔记本上抬起脸来,凛凛子从床上伸出手,用食指的背面回敲了几下。
调查团的第四名成员,前fbi探员阿尔弗雷德·登特伪装成从旧金山派来的人民神殿教的律师,打入教团中枢。由于跟其他三人没有见过面,所以即便在集落见面也不能交谈。需要分享信息的时候,他会穿过密林拜访对方的宿舍,叩打墙壁把他们叫出来。
“我去。”凛凛子从床上跳了下来,“机会难得,大埘先生也跟着一起来吧。”
因为全员出去的话遭到怀疑,所以每次都会选派代表。
大埘跟在凛凛子身后,装成没事的样子走到外边,沿着空地去往东南方向,跨过代替栅栏的钢丝绳进入密林。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的高大男人正坐在馒头一般的石头上美滋滋地品着gitanes香烟。他梳着大背头,头发斑白,带着银框眼睛,就像高级酒店的前台。这么一个看似耿直的男人竟然是卧底探员,真教人不敢相信。
“你就是来救凛凛子的勇敢的冒险者吗?很高兴见到你。”
登特吐着烟,轻佻地伸出右手,大埘开始讨厌起这个男人。
“卧底的人平日里都是隐藏身份的,查尔斯·克拉克是怎么雇佣到你的呢?”
大埘问了一句,回握住他右手。登特缩了缩脖子。
“我跟他是不打不相识。五年前,我受cia之雇,一直在他的石油公司工作,某次他发现公司内部的情报被泄露了,于是彻底清查了所有员工,揪出了我当间谍的事。干这行二十多年了,这是头一回暴露身份。”
感觉登特的手掌渗出了汗水,于是大埘将手放了开来。
“那会就算被抽筋扒皮也毫不足怪,但那家伙欣赏我的手段,以跟cia断绝关系为条件放了我一马。从那以后我才开始和他共事。之所以接受潜入这种古怪地方的工作,也是因为他的不杀之恩。”
虽然装腔作势的样子让人恼火,但看上去是个重情重义的男人。
“有什么好消息吗?”
凛凛子问了一句。
“没错。”登特竖起食指说道,“吉姆·乔登明天就会放你们回国。”
“是查尔斯先生提出抗议了吗?”
“不。两到三天之内,一个叫利奥·莱兰的人就要到乔登镇来了。”
那人是旧金山选出的联邦众议院议员。他擅长以浮夸的活动吸引媒体的注意,据说迄今为止经常去监狱和平民区进行实地考察。
莱兰议员接到人民神殿教信徒家属会的请愿后,一如往常地对这个可疑的宗教团体产生了兴趣。他在众议院设立了调查委员会,呼吁“有可能发生了严重的人权侵害”,并表露了将于今日访问乔登镇的意向。
“吉姆·乔登打算接受这个男人的访问吗?”
“当然原本是打算给他吃闭门羹的,但莱兰议员似乎提出要取消旧金山支部的免税政策。在内务长官彼得的斡旋下,那边才不情不愿地接受。”
“太蛮干了。”
“莱兰议员就是这样展示自己的行动力的。既然已经决定接受访问,吉姆就只能欢迎议员了。这样一来你们就成了累赘,要是被发现关押了非信徒的人员,议员一定会叫嚣这是侵犯人权的行为。尤其是乔迪还有知名度,很适合炒作话题。所以吉姆只能在议员来访之前放你们回国。”
不愧是卧底探员,对复杂的状况有着良好的把握。
“能回国当然求之不得,但议员访问的事还是让我有些担忧。”
凛凛子抱着隔壁说。倘使吉姆·乔登是通过切断和外界的交流来维持信徒们的集体妄想,那么议员这个异物就很有可能使其崩溃。
“我们没必要替他操心。”
登特从岩石上站起身来,将烟蒂塞进了铁皮做的便携烟灰缸。
“登特先生的调查还算顺利吗?”
“不用担心,目前正在誊抄内务长官保管的财物资料和从校长那里借来的孩子名单。”
“要是我们再过几天就能回国,你有何打算?”
“只要把这里的情报全搞到手后,就谎称有事要去美国,然后就此消失。”
仿佛在说早就想好了似的,登特举起双手做作地打了个哈欠,指尖触到了多肉植物的的叶尖。紧随其后的是“啪”的一声树枝折断的声音,某物从头上掉了下来。
“哇!”
登特发出小孩般的惨叫声,跑出去五米左右就被石头绊倒了。
从他的夹克里掉出了一个黑色的筒状物。
大埘看向登特坐过的岩石,只见一个海碗大小的蜂窝滚落在那里。
“喂喂,怎么了?你怕虫子吗?”
凛凛子弯下腰,看向了密密麻麻排列着的蜂巢。
“没有蜜蜂哦。”
“是,是吗?”
登特用手撑着地面站起身来,拾起从夹克里掉出来的黑色筒状物。银色的刀刃从一端露了出来。是一把折叠式小刀。
“你随身带着危险物品啊。”
“防身用的,我不想遭遇像你朋友那样的事情。”
你还是先买瓶防蜂喷雾比较好吧。当大埘正想这么讥讽他的时候——
“嘘。”
凛凛子突然轻呼一声,将右手食指贴在嘴唇上,左手指着登特身后的密林。
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可以听到树叶摩擦的声音。啪塔啪塔的脚步声不断蹬着地面。三人立刻冲进密林,但视线被苍郁的草木遮蔽,没有看到人影。
“好像有人在偷听。”
大概是被突然冲过来的登特吓了一跳,发出了响动吧。虽然掀开了脚边的树叶,但由于地面覆满青苔,没能分辨出足迹。
“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
“不知道,是小孩在玩,还是大人在找东西呢?”
“等下,听到你刚才说的话,你是卧底的事不就穿帮了吗?”
一旦登特的身份暴露,调查团的其他成员想必不会轻易被人放过。大埘有种不祥的预感。
“说啥呢?吉姆·乔登非常信任我。就算被人告状也不会被赶出去的。”
登特依旧是一副从容的态度。
4
下午六点一过,大埘和调查团的三人一道向餐厅走去。
餐厅的一旁停着一辆重型卡车,居民们在那里排起了队,看上去就像战时的配给站一样。大埘他们也排到了队伍的末尾。
总部设在旧金山的时候,人民神殿教制作了传教用的广播节目,这辆卡车曾作为移动转播车在加州各地四处奔走。但在移徙到乔登镇后就无用武之地了,于是便接通了自来水,改造成了厨房。
从放置在货厢后方的桌子上拿起托盘,摆上盛放饭菜的容器。菜单仅有牛奶泡麦片和蜂蜜汤一种,汤依旧凉透了,但居民们没人出声抱怨。
走进食堂,四人围着一张空桌子在长椅上落了座。就在大埘想要吃掉甜甜圈形状的谷物时,蓦然发现乔迪正在四下张望。
“怎么了?”
李河俊停下了拿着勺子往嘴里送的手,乔迪在腰间左左右右摸了一通。
“药盒不见了。早饭的时候明明喝过,是不是之后弄丢了呢?”
一问之下,才知道乔迪有心绞痛的老毛病,经常服用降压药。
当被选为大富豪调查团的人粗枝大叶地窥视着桌子底下时,一个黑人从隔了三张桌子的位置上走了过来。
“你找的是这个吗?放在那边的桌子上了哦。”
他边说便摇晃着透明色的盒子。盒子约摸有烟盒大小,盖子上写着j.r.的签名,里面塞满了浅棕色的胶囊。
“就是这个。啊,太好了。”
乔迪道谢后,青年露出亲切的笑容说了句“很高兴能帮上忙”,然后就返回了自己的桌面。他看上去就像一个随处可见的爽朗青年,怎么看都不像邪教信徒。
“众议院的议员大概会很失望吧。这里都是普通人,找不到那种身披白布焚烧十字架的人。”
大埘搅拌着蜂蜜汤说。
“说到底也只是表演而已,人民神殿教的实际情况其实怎样都无所谓。”
李河俊环顾着周围,压低声音应了一句。
“……乔迪小姐,你没事吧。”
凛凛子眨巴着眼睛问道。再度看向乔迪,她将原本量就不多的麦片剩了一半还多,放下勺子,双肘抵在桌面上。
“我可能感冒了。”
她这般嘟囔了一句,将手扶在了额头上,听她这么一说,才发觉她的脸色就像幽灵一般惨白。
“我去诊所拿药吧。”
“不用,大概睡一个晚上就会好的,不必担心。”
乔迪打开药盒,从写有日期的袋子里取出胶囊,刚要放进嘴里的时候就从手指上滑落下来,噗的一声沉入了蜂蜜汤里,虽然天并不冷,但是手似乎抖得厉害。乔迪呆然地叹了口气,用勺子舀起胶囊,和着杯子里的水咽了下去。
“今天大家都早点休息吧。”
李河俊说着班主任一样的话。大埘捧起双耳锅形状的盘子,一口气喝干了蜂蜜汤,然后把空盘和托盘送到厨房,跟三人一起向着“南-30”宿舍走去。
看着低头走路的乔迪,总觉得有些不协调的地方。她不仅脸色糟糕,而且和之前相比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大一样——就是这样的感觉。
大埘假装关心她的身体状况仔细打量了一番,很快就发现了不协调的真正原因,她衬衫的胸口处空荡荡的。
绿松石吊坠不知什么时候失去了踪影。
醒来时已是一片漆黑。
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叫声夹杂着几个人的睡着的呼吸声。手表指针指向了酒店五十五分。换做平时的话,还有喝干四五罐啤酒的时间,但异乡之地的劳累让自己沉沉地睡了过去。
就在想要再度闭上眼睛之时,蓦然发觉了自己醒过来的理由。
想要小便。
似乎是晚餐的蜂蜜汤积攒了下来,膀胱发出了哀嚎。
为了不撞到头,大埘小心翼翼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打开门走出看宿舍,潮湿的空气揉搓着脸颊,可以听到云层里传来了隆隆的声音,似乎快要下雨了。
外边没有亮灯的宿舍。大埘倚靠着月光,穿过居住地去往厕所,自己的脚步声听起来出奇的大。
走进低矮的小屋,马桶是定期抽取式的,有着美国人特有的熏人的粪臭。大埘屏住呼吸,将小便挤了出来,直到膀胱排空为止。他感到肺憋得难受,遂逃跑似地打开了门。
“对不起。”
感觉心脏都快要蹦出胸腔。
一个似曾相识的女人站在屋檐之下,仿佛要躲起来似的。这人是在学校做过分组访谈的三人之一,路易丝·雷诺。记得她总是带着一副放弃一切的表情,佯装老实地发言。
“干,干吗?”
“请小声(bequite,please)”
路易丝边说边把手伸进内袋,递出一张对折过的纸片。定睛一看,她一副行将悲泣的样子。大埘接过纸片,她一声不吭,朝四周环顾了一圈后,便朝着黑暗奔了出去。
大埘带着被恶作剧的心情展开纸片,那里排列用马克笔书写的细小文字。
pleasegetusoutofhere。
——请带我们离开这里。
远处传来了滚滚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