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睡得很糟糕,脑海中回荡着我和伍里奇的对话,又一直在做关于幽暗河水的梦。第二天,我在杰克斯啤酒厂旁边的河滨报摊找到了新奥尔良教区唯一的一份《纽约时报》,然后一个人去吃早餐。接着,我和雷切尔约在世界咖啡馆门口见面。我们穿过法国市场,经过了卖t恤、唱片和便宜钱包的摊位,又经过了农贸市场卖新鲜蔬果的摊位。胡桃就像深色的眼睛,蒜头显得干瘪而苍白,西瓜鲜红的果肉像是新鲜的伤口。白色眼睛的鱼堆在冰里,旁边是小龙虾的虾尾。无头的虾躺在一排排用棍子穿着的死鳄鱼身上,混浊的水箱里装着小鳄鱼。一些摊位上摆着茄子、米茄、甜洋葱、象趾蒜、新鲜的罗马番茄和熟透的鳄梨。
一个多世纪以前,在兵营街与乌尔苏拉街之间的沿河码头,盖拉廷街占据了两个街区。除了纽约包厘区,这里是世界上最乱的几个地方之一,充满了妓院和下等酒厂,到处都是凶恶的男人和女人。如果有人没带武器,走错路来到这里,那他一定会后悔。
现在,盖拉廷街已经消失了,也从地图上被抹去,这里只剩下游客和从拉斐特或更远的地方赶来的卡津渔民。在密西西比河浓郁而令人陶醉的气味中,渔民们兜售着自己的商品。这种城市总是如此:街道会消失;开了一个世纪的酒吧会消失;建筑也会变得破旧,被夷为平地,又被新的建筑取代。一切总是在变化,但城市的内核没有变。这个闷热的夏日清晨,它似乎正在云层下沉思,感觉来来往往的人类就像是病毒,想要用一场雨洗去一切。
我们穿过院子,却发现我房间的门半开着。我让雷切尔靠墙站着,然后拿出史密斯威森手枪,踩在木头楼梯的边缘,以免它发出声响。我的耳朵里忽然回荡起里基那把施泰尔手枪的声音和他的那句“乔·博南诺向你问好”。我想,要是乔·博南诺再敢向我问好,我一定用火药把他轰回地狱。
我听了听门内的动静,但是没有声音传出来。如果是女佣打扫房间,大概会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弄出很大的声响,或许还会用袖珍便携收音机听蓝调音乐频道。如果我的房间里有女佣,那她或是睡着了,或是正在修炼魔法。
我用肩膀狠狠地撞开门,冲了进去,伸直手臂持枪,查看整个房间。我看到利昂坐在露台的一把椅子上,正在翻阅一本路易斯给我的《绅士季刊》。利昂可不是那种会根据杂志推荐买东西的人,除非这家杂志和杰西潘尼签下了一笔大合作。利昂似乎对我毫无兴趣,觉得我还不如《绅士季刊》。他那只受伤的眼睛眨了一下,就像一只螃蟹从贝壳中爬了出来。
“等你看完这本杂志,淋浴喷头都已经长毛,衣柜也粘住了。”我说。
“要是屋子也塌了,我帮你顶着。”他说。利昂很会开玩笑。
他把杂志丢在地板上,越过我看向雷切尔,她也跟着我进了房间。但他似乎对她提不起任何兴趣。或许利昂已经死了,只是没人敢告诉他。
“她是和我一起的。”我说。利昂依然格外冷漠。
“今晚10点,在966号公路路口处的斯达希尔碰面。你和你那个黑人朋友。如果带别人,莱昂内尔就拿猎枪干掉你们。”
他起身准备离开。我退到一旁让他通过,同时拿起手枪指着他。他的两只手都闪着金属的光芒,两把刺刀在我眼前掠过。我看到他的袖子里还藏着几把弹簧刀,因此根本不需要带枪。
“真不错。”我说,“但要是戳瞎了眼睛怎么办?”利昂那只瞎了的右眼仿佛在凝视我的灵魂,想要腐蚀它,或是让它化为灰烬。然后,他离开了,走下楼时毫无脚步声。
“你的朋友?”雷切尔问。
我走出房间,向下望着已经空了的院子:“如果他也算朋友,那我比想象中还要孤单。”
路易斯和安格尔出去吃早饭了。他们回来后,我去敲门。过了几秒,才有人应答。
“谁?”安格尔嚷道。
“是我,鸟哥。你们两个方便吗?”
“还行,进来吧。”
路易斯坐在床上,正在读《时代琐闻报》。
安格尔坐在他旁边,没穿衣服,也没盖被子,只用毛巾围住了大腿。
“是因为我进来才围上的吗?”
“要不然你会改变性取向。”
“本来我可能还有一点儿兴趣,到时候也会没有了。”
“真幽默,不愧是和心理学家上床的人。你用不用和其他人一样,每小时付80美元?”
路易斯抬起头,用无聊的目光看着我们。或许利昂和路易斯是亲戚。
“莱昂内尔·丰特诺的手下来见我了。”我说。
“那个漂亮小妞?”路易斯问。
“还能有谁?”
“我们要去吗?”
“今晚10点。最好把你的东西取回来。”
“我也派我的手下去。”他在被子里踢安格尔的腿。
“这个丑小妞?”
“还能有谁?”路易斯说。
安格尔继续看游戏节目:“发表评论有损我的尊严。”
路易斯的目光回到报纸上:“你裹着个破毛巾,能有什么尊严?”
“这可是条超大号的毛巾。”安格尔奚落道。
“是啊,你根本用不到这么大的。”
我没有理会他们。回到自己的房间,我看见雷切尔靠墙站在那里,双臂交叉,一脸愤怒。
“怎么回事?”她问。
“我们要去找乔·博南诺。”我回答。
“莱昂内尔·丰特诺打算杀死他。”她嚷道,“他也不比乔·博南诺强多少。你现在站在他这边是权宜之计。如果丰特诺杀了乔·博南诺,又会发生什么?情况会变好吗?”
我没有回答。我知道会发生什么。黑市交易会出现短暂的动荡,丰特诺或是会将乔·博南诺的生意据为己有,或是会终结它们。有些人会和他争夺乔·博南诺的地盘,违禁品价格会上涨,还会死掉一些人。莱昂内尔·丰特诺会杀掉他们,这一点我毫不怀疑。
雷切尔说得对。我和莱昂内尔合作只是权宜之计。乔·博南诺知道玛丽婆婆死去的那一晚发生了什么,这会让我进一步了解那个杀死我妻子和女儿的人。如果只有借助莱昂内尔的枪才能获得这些信息,那我便愿意站在他这边。
“路易斯也会和你一起去。”雷切尔低声说,“天哪,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接下来,我开车前往巴吞鲁日,并坚持让雷切尔和我一起去。我们两个都很不安,谁也没有说话。雷切尔用手肘抵住车门,右手撑着脸,望向窗外。我们始终沉默着,从166出口下了高速,驶向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的方向,然后前往史黛丝·拜伦家。我觉得至少应该试着解开我们之间的误会,于是开了口。
“雷切尔,为了找到杀死苏珊和詹妮弗的人,我什么都愿意做。”我说,“我要找到他,要不然我的心会死掉。”
她没有立刻说话。我本以为她什么都不会说。
“你的心已经死了。”她终于开了口,却依然望着窗外。我从车窗里看到了她的眼睛。“你打算这么做,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把目光转向我:“鸟哥,我不想对你进行道德批判,也不能代表你的良知。但我关心你、在乎你,现在却不知道要如何表达。一半的我想要离开,再也不回来找你;另一半的我想要,也需要和你在一起。我想阻止这件事。为了所有人,我希望一切就此终结。”她说完后,又转过身去,让我独自思考这番话。
史黛丝·拜伦住在一栋白色的隔板小屋中,门是红色的,油漆有些剥落。旁边是一栋小商场,里面有一家大型超市、一家照相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比萨店。这里距离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不远,到处都是学生,有些房屋的一层开了商店,售卖旧唱片、旧书、嬉皮风长裙和宽檐草帽。我们来到史黛丝·拜伦家附近,将车停在照相馆前方的停车场中。我看见一辆蓝色的福特探针跑车停在不远处,两个人百无聊赖地坐在里面。司机把一张报纸折成四叠,放在方向盘上,一边咬铅笔一边做填字游戏。他的同伴望向史黛丝·拜伦家的前门,用手指敲击着仪表盘。
“联邦探员?”雷切尔问。
“可能吧。也可能是当地警察。这是苦力活儿。”
我们观察了他们一阵子。雷切尔打开广播,我们听了一会儿成人摇滚乐电台:狂奔乐队、冥河乐队、理查德·马克斯。音乐风格陡然变化,就像是一辆汽车从马路中间穿过。
“你要进去吗?”雷切尔问。
“可能不需要。”我朝着房子的方向点了点头。
史黛丝·拜伦穿着一件白色棉布连衣裙,金发在脑后梳成马尾。她走出家门,左臂上挎着一个草编购物篮,径直朝着我们走来,对车里那两个人点了点头。他们扔了个硬币,然后副驾驶位置上的男人下了车,此人中等身材,小肚子在外套的缝隙中若隐若现。他伸了伸腿,跟着史黛丝·拜伦走向商场。
史黛丝·拜伦很漂亮,虽然这条短裙腿部有些紧,勒到了大腿上的肉。她的手臂结实而瘦削,皮肤晒得有些黑。她走路的姿态很优雅。走进超市时,一个老头差点儿撞到她,她却只是轻盈地旋转右脚,便避开了。
我感觉脸上有一阵温柔的风,原来是雷切尔朝我吹了一口气。
“喂,”自从离开新奥尔良后,她的嘴角第一次露出了一点儿笑意,“你明明和我在一起,却又被她迷住了,这不太好吧。”
“我没有被她迷住。”我说,“我只是在监视她。”我们从车里走了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但伍里奇对史黛丝·拜伦的评价以及她对艺术的兴趣让我想要亲自见一见她,也想让雷切尔见一见她。我不知道如何才能和她说上话,但这种事情总会有解决方法。
史黛丝在过道上浏览着各种货物。她好像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总是拿起一样东西,看一眼标签,再把它放回去。警察跟在她身后10英尺的位置,渐渐地变成了15英尺,后来便被某些杂志吸引了注意力。他走到结账台附近,挑选了一个能同时看到两条过道的位置,只是偶尔才会朝史黛丝·拜伦的方向瞄一眼。
我看见一个年轻黑人男子正在把包好的肉放在货架上,他穿着白色外套,戴着一顶带有绿色绑带的白帽子。他把托盘里的肉都放好后,又在本子上做好记录,然后走进了一扇写着“工作人员专用”的门。我让雷切尔留意拜伦,自己跟上了他。我推开那扇门时,差点儿撞到他,发现他正忙着拿起另一个装着肉的塑料托盘。他好奇地望着我。
“喂,伙计。”他说,“你不能进来。”
“你一小时赚多少钱?”我问。
“25美元。你想干什么?”
“我给你50美元,你把衣服和本子借给我十分钟怎么样?”
他思考了一会儿,说:“60美元。有人问我,我就说是你偷的。”
“成交。”我说。他脱下了衣服,我数了三张20美元,递给了他。衣服肩膀的部位有些紧,但我只要不系扣子,也没有人会发现。我正要回到超市,那个年轻人却叫住了我。
“喂,再给我20美元,帽子也借你。”
“20美元,够我自己买顶帽子了。”我说,“你去男厕所躲一下。”
我在化妆品区找到了史黛丝·拜伦,雷切尔也在不远处。
“打扰了,女士。”我走近她,“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从近处看,她的年龄要大一些。她的颧骨下方有些静脉曲张,眼睛周围有几道细纹,嘴角边也有皱纹,双颊凹陷而下垂。她看起来很疲惫,而且不仅如此,她还有些害怕,甚至可以说是恐慌。
“不必了。”她假笑了一下,绕开了我。
“我想和你聊聊你的前夫。”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用目光搜寻着监视她的警察:“你是谁?”
“一个侦探。拜伦太太,你对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有哪些了解?”
“什么?你在说什么?”
“你大学学的是这个专业,对吧?你知道巴尔韦德这个名字吗?你的丈夫有没有用过它?你有没有用过?”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求求你放我走吧。”她向后退去,弄倒了几瓶体香剂。
“拜伦太太,你听说过旅人吗?”
她的眼中闪过了什么东西,我却听到身后传来低沉的口哨声。我转过身,看见那个胖警察穿过过道,朝着我的方向走来。他经过了雷切尔,但是没有注意到她,于是她走向门口,打算回到车上,而我也回到了员工区。我丢掉外套,直接走到了后面的停车场,那里停着许多运货的卡车。我沿着商场侧面溜到前方,雷切尔已经发动了汽车。离开的时候,我一直压低身体,以免被人看到。我们向右拐,没有经过史黛丝·拜伦的家。通过后视镜,我看见胖警察正在四处张望,朝着对讲机说话。拜伦站在他旁边。
“我们有什么收获吗?”雷切尔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