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到旅人时,你注意到她的眼神了吗?她知道这个名字。”
“她知道什么,”雷切尔表示赞同,“也可能是听警察说的。鸟哥,她好像很害怕。”
“或许吧。”我说,“可她害怕什么呢?”
这天晚上,安格尔拆掉了金牛座汽车的门板,我们把卡利科机枪和弹夹藏在了后面,然后又重新安装好门板。我擦拭了史密斯威森手枪,给它装好子弹,雷切尔在一旁看着我。
我把枪放入肩部的枪套中,在黑色的t恤外面罩了一件阿尔法工业短夹克,再配上黑色牛仔裤和黑色的添柏岚鞋,我看起来就像是夜总会的看门人。
“乔·博南诺命该如此,就算我想救他也救不了。”我对雷切尔说,“梅泰里墓园失控那一瞬间,他就已经死定了。”
雷切尔开了口:“我已经决定,再过一两天就离开这里。我不想再参与这些事情了,想想你在做什么,而我又做了什么。”她没有看我,我也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她说得对,而且也不只是在劝我。我从她的眼中看到了痛苦。每一次做爱,我都能感受到她很痛苦。
路易斯等在车旁边,他穿着黑色的运动衫、深色牛仔裤、爱步牌儿靴子,还有一件黑色的斜纹布外套。安格尔最后一次检查门板,确认它们可以正常地拉开,然后站在路易斯身边。
“如果凌晨3点还没有我们的消息,你就带上雷切尔,把旅馆里的东西收拾好,订两张从庞恰特雷恩出发的机票,明天搭首班飞机回去。”我说,“就算事情不顺利,我也不想让乔·博南诺得逞。你自己想办法对付警察吧。”
他点了点头,又和路易斯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回到了弗莱森斯小屋。路易斯把一盒艾萨克·海耶斯的磁带放入音响,我们伴着《走过》的旋律驶离了新奥尔良。
“真刺激。”我说。
他点了点头:“谁让我们是男人呢。”
我们来到了斯达希尔的公路交叉点,看见利昂懒洋洋地站在一棵长了许多结的老橡树下。路易斯的左手随意地放在身侧,西格手枪的枪托从副驾驶座下方露出来。快要靠近碰面地点时,我把史密斯威森手枪放在了司机车门放置地图的隔层中。看见利昂独自靠着树站在那里,我的心情一点儿也没有变好。
我们把车速放慢,转向了一条经过橡树的小路。利昂似乎没有注意到我们。我关掉了引擎,坐在车里等他过来。路易斯把手伸向西格手枪,将它拉起来,让枪靠在他的大腿上。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我耸了耸肩,从车里出来,靠在打开的车门上,确保随时可以拿到史密斯威森手枪。路易斯从副驾驶一侧走出来,伸出手,让利昂看到他的手是空的,然后也靠在汽车侧面,此时西格步枪就在他旁边的座位上。
利昂离开橡树,朝着我们走来。还有一些人出现在周围树下。那五个人肩上都背着黑克勒-科赫冲锋枪,腰带上别着长刃猎刀,围住了我们的车。
“靠在车上。”利昂说。我没有动。我们周围传来了拉开保险装置的声音。
“别动,要不然你们就死定了。”他说。我迎上了他的目光,然后转过身,将双手放在车顶。路易斯也做出同样的动作。利昂站在我身后,一定看到了副驾驶座位上的西格手枪,但他并不在意。他拍了拍我的胸膛、腋下,又检查了我的脚踝和大腿。确认我没有带窃听器后,他又检查了路易斯,然后退了几步。
“离开你们的车。”他对我们说。车灯在我们周围闪烁,引擎也发动了。一辆棕色的道奇轿车和一辆绿色的日产途乐汽车从树后开出来,还有一辆福特平板卡车,上面绑着三只独木舟。如果某个人被派去监视丰特诺家族的大院却没有发现情况,他的视力一定有问题。
“我们的车里有些东西,”我对利昂说,“需要拿出来。”他点了点头,看着我拿出藏在门板后面的小型机枪。路易斯拿了两个弹夹,递给我一个。当我检查扳机护环旁边的安全装置时,长长的旋转弹膛触到了机匣的后方。路易斯又往外套口袋里放了一个弹夹,把剩下的那个递给了我。
我们坐在道奇汽车的后座上,两个人把我们的车开到了一边,跳上了日产途乐汽车。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负责开道奇汽车,他把灰色长发梳成了马尾。利昂坐在副驾驶位置,示意他准备出发。其余的车与我们拉开了一段距离,这样就不会让沿途的警察觉得我们是一伙的。
我们沿着东菲利西亚和西菲利西亚的边界行驶,汤普森河位于右侧。然后,我们来到了一条通往河岸的岔路上。岸边停着两辆车,一辆是很老的普利茅斯,另一辆是更老的大众甲壳虫,它们旁边放着两只独木舟。莱昂内尔·丰特诺穿着蓝色的牛仔裤和工装衬衫,站在埃德塞尔汽车旁边。他看了一眼我们带的卡利科机枪,但是没有说话。
现在共有十四个人,大部分背着黑克勒-科赫冲锋枪,两个背着m16冲锋枪。莱昂内尔和道奇汽车的司机驾驶一艘小船打头阵,其余的人三人一船。路易斯和我被分开了。我们各拿了一支船桨,朝着上游驶去。
我们沿着西岸划了二十分钟,看见一个幽暗的黑影出现在夜色下。窗子里闪烁着灯光,穿过一排树木,便能看到一个小码头,那里停着一艘汽艇。乔·博南诺的院子中一片漆黑。
前方传来一阵低沉的口哨声,独木舟里有人举起手,示意我们停下。树木伸向水面,遮住了我们的身影。我们默默地等待着。码头上亮起了一道光,原来是一个保镖点燃了一支烟,火光映亮了他的脸。我听见前方某处水花飞溅,一只猫头鹰站在高高的河岸上叫了起来。保镖朝着月光笼罩下的水面走来,我听见他的靴子在木制的码头上嘎吱作响。一个黑影出现在他身边,水面的月光被搅乱了。一把刀子闪过,保镖倒在了地上,香烟红色的余火在夜色中翻滚了几下,像是在发出遇到危险的信号。保镖的尸体被丢进水中,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梳马尾辫的男人站在码头上等待。我们尽量靠近河边的草地,从独木舟上爬下来,并把它们放在干爽的地面。岸边是一片广阔的草坪,既没有花,也没有树。草坪向上延伸,到达房屋背面,几级台阶通往中庭。房屋一层有两扇落地窗,二层有一个阳台,正面的二层有一个同样的阳台。我看见阳台上有人走动,还有声音从中庭传来。这里至少有三个保镖,或许房屋正面还有更多。
莱昂内尔伸出两根手指,选中了我左边的两个人,让他们小心地朝着房子匍匐前进。他们向前走了大约20码后,房子和院子忽然亮起了白色的灯光,那两个人就像是被车头灯照到的兔子一般。有人在房屋中叫嚷,自动手枪从阳台上射出子弹。其中一个人转了个圈,动作就像起跳失误的滑冰运动员,血像是绽放的花朵,染红了他的衬衫。他倒在了地上,双腿扭在一起。而他的同伴躲在一张金属桌子下面。那张桌子是草坪的布置之一,被河岸挡住一半。
落地窗打开了,许多黑影出现在中庭。阳台上除了原本的保镖又多了两三个人,他们开始猛烈地扫射我们前方的草地。乔·博南诺的更多手下冲了出来,房屋侧面闪烁着枪口的火光。
我趴在地上,莱昂内尔·丰特诺在我旁边咒骂起来。由于草坪向下倾斜,通往河岸,我们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斜坡的保护,但阳台上的保镖正在调整位置朝我们射击。丰特诺的几个手下想要回击,但每次一开枪,他们便暴露在那些保镖的视线之下。其中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表情冷酷,嘴部的线条就像是用纸剪出来的。一枚子弹射中他的肩膀,但他只是哼了一声。他一直在开枪,直至血把他的衬衫染成了鲜红色。
“这里距离房子有50码。”我说,“保镖正从房屋侧面围过来,切断我们的路线。我们现在必须行动,要不然就死定了。”丰特诺的左手攥成拳头,砸在地上,溅起了一些泥土。乔·博南诺的一个手下从房屋前方冲向这里,快要到达河岸。那个躲在金属桌子下的人用m16冲锋枪开了两枪,对方跌倒了,沿着草地滚入河中。
“让你的人准备好。”我低声说,“我们掩护你们。”莱昂内尔把命令依次传了下去。
“路易斯!”我嚷道,“准备好家伙了吗?”隔着两个人,他朝我挥了挥手。接下来,卡利科机枪便派上了用场。路易斯用9毫米子弹射中了阳台上的一个保镖,使他的身体直接弹了起来。我推动扳机护环上的模式选择器,朝着中庭自动发射一串子弹。落地窗炸裂,引起了一阵玻璃雨,一个保镖从台阶上滚下来,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莱昂内尔·丰特诺的手下冲出掩体,一边开枪一边穿过草坪。我把机枪更改为单发射击模式,瞄准房屋的东侧。木头碎片在空中飞舞,那里的人不得不寻找掩体。
丰特诺的手下已经快要到达中庭,却有人从坏掉的落地窗内开枪,打死了其中两个。路易斯朝着屋里开了一枪,丰特诺的手下趁机来到中庭,进入了那栋房子。里面开始交火,路易斯和我站起身,跑步穿过草坪。
在我的左侧,那个躲在桌子下的人也离开掩体,加入了我们。此时,却有一只又大又黑的猛兽冲出暗影,来到草地上,发出一声低沉而凶恶的吼叫,是乔·博南诺养的獒。它扑向了那个人的胸膛,用巨大的身躯将他压在地上。他大喊一声,用手捶打猛兽的头。然而,獒咬住了他的脖子,一边摇着头,一边撕开了他的喉咙。
獒抬起头,一看到路易斯,眼中便闪烁着光芒。它丢开了尸体,跃入空中,路易斯用卡利科机枪指着它的方向。獒的动作十分敏捷,它奔向我们,黑色的身影遮住了天上的星星。当它跳到最高点时,路易斯开枪了,子弹射入它的身体,使它在半空中痉挛起来,最终落在距离我们两英尺的草地上,骨头碎裂。尽管已经口吐白沫,满嘴是血,它的爪子却依然做出抓的动作,牙齿也依然在撕咬。路易斯又朝它开了几枪,最后,它不动了。
靠近台阶时,我注意到房屋的西边角落有动静。一道火光闪过,路易斯痛苦地叫了一声。他捧着自己受伤的手跳上了台阶,卡利科机枪掉在了地上。我朝着那个袭击路易斯的保镖开了三枪,他倒下了。在我身后,丰特诺的一个手下一边走向那栋房子,一边用m16冲锋枪单发射击。走到转角处时,他把枪挂在了肩带上,站在那里等待。借着月光,我看到了他手里的刀。一支施泰尔手枪出现了,接着便是拿它的人。我认出他是乔·博南诺的手下之一,我们第一次找乔·博南诺时,正是他开着高尔夫球车去大门口迎接。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刀划过了他的脖子。他的动脉被割开,鲜红色的血涌向空中,身体也倒了下去。但丰特诺的手下还是拿出m16冲锋枪,开枪击中了他,然后走向了房屋正面。
我来到路易斯身边,看见他正在查看自己的右手。子弹射穿手背,留下了一道恐怖的裂口,还伤到了食指的关节。一个死去的保镖四肢摊开,躺在中庭,我把他的衬衫扯下一块,包住了路易斯的手。我又把卡利科机枪捡起来,递给他。他将枪带套在头上,中指伸进扳机护环中,又用左手取出西格手枪,对我点了点头:“我们最好找到乔·博南诺。”
从中庭进入房屋中,眼前是一间正式的餐厅。餐厅的桌子可以轻松地坐下十八个人,现在却已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墙上有一幅画像,画的是一个南方绅士站在他的马旁边。马的肚子被打出一个大洞。玻璃陈列柜也被击碎,里面散落着碎掉的古董瓷盘。房间里有两具尸体,其中一具是梳着马尾辫、驾驶道奇汽车的男人。
餐厅通往一条铺着地毯的宽阔走廊,然后是待客室,挂着白色的枝形吊灯。一座楼梯从这里通往楼上。一层所有的门都开着,却没有任何声音。我们向楼梯前进时,更高的台阶上还有枪声。乔·博南诺的一个手下穿着条纹睡裤躺在楼梯底端,血从头部丑陋的伤口涌出来。
我们来到了楼梯顶端,看见左侧和右侧各有几扇门。丰特诺的手下似乎清理了大部分房间,但他们被房屋西侧两个房间里传出的枪击困在了壁龛内或门口。一个房间面向右边的河岸,墙板上满是子弹的痕迹,另一个房间面向房屋正面。我们看到一个身穿蓝色衣服的男人一手拿着短柄斧头,一手拿着捡来的施泰尔手枪,从自己的藏身之处快步跑到面向正面的房间门口。右边的门内射出一枚子弹,他抓着自己的腿倒在了地上。
我也藏在了一个壁龛里,看见长茎玫瑰落在一摊水中,旁边是瓷器的碎片。我朝着面向正面的房间连续开枪。与此同时,丰特诺的两个手下朝着门口匍匐前进。路易斯站在我对面,朝着右侧那扇半掩的门开枪。丰特诺的人来到门口,准备闯入房间,于是我便不再开枪了。又有两声枪响,其中一人走出房间,用裤子擦拭自己的刀。是莱昂内尔·丰特诺。利昂站在他身后。
两个人分别站在那扇门的两侧。另外六个人也冲了上来。
“乔,都结束了。”莱昂内尔说,“我们会终结这一切。”
两声枪响从房间传出。利昂举起黑克勒-科赫冲锋枪,打算开枪,莱昂内尔却扬起手,越过利昂,看了看我的方向。我走上前,站在利昂身后等待。莱昂内尔用脚踢开了门,收回身体紧贴在墙上。又有两声枪响传来,接着便是空枪的击锤声,就像坟墓关闭的声音。
利昂先走进房间,手中不再拿枪,而是拿着他的那些刀。我跟着他,莱昂内尔则走在我身后。这里是乔·博南诺的卧室,墙壁上布满枪孔,夜晚的风从碎裂的窗户吹进来,白色的窗帘飘动着,就像愤怒的鬼魂。那个曾和乔一起吃饭的金发女子已经死去,躺在远处的墙边,她的白色丝绸睡袍左胸的位置有一块鲜红的血渍。
乔·博南诺穿着红色的丝绸睡袍站在窗前。他手中的柯尔特手枪已经失去了作用,垂在身旁。他的眼中充满了愤怒,嘴唇上的疤痕显得很白,痛苦地扭曲着。他放下了枪。
“来啊,你们这群浑蛋。”他厌恶地对莱昂内尔说,“杀了我,算你们厉害。”
莱昂内尔关上了我们身后的门。乔·博南诺扭头望着那个女人。
“你问吧。”莱昂内尔说。
乔·博南诺仿佛没有听见。他望着女人的面部轮廓,脸上现出强烈的悲痛。“八年了。”他轻声说,“她和我在一起八年了。”
“你问啊。”莱昂内尔·丰特诺又说了一遍。
我走上前。乔·博南诺转过头,冷笑了一下,眼中的悲伤消失了。“你这个死了老婆的家伙。你把那个黑人也带来了吗?”
我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他后退了一步。
“乔,我也救不了你,但如果你帮了我,或许我会让你死得快一些。告诉我,在阿吉拉德一家死去的那晚,雷马尔究竟看到了什么。”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然后抹在了脸上:“你他妈根本不知道你在面对什么,你根本不了解这个世界。你可真他妈自不量力,非得撞个头破血流。”
“乔,他杀女人和孩子,以后还会再杀人。”
乔·博南诺咧了咧嘴,仿佛在笑。他嘴上的疤就像镜子的裂痕,让整个嘴唇都变得扭曲起来。“你杀了我的女人,而且无论我说什么,你都打算杀了我。你没有什么可交换的筹码。”他说。
我看向莱昂内尔。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却被乔·博南诺发觉了。“看,我说得对吧。你只能让我少一点痛苦,但我根本就不在乎。”
“他杀了你的手下。他杀了托尼·雷马尔。”
“托尼在黑人家时留下了指纹,他太不小心,应该付出代价。那个家伙帮我杀死了老婊子和她的孩子们。要是我遇到他,还会和他握握手呢。”
乔·博南诺咧开了嘴,他的笑容就像一缕阳光,划破了幽暗而刺鼻的烟雾。他体内的血已经腐坏,他不再具备人性、同理心,以及常人的爱和痛苦。他穿着鲜艳的红色睡袍,就像时空中的一道伤口。
“去地狱告诉他吧。”我说。
“我还会遇到你的婊子,我会替你上她。”他的目光平静而冷漠。死亡的气息如古老的雪茄味一般萦绕在他周围。在我身后,莱昂内尔打开了门,他的手下全都默默地走进了房间。直到现在,当我看见他们站在同一间破败的卧室中时,才意识到这两个人有一定的相似之处。莱昂内尔帮我扶着门,示意我出去。
“这是我们家族的事情。”我离开时,他说道。门发出“咔嗒”一声,就像是用手敲击骨头的声音,在我身后轻轻地关上了。
乔·博南诺被杀死之后,我们在房屋前的草坪上将丰特诺这一方的尸体收集在一起。那五个人并排躺着,身体皱巴巴的,呈现出尸体才会有的样子。种植园的大门打开了,道奇汽车、大众汽车和小型卡车驶了进来。我们轻手轻脚并迅速地抬起尸体,将它们放入后备厢,又帮助伤员们坐在后座上。然后,我们又给独木舟浇上汽油,用火点着,任由它们顺着河流漂去。
我们离开种植园,一直开到了斯达希尔的碰面地点。三辆黑色的探险者汽车等在那里,我在德拉克洛瓦的大院中见过它们。它们的发动机在空转,车灯没有开。那些人把死者的尸体搬下来,用防水布包好,放在其中两辆吉普车的后备厢中,然后,利昂给那些汽车和小型卡车也浇上了汽油。路易斯和我安静地看着。
吉普车启动后,利昂将点燃的破布丢向废弃的汽车。莱昂内尔走向我们,站在我旁边,看着它们燃烧。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绿色的小笔记本,写下一串号码,把那一页撕下来。
“这个人会帮你朋友疗伤。他做事很小心。”
“莱昂内尔,他知道是谁杀死了卢蒂斯。”我说。
他点了点头。“或许吧。但他不肯说,直到最后也没有说。”他用手指抚弄着右手手掌的新伤口,掸去灰尘,“我听说联邦调查局正在巴吞鲁日附近找一个人,那个人以前在纽约的医院工作。”
我没有说话,他却微笑起来。“我们知道他的名字。只要知道路,一个人就可以在河口里躲很久。联邦调查局可能找不到他,但我们可以。”他做了个手势,就像是国王正在向忧心忡忡的臣子展示自己最精锐的部队,“我们在找他。只要找到,一切就都结束了。”
然后他转过身,爬上领头那辆吉普车的驾驶座,利昂坐在他旁边。他们都消失在夜色中,红色的尾灯像是黑夜中的烟蒂,又像幽深的水面上漂浮着被点燃的小船。
回到新奥尔良的路上,我给安格尔打了电话。我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药店买了消毒剂和急救箱,以便帮路易斯处理手上的伤口。他的脸上沁了一层汗珠,手上的白布也被染成了深红色。回到弗莱森斯小屋,安格尔用消毒剂帮路易斯清理伤口,并试图用外科缝线将它缝合好。路易斯的关节看起来很糟糕,由于剧痛,嘴绷得紧紧的。虽然他极力反对,但我依然拨通了莱昂内尔给我的号码。电话响了四声后,一个昏昏沉沉的声音接了起来,似乎刚从梦中惊醒。我提到了莱昂内尔的名字。
安格尔载着路易斯去了医生的办公室。他们离开后,我来到雷切尔的房门前,不知道要不要敲门。我知道她没有睡。接到电话后,安格尔告诉了她,而且我能感觉到她还醒着。但我没有敲门。然而,当我打算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她的房门打开了。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长至膝盖的白色t恤,小心地让到一边,要我进去。
“看来你还是完整的。”她说。她似乎并不高兴。
我很疲惫,又因为看见血而感到恶心。我想把脸埋在冰水中。我的舌头已经肿了,只有喝上一瓶结了霜的阿毕塔啤酒或一杯知更鸟威士忌才能恢复过来。我的声音很嘶哑,就像是一个躺在病榻上的老人。
“我还是完整的。”我说,“但很多人不是。路易斯的手被子弹打穿了。很多人死了。乔·博南诺、他的大部分手下,还有他的女人。”
雷切尔转过身,走向阳台的窗户。房间里只有床头灯开着,映照着那些没有被伍里奇带走的插图,她已经将它们挂回了原处。半明半暗的光线映出了只有肌肉的手臂,还有一个女人和一个年轻男子的脸。
“死了这么多人,你有什么收获吗?”
这是一个好问题。和所有的好问题一样,它也没有一个好答案。
“没有,我只知道乔·博南诺宁愿死得很痛苦,也不肯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告诉我。”
她朝着我转过身:“那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我已经厌倦了问题,尤其是这类难解的问题。我知道她说得对,也很厌恶我自己。由于和我在一起,雷切尔已经被玷污了。或许我应该把一切都告诉她,但我太疲惫、太难受,鼻孔中充满了血腥味。而且,她应该已经知道了大多数事情。
“我想睡一觉。”我说,“之后再见机行事吧。”然后我离开了她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