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太相信这种说法,”我说,“时间不对。我们来假设一下:那天晚上我们走了之后他立刻上床睡觉,第二天早晨起床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可能的买主,那人立刻赶到埃博尔那里,把他杀了,然后离开。这是唯一可能发生的情况,但这绝不是埃博尔做事的习惯,他虽然想尽快把那枚钱币脱手,但也不会急成那样。首先,他一定会想办法确定那枚镍币的真假,而且他不是也提到照x光什么的吗?他一定会先这么做,而且一定会等着科尔卡农这件案子的结果,等着看v镍币被偷的事是不是会上报,这关系到他如何决定那枚镍币的价钱。我认为凶手和镍币没有关系,因为除了你我之外,这世界上不可能有人知道那枚镍币在埃博尔手上。我们并没有告诉任何人,至少我没有。”
“我会告诉什么人?你是唯一知道我除了给狗美容之外还兼副业的人。”
“所以说杀埃博尔的人有其他动手的原因。也许只是单纯的抢劫杀人。也许有人想卖给他什么货,他们起了冲突——或是他过去认识的人。”
“你是说在达豪?他在集中营认识的人?”
“有可能。或者是他后来认识的人。对于埃博尔我了解不多,只知道克罗不是他原来的姓,他曾经告诉我他原本姓安塞尔,这在德语里是‘黑鸟’的意思,从‘黑鸟’到‘乌鸦’只是一小步。但是另外一次,他又告诉我同样的故事,这次的姓不是‘安塞尔’,而是‘史瓦茨福格尔’,也是‘黑鸟’的意思。但是你想,他总应该记得自己真正的姓才对,除非那两个都不是。”
“他是犹太人,对吧?”
“我认为不是。”
“那他怎么会到达豪?”
“不一定要是犹太人才会被送到达豪。埃博尔曾经告诉我,他是政治犯、社会民主党人。这很可能是事实,或者他只是很普通的罪犯,比如说收购赃物、搞同性恋,这也是被送到达豪的好理由。”
她颤抖了一下。
“总之,”我继续说,“我对埃博尔的过去知道得不多,也许根本没人知道,但是他很可能因得罪了什么人而树敌。也许那真的只是单纯的抢劫杀人,或者他和什么人起了争执,或者是其他什么该死的芝麻小事。假设他是同性恋,他可能带了个小白脸回家,结果只因为他钱包里的钱就被杀了。”
“这种事常发生。伯尼,你真的认为他是同性恋吗?他一直想撮合我们两个,如果他自己是同性恋,难道真的看不出来我根本不可能是你结婚的对象?”她把手上的马提尼喝完,“而且你不觉得这中间有太多的巧合?埃博尔的死、旺达的死,一个接着一个。”
“这只是因为我们夹在了中间。但是我们和他们的死并没有关系,我们只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你、我,还有那枚镍币,如此而已。”
“我不这么想。”
我用潮湿的威士忌杯底在桌巾上印着一个个圆圈。“也许我这样告诉自己,只因为我希望说服自己。”我说,“也许是自己骗自己。我不能确定我是否就要相信它,因为我知道可能的结果。”
“我不懂。”
“那枚镍币,”我说,“我们从科尔卡农那里偷来的一九一三年的v镍币。我们要不是贪心的话,至少已经赚到一万七千五百美元了。”
“不要提醒我。”
“如果他不是因为那枚镍币被杀,而只是被一个不知内情的人杀了,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我说。
“啊哈。”
“没错。那枚镍币还在那里。”
晚上我留在家里。晚餐是一罐辣肉酱,我放了一些莳萝和辣椒调味,弄好后就坐在电视机前吃,还喝了一瓶朗姆酒。热肉酱的时候,我正好看到地方新闻的最后一小段简单提到了埃博尔的案子,没说有什么新的进展,至于科尔卡农的案子则只字未提。我边吃边看约翰·钱塞勒的节目。最后,我终于战胜懒散,勉强站起来把电视关掉,又把东西收拾了一下。之后我放了一张混合爵士乐与古典乐的唱片,然后拿起最近一期的《书藏家》,舒服地坐下来看。那是一本专业杂志,专门刊登他们要出售或是收购的旧书。我懒懒地翻阅广告,如果看到在我店里刚好有的书,就做一下记号。有很多我做了记号的书就放在店里的特价书桌上,如果有人不怕麻烦特地刊登广告要找书,那他一定付得起比我定的四十美分还高的价钱。
不过先决条件是我也不嫌麻烦,写信给登广告的人,等他们订书,然后打包寄去。这就是做旧书生意的麻烦,你必须留心这么多琐碎的事,追着小钱跑,希望能积少成多。光靠经营巴尼嘉书店我没办法过什么体面的日子,更别说赚大钱了。但是如果我肯花点心血,也许能做出一番事业。我爱旧书店的生意,不过是以我的方式——很明显是一种懒散的方式。偷窃使人堕落,如果你已经习惯了在几个小时内就能弄到一大笔钱,就很难再热衷于从事一些平常的工作——同样的时间,那些工作赚的钱大概只够买张电影票。
尽管如此,看看那些广告,在上面做做记号还是很有趣的,即使我不会真的去做这些生意。
九点左右,我打电话给丹妮丝,是杰瑞德接的电话,他告诉我《通天塔-17》果然很精彩,然后叫他妈妈来听电话。我们在电话里聊了一会儿,不知怎么的提到了卡洛琳的名字。我已经忘了到底为什么,丹妮丝说她是“同性恋侏儒,又胖又矮,满身狗臭味”。
“有趣,”我说,“她总是说你的好话。”
之后不久卡洛琳打电话来。“我一直在想你说的话,”她说,“你该不会有什么打算吧?”
“我想应该没有。”
“实在不可能。伯尼,还记得那天晚上埃博尔对我们说的话吗?防火梯是在大楼的正面,而且窗户上装了铁窗,大楼的管理员比圣彼得还认真,还有他门上的那些锁——”
“其中一把锁,警察已经叫锁匠弄开了。”
“那又怎样?你还是进不去。”
“我知道。”
“所以把你弄得快疯了,对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快疯了,伯尼。一想到我们偷来的那枚该死的钱币可能因谋杀案而被警察封在公寓里,而他们又那么严密地监视大楼;一想到钱币就藏在屋子里的某个角落,你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假设它就在原来的地方,你却没办法确定——”
“卡洛琳,我能想象。”
“假设一切就像我们想的一样,你会再去偷一次吗?”
“当然不会。”
“这就是我想知道的。”
“可是我们已经偷过一次了。”
“我当然知道。”
“所以我一直在想,那枚钱币是我的。”我解释,“他们说小偷不尊重私人财产,可是我对私人财产极为尊重,只要那财产是我的。况且这也不单是钱的原因,我手上原本有一件珍贵的东西,现在却什么也没有了,这对我的自尊是一个严重的打击。”
“所以你想干什么?”
“什么也不干。”
“很好。”
“因为我什么也不能干。”
“没错,这就是我想确认的。伯尼,我正要去‘公爵夫人’,运气好的话,也许可以碰到不错的女人。”
“祝你好运。”
“最近我一点也静不下来,一定是月圆的关系。也许我会碰到安吉拉,她会站在点唱机旁边播放安娜·莫莉的音乐。我猜她不是同性恋,你说呢?”
“安妮·莫莉?”
“我是说安吉拉!”
“也许吧。”
“如果她不是同性恋,而埃博尔是的话,他们可以一起养贵宾狗。”
“那你就可以替他们美容了。”
“也可以替贵宾狗美容。天哪,这是什么对话?”
“谁知道你是怎么开头的。”
“算了,再见,伯尼。”
十一点的新闻里没有什么进展。谁会想看那些旧新闻?看完了预告,知道谁是约翰尼脱口秀的嘉宾之后,我把电视关掉,拿了外套出门。我沿着西端大道走,在八十六街向左转,继续往前走到河滨路。
天气开始变冷,空气中弥漫着要下雨的味道,看不到天上的星星。在纽约,由于空气污染,就算天空无云你也很难看到星星。我看到半圆的月亮外围有一圈月晕,那表示会下雨还是不会?我不记得了。
我很惊讶路上还有那么多人:到河滨公园散步的人、遛狗的人,还有那些袋子里装着牛奶、手上拿着报纸赶着回家的人。
为了看得更清楚,我走到街对面观看埃博尔生前住的大楼,数着楼层找到他的窗户,窗口当然是暗的。我的目光搜索整幢大楼的每个角落,发现防火梯放在朝着八十九街的那面墙上,看起来很坚固,可是落在来往行人的视野内,而且想爬上去的话还得搬个长梯来。
没用。就像卡洛琳说的一样。
我走到九十街,隔壁的大楼比埃博尔那幢高三层,也就是说,如果我想从那里进埃博尔的公寓,必须靠绳索。
现在我手边没有绳索,而且我想那幢大楼的安全措施一定不会比这幢松。我走回八十九街,看看这一面的房子,这排建筑是十九世纪末建的低矮的褐石房屋,全部只有四层楼高。埃博尔这层楼的窗户都比那一排房子的屋顶高很多,而且还装了铁窗。
我又走回西端大道,然后又回头,觉得自己好像是个脑子不清楚的歹徒,无法抗拒地被扯进另一场犯罪。大楼门口的警卫就是那天我找埃博尔时看门的那个黑人,而且看起来比上次更令人生畏。我从对街看着他,心想这真是浪费时间。我什么事也没做成,现在和卡洛琳一样没办法静下来。她去“公爵夫人”放松自己,而我得采取行动。
过了街,我朝大楼的入口走去。这幢宏伟的砖造建筑物安全得像座碉堡,坚固得有如英国国家银行。暗红色的大理石圆柱耸立在大门的两侧,左右两边的铜制招牌上刻着在大楼里营业的租户名称,都是医生:三个精神科、一个牙科、一个眼科、一个足科、一个小儿科,上西区一带的典型组合。
看着这些招牌,我忽然觉得缺了一块上面标示着‘埃博尔·克罗,销赃贩’的。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摇头,只要有一点机会,我马上又变得多愁善感了。
大楼的管理员走出来问我是否需要帮忙。他在访客身份核实的课程上一定是高分毕业的。
“谢谢,不用。”我有点难过地回答,“已经太晚了。”我掉头离开,踏上回家的路。
***
我开门的时候电话铃响了。就在我打开了最后一把锁进门时,电话铃停了。我告诉自己,如果有重要的事对方一定会再打一遍。我洗了一个长长的澡,然后上床睡觉,梦见自己正危险地从某样东西上向下爬,那应该是防火梯或是狭窄的横木,具体身处什么空间我也不知道。这时电话响了,我坐了起来,眨了眨眼睛,拿起话筒。
“我要那枚镍币。”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什么?”
“我要那枚镍币。”
“你是谁?”
“那不重要。钱币在你手上,别把它卖了,我会再和你联络。”
“但是——”
我听到电话挂断的声音,于是把话筒放回去。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时间是一点四十五分,我才刚睡着不久。我躺下来想着刚才那个电话,考虑要不要起床,想着想着又睡着了。
芭芭拉·曼德尔(barbaramandrell,1948—),美国乡村音乐歌手。
约翰·钱塞勒(johnchancellor,1927—1996),美国著名新闻记者,职业生涯中大部分时间都供职于美国全国广播公司,即nbc。
安妮·莫莉(annemurray,1946—),加拿大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