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十五分左右,卡洛琳带着在马蒙餐厅买的午餐过来,我们各吃了一个炸鹰嘴豆三明治,合吃了一份烤青椒,又喝了一大杯加糖的薄荷茶。这时卡洛琳突然想起前一天因为吃了太多甜点导致头痛、胃肠不舒服的事,连带想到了埃博尔。她大声询问埃博尔现在可能在吃什么,我们说话的时候他一定又在往嘴巴里塞什么好吃的。
“他什么也不能吃。”我说。
“你怎么知道?”
“他已经死了。”我说。她坐在那里瞪大眼睛看着我,我告诉了她我从雷·基希曼那里听到的消息。他要我记得我还有一个伙伴,我确实记得。但不知为什么,我并没有直接到贵宾狗工厂找卡洛琳,因为不想坏了她一天的心情,所以我开了书店的门在店里耗时间。我想她会带午餐来,到时候再告诉她好了。她果然带着午餐来了,我故意拖延了一点时间,免得坏了胃口。现在既然她提到了,我就全盘说了出来。
她全神贯注地听着,额头上的皱纹越来越深。我说完了之后,有几分钟时间我们彼此述说着埃博尔是个怎样的好人,他会被杀实在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最后她问我是谁干的。
“不知道。”
“你觉得杀他和杀旺达·科尔卡农的凶手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我看不出关联。警方没有怀疑科尔卡农家的窃案和埃博尔的死有什么关联,只有雷这么想,他认为这两件案子之间一定有什么关系。但是科尔卡农和埃博尔之间唯一的关联就是我们,而我们和凶手一点关系也没有。所以西十八街的房子和河滨路上的公寓之间没有关联,除了我们从前面那个地方拿了东西,然后把东西带到后面那个地方。”
“也许这就是关键。”
“那枚钱币?”
她点头。“我们离开十二小时之后他就死了,也许有人为了那枚钱币把他杀了。”
“什么人?”
“我不知道。”
“谁会知道他手上有那枚钱币?”
“想买那枚钱币的人。”
我仔细想了一遍。“有可能。假设他昨天早上起床之后打电话给某人,要他过来看钱币,那家伙到了埃博尔那里,看了钱币很满意——甚至觉得非拥有它不可。”
“但是他买不起。”
“没错,价钱太高,他买不起,但又一定要得到它,所以起了邪念,就顺手拿起重物——什么样的重物呢?”
“谁知道?书挡,也许。”在目前的环境下,她很自然会想到这东西。不久前,就在这里,有个歹徒拿手枪指着我,她顺手拿起我放在架子上用来分隔哲学和宗教书籍的铜制康德胸像,狠狠地敲了歹徒的头。
“书挡,有可能。”我同意,“他起了邪念,用书挡打死了埃博尔,把一九一三年的v镍币放进自己的口袋,然后逃走,走之前还把所有的锁都锁上。”
“你说什么?”
“门是上了锁的。还记得埃博尔那把带滑闩的警察锁吗?凶手要走之前还锁了门。偷了东西之后还会锁门,那是我的习惯。除了我之外,你知道还有谁会偷了东西之后锁门的?而且有哪个热爱收集钱币的人会想到这么做?谁会有这样的本领?”
“如果他用埃博尔的钥匙锁门呢?”
“哦。”我说。
“伯尼,我说错什么了吗?”
“这个我应该想到才对。”我皱着眉头说。
“因为你向来不用钥匙开门。”
“或许吧。”
“总而言之,这很有趣,他竟然想到要锁门。大部分的人离开时可能就是把门顺手带上,就认为门已经锁上了。”卡洛琳说。
“你是指弹簧锁?”
“没错,弹簧锁。但是这个凶手为了不让别人太早发现尸体,还不嫌麻烦地找到了埃博尔的钥匙。”
“也许他根本不用找。”
“也许,即使如此——”
“好吧,”我打断她的话,“那又如何?谈了这么多,我们对凶手是谁还是毫无头绪,顶多只能确定凶手很狡猾,杀人也很镇定。我看不出那些闯入科尔卡农家的贼会是杀埃博尔的人,那些人只是一群笨蛋,不可能认识埃博尔,而且根本进不去他的公寓。他们肯定在科尔卡农的房子里搜刮了一大堆东西,所以必须想办法脱手,但我不认为他们会通过埃博尔。就算那些贼知道埃博尔,他们也应该清楚埃博尔不是他们该找的人。他们必定偷了很多银器和皮草,还有那些科尔卡农没有锁在保险柜里的东西,而埃博尔向来只收购邮票、钱币,以及珠宝之类的东西。”
“那些在我们之后进去的人呢?”
“你是说杀了旺达·科尔卡农的人?我们必须假设他们只是碰巧从打破的天窗进去想捞一笔。你想,要有多大的巧合才可能把这些人也弄到河滨路?”
“嗯,我想不可能。”
“所以说嘛,这件案子警察必须自己想办法破,我也没辙。到现在为止我们只想到了收集钱币且有杀人倾向的人,而且他杀了人之后还从容地把门锁好。这种人你一辈子碰过几个?我想这种人就像母鸡的牙齿,或是一九一三年的v镍币一样罕见。埃博尔死了我很难过,我真的很喜欢他。”
“我也是。”
“我也为旺达·科尔卡农的死感到难过,虽然我没有见过她本人。我们竟然被牵扯进这桩案子,也让我很难过,不过我很庆幸至少我们和凶杀案没有直接的关系。时间到了,我该开门做生意了,得再多卖几本书才行。”
“我也得走了,还有一只狗在等我替它洗澡。”
“晚上我们还会碰头吗?”
“当然。”
五点之后我们在“饶舌酒鬼”酒吧继续我们的话题。她点了马提尼,我点了威士忌和白水。我熬过了一个漫长的下午,店里来了不少顾客,不过都只是随便翻翻,什么也没买,这种时候我就得提高警惕注意那些顺手牵羊的人。我相当确定一个留着长直发、看起来很好学的女孩摸走了萨特的《存在与虚无》,我想如果她真的从头到尾把书看完,这样的惩罚也够了。
“我希望警方能尽快把这两件案子破了。”我对卡洛琳说,“目前我们和案子无关,如果他们破了案,我们更是和案子无关,这样会让我更安心。”
“如果他们没办法破案呢?”
“唉,前天晚上我们确实到过埃博尔那儿,如果他们真的要查,很可能把我的照片给门口的警卫看,他很可能还记得我。我告诉雷去年七月后我就没去过那里。对警察说谎虽然不构成犯法,但是绝对不会赢得他们的好感。我虽然有不在场证明,可是能撑多久就不知道了。”
“什么不在场证明?”
“丹妮丝。”
“伯尼,那是昨晚的事,我们在埃博尔那儿是前天晚上。”
“丹妮丝也是我前天晚上的不在场证明。”
“但愿她知道。”
“我已经跟她说了。”
“她知道科尔卡农的事吗?”
“她知道警方怀疑我,我告诉她我和那件谋杀案无关,不过我没说我们在这之前到那里偷了东西。”
“因为她认为你已经洗手不干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至少她告诉自己,她认为我已经不偷了。天知道女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所以那个长舌的金发女人现在就是你的不在场证明?我还在想你昨晚为什么和她约会。”
“不是因为这个。”
“不是吗?”
“那不是唯一的理由。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丹妮丝,她在我面前总是说你的好话。”
“鬼才信!她根本受不了我。”
“如果你非要这么想的话。”
“我不知道她要提供怎样的不在场证明,在我看来她说谎的技术不太高明,很难让人信服。希望你用不着她。”
“我也希望如此。”
她又点了一杯饮料,店里的女招待把酒端来,卡洛琳的目光马上跟着她转。“她是新来的,”她说,“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我听到有人叫她安吉拉。”
“很好听的名字。”
“嗯。”
“她长得很漂亮,你觉得怎么样?”
“是不错。”
“很可能是个直女,”她喝了一口马提尼,“你觉得呢?”
“你是说那个女招待?”
“是啊,我是说安吉拉。”
“她怎么了?你想问我觉得她是异性恋还是同性恋?”
“嗯。”
“我怎么会知道。”
“你总有一点直觉吧。”
“没有,”我说,“我只注意到她在点唱机上选放什么样的音乐。你要是爱上她,我保证你后半辈子有听不完的乡村音乐和西部音乐享受,一直到芭芭拉·曼德尔从你的耳朵里溢出来。你可以暂时忘了安吉拉吗?”
“你可以,我不行。算了,当然可以!伯尼,你要说什么?”
“唉,我在想埃博尔,还有那个热爱收集钱币的凶手。”
“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