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最困难的是要一直保持清醒、等她睡着。我的思绪开始飘浮,顺着某条弯弯曲曲的奥妙思路朝着梦乡而去,我总是及时抓住自己,猛地把自己拉回来,而每一次都觉得很侥幸。
当她的呼吸节奏改变时,我一动不动地等了一两分钟,然后滑下床垫、挪下那个睡觉的平台,移到地板上。地毯很厚,我无声地从上面走过,捡起我的衣服到客厅里穿上。我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想起了我那根五英尺高的圆筒,于是又回去拿。“我敢说你一定是建筑师,”先前夏娃说过,“这里面装的一定是蓝图。”我问她怎么猜到的。“你这副眼镜,”她说,“还有这顶帽子。还有这双看起来很睿智的鞋子。哎呀,唐纳德,你一看就是一副建筑师的样子。”
我眯着眼睛从防盗孔往外看了看,打开门锁,把门拉开一条小缝,检查了一下走廊。出来后,我想到要用我的工具把门重新锁上,后来决定不这么做。既然夏娃的生活方式是这个样子,那么她忘记锁门应该也是家常便饭。说到这一点,离开她家的客人说不定也会顺便翻翻她的钱包,或者她说不定认为这种行为并非偷窃而是报酬。人家说,公平的交换就不是抢劫。
我从逃生梯到了十一楼。一时想不起阿普林家的门是哪一扇,然后我瞥见了那个泄露天机的、没有连接任何警报系统的安全装置钥匙孔。我拿出我那串工具,正把一条钢丝穿进普拉德门锁准备拨弄的时候,突然有什么让我停了下来。
还好我停了下来,因为那座公寓里有人。我一定是听到了什么,才会把耳朵贴在门上,然后听到了应该是电视上情景喜剧里的笑声。我抽出撬锁工具,把眼睛凑近锁孔,果然看见了灯光。
阿普林夫妇在家。此刻,当我像准备投海的老鼠一样站在他们家门口的时候,阿普林先生说不定正闲适地翻阅着他那已遭劫掠的集邮册。随时会发出一声咆哮,把他太太吓一跳,一下子把重播的玛丽·泰勒·摩尔忘得一干二净。然后他可能会反射性地冲到门边,猛地把门拉开,然后看见——什么?
看见空无一人的走廊,因为等我想到这里的时候,我已经出了逃生门,又开始爬楼梯了。我爬了三层,回到我刚才离开夏娃·狄格拉斯的十五楼,站在逃生门前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再爬一层,用我的工具打开了门。
有一户门内传出争吵声,但不是翁德东克家。他的公寓门上贴着一张纸,宣布该户系由纽约市警察局下令封锁。这个封锁的象征意义大于实质意义;翁德东克的门锁是这公寓的唯一屏障。那是西格尔牌的,相当不错,但我以前就撬开过一次,它对我来说已经没有秘密了。
但我没有立刻把门打开。首先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然后把眼睛凑在锁孔边,又趴下来看门缝里有没有透出光线。什么也没有,没有光线,没有声音,什么也没有。
我打开门进去。
除了我之外,翁德东克的公寓里没有人,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我能确定这一点,是因为我检查了所有的地方,甚至包括厨房里的餐具橱。然后我打开水龙头让水一直流,直到水热得可以冲泡速溶咖啡。如此产生的饮料不会令挑剔的人兴奋不已,也不会帮我醒酒,但至少可以让我当一个毫无睡意的醉鬼,而不是摇摇欲坠的醉鬼。我把它喝下去,打了个冷战,然后开始打电话。
***
“伯尼,谢天谢地。我担心死了,真怕你发生了什么事。你不是从牢里打电话来的吧?”
“不是。”
“你在哪里?”
“总之不在牢里。我没事。你和艾丽森安全离开了吗?”
“当然,没问题。真是一场大乱!我觉得当时我们大可以趁机把《蒙娜丽莎》偷出来,只不过那幅画在卢浮宫。但我得告诉你一个大消息——猫回来了!”
“阿齐?”
“阿齐。我们去喝了杯酒,之后我们又喝了一杯,然后我们回到家,尤比马上冲过来要我摸,这不像它平常的作风,我就摸着它,一抬头,看见尤比在屋里的另一个角落,于是我赶紧低头看看我在摸的那只猫,结果正是阿齐·古德温。闯进我家把它带走的那个人又把它送回来了,门还是跟我出门的时候一样锁得好好的,和上次一样。”
“真神奇。那个纳粹还真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我把那幅画给了她,她就把猫还回去了。”
“你怎么找到她的?”
“是她找到我的。事情太复杂了,现在不好解释。重要的是它回去了。它的胡须如何?”
“少了一边。它看上去有点不太能保持平衡,要跳要扑的时候好像很没有把握似的。我无法决定是应该把另一边的胡须也修一修,还是等这一边的长出来就好了。”
“唔,你慢慢决定吧。你今天晚上不需要做什么。”
“对。艾丽森看到它很惊讶。我想她就跟我一样惊讶。”
“我相信。”
“伯尼,你以为你在做什么,收集莫特里恩吗?因为据我了解,古根海姆博物馆也有两幅,我在想你的下一个目标会不会就是那里。”
“跟你谈话总是这么令人快慰,雷。”
“哪里哪里。你是疯了还是怎么的?不要告诉我不是你干的,因为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你那顶帽子真是我这辈子看过最蠢的了。我想我认出那顶帽子比认你还要容易。”
“这样的伪装才好啊,不是吗?”
“但我没看到你拿任何东西,伯尼。你把那幅莫特里恩怎么了?”
“折得非常小,塞进我的帽子里了。”
“我也这么想。你在哪里?”
“在野兽的肚子里。听着,我有件差事要给你,雷。”
“我已经有差事了,记得吗?我是个警官。”
“那不是差事,那是偷鸡摸狗的执照。《卡萨布兰卡》里那句台词是怎么说的?”
“‘再弹一遍,萨姆。’”
“事实上他从来没真这么说过。他说的是‘弹吧,萨姆’,或者‘弹那首曲子吧,萨姆’,或者其他类似的变化,但他从来不说:‘再弹一遍,萨姆。’”
“真是引人入胜啊,伯尼。”
“但我说的台词不是这句。‘把嫌疑犯都带过来。’这句才是我的意思。我要你做的就是这件事。”
“我不明白。”
“等我解释之后你就明白了。”
“伯尼,这里简直是个疯人院。现在好不容易才平静了一点。我的儿子怎么样,嗯?”
“真是个老到的演员。”
“他那个蠢货爸爸打电话来,责问我怎么可以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他正在严肃考虑要告我、争取监护权,当然除非我同意减少赡养费和教育费等。杰瑞德说如果要他跟他爸爸,那他宁可去住休利特。如果他要告我,你看他这场官司打得起来吗?”
“我看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官司能打得起来,不过我不是律师。杰瑞德面对别人问问题,挺得住吗?”
“他的回答变成了政治演说。别担心,他没有提起你。”
“他的伙伴们呢?”
“你是说他那些核心成员?就算他们想提起你也不可能。只有杰瑞德一个人知道今天下午的事情不只是‘青年豹’组织的政治行动。”
“这是他们给自己取的名字?”
“我想这是媒体发明的,不过我想他们可能会就这么用下去。杰瑞德的朋友沙欣·弗拉维兹本来建议用‘幼豹’,但另外一个朋友亚当告诉他们说豹的小孩不叫幼豹,而是叫小豹猫,但‘小豹猫’因为听起来不够凶悍而被否决了。无论如何,我们的秘密不会传出去的。我想杰瑞德已经开始认为这整件事都是他的主意了,你只是在最后一刻沾点好处而已。”
“一个脑筋动得快、很会利用机会的贼。”
“嗯,只要适合就好。对了,你把那个篮子留在这里了。那个用来提猫还是什么东西的篮子。”
“嗯,把它送给养猫的人吧,我不需要了。卡洛琳的猫回去了。”
“真的?”
“被放在一个小盒子里。”
“她的猫真的回去了?”
“她是这么告诉我的。”
“那休利特呢?他们那幅蒙德里安会回去吗?”
“什么蒙德里安?”
“伯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