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七点半,我准时跟西端大道三○四号的海地门卫报到。“伯纳德·罗登巴尔,”我说,“纽金特夫妇都在等我。”他查看一张小单子的时候我越过他肩头望过去。发现上面除了我以外的名字全打了钩,我很高兴。
“罗登巴尔。”我催促道,他找到我的名字打了个钩,回过头朝我一笑,然后指着电梯告诉我怎么走。这点虽然周到,不过实在没有必要。
我乘电梯到九楼,穿过走廊来到9g的门前。我看着上面的两个锁,普拉德和雷布森。
我敲敲门,它应声而开。
门卫的名单正确无误。他们全都在场。我不知道雷是怎么做到的,不过他确实把大家都叫齐了。
他们聚集在客厅。房子里的椅子和沙发被排成一圈,从餐厅搬来的几把椅子还加大了这个圆周。给我开门的是雷,他领着我走过玄关,进入活动中心。顿时,谈话声令人满意地戛然而止——无论之前他们在讨论什么。
“这位是伯尼·罗登巴尔,”雷宣布道,“伯尼,这儿的人我想你应该都认识。”
其实未必,不过我还是点头微笑,睁大眼睛扫视一圈。正如我所说,每个人都在场,顺序如下。
先是卡洛琳·凯瑟,我的重要朋友兼贵宾狗清洁工。跟我一样,她下班后也回家换过衣服;跟我一样,她也选了条灰色法兰绒长裤和蓝色运动外套。不过要分清我们俩并不困难,因为她外套的领子上别了一个猫形别针,而且她穿的是绿色套头毛衣。(我穿了衬衫系了领带——以防万一有人邀我去冒牌者俱乐部。)
卡洛琳的右边是在场唯一有可能邀我去冒牌者的男士,不过我不确定今天的活动结束后他是否还会愿意跟我讲话。马丁·吉尔马丁和他太太埃德娜共用一对维多利亚鸳鸯椅,他穿了一套灰色西装,白色衬衫,系着杰里·加西亚式的领带,表情游离于略带兴味和事不关己之间。
埃德娜·吉尔马丁看来比我上次在科特剧院排队买票时得到的模糊印象要显得年轻些,也没那么让人望而生畏。我根本没注意她身上的衣服,攫住我目光的是她脖子上的那串项链。当然,任何人的目光都会被抓住,不过让我吃了一惊的是因为我觉得它是我从亚历斯和弗里达在华盛顿港住处偷出来的赃物之一。再看一眼我才安下心来,不过刚开始它还真吓了我一跳。
吉尔马丁太太旁边坐着的是耐心女士,她身材修长,穿着马靴、牛仔裤,和一条印了“文法正确”的运动衫,看来颇具乡间的悠闲气质。她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但一定会全力配合。我知道这种感觉。当初在维拉内拉咖啡店那个蝙蝠洞里我也有过类似的体会。
耐心女士窝在沙发椅上。坐在她右边一把从餐厅临时搬来的椅子上的,是我们的主人哈伦·纽金特。我这是第一次和他碰面,虽然感觉上我们似乎已相识多年——我是根据照片认出他来的。这人虎背熊腰,身高超过六英尺,而且体重已经很危险地逼近三百磅。怪不得他的鞋我穿太大。今晚他穿了件黑色套头毛衣,外罩黑白碎格外套,可是我没法忍住不看他的脚。他穿了一双很漂亮的黑色流苏便鞋。如果我上回造访时这双也在衣柜里的话,那就是我看漏了。我觉得它们也参加了欧洲之旅。
坐在他身边的是琼·纽金特。从一些照片里能看出她的头发正在转灰,不过她显然遭到过什么打击,一夜之间头发全黑了,因为这会儿看来可没有一丝灰发。她有一张椭圆形的长脸和橄榄色的皮肤,头发中分往两边梳成辫子。一条纳瓦霍族的青瓜花项链和两个土耳其玉镶银的耳环加重了她身上那种美国印第安风味。
雷·基希曼坐在琼·纽金特旁边,他就没有必要仔细描述了。和平时一样,他穿着一套暗色西装;和平时一样,西装看来像是定做给别人穿的。他正等着我从帽子里变出一只兔子,同时希望一晚的辛劳能带给他一些报酬。不是兔子就是帽子,我想。
下一位是多尔·库珀,她坐在长沙发的一端。今天她穿戴着我第一次看到她时的那套行头——暗色正式套装和一顶红色呢帽。她脸上唯一的表情是“全神贯注”。她的身体语言也在强化这种印象。可以感觉到她正在全面戒备,打算随时逃跑,不过同时也在静观其变。
波顿·斯托普嘉德霸住沙发正中,不过跟多尔保持着距离,把自己安置在正中椅垫的一边。波顿穿了套棕色西装,红绿相间的领带每道条纹都是一英寸宽。他和一位留着时髦金发、果岭绿眼睛的女人膝盖碰膝盖地坐在一起。根据排除法,以及波顿几乎已经要坐在她怀里的事实来看,我肯定她便是罗莉·斯托普嘉德。
我也有一把椅子,从餐厅搬来的,不过我并没打算利用。现在是我站稳脚步的时候——即使是用脚尖站着,如果办得到的话。
“那么,”我说,“想必诸位都在纳闷我为什么把你们找来。”
告诉你,这句台词不管用多少次,每次都会让人脉搏加快,屡试不爽。上帝作证,游戏开始了。
“从前,”我说,“有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娶了另一个的姐姐,于是两人成了亲戚,而且他们还有别的共同点。他们同是生意人,都买卖房地产,而且都在进行其他的投资。马丁·吉尔马丁偶尔在戏剧圈冒险一搏。波顿·斯托普嘉德囤积头版侦探小说。而且两人都对棒球卡情有独钟。
“据我所知,波顿·斯托普嘉德买过或者交换过的每一张棒球卡都还在他手上。上个星期四晚上,马丁·吉尔马丁和他太太看完戏后回家没几分钟,就接到了一个电话。打电话的人对马丁最近的行动显然了如指掌,于是他就起了疑心。挂了电话之后,他立刻去了自己的工作室,打开他装棒球卡收藏的盒子。
“这些我们全知道,”波顿·斯托普嘉德打断了我,“他掀开盖子,里面空无一物。总之,东西是你拿的,对吧?”
“错,”我说,“不过由于我便是那位神秘的通话人,这个想法倒也不算太离奇。警方查出那个电话是从卡洛琳·凯瑟的公寓打来的,而基希曼警官又知道凯瑟小姐是我的好友。虽然要我承认这事非常痛苦,不过多年前有段时期我确实会偶尔披挂上阵,呃,充任窃贼。”
“你因此坐了一回牢,”雷帮我说道,“可是逃过了几百次。”
“抱歉,”琼·纽金特说,“我很同情吉尔马丁先生,不过我可看不出他跟我们的公寓有什么关系。我们出国期间住处遭窃。你这是在暗示说,摸进他公寓和我们公寓的是同一个贼吗?”
“不。”我说。
“哦。”
“没有贼上过门。”
“这儿没有贼来过?”这话出自哈伦·纽金特。“我们家被人闯了空门,你知道的,这是记录在案的。”
“这里没有,”我说,“吉尔马丁家也没有。两个地方都没有人闯空门。”
我一眼看到马丁的脸,这场讨论进行的方向似乎让他很不愉快。
“这事我们暂且搁下,”我不紧不慢地说,“只要记住吉尔马丁的棒球卡已经失踪了。这是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的原因之一。另一个请大家聚集在此的奇观不是‘消失’而是‘出现’,而且出现的方式还真令人震惊。一名男子出现在纽金特公寓的浴室。他身上没穿衣服,也摸不到脉搏。有人开枪把他打死了。”
“这人是谁?”耐心女士问道。
“他名叫卢卡斯·桑坦格罗,”我说,“而且就住在纽金特夫妇楼下。和这座城里半数的服务员和三分之一的搬运工一样,他来这儿是想当演员的。嗯,虽然俗话说死者为大,不过卢克恐怕真的是个糟糕的演员——姑且不论他是怎么鞠躬下台的。此外,他还是业余毒贩,还干了些鸡毛蒜皮的坏事。”
“我知道这事的时候可真是吓了一跳,”琼·纽金特插话道,“你知道,我认识他。说来他还当过我的模特儿,就在这间公寓里。”她挤出了一个微笑。“我画画。他很高兴当我的模特——虽然我付不起多少钱。”
她丈夫鄙夷地哼了一声。“你在那儿忙着画画的时候,”他说,“他可是在琢磨怎么闯空门。”
“两起事件,”我说,“星期四吉尔马丁先生发现他的棒球卡失踪。星期天警察在纽金特夫妇的浴室里发现一个死人。不过问题是它们之间的关联是什么?”
“没有关联,”波顿·斯托普嘉德说,“本案终结。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一定有关联,”卡洛琳告诉他,“收集侦探小说的就是你,对吧?只可惜你不肯花心思去读。如果读了的话,你应该知道只要同一个故事里出现两桩罪案,它们就绝对有关。关联也许要到最后一章才揭晓,不过肯定存在。”
“是有个关联,”我表示同意,“而且你也牵涉其中,斯托普嘉德先生。”
“嗯?”
“我们先从棒球卡开始吧,”我说,“你姐夫是卡的所有者。而你觊觎了很久。”
“如果你的意思是我偷了它们——”
“我没这意思。”
“哦。可你刚才说——”
“说你觊觎了很久,”我说,“不对吗?”
他看看马丁,又看看我。“他手上有好东西又不是什么秘密。”他说。
“你想要泰德·威廉姆斯的卡。”
“我是很喜欢那些卡,能有一套确实不错。不过我还没急切到动手去偷。”
“你觉得是我偷了。”
“是的,”他说,“警察是这么说的,而且我没有理由怀疑是他们出了错。”
“所以你才找到我店里,想跟我谈交易。如果我把你姐夫的棒球卡交给你,你就会善心大发地延长店铺的租约。”
“波顿,”马丁·吉尔马丁说,他的声音听起来无比失望,“波顿,波顿,波顿啊。”
“马丁,他在胡言乱语。”
“哦,波顿,”马丁说,“真想不到你会干出这种事。”
他听起来还真挺像那么回事。我必须告诉各位,马丁的表演令我叹服。几天前我跟他讲了他内弟的提议,当时他的反应是“那个贪心不足的浑蛋净干这种事”。他现在的表演一定能让冒牌者俱乐部以他为荣。
“我不过是探探你的底,”波顿现在说道,“想弄清楚你是否就是那个贼,如果是的话,我打算布置个小陷阱等你跳。显然我的计划失败了,因为你从来就没有过那些卡片,可这也只能证明我手上没有棒球卡。所以我要再问你一次——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你也许会想多待一会儿,”我说,“卡片你没拿,而且你也确实不知道小偷是谁。不过拿的人会动这个念头是因你而起。”
“哦,是吗?你打算告诉我这人是谁吗?”
“你就坐在她旁边。”我说。
在场的人都自然地扭头看向罗莉·斯托普嘉德,而她则很自然地面露困惑之色。不是那个,我想大叫,是另外一个。不过他们已经全都想通了,眼睛转向坐在波顿·斯托普嘉德另一边的女子。
“格温多林·比阿特丽丝·库珀,”我说,“跟卢卡斯·桑坦格罗一样,她来纽约也是想在演艺圈闯天下。不过与此同时,她还在一家叫作哈伯与克罗威尔的律师事务所找了份工作。”
“我的律师。”马丁说。
“也是你内弟的。库珀小姐在那儿上班,处理一般公事,偶尔还轮班当接待员。柜台工作她是恰当人选,因为她平易近人、艳光四射,而且果然就射中了波顿·斯托普嘉德的心房。她是年轻的办公室女郎,而且独善其身。所以他便做了这种情况下他自然会做的事——展开追求。”
“哦,波顿。”罗莉·斯托普嘉德说道。
“他满嘴胡话,”她丈夫说道,“我只是跟温蒂聊天消磨过时间。”温蒂!“我对谁都很友好。不过仅此而已,相信我。”
“你邀她跟你见面、喝酒,”我说,“然后是午餐,然后再一次午餐,然后——”
“一杯酒,”他说,“应酬罢了。就那么一次,就这样,总共一次,结束了。没吃午餐。问她啊,看在上帝的分上。温蒂——”
“哦,波顿……”
“罗莉,你打算相信谁,有前科的罪犯还是你自己亲爱的丈夫?”
“我当然没打算相信你。波顿,当初你正是这样追求我的。”
“罗莉——”
“当初我做接待员时你遇见我,你在那儿消磨时间,邀我出去喝一杯,你问我可否和你共进午餐——”
“罗莉,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
“当初我是单身。现在我是已婚男人。”
“完全正确,”她说,“所以当初没关系,现在就不行,你这个下流肮脏的狗杂种。”
这话没什么好置评的,所以没人开腔。我让这一刻延续着——我得承认,我很享受——然后我便表示我觉得事情并没有进一步发展。
“就那么一次,”波顿叫道,“一杯酒,看在上帝的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