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们都被皇室身份唬住了。屋子里一半的人肯定早就知道或怀疑迈克尔在整件事情中所扮演的角色,但大家都保持沉默,直到卡洛琳打破寂静。“一个国王,”她说,“我真不敢相信,我的店里有一个国王。”
“你的店里?”
“呃,几乎算是我的店了,伯尼。谁周末还来替你看店来着?嗯,说到我的店,陛下,我想你不会刚好有狗需要洗澡吧,但如果你有的话——”
“我一定会找你。”他说,然后卡洛琳双眼呆滞得要给他鞠个躬了,“罗登巴尔先生,我刚刚一直没说话,但也许我该说的。这整件有关安纳特鲁利亚王位的事情让我很不自在,我祖父的辉煌时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而我父亲的小小冒险行动则发生在我出生前,几乎让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我的家人试图宣称拥有皇冠一事让我觉得非常有趣,甚至滑稽,可以拿来哄女孩,或者在社交场合打趣。我有自己的人生,在国际金融和经济发展方面有一点小资本和事业。我不会花时间去怀念一个皇族的过去,也不会梦想一个皇族的未来。”
“但是你来到了纽约。”我温和地说。
“是为了离开欧洲,也为了摆脱所有关于王位和皇冠的闲言碎语。”
“但你带着一个烫金的皮资料夹。”
他深深叹息。“我父亲临终时把我叫到床边,把你说的这个资料夹交给了我。在此之前,我根本不知道有这个东西。”
“然后呢?”
“他几乎从没跟我提过安纳特鲁利亚。你一定了解,我们家族实际上没人在那里住过。我祖父被选为安纳特鲁利亚国王,但他以前也不是安纳特鲁利亚人。结果我父亲临终前说出他对那个小小山间国家的深爱,谈到我们家族对那块土地的效忠,还有我们肩上的责任。我当时心想,他可能是因为吃了大夫的药昏了头,所以才会胡言乱语。也许真的是那样。”
“他很伟大。”伊洛娜说。
“我想是吧,但当时他只是我的父亲,我出生时他已经中年,我成长的过程中他常常不在身边,但在我眼中,他当然很伟大。剩最后一口气时,他告诉了我对安纳特鲁利亚的责任,然后把那个皇家资料夹交给我。”
“里头有什么?”
“文书、文件、纪念品,一家瑞士公司的股票。”
“不记名股票。”我说。
“是的,的确是。”
“就像不记名债券,”查尔斯·威克斯说,“瑞士人最爱这个了。转手时不必经过任何文件手续记录。就像现金一样,谁拿了就是谁的。”
“既然你手上有这个,”我说,“你就拥有那个公司的所有资产。”
托德——麦凯尔?国王?——摇摇他的皇家脑袋,说:“不。”
“不?”
“要有账户号码和股票才行。”他说,“相信我,我去过苏黎世,跟银行的人谈过,律师也在场。这个公司当初设立的情况很特殊,必须持有这些不记名股票且知道账户号码的人,才能取得公司的资产。我的父亲只交给了我股票,他也只从他的父亲那儿拿到这些,但无论我祖父还是父亲,都没有账户号码。”
“伙计,说实话吧,”查诺夫说,“谁知道账号?”
“也许没有人知道。”托德说。
“太荒谬了!一定有人知道。”
“一定曾经有人知道,比如某个安纳特鲁利亚建国运动的领袖,说不定不止一个人。你刚才说,我父亲幸运地逃离安纳特鲁利亚,保住了一条命。其他人就没那么幸运了。很多人抛妻弃子,只换来颈背上的一颗子弹和无名的埋葬,没有仪式、没有墓碑。我猜,很多秘密也随着这些人而埋葬了,瑞士账户的号码就是其中之一。”
他又叹了口气。“我还记得最后一次带律师去跟银行的人见面之后,我坐在一家咖啡馆,点了一杯葡萄酒,希望我父亲把那个资料夹带进了坟墓,就像那些安纳特鲁利亚人把账号带进坟墓里一样。但是他没有,而是把资料夹托付给我。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硬把皇冠按在了我头上,要甩开不是那么容易。我说过,之前我从没想过安纳特鲁利亚,但现在我脑中几乎容不下别的事情了。”
“谁知道里头到底有多少钱?”这回发问的是雷斯莫里安,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里头可能什么都没有,也可能有几百几千万。”
“钱是最不重要的了,”国王说,“我该怎么办?这才是唯一重要的问题。”
雷说他不明白。
“几十年来,”国王说,“世上仅存的几个国王似乎都已经不合时宜了,而未加冕的皇族更是个笑话。但突然之间情势改观,君主政体运动风靡整个昔日的东欧,原本属于一个国家的部分领土忽然纷纷独立。如果斯洛文尼亚和斯洛伐克都可以加入联合国,那安纳特鲁利亚要独立有那么不可能吗?如果胡安·卡洛斯可以当西班牙的国王,如果有那么多人力主在俄罗斯重建罗曼诺夫王朝——罗曼诺夫王朝!在俄罗斯!”
“不是完全不可能。”查诺夫同意。
“——那么,谁能说安纳特鲁利亚不可以有个国王?而且如果人民真的需要我,我又怎么能拒绝他们?”他仓促一笑,那个表情跟伊洛娜的弗拉多斯肖像,还有麦凯尔珍藏的他父亲穿军服的耀眼照片的相似处一目了然。“于是我来到纽约,”他说,“为了离开欧洲,同时也为了决定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
“看起来雨果·坎德莫斯是跟着你来到这儿的,”我说,“就像我刚才说的,他让我去偷你那个资料夹,虽然我不知道里头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那是谁的公寓。”
“听起来不像你,伯尼。”雷说。
“我知道,”我说,“是不像。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去干,我所能归纳出来的结论,就是坎德莫斯的魅力和我当时看过的那些鲍嘉的电影。有天下午,他把任务告诉我,然后第二天晚上,我就跟一个名叫赫伯曼的人,走向……对不起,我该怎么称呼你?殿下?陛下?”
“‘迈克尔’就行了。”
“走向迈克尔的公寓。”
“赫伯曼,”雷说,“你提过这个名字,伯尼。”
我点点头。“赫伯曼队长是公羊,五个去过安纳特鲁利亚的情报员之一。坎德莫斯叫他跟我搭档,因为赫伯曼可以带我进入迈克尔住的那幢警卫森严的大楼。他可以借口要拜访那幢大楼里的另外一个住户。”
“这个时候就轮到我登场了。”查尔斯·威克斯说。
“很有趣,”查诺夫说,“在美国那么多城市中的那么多幢大楼里,年轻的国王偏偏住进你那一幢。”
台词听来很熟悉。对于这个问题我想好了解释,但威克斯抢先答了。“这倒是没有一丝巧合的成分,”他说,“迈克尔一到纽约,就打电话给我。当然,他没见过我,但自从我帮助托多尔逃离克格勃的掌握,抢先一步离开安纳特鲁利亚之后,我们就一直保持联络。迈克尔需要落脚的地方,而我知道大楼里面有个屋主想转租,他看了很喜欢,就立刻搬了进来。”
“结果,”我说,“我没偷到那个资料夹。我承认我试过,迈克尔,但没找到。”
“上星期有一天晚上,我把它带离公寓了,”他说,“伊洛娜认为她有个朋友应该看看其中一份文件。”
“我一定是错过了。同时,赫伯曼队长回到坎德莫斯的公寓,在那儿被某个人刺死。”
“等一下,”雷说,“你说被刺死的是那个家伙,赫伯曼?”
“对。”
“caphob,”他说,严厉地瞪着我。“caphob,赫伯曼队长(captainhoberman)。”
“对。”
“但他到底为什么——”
我举起一只手。“事情很复杂,”我说,“如果我直说的话,也许会容易点。赫伯曼队长在坎德莫斯的公寓里被刺死,但他在临死前留下最后的信息。他在一个手提公文包的一侧,用大写字母写下caphob。”
“那个公文包碰巧属于一个我们都认识的小偷。”雷说。
“可不是吗。”我酸溜溜地说道,“他死了,然后留下一个谁都看不懂的死亡信息。同时,雨果·坎德莫斯失踪了。”
“所以是这个坎德莫斯杀了他。”伊洛娜说。
“看起来似乎很明显,不是吗?但坎德莫斯是谁?这个嘛,他认识赫伯曼也认识威克斯,熟悉安纳特鲁利亚的历史,从欧洲远道追踪迈克尔来到这里。而且他有一堆假身份,因为除了名为雨果·坎德莫斯的伪造身份证件之外,他还有其他仿冒得极其高明的护照,用的名字分别是尚-克劳德·马莫特和瓦西里·苏斯利克,这提示了答案。我早就该知道了,但是——”
“刚刚你提到的最后的那个名字,”查诺夫说,“方便的话,请再说一遍好吗?”
“瓦西里·苏斯利克。”
“苏斯利克,”他说,然后笑了起来,“很好,先生,的确很好。”
“有什么好的?”雷斯莫里安问,“是因为他有个俄罗斯名字吗?我不懂。”
“既然你提起,”雷说,“我就要承认,我也不懂。伯尼,告诉你这些名字的人是我,但对我来说完全没意义,如果对你来说有意义,我也从没听你吭过一声。总之,苏斯尼克到底是什么鬼?”
“苏斯利克,”我说,“不是苏斯尼克。这是个俄文词,难怪查诺夫先生能听懂,而我们其他人却不明白,虽然这个词在某些英文词典或百科全书里面也查得到。意思是一种大型的土拨鼠,原产于东欧和亚洲。”
“好吧,看在上帝的分上,”雷说,“这解释了一切,不是吗?大胖土拨鼠,事情就很明显了,没问题。”
“这件事情,”我说,“只让我们确认了坎德莫斯的身份。还有他的法文化名,马莫特差不多就是土拨鼠的意思。但如果我注意到他这次给自己取的名字,应该可以更早知道。坎德莫斯是一个宗教节日,纪念圣母马利亚的涤净,并带着圣婴出现在神庙中。就像圣诞节,每年都在同一天庆祝,不像复活节那样按照阴历计算。”
有人问是哪一天。
“二月二日。”我说。
他们听了之后都陷入一片困惑的沉默,像贵格会的仪式。然后始终安静而低调的威尔弗雷德说:“我最喜欢的节日。”
每个人都看着他。
“土拨鼠日,”他说,“二月二日。一年中最实用的节日。土拨鼠钻出洞穴,如果没看到自己的影子,那春天就会早到。如果是大好晴天,土拨鼠看到自己的影子,那冬天就还会延续六个星期。”
我说:“土拨鼠,苏斯利克、马莫特,所有的名字都指向——”
“土拨鼠。”查尔斯·威克斯带着他那拘谨的微笑说,“又名查克·伍德,又名查尔斯·布莱顿·伍德。安纳特鲁利亚的幻想破灭后,他就从欧洲消失了,有些人认为他被杀害了,其他人则猜测是他出卖了我们。”
我没理会最后一句话。“坎德莫斯就是土拨鼠,”我同意,“我猜他一直默默注意远方的友人。他知道迈克尔住的地方,也知道他的老友老鼠住在同一幢大楼,但他没法自己去找老鼠。”
“我在安纳特鲁利亚受够他了。”威克斯说。
“所以他利用赫伯曼当他的猫爪子。”我说,皱起眉头,在这一堆啮齿动物里,使用这个比喻不怎么恰当。
“而队长替他达到目的后,”威克斯说,“土拨鼠就杀了他。”
“在他自己的公寓?”
“有何不可?”
“在他自己的地毯上?坎德莫斯或许会牺牲老友,但为什么赔上一条值钱的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