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大概两百美元吧。管他呢,反正我都放在收银机里了。”
“没想到你竟然没捐给美国髋关节发育不良协会。”
“真希望我想到了。很多老顾客问起你,说你是不是生病了。我跟他们说,你一夜没睡又宿醉得快死了。”
“多谢。”
“大家喜欢听这种事情,伯尼。这是人性的瑕疵,他们在理解你的同时,却又觉得比你优秀。总之,我不想说你病了,免得他们担心。”
“你可以说我得了髋关节发育不良。”
“你觉得很好笑是吧,可是——”
“我知道,我知道,一点也不好笑。”
“没错,不好笑。”她又给自己倒了点苏格兰威士忌,倒了一半忽然停住,“毛克利带了一个购物袋来,里面装满了从二十六街跳蚤市场弄来的宝贝。他说他确定你会要,可是我说我不能收购任何东西。”
“他还会再来吗?”
“一定会。我给了他十美元订金,让他把书留下来给你看。如果那些书连十美元都不值——”
“不会不值十美元的。你做得对,否则他就会拿给别人了。还有什么人来过而我应该知道的?”
“提格·雷斯肥里安。”
“雷斯莫里安。”
“我知道,我只是闹着玩的。”
“你说这个只是想开玩笑,对吧?他并没来过。”
“当然来过。我想那本书把他搞昏头了,伯尼。他不知道该拿那本书怎么办。他穿得可时髦了,你说得没错,他也确实挺矮的,但你把他说成了一个侏儒。”
“对一个已经发育完全的成人来说,”我说,“他确实不是侏儒。”
“他比我高,伯尼。”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因为我是女人?为什么女人就不一样?”
“你说得没错,”我说,“这是不折不扣的性别歧视,我想一定有个你可以投诉的政府机关。他来做什么?”
“你说提格?他不肯马上讲,接下来他就没机会开口了,因为雷来了。”
“他又来了?提格一定以为他就住在那儿。”
“雷好像就是这么想的。他一进门就是一副回到自己家的样子,不是吗?他还记得提格,他那种人会健忘吗?雷跟他打招呼,喊了他的名字,不过当然叫错了,但提格也懒得纠正。然后提格忙不迭地跑掉了,让雷有机会做他打算做的事情。”
“什么事?”
“还不是老一套。开玩笑啊。‘嘿,卡洛琳,看到你终于找了个跟自己身材相配的男朋友,真是让我开心。’这只是热身。我刚好很愿意接受挑战,有什么大不了?”
“哎,你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
“我很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她气呼呼地说,“可我也不是毫无感觉,你没听到我在你店里回敬他的那些混账笑话。他要你跟他联络,说有急事。”
“他说为什么了吗?”
“没有,我也问不出来,可是听他讲得很认真,我就说你出门度周末了。”
“编得好。”
“我说不知道你去了哪儿,可是你提到过新罕布什尔什么的。伯尼,你觉得在你家附近晃来晃去的那些人是不是警察?因为他说他知道你不在家,如果不是有警察在那儿盯梢,他怎么会知道?”
“也许吧,”我说,“盯梢的人挺明显的,像是警察。但我不明白,他突然跑去店里不奇怪,他常常这样,我甚至不奇怪他留话说有急事,八成一点也不急。可是盯梢,这是为什么?”
“除非他们发现了赫伯曼的事情。”
“发现了又怎样?你看,我认尸的时候,努力让雷留下了这样的印象:我并不是百分之百肯定,让他以为我只是好心帮他罢了。如果他最终弄到了赫伯曼的指纹或其他什么,好吧,我知道他会因此想见我,至少抓我再去认一次尸。但他为什么要弄一个警察守在我公寓楼的大厅,另外两个坐在门口没有警车标示的车上?”
“你可以打电话问他。”
“怎么打?我在新罕布什尔。”
“你提早回来了。”
“我不想回来,”我说,“他会把我拖走,这是我最不愿意见到的事情。”
卡洛琳想了想。“好吧,你从新罕布什尔打电话给他,因为你打电话跟我说那儿有多美,于是我就把他的话告诉了你。这样就讲得通了,不是吗?”
“或许吧,但他可以追踪电话,就会发现我是从哪儿打的。”
“他会这样做吗?”
“有可能。”
“你要不要租一辆车开去哪儿打这个电话?新罕布什尔太远了,不过要是康涅狄格呢?这样他追踪电话的时候……忘掉我的话,伯尼。这么做根本没道理。”
“确实。”
“他说你任何时间都可以打去他家,你知道他家电话。”
“没错,我是知道。明天早上再说吧。这是什么?”
卡洛琳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没有名字、没有地址,只有七个数字,前三个数和后四个数中间有一条短线。
“看起来是电话号码。”我说。
“很好,伯尼。”
“不过没有区号。”我用拇指掠过名片表面。“凸版印刷,”我说,“或者是用号码机打的?反正也没有任何字母。雷的电话号码我背不下来,可是我敢打赌这不是他的电话,除非他家改号了。不太可能是雷的,是吗?”
“不是雷的。”
“那是哪儿来的?”
“一个男的来店里找你,我说你没来。”
“这么做没错。”
“他说你有空应该打个电话给他,讨论一下有关共同利益的问题。”
“啊,那范围就缩小了。好极了,我有一张只有名字没有电话的名片,还有一张只有电话没有名字。真希望接下来另一个人给我一张没电话没名字可是有个地址的,比如说唐宁街十号或宾州大道一六○○号。”
“也许那人的地址就是其中之一。我想问出他的名字,可他的名字好像是国家机密。”
我因此灵光一闪,说道:“他该不会是六英尺二或六英尺三,三十七八岁,短金发,宽肩吧?是个帅哥,可能穿着黑色李维斯牛仔裤,一副满足的表情。”
“听起来像迈克尔·托德。”
“我形容的就是他。给你名片的是他吗?”
“一点也不像他。这个人可能一辈子都没穿过牛仔裤,他穿了一身白西装。”
“也许是汤姆·沃尔夫。”
“不是汤姆·沃尔夫。这家伙六十来岁、大约六英尺高、蓝眼睛、铁灰色头发、浓眉、鹰钩鼻,下巴突出。”
“太厉害了,”我说,“你唯一没讲的只有他的体重和他口袋里的零钱。”
“我的手没伸进他的口袋里,”卡洛琳说,“所以第二题的答案是不知道。至于体重,我猜是三百磅到三百五十磅之间。”
我把舌尖顶在牙齿后头发出声音。“查——”我说。
“查诺夫,我猜是他,伯尼。”
“你今天可真忙,”我说,“可是干得好,卡洛琳。”
“谢谢。”
“去书店开门营业真是个好主意,而且我必须说,很有收获。我不知道他们这些人想跟我要什么,或者我打算给他们什么,但知道他们在找我就很好了——至少我觉得如此。等我明天早上打几个电话,就会知道更多了。”
“我不知道雷想要什么,”她说,“我猜其他每个人都想要那份文件。”
“无论他们是谁。”
“也无论他们在哪里。”
“哦,我想我知道他们在哪里。”我说。
“真的?”
“嗯,我有点猜到了,别管了。”
“太棒了,而且你也有个搭档。我不是说我,我是说那个老鼠。”
“老鼠?哦,查尔斯·威克斯。我想我们是搭档吧。这么说的话,我希望他自己要小心。”
“为什么?哦,如果他被干掉,你就得替他奔走了。”
“答对了。”我说,然后身子往后一仰,打了个哈欠。“我不行了,”我说,“雷可以等到明天早上,其他人也可以。我要上床了,或者上沙发,如果我能说服你——”
“我们别再为这件事争吵了。你不出门了吧?这样你至少可以喝点苏格兰威士忌。”
“我想,”我说,“明天早上醒来时,我应该不会后悔自己今晚没喝任何比矿泉水更有劲的东西。”
“也许吧,”她说,“可是你不能一天不运动还期望保持体型。这是我的理论。明天要我去替你看店吗?”
“我星期天从不营业。”
“这规矩是刻在石头上的吗?我去开店也没什么损失,不是吗?”
“是没有,但是——”
“因为我找到了一本书,正看到一半,说不定明天能看完。而且你不知道谁会突然跑来找你。”
“嗯,那倒是真的。你在看的是哪本书?”
“其实是重新看一遍,但是上次看已经是在刚出版的时候了。是一本苏·格拉夫顿早期的小说。”
“我的书店里没有她的书吧。哦,我想到了,是读书俱乐部的试读本,对不对?”
她点点头。“就是讲一个爵士乐手,把他不忠的妻子推到地铁铁轨上杀害的那本。”
“我没看过这本,书名叫什么?”
“《a代表火车》,”她说,“我看完可以借给你。”
“借?那是我的书。”
“没关系,”她说,“你还是可以借,不过得等我看完才行。”
雷蒙德·梅西(raymondmassey,1896—1983),一位美籍加拿大演员,在多部舞台剧中扮演林肯。
罗德与泰勒(lordandtaylor)是美国历史最悠久的百货商店。
汤姆·沃尔夫(tomwolfe,1930—2018),美国小说家、新闻记者、社会评论家。
苏·格拉夫顿字母系列的“a”为《a:不在现场》(aisforalibi),此处又是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