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普森先生,”查尔斯·威克斯说,“我现在想起你了。那天晚上我只看了你一眼,不记得你的样子。刚才还不确定能不能认出你来,当然我现在认出来了。进来吧。告诉我你怎么会认识赫伯曼队长的,还有你为什么认为我可以帮你。”
我心中对他有一幅清晰的图像,但不知道如果在路上跟他擦身而过的话,我能不能认出他来。前几天晚上他穿着衬衣和吊带裤,戴着一顶小礼帽。今天早上他的帽子放在架子上,他身穿一件夏威夷衫,白色棉布宽松裤子,脚踏帆布便鞋。他的秃头就在我眼前,只有脑袋边缘还有一圈灰色的头发。我猜他前几天晚上也一样秃,不过被帽子盖住了。
“如果你早五分钟打电话来,”他说,“就找不到我了。我起床后喝了杯咖啡,然后出去散步一小时左右。回家路上我拿了报纸,边看报边吃早餐。我以前都是订报送到家,边喝咖啡边看,但发现这样就没机会出去散步走动了。今天早上你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打了鸡蛋。”
他一边不停地讲,一边拿眼睛看着我,我觉得他正仔细地打量我。“所以你时间抓得好极了,”他继续说道,“但据我所知,你打了不止一次,因为我没有答录机。我退休了,你知道,平常电话没那么多,有急事的更少。其中还有些令人沮丧的电话,一般是通知我某个熟人死了,这种消息不能留言给答录机,对吧?”他温和地笑了,“至少我办不到,虽然我相信很多人可以。我煮了咖啡,不过是有咖啡因的,另外我得警告你,我煮得相当浓。”
“我就喜欢这种咖啡。”
“马上就好。”
他去了厨房,把我留在那个摆放着传统家具的舒适房间,每样东西看起来都用过很久,但是并不破旧,我可以在这种房子里长大。一个旋转橡木书橱里有书,从历史到生物都有。墙上唯一的艺术品是一幅印象派风格的风景油画,裱着简单的画框。
咖啡就像他说的那样,浓得几乎可以在上面走路了。我表达了我的赞许,他满足地点点头。
“我的医生说,不希望我喝太浓的咖啡,”他说,“我告诉他,滚他的吧。我是个鳏夫,没有孩子,这辈子也活够了。喝点浓咖啡是我唯一称得上坏习惯的嗜好,如果要我戒掉,只为了能比其他老友多活几年,那我就去死吧。你叫威廉·汤普森,或者你比较喜欢我称你为比尔?”
“叫比尔就行。”
“如果我没记错,你曾说你就住在这幢大厦,虽然我不记得以前见过你。当然这幢大厦很大。”
“没错。”
“你刚才叫前台的那小子打电话上来报了你的名字,其实你可以直接上来,不必通知的,因为我正在等你。你真有礼貌。刚才在前台的是拉蒙还是桑迪?”
他眼中有警戒的神色。“我不知道,”我说,“我不住在薄伽丘里面,威克斯先生。”
“不过前几天你的确自我介绍说住在这里,不是吗?或者是我记错了?”
他的记性好得跟吃过银杏一样。“恐怕当时我并没有说实话。”我说。
“我没想到这种事需要说谎。你撒了谎吗?”
我觉得自己好像应该用肥皂洗洗嘴。“对,”我说,“而且当时我撒的谎可能不止这一个。”
“哦?”
“我不是赫伯曼队长的老朋友。在向你自我介绍不到一个小时前,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你这么做是为了认识我?”
“不,先生。如果一切按照计划进行,我根本不必跟你碰面。赫伯曼和我离开电梯时,我应该在他按你的电铃之前就进了楼梯间的。”
“哪里出错了?”
“电梯服务员盯着我们看。”
“所以你必须装作是跟他一起来拜访我,但你其实在这幢大楼的其他地方另有事情要办。”
“对。”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问是什么样的事情?”
“我是个安保技术工人,”我说,“有人花钱雇我去拜访一户没人住的公寓。”
“在薄伽丘大楼?我都不知道这里还有没人住的公寓。”
“那天晚上没人在。”
他想了想。“也就是说,住户不在家,而你有钥匙?”
“不完全是。”
“那你一定不需要钥匙。不必低头,拥有某种技能并不可耻,虽然很多人并不用在正途上。天哪,那就是赫伯曼队长来这里的原因吗?为了把你带进来?”
“我想他很高兴见到你,”我说,“但——”
“我真想不通这到底怎么回事,”他说,“队长不会骗人的,从来不会。他是那种单纯直率的人。”
“还喜欢香烟和伏特加。”
“确实。你们俩来之前一两天,我接到一个电话。一听是他,我很吃惊,因为我已经很多年没有他的任何消息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死是活。”他停下来,眼睛探询着我的目光,“他说,他想来看我。我呢,这阵子什么都没有,就是时间多。我想跟他花上一小时左右叙叙旧。他提议星期三,晚一点,接近午夜时分。他说,他在纽约的时间有限,只有这个时间可以。我建议在外头找个地方喝杯酒,但他不愿意,说他可能会迟到,不愿意让我久等。另外,他还带了东西给我,希望带到我家让我看。”他抬起头,“我看这些都是为了要帮你进入这幢大厦的说辞。”
“一定是。”
“可真费了不少工夫。他给了我一个礼物,是只小老鼠。就在你左边的桌子上。”
那是一只一英寸多长的精致的雕刻品。“真美,”我说,“象牙的?”
“骨头。”此刻他的目光不再那么充满探询意味了,两眼仿佛看着远方,“我见过这个东西,刚刻好的时候是纯白色的,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发黄。‘我在一家商店橱窗看到的,’队长说,‘于是想到你。几乎和那个老家伙刻的是一对。’我看,这东西跟老列申科夫的作品不只是一对,根本就是同一个。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也不相信队长会在商店里发现它。他什么时候变成那种会看橱窗的人了?但也很难相信这么多年他居然一直留着这玩意儿。他到底是怎么弄到的?”他再次搜寻着我的目光,“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对吧?”
“对。”
“当然,你怎么会知道呢?我们认识很多年了——赫伯曼队长和我。当然,还有伍德、雷尼克和贝特曼。我们五个在美国被称为‘鲍伯和查理秀’。雷尼克和贝特曼的名字都叫罗伯特,昵称鲍伯,我们其他三个人的名字都是查尔斯,昵称查理。既然一起合作,我们就改了名字。为了押韵,雷尼克叫罗伯,贝特曼叫鲍伯。我还是查尔斯,伍德改名为查克,他小时候大家都这么叫他。我们就叫他赫伯曼队长。”
“因为他当时是队长?”
“哈!他唯一当过的队长,就是大学的足球队。他有那种领袖的气质,仅此而已。我们没有排名,又不是军队。对官方来说,我们甚至根本不存在。”他喝了口咖啡,“这些都是陈年往事了。现在这个时代,不知道还有谁会在乎。冷战都结束了,不是吗?我不知道我们赢了,但另一边似乎是输掉了,或至少离开战场了。”
“那是什么时候?”
“哦,很多年以前了。马萨里克在捷克斯洛伐克遇刺是什么时候?你不记得,但我应该记得的。一九四八年?我们的小小历险就从他被刺一年后开始。天哪,当时我只是个孩子,却自以为是个大人了,以为已经比自己的实际年龄更成熟,但其实我一定还乳臭未干。”
“当时你在捷克斯洛伐克?”
“你怎么会这么想?哦,因为我提到了马萨里克。不,我们在捷克斯洛伐克的东方或南方,基本上是在巴尔干半岛。我们会溜过边界,在咖啡馆和后巷里交换暗号。我们以为那是个游戏,而且我们相信我们所做的事情合乎国际利益。现在我知道,从两方面看,我们都错了。”
“你们做了些什么?”
“唤起人们的希望,拿他们的命冒险,也拿我们自己的命。”他沉默了片刻,思索着,“现在都不重要了,”他说,“这跟你上次的来访也没有关系,对不对?”
“我想是有关的。”
“天哪,怎么会?那几乎是半个世纪前了。那些人大都死了。”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说,“你是否听过一个叫安纳特鲁利亚的国家?”
“亲爱的基督啊,”他说,“那不是国家。在加里波底和意大利复兴运动之前,他们总说意大利只是一个地理名词。安纳特鲁利亚连那个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