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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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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具还在。窄窄的床在房间另一端安然靠墙放着,床没铺,床头有张摇摇晃晃的床头桌,旁边是那张二手店里买来的低矮的梳妆台。我数了一下那三把椅子——两把不成对的木头椅子,一把放在有一个抽屉的小书桌前,另一把放在床脚;还有一把弹簧外露的安乐椅,外头笨拙地重新套上了发亮的绿色天鹅绒布。地毯也还在,丑陋如昔。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剩,就像雪莱在其诗作《奥西曼提斯》中所说的。逝去的是塑料羊奶箱和里面装的书;逝去的是镶黄铜边的小提箱和原来放在上面的东西,还有蜡烛和水晶和画像和动物以及其他的一切;逝去的是伊洛娜和她父母僵硬的家庭合照,裱了框的弗拉多斯和莉莉安娜的照片也消逝无踪;墙上消逝的是那张东欧地图;墙上钉子上消逝的是那张鸟类月历。

书桌和梳妆台里面装的东西都逝去了;我检查了里面的抽屉,发现是空的。衣橱内不论装过什么都已逝去,除了三个铁丝衣架和一堆杂货店纸袋。逝去,逝去,一切皆已逝去。

床单还铺在床上,拧成一团的床单还残留着她的气味。

我走到书桌旁拿起电话,听到拨号音,如果电话上有重拨键,我可以因此知道她离去前的最后一通电话打去了哪里。然而我打了自己家里的电话,没人接,然后打到店里,想着拉菲兹听到铃响会有什么反应。我又拨到东七十六街坎德莫斯的公寓,让铃响了几声,不过这次那边没有警察,所以也没人接。

我把听筒放回去,坐在那张恐怖的绿色椅子上,小心翼翼地避开弹簧。椅子不是那么舒服,但还能坐。我得想一想,此时此地似乎宜于思考。

通常闯空门偷完东西后,我不喜欢待在人家家里不走。那是不必要的冒险,我宁可避免。但眼前我想不出更安全的地方。我就像毛克利,在废弃的建筑里冬眠。没有人住在这里,要花点想象力才能相信曾有人住过。

我可以慢慢想,因为不会有人回来了。

我进入伊洛娜的公寓时,没注意是几点,不过离开时午夜刚过。我走到第三大道,叫住一辆往北疾驶过十字路口的出租车,冲了二十码才追上。

“你可以跑了,”迈克思·费德勒说,“不可能是草药,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见效?那个中国人会制造奇迹,不过就算是奇迹,也得花点时间才行。我上次碰到你是什么时候?三四天前的晚上?”

“差不多吧。”

“不,是两天前。我知道的,没错,因为我第二次让你下车后,载到了一个带着猴子的女人。去哪儿?”

“七十一街和西端大道交叉口。”

“就在我上次放你下车又载你上车那儿。然后我们横穿中央公园的大道,我在哪儿放你下车来着——我想一下——”

“慢慢想,没关系。”我说。

“——七十六街和列克星敦大道交会口,”他得意地说,“对了还是错了?”

“答对了。”

“记性不错吧,嗯?”

“让我印象深刻。”

“银杏。”

“啊?什么?”

“银杏果,”他说,“是一种草药。从银杏树上摘下来,这种树城里到处都看得到,叶子小小的很滑稽,形状像个小扇子。我吃过这种药,我的中医告诉了我银杏的疗效,健康食品店就能买到。我以前记性像瑞士乳酪似的,现在我的记性像老鹰。”

“太棒了。”

“欢迎你考考我各州首府和历任总统。”

“算了吧,没关系。”

“或者纽约的街道,五个区都行。或者其他什么,尽管来,试试看能不能考住我。”

“好,有个很简单的问题。前两天我的公文包有没有刚好掉在你车上?”

“没有,”他毫不犹豫地说,“你想知道我记得什么吗?我脑袋里面有整个画面,你一跛一跛地下了出租车,每走一步,那个公文包就撞一下你的腿。”

“太惊人了。”我说。更惊人的是,我心想,有那么一会儿我竟然忘记我其实已经知道公文包的下落了。雷·基希曼昨天才拿来给我看过,侧边用血写着六个令人费解的字母。

“银杏,”他说,“我推荐你试试看。”

“也许我会弄一点。只不过偶尔的思绪混乱比记性差更加让我困扰。”

“对那个也有效。它能让你思路清晰!”

“那我可以用得上。”

“耳鸣也有用。”

“会让你耳鸣还是消除耳鸣?”

“当然是消除!”

“哦,很高兴知道这些,”我说,“虽然我不必担心耳鸣的问题。”

“只是目前还不必。”

“只是目前还不必,”我同意,“谈谈那个女人和猴子吧。”

他告诉我有关那个女人和猴子的事情,巨细靡遗,但我不知道这些能不能用来证明他的记性很好,或者证明银杏的疗效。这事情我没有亲身经历,希望我这糊涂脑袋能把这整段插曲记得够久。只能说——那个女人发育得很好(“哈密瓜!”迈克思·费德勒说),但那只猴子却瘦得要命,那张酸苹果似的脸惹人厌。他们两个都该感到丢脸。

他们的故事跟着我们一路来到我住处所在的路口,他正伸手要把代表空车的小牌子扳起,我告诉他等一下。

“你刚才说起纽约街道,”我说,“五个区都行,你说过的。”

“怎么了?”

“阿伯巷呢?”

“阿伯巷,”他说,“纽约只有一个阿伯巷,就在曼哈顿。你指的是那个吗?”

“就是那个。”

“在格林尼治村,对吧?”

“对。”

“小意思,”他说,“我还以为你会出个很难的,比如百老汇巷或者波曼德道,可是你居然只想得出阿伯巷。我知道阿伯巷吗?当然知道,就算不吃银杏都知道。”

“你知道去那里怎么走吗?”

“怎么不知道?走百老汇大道,然后转哥伦布大道和第九大道和哈得孙街,然后转布里克街,直到查理街,然后——”

“很好,”我说,“上路吧。”

他一手放在座位后头,转过来,看着我。“你要去那儿?”

“不行吗?”

“你要我等一会儿,让你进去拿你去那里要拿的东西吗?”

“不,”我说,往后靠在座位上,“我们直接去市中心吧。”

“格林尼治村,阿伯巷。”

“对。”

“你说了算。”他说,然后驶离路边,“阿伯巷,上路了。你猜我怎么想的?我想我们在建立并完善一个模式。前天晚上我在百老汇大道和六十七街交会口载你来这里,十分钟后我在这里让你上车把你载到别的地方。今天晚上我在别处载了你来这里,这次我们去别处之前,你连车都没下。下次你猜怎么着?你可能干脆就跳过这个路口算了。”

“也许你没说错。”这段旅程大概会很漫长。“嗯,”我说,“我很好奇,你开车时有没有碰到过其他类似那个女人和猴子的事情?”

去阿伯巷的路上,听完了三个趣闻轶事,我不太相信那个有关两个水手和一个小老太婆的故事。就算有可能吧,但心里依然觉得非常离谱。不过至少可以消磨时间。

“阿拉诺”那个电铃没人应,我也没进门。我可以进去的,而且用不着那些工具,因为卡洛琳和我都有对方店里和公寓的钥匙。不过我想去找她会比较快一点,结果找到第二个地方时我发现了她,那是个叫“亨丽埃塔·哈得孙”的酒吧。我一踏进去,四周便射来大把从警戒到敌意等程度不同的眼光,然后卡洛琳看到我,喊了我的名字,于是其他女人松懈下来,知道不必管我。

卡洛琳正坐在吧台前喝苏格兰威士忌,听一个红发女人讲话,那头红发不太像真的。她名叫特蕾西,我见过她,也见过她的爱人吉恩,和她长得就像双胞胎一样,只不过吉恩是一头灰金色头发,也同样不像真的。你通常很少只看到其中一个而另一个不在场,不过她们其实经常吵嘴,这就是为什么此时特蕾西会一边一杯杯喝着野格,一边跟卡洛琳诉苦,而且这事经常发生。

卡洛琳介绍了我,特蕾西很有礼貌,不过等她确定了我不只是路过而已后,就很优雅地转身,加入另一边的谈话中。“过去一点,伯尼,”卡洛琳建议,“我们跟她们保持一点距离。”

“对不起,”我说,“我打扰你们了吗?”

“没错,”她说,“唉,我欠你一个大人情。她和吉恩完蛋了,她再喝一杯酒就要邀我和她一起回家,而我再喝两杯酒就会答应。你要去哪儿?”

“回家,”我说,“让你有机会继续你的人生。”

“坐回你的凳子上,伯尼。我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跟她回家。”

“为什么?她长得那么美。”

“这点没问题,伯尼。她是个美人,吉恩也是。去年十一月,她们说要永远分手前,跟我诉苦、带我回家的是吉恩,结果不到一个星期,这两个又复合了,特蕾西好几个月都不肯跟我讲话。她们一年分手三次,最后总会复合。谁需要这个呢?这不是我想寻求的——愚蠢而迅速告终的蹩脚韵事。我想要有意义的、可能走向某个终点的关系。以你今天上午的说话方式来看,就像你和伊洛娜可能会有的那种一样。”我的表情一定显露了什么,因为她的脸色一暗。“糟糕,”她说,“我说错话了,对不对?如果我动一动脑子,就会先问问自己你为什么会在凌晨一点钻进女同酒吧。你那份真爱的课程怎么样了?进展得不顺吗?”

“没有进展,”我说,“我们不能找个地方喝杯酒吗?”

“我们现在就在一家酒吧里,伯尼。在这里就可以喝酒。”

“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桌子那边比较安静,你要过去吗?”

“找个真正安静的地方,”我说,“而且不要那种全店只有我一个人拥有y染色体的地方。”

“我看看。克里斯托弗街有家‘奥弗拉斯’,去那里的每个人都有y染色体。”

“不好吧。”

“不能去‘炖肉酒吧’,那里都是大学生,吵得要命。哦,我知道了,里洛伊街角有个地方,没有同性恋人群也没有异性恋人群。没人去,那地方总是一片死寂。”

“听起来很完美,”我说,“我们走吧。”

店里只有我们俩和酒保。他给我们拿了饮料就离开了,我把今天午后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卡洛琳。

“伊洛娜的事情太奇怪了,”她说,“你最后一次看到她……”

“她睡得像只小羊似的。”

“之后你再也没跟她说过话?没有,你打电话过去,没人在家。然后你去她家,结果真的没人在。难以相信她搬走了,伯尼。你确定她没去楼下洗衣服?”

“她的东西都搬走了,卡洛琳。”

“呃,说不定每样东西都很脏。你知道有的人有拖延症,等到发现一件都没得穿了,才去洗。”

“那她肯定是把所有东西都送去洗了,”我说,“而且连鞋子也送去修鞋店了。”

“呃,好像是有点牵强。”

“而且把书全送去装订,所有照片送去裱框,还有——”

“我懂你的意思了,伯尼。我的猜测很蠢。”

“她唯一留下的,”我说,“是墙上的一小截透明胶带,之前黏着一张地图。或许上头还有她的指纹,但至少目之所及,她离开前把所有东西都清理得一干二净了。”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她为什么要这样消失?”

“我不知道,伯尼。是你说了什么吗?”

“很好笑。”

“你知道我的意思,她做完之后怎么样?”

“忧伤。可是她说做爱一向令她忧伤。”

“马上就感到忧伤?我是到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跟谁回家之后才会。”卡洛琳回忆着,一阵战栗,连忙啜了口苏格兰威士忌。“如果做爱一向令她忧伤,”她说,“或许这可以解释为什么她花了两个星期才跟你做,但我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消失。”

“我也不明白。”

“你觉得她会是被绑架了吗?”

“我想过。不过如果要绑架她,为什么还帮她把所有东西都带走?”

“这样才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什么意思?”

“这个月的最后一天是星期几?星期二?然后星期三绑架她的人就会打电话给房东,说他可以把那个房间租给别人,因为她不会回来了。于是房东就去看那个房间,发现除了家具什么都没了,你说你认为那地方是连带家具出租的?”

“那些家具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她自己挑的。”

“所以她走了,只带走自己的东西,房东可以再找个新房客,就这样。一点痕迹也不留。”

“可为什么不留着她的东西?这样根本不会有人知道她失踪了。如果她的衣服还在柜子里,其他东西也还在原来的地方,我根本不会知道她已经搬走了。”

“所以这意味着她是自己离开的。”

“我觉得是这样,”我说,“她带走了自己的东西,是因为她想留着。也许她付不出房租或者租约到期了,说不定这就是为什么她会突然离开,但一定没那么单纯。她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即使她不跟我去看电影,为什么要让我白等?为什么不花一点电话费通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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