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把我送到地铁站,我及时赶回公寓冲澡刮胡子,然后到牧歌剧院。我先到,于是就买了两张票,在大厅等。
工作人员开门让观众入座时,我还在等。我跟着大家进去,把外套丢在中间偏左的两个位子上,然后回头找收票员。他现在已经认识我了。怎么能不认识呢?过去两个半星期,他每天晚上都看到我。
他说他一开始没认出我来,因为他不习惯我单独出现。我告诉他,这正是问题所在。我把伊洛娜的票交给他,说她路上耽误了。他说没问题,他会让她进场,告诉她我坐在哪里。
我去买爆米花。见鬼,从中午到现在,除了那块比萨我什么都没吃。那感觉真奇怪,一个人坐在那儿,旁边没有人;伸手拿爆米花时也不会有碰到另外一只手的风险。
我环视剧院,惊讶地发现大部分观众看起来都很眼熟。我不知道有多少忠实的观众像我们一样,一天都没错过,但许多人来过不止一次。我猜只要你看过一部鲍嘉的电影,你就会去看其他的,或者尽量能看多少就看多少。
如果要归类,我不知道这群人算哪一类。有不少大学生,有些带着电影专业学生的那种认真表情,其他则是来消遣而已。还有些年纪较长的西区人,那种你在茱莉亚音乐学院的午后免费音乐会上可以看到的知识-政治-艺术分子,其中一些大概在这些电影初次上映时就看过了。有同性恋和异性恋的单身男女,同性恋和异性恋的年轻佳偶,有的看起来富得可以买下这家剧院,还有的看起来一定是在地铁站乞讨才能筹到钱买门票。各式各样的人,被一个死去已超过三十五年的不朽巨星吸引,齐聚一堂,我很高兴自己是其中的一分子。
但如果有伊洛娜和我分享爆米花,我会更高兴。
这个想法让爆米花鲠在了我的喉咙里,不过爆米花本来就挺容易鲠在喉咙里。我告诉自己,现在就开始自怜自艾未免为时过早,她随时可能溜进我身旁的座位。
灯光暗下来,我身旁的座位还是空的。我并不那么惊讶。我又吃了一把爆米花,让自己迷失在电影里。
看电影就该如此。
第一部电影《马赛之路》拍摄于一九四四年,在《卡萨布兰卡》之后不久,且显然受其影响,虽然电影版权说明本片是改编自诺德赫夫和霍尔合著的一本小说——你应该记得这两个人,他们写过《叛舰喋血记》。鲍嘉饰演一个名叫马特哈克的法国记者,电影开始时他在恶魔岛上坐牢,因谋杀罪被判终身监禁。之后他和其他四个人逃走,在海上被一艘法国货轮救了起来。当然这些囚犯想为法国作战——谁能比好莱坞电影里面的囚犯更有爱国主义精神?——但法国刚投降,西德尼·格林斯特林特想把船转交给维希政府。他的反叛意图受到抵制,鲍嘉和他的兄弟们加入了在英国的一个自由法国轰炸机飞行中队。在一次任务中,他的飞机是最后返航的,着陆后他的机员把他带下来,他死了。
好吧,见鬼,他死于一个不错的原因,而且到死为止,他都跟克劳德·雷恩斯、彼得·洛、赫尔穆特·丹丁以及其他不太出名的嫌疑犯角色分享戏份。这不是他拍过的最好的电影,不过是典型的鲍嘉角色,顽强的犬儒主义之下隐藏着纯洁的理想主义,美丽的输家被击败,却有沉着的胜利姿态。她没看真是太可惜了。
灯亮起时,我去问领位员,他耸耸肩摇摇头。我又问了售票口,在大厅的公用电话试了她家的号码,都没结果。回到放映厅时,领位员问我要不要把那张没用的票退掉,我叫他留着,她可能还会来。
在饮食区,一个留山羊胡但唇上没胡髭的高个子男人说:“你今天一个人来。”
我几乎每天晚上都看到他和他矮胖的女友,但这是我们第一次交谈。“是的,”我说,“她说她得加班到很晚,但还是可能会来。”
我们聊了聊刚才看的那部电影,还有接下来要演的那部。然后我回到位子上,观赏《黑暗军团》。
这是一部早期电影,一九三七年首映,鲍嘉饰演一名三k党成员,不过他们称之为“黑暗军团”,成员戴黑色头罩,上面有白色的骷髅和交叉腿骨图案。前两年我在美国经典电影台看过这部片子,不是太好,电影看到一半时,我知道伊洛娜不会出现了。我好像一直就知道会这样。
我想离开,不过最终还是留在原地专心看电影。里头有个很不错的意外转折。到最后,鲍嘉因谋杀罪被逮捕,结果这个兵团被一个黑社会帮派出于商业目的而陷害。也许他们阻碍了面罩和床单的生意。他们希望鲍嘉用正当防卫来抗辩,但为了顾全妻子的名声,他没有听从,而是坦白交出证据,毁掉整个黑色暗军,让真理和正义得以伸张。
即使如此,他还是被判终身监禁。可怜的浑球儿,他的律师一定是自派蒂·赫斯特事件以来最糟糕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