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快活地说,“我会留心的,如果碰到那些神秘文件,我会立刻想到你,同时——”
他脸上的色斑又变红了。“你把我当小孩耍,”他说。这句话里只有半个s音,所以我想不通他怎么会发出那么多嘶嘶声,但我发誓他肯定发了,“这么做非常不明智。”
他的手又往裤子口袋探。
他的手放在里头,眼睛瞟向刚刚打开的门。“啊,”我说,“刚好是我在等的人。雷,见过提格拉斯·雷斯莫里安。雷斯莫里安先生,这位是纽约市警察局的雷蒙德·基希曼警官。”
看起来雷斯莫里安没想到会听到这些话。他把手从口袋拿出来,却没伸向雷。他礼貌地向雷点点头,然后转向我。“我要走了,”他说,“我们刚刚讨论的那件事,你会考虑吧?”
“当然,”我说,“周末愉快。哦,别忘了你的书。”
“我的书?”
我转身从后头书架上抓了一本书。那是现代文库版的康拉德的《诺斯特罗莫》,上头有淡淡的褐色斑点,而且书脊松脱了。我看了衬页,之前我在那里写了个合理的价钱,四块五。我抓起一支铅笔,随意地在四前头加了个二,然后向他微笑。“二十四元五角,”我说,“不过算你二十。另外销售税当然免了,同行价嘛。”
他又把手伸进口袋,但这回是另一个口袋,而且掏出来的不是枪而是钱,让我觉得情势真是好转太多了。他抽出一张二十美元的钞票,我写了收据,小心地把他名片上的名字抄好。我收了他的钱,把收据夹进松松垮垮的封面里,然后把书放入纸袋。他拿了书,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雷一眼,正要开口说什么,但又改变心意,然后匆匆掠过雷身边,走出店门。
“这痞子长得真怪,”雷说,伸手拿起名片,“提格拉斯·雷斯莫里安。提格拉斯算什么名字?”
“罕见的名字,”我说,“至少以我的经验来说。”
“没有地址,没有电话。只有名字。”
“这就是所谓的名片,雷。”
“只有名字的卡片?如果你想打电话给他,那可麻烦了,这上头没印电话。他也是开书店的?”
“他是这么说的。”
“然后他拿这种名片做生意?没电话,没地址?而且你还因此给他打折,没收他税?”
“我心肠好嘛,雷。”
“还好你今天关门早,”他说,“否则早晚会赔光。”
二十分钟后,我站在一条灰绿色的走廊里,透过一扇玻璃看着一个没法回望我的人。“我讨厌这种事,”我跟雷说,“记得吗?我告诉过你我讨厌这种事。”
“你不会吐出来吧,伯尼?”
“不,”我坚定地说,“我不会吐。现在可以走了吗?”
“你看够了?”
“太够了,谢谢你。”
“怎样?”
“什么怎样?哦,你是说——”
“是的,那是他,对吧?”
我犹豫着。“你知道,”我说,“我正眼看过那个人几次?两次,三次?”
“他是你的顾客,伯尼。”
“不是熟客。而且一般人在书店里不会瞪着别人看,至少我不会。”
“不会吗?”
“不会。通常都是两个人同时看着正在讨论的那本书,如果他付支票,我会看他的支票和证件——如果我问他要证件的话。当然坎德莫斯都是付现金,所以我从没有理由跟他要驾照。”
“于是你就转而看着他的脸,就像一分钟前一样,你就是因此才能认出他的。”
“但我真的看过他的脸吗?”我皱皱眉,“有时我们虽然在看,但根本没有真的看进去,雷。我看过他的衣服,可以发誓他穿衣服很讲究。但现在他身上只盖着床单,而我从没见过他在古罗马长袍派对上穿成什么样。”
“伯尼……”
“想想那个你刚刚在我店里遇到的人。不到半个小时前,雷,你面对面看过他,可是你真的看进去了吗?如果有需要的话,你能描述这个人吗?”
“当然没问题。”他说,“姓名,提格拿兹·雷思莫里汉;身高,五英尺二;体重,一百○五磅;头发,黑色;眼珠,绿色。”
“真的?他的眼睛是绿的?”
“没错,跟他的衬衫相配。或许这就是他挑那件衬衫的原因,那个愚蠢的小浑蛋。肤色,苍白;脸上有色斑,不过是天生的;脸形,狭窄。”
他继续描述雷斯莫里安系着一条鳄鱼皮的皮带,上头有个银扣,这个我完全没注意到;我一定看到了,但是根本没印象。“真是了不起,”我说,“你才匆匆看了他一眼,就记住了这些。名字有点错,但其他图像部分太完整了。”
“哦,我是所谓的训练有素的观察者,”他显然很得意地说,“偶尔我会把名字弄错,但其他部分,我通常都不会出错。”
“这证明了你是哪种人,”我说,“而我是另外一种人。我猜我对文字大概比对图像敏感,名字我都能记对,但脸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猜这是因为你天天混在书堆里。”
“那也不意外。”
“你没天天出去混在人堆里。”
“一定是这样。”
“所以呢?”
“所以怎样,雷?”
“所以你要指认这个死掉的浑小子还是怎样?”
“只是有这个可能,”我说,“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
“哦,天哪,你非得这么说不可吗?”
“不,让我说完。我认为认尸只不过是个流程罢了。”
“就是这样没错啊,伯尼。”
“你们大概已经从指纹和牙齿记录确认过他的身份了,只是需要一个人用眼珠子看看尸体,确定你们已经知道的事情。”
“到目前为止,指纹和牙齿记录没带给我们任何收获。但我们很确定他是谁。”
“所以这只是个流程。”
“我刚才不是这么说了吗,伯尼?”
我下定决心。“好吧,”我说,“这是坎德莫斯。”
“好极了,伯尼。因为记录需要,我得确认一下:你正式指认你刚刚看的那个人是雨果·坎德莫斯,对吧?”
如果是在电影里,此刻就该有不祥的弦乐响起,让你知道英雄正要步向厄运。不,你想喊。不,你这笨蛋,别这么做!
但他听得到吗?
“雷,”我说,“我心中毫无疑问。”
相当于一米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