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来,我发现卡洛琳几乎四项全都猜对了。她刚说完下一个受害者可能是和我们一同在房间里的人,奥里斯就出现了,双手握着帽子,走向奈吉尔和西西·艾格伦廷坐着喝咖啡的桌子。我看到他已经脱去靴子,穿着厚羊毛袜。裤脚上沾着雪花。
和老板悄声说了几句话后,年轻的奥里斯又踩着沉重的脚步出去。有些什么——不是预感,我向你保证——催促我问奈吉尔·艾格伦廷是否有什么事情,但是我抑制住了冲动。结果根本不用我去问,因为奈吉尔走到我们这桌边,说吹雪机出了问题。引擎似乎坏了,他要去检查一下,虽然他对引擎不是特别在行,但万一真的修不好,我们也不必担心,因为机器不是最要紧的。虽然庭院里积雪很深,已经超过了三英尺,但奥里斯体格很强壮,他称自己可以跋涉穿过积雪走到桥边,并通过桥。当然桥的另一边有吉普车,而我们完全可以放心,吉普车一定可靠。
他转身离开,去向另一桌宣布这个消息,我对卡洛琳说:“我打赌卡车也不会在那里。”
“我漏听了什么吗,伯尼?什么卡车?”
“哦,那是个老笑话了。”我说,然后告诉她年轻的海军陆战队员第一次跳伞的故事。教练告诉他伞会自动打开,如果伞不开,还有紧急用的拉伞索,他着陆之后,有卡车会来接他,载他回军营。于是他便跳了,伞没有开,而拉伞索也离了手,于是他对自己说:“我打赌卡车也不会在那里。”
她看着我。“这是个老笑话,嗯?”
“老笑话是最好的笑话。”
“也不一定。”她说。
这一次我没有听到尖叫声。
总之,不是第一次的那种尖叫。我在会客厅里,不是莱蒂丝和我在剑角羚羊标本下行为不轨的东厅,而是西厅;当时我正坐在安乐椅上,脚下踩的是针织覆面的绒脚垫,读着一本《便携式多萝西·帕克》。便携式多萝西·帕克的主意吸引了我。你可以在旅途中带着她,偶尔她的头会跳出你的轻型旅行袋,提出机敏的评论。
我正在读一篇短篇故事,讲的是一个女人在等待电话铃响,但是我没有十分专注,因为迪蒙特小姐不停地打断我,要我帮她猜字谜。我知道一个六个字母的有袋类动物,第三个字母是m的吗?我可以用以r结尾的五个字母的词来解释“johnjacobblank”这个句子吗?
我一直觉得非常奇怪,为什么会有人在猜字谜时请人帮忙?还有我们应该怎么回应要求帮忙的人?如果你提供了答案,那只会鼓励他们问更多的问题,但是如果你假装不知道,似乎也无法让他们死心。事实上,他们好像什么都问,即使是他们自己知道答案的也问,似乎在试探你的愚蠢程度。
可能有效的办法是将字谜从猜谜者那边抢过来,自己迅速填完所有空格(管他对还是错),然后得意扬扬地还给对方。那个早晨我该试试看这样做——我已经快生气了,虽然胃里塞满了熏鲱鱼和麦片粥,还有洞中蟾蜍(或是柳林风声,或是其他什么东西),但我就是无法对可怜的迪蒙特小姐态度恶劣。我很怕她会哭出来。那样我会觉得很糟,然后哈德斯蒂小姐会过来,把我剁成肉泥。
于是我继续读书,正当我大约第七次被打断,并且试着说“哦,这是个麻烦的问题,让我想想看”时,外面传来了一声尖叫,或者至少是一声大叫。
如我所说,我没有听到。但是奥里斯和柏克莱的树不同,即使我没有听见他倒下来,也有其他人听到了。米莉森特·萨维奇那时正在房子前头,指挥她父亲堆一个雪人,她听到了奥里斯的叫声。她父亲也听到了。“在这儿等着。”克雷格·萨维奇对女儿说,然后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其实是顺着雪地上奥里斯的足迹走去,雪深超过了膝盖。
米莉森特当然没有遵守她父亲的命令留下来,而是跟在他后面走过去。不过,她发现自己走得很慢,她的早熟是理智上而非身高上的,在她能够走到桥边以前,她父亲已经转过身来往回走了。他一把抱起她,带她回加特福旅舍,他尽可能赶快走,对她提出的一连串问题完全不予理会。
他抵达大门处,放下她,推开门,然后向整间屋子里的人高喊他的发现。
“是奥里斯!他掉下去了!桥塌了!他从很高的地方摔下去,而且动也不动了!他就躺在那里!我想他死了!”
我全听到了,也听到他宣布完之后有人发出的尖叫声。怎么可能听不到?那声音在佛蒙特州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如果我在白天看过这座桥,我根本不认为我走得过去。但在黑暗中,我可以说服自己相信乌贼骨溪的浅水离我的脚下只有几码远。万一我们掉下去,顶多只会全身湿透而已。
不过当我加入了疯狂而混乱的人群去看奥里斯究竟出了什么事时,我见到的是一个深邃陡峭的峡谷,两侧几乎是垂直的。横越其上的桥从峡谷对面的连接处,像意大利面一般松松垮垮地垂落着。我们这一边的系结绳索在奥里斯到达对岸前就断了。也许在绳缆突然断裂的一刹那,他便喊出声来。也许那时他已经往下掉了。他显然掉到了至少有三十英尺深的谷底,我们看到时,他躺在一堆圆石上一动也不动,头的姿势是只有橡皮人才能摆出来的造型。
现场的人似乎想去救他。峡谷侧壁即使在好天气时也显得过于陡峭,没办法安全下降,现在更是不可能了,大雪覆盖了一切,让大家看不到哪里可以落脚。根据奈吉尔的说法,顺流而下大约一英里处有个地方可以比较轻松地穿过小溪,然后再逆着溪流而上,便可以抵达奥里斯所在的位置。当然,横越积雪两英尺深的乡野需要很多时间,回程沿着结冻的河床走,至少也要花同样多的时间,更别提有踩错位置、扭伤脚踝或跌断腿的风险了。
“让他留在那里。”达金·利托费尔德说。
“但他会死的!”有个女人哭着说。(我想那是伊尔琳·柯贝特。她的堂妹莫莉度过了一个忙碌的夜晚,在卡洛琳的梦里演出,然后在发现乔纳森·拉斯伯恩的尸体时大声尖叫。这次轮到满脸雀斑的伊尔琳了,她在克雷格·萨维奇宣布奥里斯坠落时,已经尖叫了一声;柯贝特家族似乎有一种扯开喉咙尖叫的倾向。)
“应该不会。”利托费尔德说。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柯利布里太太说,“在我看来人总是会因为暴露在外而死。当他们经历严重的创伤而没有得到医疗照顾时也会因为休克致死。”
“这种情形都会发生,”利托费尔德表示同意,“但是只适用于活着的人。”
“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已经死了,”利托费尔德说,他的话和说出这话的嘴一样冷酷,“他摔下去的地方很深,而且撞击得很重。他可能在那岩石上把脑浆都撞出来了,如果他没因此而死,那么脖子扭断也要了他的命。看到他躺着的样子了吗?”
“那是很奇怪的躺卧方式。”布朗特-布勒上校表示同意。
“这种姿势不难办到,”利托费尔德说,“只要你是只小鸡,而且已经有人帮你扭断了脖子。面对现实吧,这个人已经死了。他的未来已经留在了过去。任何人去救他,都很有可能和他一样摔落,最后变成一样的姿势。已经死了两个人,对乡村的安详周末来说,已经算很多了。如果有其他人愿意当第三个出局者,欢迎之至,但我认为你是疯了。”
“但是我们该怎么办?”奈吉尔·艾格伦廷问,“我们不能就这样把他留在那里,不是吗?”
“为什么不?他又不会去别的地方。”
有人提到了觅食腐肉的动物,还有几个人头朝天空看,好像看到了秃鹰耐心地在上空盘旋。上头什么都没有,只有天空。
“在这种天气里,他应该相当安全,”达金·利托费尔德说,“而且他在那里躺得越久,就越安全,因为只要他冻得僵硬,就不必担心有什么东西会来啃咬他。倒不是说他自己会为这事担心。”
一阵啜泣,悲伤得足以融化铁石心肠,伊尔琳·柯贝特哭出声来了。
这对莱蒂丝的新丈夫没有什么影响。“如果我们想到达他那边,”他继续冷漠地说,“会是件很困难的事,然后,即使我们抬出了他的尸体——这会更为困难——那又如何?”他没有停顿以等候回答。“我们还是得把他放在外面,”他说,“放在后院,像木材一样堆着,抛给他一条毯子盖着。我们可能要等上几天让外面的世界和我们联络上,他最好是摆在比较冷的外面,而非温暖的室内。”他的鼻子因为这个念头皱了起来。“否则我们把他摆在哪里?图书馆已经禁止进入,因为里面已经有一具尸体了。如果那边那位天才,”他指了指我,“没有费尽心思向各位推销拉斯伯恩是被谋杀的想法的话,我们就可以在他开始熟透以前把他移到室外了。”
“我说,”上校提醒他,“这里有女士,利托费尔德。”
“我不知不觉说了什么脏话吗,上校?‘熟透’什么时候变成脏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