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因为这表示……”
“怎么?”
“这幢房子里有人犯了谋杀罪。”他说。
“恐怕是这样。”我说。
“但是我们都不……”
“不是我们之中的人,”西西·艾格伦廷坚决地说,“如果真有人伤害了可怜的拉斯伯恩先生,也不可能是我们之中的人。”
“那还有其他什么人会干这种事?”迪蒙特小姐想知道。
“一定是经过附近的人,”西西说,“比如流浪汉,四处漂泊的人之类的。”
“在这种天气里?”
每个人都望向窗外。外面的雪已经积得够深了,足以让文西斯劳斯国王龙心大悦,但其他人可开心不起来。
“他可能想躲避恶劣的天气,”西西说,“他无法在这种夜里睡在外面,所以闯进来,然后——”
“然后想找些东西读。”柯利布里太太提议。
“然后受到灯光吸引,进了这个房间——”
“像只飞蛾一样。”伊尔琳·柯贝特说,看起来一副因为大声说了这句话而受到惊吓的样子,赶忙用满布雀斑的手遮住小嘴。
“然后发现可怜的拉斯伯恩先生,”西西继续说,“已经因为意外坠落而亡。流浪汉因为担心受到怀疑涉嫌杀人,所以关了灯离开。”她叹了口气。“就这样,罗登巴尔先生!我们都没有涉嫌,而且也根本不是谋杀!”
“亲爱的,”奈吉尔·艾格伦廷说,“整个过程发生得实在太巧合,只怕听起来有些荒谬。”
“这很荒谬吗,奈吉尔?”
“恐怕是这样,亲爱的。”
“哦,但是——”
“还有其他东西。”我说,走近地上的乔纳森·拉斯伯恩,向下指着他那还空虚地向上望着我们的眼睛。我弯下身,故意发出嗯哼一声,然后直起身。“如果各位仔细看,”我说,“你们会见到两只眼里都有细微点状出血。”
没有人靠近来看。大部分人反而盯着我。
“我认为他并非死于失血,”我说,“他是流了不少血,因头皮外伤流血致死也是有可能的,但是他没流那么多血。确实有可能撞击头部,并因为重击而致死,但我认为事情不是这样。能够造成极大伤害的坠落,应该会发出很大的声响,但是这里显然没有人听到什么声音。我认为拉斯伯恩不是从图书馆爬梯上跌下来的。我认为一开始他就没有去碰梯子。凶手袭击他时,他应该正坐着。”
克雷格·萨维奇想知道我哪里来的这种想法。我蹲在尸体旁边,指出流血的源头——左太阳穴上方很深的伤口——周围有清楚的变色。“如果凶手站在他前方,”我说,“而且假如他惯用右手,向下敲击,那么这里应该就是撞击的位置。”
上校想知道跌倒是否会造成类似伤口。我说这也有可能,但是他得撞到某个东西才行,比如说最下面一级阶梯,或是桌子的尖角。如果是这样,我们应该会在他撞到的物体表面发现血迹。
“但我们没发现,”我说,“而且也没有发现所谓的钝器,可能是凶手带走了。但很可能是钝器所伤,比如说是书挡,或是玻璃烟灰缸,或是像那边那只骆驼那种铜制装饰品。事实上……”
上校随我走到旋转书橱旁边,他要伸手去拿骆驼时,我抓住他的手。“最好不要碰,”我说,“虽然如果上头的指纹没有擦干净,我会很惊讶。不过,这上面很可能还有显微镜看得到的证据。在我看来,基座部分好像有些血迹,但是必须做过测试才能确定。”
“我的天哪,”西西·艾格伦廷说,“你该不会是说他被我们的骆驼杀了吧?”
“我想他是被骆驼打倒的,”我说,“但不是杀死。”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一敲将他击倒在地,”我说,“并且流了血,而且很可能让他失去意识。最后或许会证明这是致命的,必须要解剖才能下定论,不过这一击并未立刻杀死拉斯伯恩,但凶手不愿意坐下来等待。他知道最好是再袭击一次,并且假装是摔倒的结果。所以他用了别的东西。”
“什么?”
我指向躺椅。“那个靠枕,”我说,“不,别拿起来,只要看一下就行。我想纤维上也沾了东西,我猜最后会发现这些污点也是血迹,而且是拉斯伯恩的血。”
鲁弗斯·奎普飞快地瞥了一眼。他坐在躺椅上,够得着那个靠枕,现在身体挪开了。“直到刚才为止我都听得懂,”他缓慢地说,他的声音有如睡着般黏腻,我不记得先前听到过他说话,而且几乎没看他清醒过,“但现在你把我弄迷糊了。你是说已经用骆驼打了这个家伙一次以后,凶手最后用靠枕拍打来完成工作?”
如果你能够承受得住一只骆驼,为什么会因靠枕而受伤?但是我无法这么说,而在我想出其他字句来说以前,米莉森特·萨维奇说:“真傻,他不是用靠枕打他。他是用靠枕让他窒息!”
“米莉森特,”她的母亲说,“你不可以插嘴打断别人说话。”
“她虽然打断了我,”我说,“但她说对了。这可以解释细微的点状出血。那揭露了一桩仁慈的谋杀,护士或是急着想继承财产的亲戚,会用枕头压在末期病人的脸上,好加速死亡。”
“如果靠枕上有血迹,”上校说,“那就是罪证确凿的证据了,对吧?如果拉斯伯恩是自己摔下来的,血就不会在那上头。”他的眼光投向艾格伦廷太太。“我很不愿意这么说,西西莉亚,但是这推翻了你那流浪汉的理论了。”
“我真希望是个流浪汉。”西西说。
“因为另一种可能让人无法接受,”上校说,“但恐怕在这个情形下,无法接受的却是真的。奈吉尔,现在没有什么好选择的了。你应该立刻打电话报警。”
奈吉尔吸了口气,咽下他原来要说的话——不管是什么——离开了房间。达金·利托费尔德过来察看了靠枕、骆驼,以及倒地的乔纳森·拉斯伯恩。“我不明白,”他说,“如果凶手费了这么多工夫布置得像是意外,为什么他会在靠枕和骆驼上留下血迹?他差一点就能犯下完美的罪行了,却突然变得草率疏忽。感觉说不通。”
“是吗?”
“我只是说这没道理,”他提醒我,“但是我相信你会做出解释。”
我几乎脱口而出,我相信你已经有了不在场证明,但又收了回去。“我的猜测是,意外是事发之后才布置的,”我说,“攻击一定是非常仓促,甚至是冲动的。事后凶手急于回到……嗯,管他要回到哪里。他不希望在那里逗留,随时会有人经过,发现他站在死者的旁边。他花了一分钟把拉斯伯恩摆放在爬梯的底部,让他的血流一些到地毯上,然后用靠枕让他窒息而死。他很快地擦干净骆驼,然后放回旋转书架上面。他可能没见到靠枕沾了血迹。正当谋杀发生时,有谁会去注意到有一盏灯亮着?拉斯伯恩应该不会在黑暗中浏览书架,但是他或许会在一间阴暗的房间里进行简短谈话,而杀掉一个人又需要多少光线?”
“为什么不干脆把靠枕带走算了?”利托费尔德想知道,“为什么留在附近?”
“要不然他会放哪里?他的行李箱里?或是他房间的椅子上?”
“我不知道,但是——”
“放在其他地方,总是会引起注意,”我说,“放在平常的位置上,最不起眼,就是原来他拿到靠枕的躺椅上。即使他知道上面沾了血迹,也最好将它留在那里不动。他希望没有人会寻找血迹,警察只会草率地检查一下尸体,解剖验尸也是循例敷衍,并不完整,拉斯伯恩的死亡只会在档案里被记载为意外。”
“如果是这样,”我接着说,“他便可以自由回家。如果不是,那么除了靠枕上的血迹和铜制骆驼上的一两滴血外,还有更多拉斯伯恩的血要费力寻找。精细的法医调查可以显示四处都是血迹,足够重建出拉斯伯恩遭受袭击时所坐的正确位置。”
有几个女人似乎要缩进自己的肩膀里,以避免接触遍布她们周遭的血迹。
“其实,”我说,“我们可能应该离开这个房间,将这里封起来,直到警察到达。没有人碰了什么东西,这很好,但是我们不该留在这里。这是犯罪现场。”
“没错,”布朗特-布勒上校说,“虽然我不知道本地警察是否会像苏格兰场的警察那样处理犯罪现场,但是你说得一点也没错,先生。你对这方面的事情很有经验吗?应该是在警界服务吧?”
“也不尽然。”我说。
“难道是私家侦探吗?”
我摇摇头。“我是个爱书人,”我说,“我读了一大堆侦探小说,也看了很多电视。你知道,密室案件、不可能的犯罪、英国乡村住宅谋杀案……”
“波洛之类的。”上校说。
“就是这样。”
“我从来没想到这些东西那么具有教育意义,”他说,“血液溅洒的痕迹,细微点状出血,敲击的方向,你看起来像是真的都懂,罗登巴尔。”
我得承认,我有一点得意。有个带那种腔调的人恭维你,很难不得意。这位好心上校接着问我到底从事什么行业时,我还忙着享受这种感觉。
“事实上,”我说,“我现在没有工作。我被裁员了,企业缩编,至少他们用的是这个字眼。其实这等于要更少的人做更多的工作,而最糟的是你是其中的牺牲品。”
“英国陆军里也有过这种事,”他说,“在我们失去印度之后。”他的脸色暗下来。“如果他们称之为缩编的话,或许会让面子上好看些。你在解脱以前,为那些粗俗的贪心鬼做什么?”
“他是个窃贼。”米莉森特说。
所有的谈话都中断了。我勉强笑了一声,在那庞大的房间里显得非常空洞。“我昨晚和这个孩子开玩笑,”我说,“但恐怕她当真了。”
“你说是个玩笑,”这小讨厌说,“但我认为是真的。我认为你真的是个窃贼,伯尼。”
“米莉森特,”利昂娜·萨维奇说,“回你的房间去。”
“但是妈妈,我——”
“米莉森特!”
“没关系,”我说,“我想她没什么恶意。无论如何,也没造成什么伤害,而且——”
我停下来。奈吉尔·艾格伦廷回到了房间,眉头深锁。
“肯定是雪的缘故。”他说。
我们看着他。
“电话,”他解释道,“线路断了。肯定是雪的缘故。”
指英国出生的爱尔兰哲学家柏克莱主教,这里影射他的“林中一棵树倒下来,若无人在旁,是否会发出声音”的论题。
文西斯劳斯(kingwencelaus,1378—1419),波希米亚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