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各种各样的事情会引人尖叫。比如说一只老鼠从家具背后突然窜出来,很容易诱发某种类型的女人大声喊叫。(依我的经验,告诉这种女人老鼠其实比她更害怕也完全没有用。很少有女人认为这种信息具有安慰效果,而我自己甚至不知道这是否属实。一个女人从沙发背后跳出来时,你很难听到老鼠尖叫。)
同样的道理,尖叫也可能表示尖叫者刚刚见到了鬼,或是一个潜在的攻击者,或是彩券上的号码中了奖。“尖叫得好像发生了血腥的谋杀案一般”毕竟只是一种表达方式,而你听到这种叫喊,不代表你会在图书馆里发现一具尸体。
但我们发现了。
我见过死者,虽然我们未曾彼此介绍。我们第一次进到那间堂皇的图书馆时,他就在里头。他就是那个眼光投向卡洛琳身上时,让她感觉很不好的男人。那时他坐在用果树材料制作、有提琴式靠背的椅子上,面对皮革铺面的小写字台,我假设他正在写信,非常投入地书写,然后停下来,套上笔盖,目光望向虚空,然后又摘下笔盖,继续写。
目前他躺在离火炉几码远的地方,离我见到《长眠不醒》的那个书架不远,而且我很高兴,书还在那里。他的衣着和前一天晚上一样,外穿一件有皮制纽扣的骆驼毛休闲外套,里头是浅底深色方格的背心,下身是深棕色灯芯绒的休闲裤。脚上穿的是马球靴,一只鞋的鞋带松了。
他后背着地,躺在图书馆的爬梯下。他的深色头发还是很整齐,但血从头皮上的伤口流出,沾染了他头下面的地毯。他线条分明的五官因死亡而显得松弛;深色的眼睛在他生前是那么炯炯有神,现在却像被填塞的剑角羚羊的眼睛一样,有如玻璃。
当然,剑角羚羊还在东厅的墙上,现在看不到。这使得它成了少数留在原地的生物,因为几乎所有加特福旅舍的其他住民都回应了这声叫喊,宛如自动电梯回应高层办公大楼的火警一样。电梯全都冲向火警来源,无视危险的存在,而这正是我们所做的事。
时间或许与此有关。现在正是黎明时分,而我不认为我和卡洛琳是在叫声唤醒我们之前,唯一还在沉睡的人。如果我们正在读——比如简·奥斯丁的小说,那么我们或许会以比较优雅的方式反应,而不是跳下床,匆忙套上衣服,一头冲往楼下骚动的根源。
我们到达图书馆时,已有五个人在那儿——死人不算在内,我们稍事喘息时,又来了好几个人。我得知叫喊的是位漂亮的年轻金发女人莫莉·柯贝特。她是楼下的女服务员,进来拉开窗帘,清理房间,当她突然看见已经死亡的乔纳森·拉斯伯恩时,便以传统的方式做出了反应。
奈吉尔·艾格伦廷告诉我们,那是死者的姓名。我和卡洛琳冲进来时,艾格伦廷已经在图书馆里,当然还有莫莉·柯贝特,以及爱德华·布朗特-布勒上校,还有可怕的奥里斯,他的双眼比我记忆中的似乎又更靠近了些。其他人很快加入我们——米莉森特·萨维奇、她的父母、戈登·沃波特、西西·艾格伦廷。厨师站在一边,焦躁地弄着围裙,看起来相当烦恼,有个脸上雀斑丛生的红发年轻女孩,目瞪口呆地看着倒下的顾客,既惊骇又欣喜于生活居然可以真的像小报上描写的一样(我后来知道她是楼上的服务员,是莫莉的堂姐,莫莉父亲的兄弟厄尔的女儿,名字叫伊尔琳·柯贝特)。
“真可怕,”奈吉尔·艾格伦廷说,“不忍目睹的悲剧。悲惨的命运。”
“说得没错,”上校说,“但是重建现场不会太困难,对吧?很容易看出来发生了什么事。”他清清喉咙。“晚上起床。睡不着。下来这里想找些东西读。看到了他想要的书,但是够不到。”他一只手搁在图书馆的爬梯上。“爬上这个,对不对?失去平衡,跌了下来。”他指出头皮上的伤口。“撞到了头,对不对?像只被刺到的猪一样流血,如果诸位女士可以原谅我的表达方式的话。”
诸位女士看来都还可以承受。其中一位,哈德斯蒂女士,在上校说话时正好进入图书馆,推着她同伴的轮椅。现在她接着上校的推论解释。
“难怪他会摔下来,”她说,“他的鞋带松了。他一定是踩到了鞋带。”
“爬上梯子前,”迪蒙特插嘴说,“他应该要绑好。真是太不小心了。”
卡洛琳看看我,然后转动眼睛。“我敢说他已经得到教训了,”她讽刺地说,“伯尼——”
“可怕的意外,”奈吉尔·艾格伦廷说,接受了重建的解释,“我猜摔下来以后,这可怜人失去了意识。然后他一定是因失血过多而死,或者是因为头骨碎裂而亡。如果有另一个人在房间里,这场悲剧很可能就可以避免了。”
“或者他绑紧了鞋带的话。”迪蒙特小姐说。就一个很少走路的人来说,她对这个话题有很多意见。
“很可能一开始并不是松脱的。”克雷格·萨维奇提议道。有趣的是,他自己穿着拖鞋,“他在爬梯上调整位置时,可能踩到了一根鞋带的末端,”他解释道,“然后他抬起另一只脚时就松脱了鞋带,造成他跌倒,一下子同时发生。”
“这就是为什么我的鞋带总是打两个结。”哈德斯蒂小姐说。
“还是有可能发生的,”萨维奇告诉她,“鞋带不会松脱,但你还是有可能踩到鞋带末端,使自己摔倒。”
哈德斯蒂不接受这种说法。“你打两次结之后,”她说,“鞋带就会比较短。所以末端就不会长到会被另一只脚踩到。”
萨维奇承认他没有想到这点。布朗特-布勒上校说这些都为时已晚,因为即使再多打两次结的鞋带,现在也救不了这可怜的家伙了。拉斯伯恩先生昨晚在写字台上奋斗时,在沙发上读特罗洛普小说的老柯利布里太太询问是否已经打电话叫警察来了。没有人立刻回答,然后奈吉尔·艾格伦廷说还没有打,而且他认为应该要通知警察,不是吗?
“真不想打扰他们,”他又说,“尤其在这种天气情况下。我想他们已经忙不过来了,何况地上还有两英尺深的积雪。”他用手势比向有窗户的那面墙。“我无法想象现在的道路状况,我知道天气引起的突发情况一定没完没了。恐怕意外死亡得到优先处理的机会很低了。”
我环视一圈。上次我见到时正在读书或打盹儿的肥胖男人,鲁弗斯·奎普,进了房间,不仅清醒,而且还站立着。正当我注意到这点时,他又将身躯安放在沙发上了。另一边稍远处莱蒂丝·利托费尔德站在她丈夫身旁,一手紧握着他的手。我朝她微笑,然后朝他撇撇嘴。我不认为他们俩注意到了这一点。
上校正在谈几年前在萨拉瓦克发生的不幸意外。我等他说到一个停顿的段落,然后说:“抱歉。”
整个房间静了下来。
“我想你们应该立刻叫警察,”我说,“我认为他们会想尽快赶到这里,不论雪有多深。”
“你在说些什么,罗登巴尔先生?”
我转向莫莉·柯贝特。“你早上进来这里的时候,”我和蔼地说,“都做了些什么?”
“我根本没有碰他,先生!我对上帝发誓!”
“我相信你没有,”我说,“我相信你只是打开了窗帘。”
“当然,先生。我白天的时候都拉开窗帘,好让光线进来。”
“那么在你拉开窗帘前,房间里是暗的吗?”
“是的,先生。不是全暗,有些光线从打开的门透进来,比如说从其他房间进来。”
“但是这间房里没有光线。”我说。
“没有,先生。”
“也没有灯光。”
“没有,先生。”
“开启的门那边有一点光线,”我说,“因为天已亮了。但是稍早一些,拉斯伯恩先生发生悲剧时,应该是完全黑暗的,对不对?”
她看看我。“我不在那里,先生。”
“你当然不在,”我表示同意,“但是如果你在的话,当时天还没有亮,也没有打开灯,窗帘也拉起来了,你就会发觉房间是暗的,你不会这样假定吗?”
莫莉站在那里张着嘴思索。奈吉尔·艾格伦廷蹙眉思索,看起来不愿意接受下一步推论的结果。他的妻子说:“当然是这样。拉斯伯恩先生摔下来时,这里是漆黑一片。”
“这或许可以解释他为何踩到了鞋带,”我说,“毕竟,他看不到鞋带松了。但是这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会登上爬梯。这里太暗了,他根本找不到爬梯,更别说是找一本书来读了。”
布朗特-布勒清清喉咙。“你想说什么,罗登巴尔先生?”
“我要说的是,这比表面上看起来复杂得多。乔纳森·拉斯伯恩不会在黑暗的房间里发生这种意外。他跌下来时一定有灯亮着,否则实际发生的事一定和你们重建的大为不同。”
西西·艾格伦廷说:“莫莉,你确定你没有关灯吗?”
“我不记得了,”这女孩哭了出来,“我不觉得关了,但是——”
“不太可能关了,”我说,“她进来的时候,房间是暗的。如果有盏灯亮着,她应该会注意到。如果她没注意到,怎么会去关掉?”
“我们不知道他踩在哪一级上,”戈登·沃波特推测道,“不过,如果他站在顶端那几级。那可真是摔得很重,足以在他头上造成那道伤口,让他昏迷。或许他跌下来时,有可能撞熄了一盏灯?”
“如果他撞上了灯,”我说,“很有可能。或者他根本没撞到,但是落地的震动大到把一盏落地灯弄翻了,或是让一盏桌灯翻倒在地。”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也有可能是灯泡烧坏了,”我说,“自动烧掉的。他发生意外时,有盏灯亮着,然后在莫莉发现他以前,灯烧坏了,这并非没有可能。”
“一定就是这样。”奈吉尔·艾格伦廷说。
“如果是这样,”我说,“灯泡仍然是坏的,因为我想我们都同意莫莉还没有机会换灯泡。我们是否可以检查一下所有的灯光设施?”
“全部的?”
“全部。一个烧坏的灯泡无法证明这个推论,但如果没有任何灯泡烧坏的话,就可以排除这个论点。”
确实如此。每个灯泡都是好的,我们弄清楚以后,我请大家把灯关上。我们不需要灯光;外头的整个世界都覆盖着白雪,穿过那面窗反射进来的光线比实际需要的还多。
“嗯。”我说。
这是个抉择的时刻。他们都看着我,等我说些话,而那不请自来、从我嘴中脱口而出的话是:我想你们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我把你们全找来这里。我以前偶尔有机会说这句话时,这些字眼总是让我因寻猎的刺激而脉搏加快,屡试不爽。但是这一回时机不太恰当。我并未召唤任何人,大家也没有理由怀疑自己为何会置身这里。
我正苦思着适当的字眼。西西·艾格伦廷替我解了围。
“一定有个解释。”她说。
“我可以给个解释,”我提出来,“拉斯伯恩爬上图书馆爬梯发生意外时,是开了盏灯。他像柏克莱主教的树一样,直挺挺地倒下来,没有发出声音,所以没人跑过来看。但是后来有其他人经过这个房间,看见灯亮着。他或她知道半夜里灯不该亮着,所以进来关了灯。如果是这一盏灯,或是那一盏灯亮着,他或她不应该看不到拉斯伯恩的尸体,因为刚好就在视线上。哎呀,真该死。”
“怎么了,伯尼?”
“他或她,”我说,“如果没人反对的话,我接下来就用男性代名词了。”没人反对。“很好,”我说,“重点是,有其他灯可能亮着,而经过的人可以在见不到乔纳森·拉斯伯恩尸体的情况下关掉灯。他可能走进来,关灯,然后离开,却根本没想到地上有一具尸体。”
一阵喃喃声同意了这个思考方向。声音一停,戈登·沃波特清清喉咙。“我觉得奇怪,”他说,“你在关掉图书馆的灯之前,不会四处看看以确定没有人窝在椅子上读一本好书吗?我想这是很基本的礼仪。”
“很好的论点。”我说。
“而且如果你朝四周看看,几乎肯定会见到拉斯伯恩。”
“如果真看了的话,”卡洛琳说,“但也有可能只是喊了一声。‘有人在吗?’那么除非拉斯伯恩能够发出声音,否则你就会认为房间里只有你一个人。”
沃波特认为这很有道理,也没有其他人提出反对。“很好,”我说,“所以,还剩下一个有待回答的问题。谁关掉了灯?”
没人答话。
“一定是我们其中的一人,”我说,“而且我认为这不是我们会忘记做过的那种事。有任何人昨夜很晚或是今天很早来到这里,关了一盏灯吗?你们有谁关了吗?”
大家看看我,又彼此互看,然后望着地板。利昂娜·萨维奇谨慎地与女儿悄声说话,而米莉森特大声否认她在这两个时间到过图书馆,更别说是关什么灯了。她父亲支持她的说法,指出这小孩一辈子从来就没有主动关过灯。
“似乎没有任何人关了灯,”布朗特-布勒上校说,“所以我们就得面对两种可能。拉斯伯恩是在黑暗中爬梯子,或是灯自动熄灭了。”
“这两种说法都没有道理,”我说,“还有一种可能,确实有人关了灯,但是不能承认,因为他不想让我们知道昨夜他曾经接近这个房间。因为他谋杀了拉斯伯恩,关了灯以便拖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却没有考虑到拉斯伯恩在一间黑暗的房间里被人发现,是件多么可疑的事。”
“但这根本不可能。”奈吉尔·艾格伦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