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来到图书馆时,里面一片漆黑。有人拉上了窗帘,关了灯。我站在门槛边,试着找出最自然的方式进去拿书。我带了支窄光的笔形手电筒,但是留在我的(或是我们的,或是奥古斯塔姨妈的,随你怎么说)房间里了。我可以上楼去拿,但是为了找通往图书馆的路,已经费了很多事了。我不想再找一次。
此外,拿支手电筒躲躲闪闪的,看起来总难免有点鬼鬼祟祟。这会让自己变成星期日漫画里那种装模作样的夜贼,总是半蒙着面,肩上扛着个装赃物的粗麻布袋。
为什么要自找麻烦?我在加特福旅舍可是个付费的顾客,完全有资格在这里。既然没有明文公告的关闭时间,我任何时候都有权利使用大图书馆。也就是说,根本不必偷偷摸摸,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大步走进去,和任何贱金属一样厚脸皮,打开我需要的每一盏灯,登上图书馆的梯子,拿我想要的书,带回我的房间。再者,我做这一切没有违反任何住宿规则,更别说是法律了。我甚至不会引起怀疑。我是位顾客,睡觉前想要找些东西读,还有比图书馆更好的找书的地方吗?
在我会做出让任何人皱一下眉头的事情以前,早已经把书塞到行李里面,在回纽约的路上了。
不过,还是要采取一些防备措施。在接下来的步骤里,直到佳士得或苏富比拍卖会上的槌子敲下来以前,这本书的起源最好是出自雷斯特·哈丁·洛斯的回忆录,而且任何人都可以像我一样,(用反间谍的方法)回溯走过的路径直到费迪南德·卡斯卡特在伯克郡的豪宅。如果没有人记得看过伯纳德·罗登巴尔大步走过加特福的厅堂,怀里紧揣着一本《长眠不醒》,应该会好得多。
先办最要紧的事。以谨慎的方式拿到书,然后藏起来以策万全。接着带着书离开这幢住宅回家去。沉默一阵子,享受拥有书的兴奋心情,然后想一个很好的故事掩饰——它原本在一袋读书俱乐部版本的书底下,有个人从街上进来带了整批的翻印书;我怎样在斯塔腾岛的廉价书店里,连同十几本旧书一起买下来;或者它是在纳索郡某处的车库拍卖会上,乱七八糟一堆藏书里的一册。编造一个天衣无缝的故事应该不难。
首先,去拿书。
立刻行动。我正要踏进这个房间,事实上已经伸出一只脚要跨过门槛时,却听到有人在说话。
我侧身向前,转头让耳朵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不太能分辨得出来,不过确实有人在说话,在离我所在地点很远的图书馆的另一角,以压低的轻声在说话。其实那里正是雷蒙德·钱德勒的第一本小说安放的最上层书架的角落(至少在我上回看到时是这样)。
是鲁弗斯·奎普睡觉时的喃喃自语吗?除非他离开了原先熟睡的地方,否则不可能。我悄悄地再往阴影里走近一些,停下来试图在黑暗里看清楚,但完全看不到。我闭上眼睛,心想这样会让我的听觉更敏锐。这对盲人报纸经销商应该管用,但是我想这要花上好几年工夫训练,因为在我能分辨的范围内,没有什么立竿见影的效果。只有寂静和喃喃低语,以及更多的寂静和喃喃低语。
不止一个人。我突然非常确定,因为在我听来似乎是先有个压低的声音,然后有另一个压低的声音回复。然而,还是没办法分辨悄声说话的是谁,也听不清楚话里的字句。
可能是谁呢?失踪的哈德斯蒂小姐,背叛了可怜的迪蒙特小姐,在沙发上和楼上的女服务员拥抱?是达金·利托费尔德那个无赖,离开他那没了老婆的新婚床单,也下来依样画葫芦?或者这两个人根本就是一对情侣,还是他们在计划什么阴谋……计划什么?推翻一个巴尔干半岛政府?在我看来,这是英国乡村住宅侦探小说里的阴谋者会干的事,现在又有个巴尔干半岛的政府活该要被推翻,也许那些人又在玩老把戏。
但是说话的内容,以及是谁在说,到底有什么关系?我已经决定不让自己引起注意,而这意味着我要在不闯入他们悄声对话的情况下,打开灯,爬上梯子。事实上,这可能意味着我不应该再躲在门口,等着被人发现,揭露我现在显然正在做的事,成为一个被当场抓住的卑鄙的偷听者。
我僵在那里,既想离开,又希望能够看到他们是谁,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然后,突然有个不知来自何处的东西过来摩擦我的脚踝。
警察,我这样猜想,那是我受到惊吓时,最先跃入脑海的东西。不过,这个念头维持的时间不久,因为根据我的经验,虽然警察很容易做些令人不安,有时候甚至难以解释的事情,但绝不会磨蹭我的脚踝。
鬼。那是我的第二个想法,无疑是因为卡洛琳的恐惧和米莉森特·萨维奇的恶作剧才涌现的。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相信鬼魂,但如果真有这种东西,那么这就是鬼魂出没的最佳住宅了,或是最好的出现时机。但是鬼会摩擦人的脚踝吗?
我正在想这件事时,又发生了一次。这回我知道那是什么了,不是警察,也不是鬼魂。它发出声音,你知道,而且不是警察会发出的声音(“把手放在墙上!”),不是铁链的叮当声,也不是妖精的哀泣声。
这声音很像非常昂贵且系出名门的汽车声,强劲的引擎正空转着,等着信号灯变换。一言以蔽之,那是猫咪低沉的呼噜声。
我弯下腰,把它抱起来,希望它继续发出呜呜声,不要扯开喉咙变成引人注意的喵喵大叫。然后两位看不见的安纳特鲁利亚破坏分子继续以听不清楚的声音密谋突击之际,我便扮演完美的反间谍分子——循着猫的足迹回到房里。
我猜它饿了。每回拉菲兹上演摩擦脚踝的节目时,通常便意味它饿了,虽然这很容易被解释为是表现爱意。(或许这正是任何爱意的真实表现,不论根源为何——“嗨,那边那个!我想要从你那里得到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