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边有门铃,那是当然,不过我抓起那个狮头门环,用力敲了两下。我听到脚步声,然后门打开,来开门的人在早餐桌上吹的口哨一定是不同的曲调,因为他的脸看起来不太像是标准的笑脸。我只能期望他口袋里没有枪,因为他看到我时一点也不高兴。
“罗森堡先生。”他说。
好吧,很多人都会弄错。除了亲戚之外,我从没碰到过其他姓罗登巴尔的人。我怀疑这个姓是早年在艾力斯岛某个工作过度劳累的移民站官员赐予的礼物,不过反正也没人知道原版是什么。听到的人都很容易误认成别的,而看到这个姓打印出来的人则很容易念错。我不懂为什么,其实够简单了,罗——登——巴,不过对某些人来说,这好像是绕口令。
“是罗登巴尔,”我说,“你是梅普斯医生。”
没错,但我讲的话却没能让他看起来开心点。除了表情颓丧之外,我必须说,他看起来很不错。我知道他年纪跟马丁相近,但他的脸看起来比实际岁数要年轻,眼睛下方没有眼袋,脖子上没有绉纱似的松弛皮肤,而且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极少的痕迹。
他的头发是深色的,而且很浓密。看起来是比较年轻,我心想,但年龄却表现在他驼曲的肩膀和手背上的老年斑上。他可能啜饮过青春之泉,甚至把泉水泼在脸上过,但却没有把全身浸在泉水里。
他带我进屋来到客厅,他的太太正等在那里。她在茶几上放了一盘切掉面包皮的三明治,还有一壶用保温瓶装的咖啡,以及一对骨瓷杯碟。她要我当这里是自己家,又说让我们男人自己聊,她马上得出门,好赶上她下午的桥牌聚会。
梅普斯太太跟她丈夫一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然后我纳闷着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结论,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她几岁。然后我打量着她的脸,紧实而没有皱纹,比她身体的其他部分都年轻。她体型矮胖,走起路来像个老太太,但如果只看她的脸……
然后,当然,我终于恍然大悟。上帝知道,这位先生是整容大夫啊。可想而知,他会使出浑身解数,给他太太一张最年轻的脸。其次,虽然他没法替自己动手术,但他肯定会找个技术高超的同行带给他最好的服务。如果看到整容医生的脸部皮肤垂到胸部,脸上到处都是疣,而且整张脸布满皱纹,可不会让上门来的病患有太多信心。那种困窘就像去看牙时,碰到的牙医长了一口参差不齐的乱牙。但只要偶尔修修补补,加上定期注射肉毒杆菌,就可以让岁月的痕迹消失。梅普斯自己的脸就是他的最佳广告。
至于他的头发,又黑又浓密……嗯,这个老家伙要不是戴了假发才见鬼呢。那顶假发很精美,但只要我仔细打量,就看得出不是真的,然后我忽然间觉得情势对我有利得多。知道对方戴的是别人的头发,再没有比这种事情更能让你感觉占上风的了。
我们站在那里,直到梅普斯太太倒车出了车道后开走。然后他指着茶几上那些食物。“我太太一定要准备的,”他说,“她坚持谈生意时表面上还是要维持社交礼仪,用在这里实在不对劲。不过如果你喜欢的话,就吃点三明治,喝点咖啡吧。”
“您真是太亲切了,”我说,“不过我有个更好的主意,你干脆把这些食物都收起来。这么点东西根本不够分,我不希望有其他人觉得自己被怠慢了。”
“其他人?”
“我大概忘了告诉你,”我说,“还有其他客人要来。我看看,现在有一张长沙发、一张双人沙发,还有些椅子。我们需要更多椅子。麻烦你帮我一下,我们先从餐室搬六张直背木椅过来。”
“你在说什么?我不欢迎其他人来我家。”
“你连我都不欢迎的,”我说,“不过反正事情就是这样。他们已经在路上了,即使我想阻止也来不及了。来吧,大夫,不要光站在那里装年轻,去搬椅子吧。”
我是搭地铁过来的,一点准时到这里。我们花了点时间把客厅塞满椅子,才刚刚弄完,早起的鸟儿就已经出来找虫子了。他们陆续来到,有的独自前来,有的两两成对,还有三人行,我代替那位不情愿的主人负起接待责任,去门口迎接来客进屋入座。他们大部分都照我指示坐下,沉默地耐心等待,不过偶尔会有人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我告诉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