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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漫长的午后(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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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这样啊,挺好的嘛。你就试试呗。”总编驹场眯着眼睛,抬起半边嘴角笑了。

梨帆不由得“咦”地出了声,张着嘴呆住了好一会儿。

与电话铃声交叠的七嘴八舌充斥着整个楼层,“校稿给我”“真的吗”“日程太紧”“饶了我吧”,这样的对话碎片断断续续地传入耳中。

二〇二一年一月十二日

上周,刚过元旦,以东京为首的一都三县就发布了《紧急事态宣言》,新央出版却没有采取像去年第一次那种以远程办公为原则的强硬措施。公司仍维持从去年下半年开始的准远程状态,是否到公司上班交由个人判断。这次的感染人数和重症人数明明比第一次还多,可隔壁的杂志编辑部几乎全员到岗,书籍编辑部也有超过一半人到公司。也许并不局限于新央出版,大家都开始习惯“新冠”了。

“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嘛?是你自己提出来的,难道不想做吗?”

听到驹场的话,梨帆才回过神来:“是,我当然想做。但真的可以吗?”

“不是都说了挺好的嘛。当然,那份稿子还是得让我确认一下。既然你一口咬定能行,那就应该能行吧。上面应该也不会拒绝的。不过印数就别指望太多了。”

这倒是未曾预料的情况。

梨帆开门见山地说了过去在新人奖中落选的投稿者又发来了新作稿件,并以希望出版的态度进行了交涉。

梨帆比谁都更清楚,公司已经退出了小说市场。哪怕驹场对梨帆抱有好感,两件事也是一码归一码。她甚至想象过被冷淡拒绝后,以辞职为由来要挟对方接受。

她是认真的,本就已经打算跳槽到做小说的出版社了。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刚好缺人手的公司,但在这个行业里,人进进出出很正常,编辑跳槽并不少见。只要别太拘泥于待遇,坚持找下去,总有一天能找到当小说编辑的地方。就算花费一些时间,就算当不稳定的合同工也好,梨帆只想让志村多惠成为作家。不,必须做到。她已经下定了这样的决心。

可这事从第一步起就进展得过于顺利。驹场连稿子都没读过,就已经让梨帆以出版为前提行动起来。要再次出版本已放弃的小说,况且还是过去连一本书都没出过的新人写的作品,也就是要让一个新作家出道。很难想象总编一个人就能下这种判断。光在公司内部应该就有好几道不得不跨越的障碍,而驹场对此竟然显得很乐观。

这是怎么回事?

能在新央出版把书推出去自然是再方便不过了,但惊吓比惊喜还大。

驹场苦笑着说:“如果是其他人交这种选题上来,我肯定是骂一句‘别说蠢话’就此告终了。但来的不是别人,是葛城小姐你啊。”

“不是别人而是我?”

“没错。你是这四年来给公司带来最大利益的编辑。让风宫写出《傲气凛然》的功劳简直大得没边。靠那次的热卖,我们的新书[注]品牌才算是做到了广为人知。新书整体的销量都被抬高了。一点都不夸张,就是你救了公司,你不也得了社长奖吗?”此处的“新书”也特指固定开本的社科、教养类书籍。“嗯……是啊。”/aside《傲气凛然》成为畅销书的时候,梨帆确实受过不少赞誉,也听说不仅是《傲气凛然》这个个例,还起到了广泛的推波助澜效果。梨帆当时的确觉得挺自豪的,但回过神来已经身心俱疲。

“怎么?你自己一点都没感觉吗?”驹场的眉毛皱成了八字形,“大家都很佩服你做的工作。风宫是个很难对付的人吧?成了畅销作家之后就更加难对付了吧?我明白她最近的作风已经超出了你的本意,但还是觉得你把控得不错。《傲气凛然》之外的工作也都做得很细致。新书和财经类的书并不一定都是专业人士在写,可你负责的书每一本的主题都很明确,也很好懂。看得出来你是事先对作者的书和经历做过充分调查,然后才去深入接触的。我明白这些都是基本功了,但一本书有没有用心去做,大体还是能从成品优劣上体现出来的。人都是能偷懒就偷懒的。但你不管做哪本书,都很投入。给稿子的批改也很到位,我觉得你当过小说编辑的经验被以很好的形式利用起来了。第一次写书的人都可以放心地托付给你,能把稿子交给你的作者可真是太幸福了。你工作真的很出色。”

工作很出色——这句话传进耳朵,在梨帆的脑子里回荡。

她完全没这感觉,只是因为工作交到手里就不得不去完成罢了。对不同的工作一视同仁,也只是因为接触不到小说之后,不管哪本都一样,纯粹是工作罢了。

然而……

“说实话,我还想主动提这件事呢:你要是还想做小说的话,就做做看呗。可不是我自作主张啊,部长也是同意的。”驹场在哑口无言的梨帆面前挠了挠头,“葛城,你当初不就是为了做小说才来咱们社的嘛。《小说新央》停刊的时候,你就明显很消沉。我可是在担心你哪天会辞职跑别处去呢。”

事实上,直到前阵子,梨帆一直在打辞职的主意。

“想在哪里工作当然是你的自由,你要是去意已决,我们也没办法。但这就是天大的损失了。不光是对于公司来说,对你负责的所有作者来说也是。可又不能让小说、杂志复活,立刻打造一个小说品牌出来也是不可能的。不过,单出一本的话应该没关系。你就去做一本真正想做的书吧。这样的形式我们已经商量过了。意向层面的话,已经找社长通过气了。”

“社长?”

梨帆获得社长奖的时候,曾经和他简短地交谈过几句,但她甚至怀疑过对方是否真的认识自己。

“是啊。社长和那批董事也对小说还有些留恋呢。听说他们聊的时候,气氛比我们办公室还轻松,还说‘如果这样能留住葛城,就做吧’。所以说,我一直在盘算什么时候找你提这件事,没想到你先来了。没名气的新人?挺好的呀。能让你这么入迷的,肯定是个特别好的写手吧?一定得在咱们社出道啊。我也会尽可能掩护你的。”

驹场爽朗地笑了。

“我工作得……还不错?”梨帆不由得确认似的问了句。

“嗯,很不错,相信今后会更好。”

驹场给了梨帆想要的答话。终于让他亲口说出来了,梨帆深吸一口气。

一股暖流从身体深处油然而生,她感到一种鼓动,是心脏在怦怦作响。

并不是白费劲。

《漫长的午后》里好像也有“我”如此释怀的情景吧。梨帆感觉到鼻腔深处一阵酸楚,泪腺松开了。

别哭,现在流泪还太早了,留到更远些的将来再说吧。

梨帆一边告诫着自己,一边低下头:

“谢谢您。”

那天晚上,梨帆一回到公寓,就从在寝室一角积成小山似的书堆里挖掘出一本,来回翻看。

并不是因为喜欢才造出了这座书本的小山,只是没有能好好收纳的地方。就算把整个壁橱当书柜来用,就算定期处理掉不读的书,书本也会日益增加,满溢出来。超出书柜的容量,就只能找个地方堆着。

但其中只有一本是她有意埋在了书本的小山中。因为不管是封面还是封底,哪怕看到这本书的一部分,梨帆都会觉得呼吸困难,搞不好会引发过度呼吸。于是她把它放到了眼不见为净的地方。她自己也曾想过干脆处理掉算了,可还是做不到。有另一个自己在恳求把这么美好的故事永远留在手旁。

这另一个梨帆,自从在几乎无法回想的年幼时代第一次感受到故事之快乐的瞬间起,就一直隐藏在身体深处最重要的地方,是她不容许自己舍弃这本书。

是牧岛晴佳的《银船载你前行》。

梨帆一看到封面,就感到了窒息——还是没法轻易放下心结。但没事的,不会再有过度呼吸了。

她取过书本,翻动书页,顺着文字的方向阅读。

啊,故事果然好极了,每一行都揪住了自己的心。

真、牧岛小姐,你们的工作真出色……

佩服不已。但还不仅如此。和初次阅读时一样,大受冲击,也觉得很不甘心,还有一种凄惨的感觉。即使头脑里明白没必要这么想,还是忍不住去想。这也许已经无药可救了。

所以至少把它当燃料来用吧。接受这一切,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那里还残留着些微的余热。

《银船载你前行》是以这一行收尾的。这份“余热”就是奋力生存的一切生灵所共有的“韧劲”的象征。梨帆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我身上也有这份余热。牧岛小姐,与你做出正相反选择的我身上也有。”

梨帆合上书,心想。

“我也会出色地完成工作。”

接着,她打了两通电话。

先是打给风宫华子。

“小梨,怎么了?”

还不等梨帆打完招呼,尖锐的声音就直冲入耳朵。从语气听来,对方的心情似乎不错。太好了。

“那个……友江,虽说要过一阵子才能正式开始,但我想把接下来要做的书送给你看看,行吗?”

“那当然是没问题啦……怎么突然这么一本正经?赠书的话,你平时总是一句话都不说就寄过来了呀。”

在新央出版内部,不局限于梨帆经手的书,每当出了风宫华子有可能想读的书,梨帆就会给她送过去。大家都指望着人气爆棚的她能随便在哪介绍一下,多少也能算个宣传。

“这次的书,无论如何都想让你读一下。”

“是吗?什么书?”

能听出她的音调降了八度。恐怕是听到梨帆把心思放在其他作者的书上就泄了气。

“是小说。”

“小说?你们不是不干这条线了吗?”

“是的。但现在决定就出这一本。作者是个无名的新人,我无论如何都想让这本书面世。”

对方沉默了一小会儿。接下来说的话,音调就更低了。

“……唔嗯。这样啊。我要不要也再写点小说呢……”

她的句尾还带着点怄气的意思。梨帆只能努力用开朗的语气回应:“好啊。哪天想写的话,友江你也可以写呀。”

“啥?”

风宫华子扬起的嗓音里满是惊讶与烦躁。刚才的话听起来像在挖苦吗?

“不是的,友江。我说这个不是为了让你生气的。”

梨帆慌忙补充了一句。

“这次我能出小说,也是多亏了有你。友江,跟你的合作在公司里的评价很高,我才得到了信赖,有了今天的机会。所以我想先对你表示一下谢意。”

这份心情没有虚假。

“呃……啊……是吗?”

对方的声音稍稍柔和了一点。梨帆面前几乎浮现出风宫不知所措又转悲为喜的模样,不得不佩服她的多变。

如此纤细微妙的转变,光从说话声就能理解,看来我们的交情可真够久的——可我想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友江,我一会儿自诩把你捧成了畅销作家,一会儿又自以为是地失望,觉得是我毁了你而后悔不迭,二者态度都很傲慢。

“友江,真的谢谢你。我觉得这本小说你一定也会喜欢的。它在各方面都能给你带来点刺激,所以请你看看。”

“哦?既然小梨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一定相当厉害吧?”

能听出她的话中又夹杂着几分嫉妒。

“是的,很厉害。不过友江你写的也很厉害。”

“什么嘛?说得像是顺便恭维我一下。”

“不是恭维话。所以我们再一起做本书吧。小说也好,随笔也好。你有想写的东西,就提议给我吧。我也一样,如果发现了想让你写的题材,也会不停给你提议的。友江,把你的下一本做成最棒的书吧。我会竭尽全力协助的。”

在一小段沉默之后,对方问了句“真的?”,嗓音变得微弱了一些,带着几分忧虑。

“是啊,当然了。”

梨帆这么一回答,就听见了对面的吸气声。

“太好了。我一直以为就要被小梨抛弃了呢。”

“咦?”

“不过你就算抛弃我也无可厚非啦。你想呀,我现在树敌那么多,最近写的东西恐怕也都是你讨厌的。我也是想了又想,为什么就写出那种东西来了呢?可是,血气一上头就忍不住写了……小梨,你已经受够了吧?即便是这样,你还愿意做我的书吗?”

她的声音颤抖着,想必眼睛是湿漉漉的。

全都露馅儿了,仔细一想也是当然的。既然梨帆能只凭声音察觉到对方情绪的些微变化,那对方能同等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想法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何等的失态,事到如今自己还难免傲慢。

“是啊,我们一起做书吧。友江你可以尽情地写你喜欢的东西。写得血气上头也没关系。我会好好帮你掌控的。我绝对、绝对不会松手,会牵住你的缰绳,一定要做一本不会后悔、能抬头挺胸推出去的书。所以,请你一定要写。”

这件事真做起来就没那么简单了。风宫华子是个性情不定的人。梨帆现在不论说了多少豪言壮语,工作起来都会被她耍得团团转,肯定会面临无法想象的压力。这种事梨帆当然明白。但明白这一切,梨帆仍然想起誓,要和这个人一起完成最出色的工作。

“谢谢你……小梨……我……一定会写的……”

风宫华子不禁哽咽了。

不经意间在脑海中浮现的语句,几乎是无意识地从嘴里跑了出来:“友江,我能活着,真是太好了。”

扬声器另一边的哭哭啼啼又夹杂了笑声:“怎么了,小梨?还记得我以前说过的这句话?”

“是啊,希望有一天,还能在最棒的夜晚来场最棒的干杯吧。”

“你说的对,下回再喝吧。”

结束通话后,梨帆才意识到自己的脸颊被泪打湿了。她不知不觉哭了一场。明明在公司面对驹场时都忍住了,还以为可以留到更远一些的未来呢。

能活着真是太好了。

这是梨帆的心里话。

因为短短几天前,梨帆还在想干脆一死了之。

那一天,去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原本必须办的重要事项就是这个,她在考虑自杀。她觉得自己没有活下去的资格,想着至少要善始善终,就把公司的桌子收拾了一遍。而就在那之后,她偶然间得到了志村多惠的原稿。

小说中的主角“我”也打算寻死。在梨帆看来是一样的。她感觉这位身处状况与年龄都不同的登场角色仿佛就是自己。

这是我的故事——在接触虚构作品时,梨帆偶尔会有这种奇迹般的感觉降临。而这次的感觉更强烈,把梨帆深深吸引。志村多惠所勾勒出的故事之力,牢牢地攥住了梨帆的灵魂,并把它扣留在了这个世界上。所以她现在还留在这里,还活着,还能给风宫华子打电话,还能哭泣。

能活着真是太好了。

是志村多惠让梨帆的思路转变了。

梨帆用纸巾擦擦泪,操作手机,在通话记录中选择了她的号码。

呼叫音响了起来。它的节奏与自己的心跳声同步了起来。

《漫长的午后》毫无疑问是志村多惠以自身为原型创作的私小说。因为亚里砂这个旧友的幻影而打消自杀念头的部分,大概是创作上的演出效果吧。但主角的许多体验,会不会是志村多惠直接把自身体验写下来了呢?尽管无法断言,但从文笔中确实能感受到。如果说稿件中的故事发生在《养狗》投稿的二〇一三年,那么作品在七年后的二〇二〇年末送来,也是印证梨帆想法的根据。

七年,那是申请将失踪者在法律上认定为死亡的“失踪宣告”所需的时间。

志村多惠有可能真的杀了人。这一点也是相同的。

因为梨帆也曾经杀过人。

电话接通了。

“喂,你好。”

话筒里传来志村多惠的说话声。

*

我得知亚里砂去世的消息,正是去年儿子的案子刚达成和解的时候。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呢?我到底是错在哪里了呢?

后悔组成的厚茧将我整个人包裹住。

如果没有生下那个孩子,如果没有和那个人结婚,如果那时拒绝了那个人,如果没进那个公司,如果不是去短大而是上了正经大学——我细数了许多或许能够做出选择的过去。

但是我想不出之后可能会发生什么,不论是上了大学的自己还是没结婚的自己。我具体在哪里学了什么,做怎样的工作,如何活着,怎么都想象不出来。

这或许是无可奈何的。因为这全都是我没选择的“如果”。就算能顺利想象出来,也算不上是宽慰吧。

在这些思绪来回飞舞的茧中,我忽地想起了亚里砂。

那是沉没在记忆最底层,被我彻底遗忘了的,二十五岁见最后一面的那场同学会上的交谈。

当时,我说了如何与丈夫相恋后,亚里砂就开始数落我:“多多,你和那种人在一起是不会幸福的,劝你现在就回头。”

当然,我并没有坦白说自己是被强奸了,应该只是说了被中意的人强势邀约之类的。其他同学都纷纷说着“真好啊,果然还得是男人主动一点”,显得很是羡慕,可只有亚里砂不同。

好不容易强行让自己接受了这种幸福,可前途又遭到否定,引发了我强烈的反感。

从结果而言,事实正如她所说。

说不定从那时起,我其实已经冥冥中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知道和那个男人结婚之后,更别说给那个男人生下孩子之后,是压根儿不会有幸福的。

从那以后,我跟亚里砂就因为尴尬而关系疏远了。一想起来,就没来由地想听听她的声音,想让她听听我的故事。和丈夫之间的事、儿子的所作所为、我的真心话,那些对谁都说不出的事,真想一股脑儿都说给她听。她说的全都应验了。

她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呢?从前,儿子说有个叫西原部长的女上司时,我就问过他有没有一个年纪差不多的女职员姓柴崎的。儿子摇头说:“应该没有。干得久的女人很少,所以特别显眼。从没听过有姓柴崎的。说不定外派到哪里去了。”

亚里砂是辞职了吗?还是儿子所说的外派?又或者,就像她在同学会上说的那样,实现独立了吗?

我想知道她的近况,想和她取得联系。可我连她住在哪里都不知道,电话号码也不知道,就试着拨打了高中时联络簿上她家的号码。那是今年刚过元旦时的事。

“喂,柴崎家。”

接电话的沙哑女声自报家门,一定是她的母亲吧,看来至少她老家还没搬走。我说自己是亚里砂的同学,想和她取得联系,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那个女人回答了我。

“那孩子已经去世了。”

意想不到的话语让我脑海中一片空白。

“还有别的事吗?”

她似乎想挂电话了,我想方设法地憋出一句这种场面下该说的台词:“节哀顺变。那个……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下次请容许我登门上一炷香。”话已经说出去了,但情感还没追上,就好像在念些不明含义的经文。

“不用了,请你别来了。”

女人的语气不容分说,简直就像在抗议我骚扰她。我的脑中仍然是一片空白,面对明确的拒绝无言以对。

“不必牵挂了。”

女人反复叮咛似的说完这句,就挂了电话。

如果那真是亚里砂的母亲,我在高中时也见过好几次,是个温柔又优雅的妈妈。电话中那女人的沙哑嗓音与冷淡的话语,与我印象中的并不一致。不过,这漫长的年月,已经足够让一个人的嗓音和品性改变。如果遭遇了女儿之死之类的变故,就更有可能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

电话挂了一阵子之后,我的大脑才终于开始运转。朋友说想去上炷香,她竟然那么强硬地拒绝了,总觉得有点奇怪。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亚里砂是为什么而死的呢?莫非跟那个像是母亲的女人表现出的态度有什么关系吗?

不过,我很犹豫该不该给亚里砂家再打个电话。就算问了,我觉得那个女人也不会轻易告诉我。

于是我尝试联系了其他同学。

有好几个老家跟亚里砂是同一个地方,小学、初中都是同一所的同学。我挑了其中住得离亚里砂家最近的人,她在高中时跟亚里砂并不是特别亲近,但毕竟是邻里关系,也许会知道些什么。

所幸她就住在老家,很快就联系上了。

“详细的我不清楚,不过听说是自杀。大概五年前吧,说是在东京独居的房间里上吊了。她不是还上了大学、进了很好的企业嘛。但好像很久以前就辞了工作。街坊邻居有的说她挪用了公司的钱,有的怀疑是不是搞婚外情,有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搞不清哪个才是真的。她家里面都没办葬礼。”

亚里砂自杀了。

挪用公款、婚外情,这种不负责任的流言我是不会信的。

但她一定是对什么绝望了吧,否则怎么会断送自己的性命呢?

连亚里砂也失败了。

在学校里,她总是处于班级的中心,上了好大学,进了大企业,还说过要铆足了劲工作,不能输给男人。就连那个亚里砂也……

在一日温泉旅行中,我触碰到的腹肌那样美丽、柔韧、坚强的亚里砂,也没能选好自己的人生道路。

一想到这里,我就有了些许被救赎的感觉。

我也去死吧。

疏远的挚友所做出的最后抉择,让我下定了决心。

这个世界已经是个连亚里砂都活不下去的地方,那么我活不下去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还是去死吧。

下了决心之后,我就开始调查怎样才能轻松一点地死去。

调查的过程中,我也一直在想亚里砂的事。

我想的并不是她为什么会死,而是她如果一切顺利,能走上多么辉煌的人生。很不可思议的是,我明明想不出自己的另一种人生,可亚里砂的“如果”人生却接二连三地浮现。

在一流企业麻利地工作,对来套近乎的男人不屑一顾,只走自己路的孤高形象。不久后,她不满足于公司,实现了独立。这么单纯的成功故事可能会有点无聊,中途一定也遭遇过困难,应该也有过许多几乎要被压力击垮的夜晚吧。但亚里砂没有输,克服了一切存活到了最后。随心所欲、自由地活着。

曾几何时,我拼命地编写出了亚里砂的这个故事:

亚里砂在某一天,因为工作而造访某个街区时,偶遇了早已疏远的旧友,一个对人生感到绝望、将自己封闭在后悔的茧中、决定寻死的旧友。

亚里砂什么都知道,知道朋友悲壮的决心,也知道她此刻即将断绝自己的性命。

能够立即洞察二十五年都没见的朋友心里在想什么,会不会太牵强了呢?不,这小小的奇迹才是故事的内核。啊,没错。这时的亚里砂一定连自己都觉得很惊讶:为什么能理解朋友的心境呢?接着她才意识到,两人之间即便经历漫长的时间,仍然有着剪不断的联系。两人曾经是挚友。尽管只是短短几年,但曾有过密切的心灵交会。过往的记忆、表情、语调、视线等,都成为她看透挚友真心的依据。

亚里砂叫住了那个朋友。

为了再一次与她成为挚友。

为了打破包覆她的厚茧,为了让她的世界更加宽广,亚里砂伸出了援手——我沉溺于亚里砂的这个故事中。

所以亚里砂出现了。我编造的故事中,由我自己创造出的亚里砂,在一步步引导着我。

*

二〇二一年一月十八日

东京的“城区”部分真是绵延不绝。

眺望着在西武新宿线车窗外流动的景色,梨帆忽地有了这种感慨。

就连梨帆故乡栃木县最大的城市宇都宫,能称得上“城区”的地方也只不过是车站周边。坐上电车开个三四站,外面的景色就变成空地和农田比建筑更多的“乡下”风貌了。不仅限于宇都宫,日本的地方城市大抵都是这个样子。

只有东京的城区范围异常宽广。在梨帆的感受中,东京的二十三个区里,包括被称作“下城区”的地方,全都是大都会。离开主城区往外环走——用西武新宿线的车站打比方,就是过了武藏关站——仍然是楼房鳞次栉比的景色在不断延续。

上一次坐这辆电车来这边的时候也有过类似想法。

那是梨帆刚来东京,上大一的时候,已经是十五年,不,十六年前了吧。因为通识课有地质学实习,就坐车去了秩父采集矿石。当时坐的也是西武新宿线的下行列车。别说外环了,直到驶入埼玉县的所泽换乘为止,景色都是不变的城市。

在所泽换乘池袋线,前往饭能和秩父的途中,才终于能看见些零星的山峰和农田,这让梨帆松了口气。

今天不用到所泽,在小平站下车了。

时间是上午十点十七分,从南口的阶梯走出站厅,面前出现了环岛路口和一家超市。或许是已经过了上班上学的高峰期,人流量并不多。

梨帆跟一个带着小男孩的女人擦肩而过。对方戴着口罩,脸有一半看不清,但估摸着和梨帆年纪相仿。男孩大概三岁。

两个人缓缓走上车站楼舍的阶梯。梨帆茫然地目送他们远去。

你是个杀人凶手。

每当在大街上,或者在电视上看到那种母子同行的景象,真曾经说过的这句话就会在梨帆心中重现。

三年多以前,梨帆怀孕了。

尽管还不想要孩子,但和丈夫真还是会做爱。就算因为要不要孩子发生过冲突,但对他的爱一直持续着。他也一定是这样。也正因此,他们时不时需要做爱,当作和好的手段。每个月就一两次,算不上很频繁,真嘴上总说要孩子,但也并没有强行内射过,每次都会好好地用上避孕套。

所以验孕棒上出现阳性的时候,梨帆还以为是出了什么错。去妇产科做了诊断,确定已经怀孕三个月的时候,梨帆才终于意识到这阵子对气味有些敏感、胸口时不时有奇怪的灼烧感,原来都是孕期反应。

但她还是无法相信自己的肚子里正在孕育一个生命。

避孕套的避孕率并不是百分百,就算使用方法正确,精液也会很罕见地从缝隙之类的地方漏出,导致怀孕。梨帆知道这条知识,但直到发生在自己身上,都没想过它真的会发生。

真也很惊讶,不过他同时也很高兴。

“是命运,是神赐予我们的。这是奇迹啊。”他说了这种话。

命运。梨帆一度也这么想过。她并不是从今往后永远都不想要孩子,只是暂时还不想要。况且“还不想要”的理由连自己都解释不清。可好好避孕还是怀上就没办法了。

她想过生下来。

看到真喜出望外的样子,自己确实也开心了起来。或许此前那些尴尬的日子也能宣告结束了。

可到了当天晚上,梨帆上了床后,心底总泛起一股迷雾一样的感觉。她心情烦躁,怎么也睡不着。有好一阵子,她连自己感觉到的是什么都搞不清楚了。

很快,一个问题浮出水面。

这是我想要的吗?难道没办法就该生孩子吗?

一旦产生了这种自知,就很难忽略这个疑问,况且不必多想就有了答案。

——否。并不是我想要的,孩子当然也不该因为没办法就生。

梨帆意识到了。

那天决定要生,并不是自愿选择的。只是偶然和那个场面下的气氛,促使她不得不这么选。

梨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信仰,也不相信什么神。

是避孕的失败,是失败的结果。只是偶然带来了与真实意愿相悖的心理作用,并不是神赐予我们的。当然,更不是命运使然之类的。

梨帆不想把因为避孕失败而怀上的孩子无可奈何地生下来。排除多余的杂项之后,所剩下来的真心话就是这个。

第二天说给真听之后,他的脸色就变得铁青。

“你在说什么呢?为什么能说出这么残忍的话来?这不是好不容易才怀上的生命吗?”

真这么说或许是没错。梨帆肚子里的是一条新生命,把它断定为失败未免有些残忍。

真的神色中除了哀伤,还同时流露出几分幻灭,他就像看着一个可怖的怪物一样盯着梨帆。至少梨帆是这样觉得的。被丈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是很痛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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