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重新想一想吧。”
梨帆照他说的,重新想了想,觉得还是生下来吧。这样一来就全都能圆满收场了。心爱的丈夫应该也会开心吧。就算这是一次并非本意的怀孕,但生下来的孩子是毫无罪过的。只要尽全力去爱孩子就行了。没关系的。就算现在有些不安,也一定能爱上的。“生了孩子真好”的那天一定会到来。因为世上没有一个生命是不该诞生的。
孕育生命是一件高贵而美好的事。爱即喜悦。不论何时,这都是正确无误的。
梨帆喜欢的故事中也有许多以此为主题。哪怕不是高声宣扬,也会轻声低语。有时在描写死与憎恶的同时,也会肯定生命与爱。自己不就是被这样的故事鼓励着活到今天的吗?
所以,生下来吧。
故事并不只存在于纸上。不论是谁,人都活在自己的故事之中。将偶然和失败改写成命运才能成就故事。所以就接受这份命运吧。拼命去爱这个命运赋予的新生命,把他养育成人吧。
梨帆这样劝说着自己。
但还是不行。一到晚上就睡不着,又有同样的问题浮现。
这是我想要的吗?
答案依然是无须思虑的:
否。
梨帆完全不懂为什么会是这样,但又确实有着强烈的念想。
我想凭自己的意愿去选择。
不必把偶然和失败说成是命运,也不必被正确性强迫着做出选择,而是要凭自己的意志来行动。正因为养育生命和爱是正确的,做选择时才必须遵从自己的愿望。梨帆不想随波逐流地做选择。
梨帆明白,不论费多少口舌,真也不会理解这种想法。她明白自己正在伤害他,让他难过。就连和他的关系都可能会产生根本性的决裂,就连今后很可能会后悔不迭,梨帆也很明白。
即便如此,梨帆还是瞒着真打掉了腹中的孩子。
这并不是一个冲动的决定。在决定堕胎后,梨帆还给自己留了大约一个月的时间。她心想自己在这段时间里有可能会改变主意,也像是对自己的某种期待。
自愿产下孩子,以一腔热爱养大——能这样自然是最好,其中必然存在着幸福。
但想法仍没改变,反倒是这想法与日俱增地强烈了。
在这腹中孕育的生命,并不是我想要的。
我对真谎称出差,住进在网上找到的地方医院,完成了堕胎。
已婚者堕胎时,原则上需要配偶的同意书。梨帆自己写了一份,是伪造私文书。妊娠十二周之后的人工流产有提交死产申请书的义务,也是梨帆擅自提交了一份。说到底,根据《母体保护法》[注],除非怀孕和分娩因身体或经济上的原因对母体健康造成危害,或者因强奸等导致怀孕,否则是不允许堕胎的。梨帆的情况二者都不符合。严格地说,梨帆的行为属于堕胎罪。她把执刀的医生都卷了进来,是犯了罪。《母体保护法》是日本于1948年7月13日颁布的一项法律,主要规定了通过绝育手术及堕胎的手段保护母亲健康的有关事项。当一切结束,告知真后,他勃然大怒。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咦”,接着就是“骗人的吧?”梨帆说“是真的”,又把医院的发票给他看。他立刻怒吼:“开什么玩笑!”再之后的就记不清了。他用一切可能的言语表达了自己的愤怒和哀伤。/aside他的反应既能说是预想之内,也远远超出了预想。梨帆觉得他终究还是个温柔的人,为失去的生命痛哭,也因为过度愤怒而抓紧了梨帆的肩膀,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打人。
最后他呻吟般地说:
“你是个杀人凶手。”
从站前来到街道,梨帆在初次造访的小平镇漫步。有独门独院,有低矮的集合住宅和公寓楼,就是一条如同出现在画册中的住宅街。街上没几个人影。
抬起视线,鲜亮得有些不详的湛蓝天空映入眼帘。明明清早时还是阴天,现在却异常晴朗。只不过气温降到了十摄氏度以下,风很冷。
那一天也是一样。为堕胎而住院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个晴朗的冬日。
真说的没错,自己是个杀人凶手。梨帆也认同。
在法律上,胎儿并不算是人,所以堕胎并非杀人。本质上说,胎儿也只是母亲身体的一部分,该如何处置应该由母亲自由决定。也许根本就没必要去想什么不生的理由或者借口。
像这种将自身行为正当化的大道理也不是不存在,但心不是用道理就说得通的。哪怕是遵从了强烈的个人意愿,也并不代表不会后悔。
那一天,梨帆撒了谎,杀了人,把无辜胎儿的整个未来都剥夺了。梨帆一直都对这件事怀有罪恶感。
事到如今已然无法挽回,但如果时光能倒流,梨帆恐怕还是会做出同样的事。明知是罪,仍然不想做出违背自己意望的选择。
前面有个推着小车行走的老婆婆,已经超过八十岁了吧。嘴上戴着小小的纱布口罩,可鼻子露在外面。绑在脑后的白发很稀薄,都能看见头皮。蜷着背,步幅也很小。
她有孩子吗?到底是怎样的经历,让她在人生的尽头走在这个小镇的这条小道上呢?自己也能活到她那样的岁数吗?
无从得知。
梨帆与老婆婆擦肩而过,继续前行。不经意吹来一阵风,干涸的冬日气息让鼻子瘙痒起来,寒冷让耳朵微微生疼。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没有活着的资格了呢?离婚时确实有过罪恶感,但还没有这么钻牛角尖。
梨帆觉得,或许是失去了工作的骄傲,又得知牧岛晴佳产下真的孩子,使自己彻底崩溃了。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梨帆邂逅了志村多惠的《漫长的午后》。
区区爱而已,别输给它。
言语、小说、故事,在梨帆的身体中回响。
罪恶感并没有消失。不过,梨帆觉得即便如此也能活下去了,是这份稿件让自己的想法转变了。
那一天,《漫长的午后》原稿被送到自己手头,说白了也是一场偶然,不是什么命运。
但梨帆坚信这次不是被迫选择,而是凭着自己的意志主动选择的。
她要让这个故事面世。
因为那也是她的故事。
从车站出发已经走了十多分钟,一栋四层的白色公寓楼逐渐映入眼帘。梨帆抬头一看,窗户好像都是飘窗,挺时髦的,又有种古色古香的风格。外墙各处都有些泛黑,看得出屋子有了些年头,也许是泡沫经济时期建的公寓吧。
梨帆用手机确认了一下地图。前几天从志村多惠口中听到的住址就是这里,不会有错。
二〇二一年的此刻,她就住在这栋公寓顶楼的四〇一室。从《漫长的午后》一文中看来,“我”的居住地并非小户型,恐怕是在埼玉县的某处。实际上,之前短篇奖征稿的时候,志村多惠写的住处就在埼玉县。
电话里,她说是最近才刚搬来的。
梨帆先是从公寓门前路过了一回,走过一个街区再返回来。往返的时候,就到了十点半,是预约的时间了。
跟写手约在外面开碰头会的时候,要提前十多分钟到达,但造访写手的工作室或是自家时,要准时或者稍过一会儿再去。这是刚进公司时编辑前辈教的,梨帆从那以来就一直这么做。
好,进去吧,去见见志村多惠吧。
梨帆走进公寓的门厅。
*
“这个新年假期中间刚好还夹了个周末,是九连休呢。”
“比夏休还长啊。”
“今年乱七八糟的事儿太多了,我什么计划都没定,就打算待在老家散散心。”
“是吗?确实能算‘灾难’了。你就好好放松下吧。”
“嗯,爸,还有妈也是,真的谢谢你们。多亏了你们,才能平安过这个年啊。”
“要谢就谢在天堂的奶奶吧。”
“当然了,我每天睡之前都要回想一下奶奶,双手合十拜一拜呢。”
“我说你啊,说什么得意忘形的话呢,真的在好好反省吗?”
“在啊,惹上那种女人,真是太蠢了。”
“吃过一次苦头,知道疼了吧?多亏你奶奶刚好留了笔钱下来,结果还算好的。要是没那笔钱,说不定就闹得满城风雨,变成大麻烦了。”
“是啊。经过这一次,就更加感受到家人对我的恩情有多深了。想告我的那个女人,家教就很差。是母女单亲家庭,大学也是靠借奖学金上的,就是缺钱呗。联谊的时候也是发了一大堆无聊的牢骚。比如生日和圣诞节收到的礼物只有文具之类的,还说反正看不见,把内裤穿破了才买新的。我稍微表示一下同情,对她照顾了一点,她就自己贴上来了。那家伙恐怕是从一开始就想找个出手阔绰点的男人来讹钱呢。毕竟她自己都说过她妈干过陪酒这一行。”
“真是个出身就低贱的女人啊。听着啊,太郎,你从初中起上的就是私立学校,朋友也都是很有品的孩子,是吧?但你走到社会上,也有可能会遇到你以前从来没见过的下三烂。这次‘学费’是挺贵的,不过也算上了一节不错的社会课吧?”
“那当然是深刻教训了。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跟那些无赖扯上关系了。话又说回来,家庭环境真的很重要啊。突然想起来,那个女人还说将来结了婚也要继续上班,绝对不当全职主妇。也不掂量一下自己几斤几两,根本就是啥都不懂啊。就因为自己是单亲家庭,母亲还出去抛头露面,所以整天缺爱,心从根上就长歪了。这么一想,反倒觉得她可怜起来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善解人意了?”
“啊,不,我啊,只是想着必须感谢一下妈妈。从我小时候起,她就一直操持着这个家,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又是接送我去兴趣班啦,又是给我做带去学校的盒饭啦,里面装的菜也从来不含糊。”
“当母亲的干这种事,不是理所当然的嘛,是吧?”
“爸爸,现在啊,有很多母亲才不干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呢。”
“哼,世风日下了。”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我们还是得对理所当然地忙里忙外的妈说声谢谢嘛。看这道麻婆豆腐,都是特地分了碟子,为了我们的口味专门做得更辣了,是吧?妈自己又不吃辣。爸,你注意到妈这么体贴了吗?”
“那、那当然是注意到了。只是没必要都说出来吧?”
“就得时不时地说出来才行啊。是吧,妈?一直以来真的太谢谢您了。来,爸爸也说句话。”
“嗯……说的也是。谢啦,很感谢你。”
“……这有什么呀。你们俩能这么说,我就很开心了。我才得谢谢你们。今天的麻婆豆腐啊,是我特别下了心思做的。多吃点啊。”
谢谢——那是我由衷的话语。
我决定执行和亚里砂一起制订的计划。哪怕她只是我想象的产物,她也是存在的。她为我拓宽的世界,再也不会收窄了。
我要杀了丈夫和儿子。
下定决心后,我就备齐了所需的工具。从心理诊所配到的安眠药,还有从家庭中心买来的蜂窝煤、铲子和胶带,我把它们一起藏在了寝室的衣橱里。准备工作稳步进行着,但我还是忐忑不安。
靠我一个人把两个男人杀了再埋掉,真的能做到吗?
年末收工后的第二天,十二月二十八日,见到回老家的儿子的面孔,我的内心动摇了。
不管他做过多么残酷的事,依然是我可爱的儿子。而丈夫终究也是个可靠的人。
真的要把他们杀了吗?
把加了安眠药的麻婆豆腐摆上餐桌后,内心的动摇已经变成了迷茫。
“喔,真不错啊。我最爱吃妈做的麻婆豆腐了。”
儿子这么说的时候,我甚至想过要放弃。他们俩熟睡之后,我什么都不做就行了。也许他们多少会产生些怀疑,但总不会想到我在菜里下药吧。
但是,两人在餐桌上的对话让我再次大彻大悟。
不杀不行。
我饶不了这两个人。如果这两个人还活着,我就活不下去。我会被杀死。
没有对也没有错,这是我为回避死亡而展开的战斗。
他们俩在关键时刻为我驱散了迷茫,真是万分感谢。
吃完饭之后,两人边看电视边喝威士忌。儿子回老家的时候,总是这幅光景。他们俩哈哈大笑地看着搞笑艺人接连披露新段子的年末特别节目。
我一边洗衣服,一边窥探他们的情况,心惊胆战的。安眠药加得还挺多的,也喝了酒,怎么没生效呢?
就在这时,丈夫突然像断了电似的趴在了桌上。
儿子说着“老爸也变弱了啊”,离开餐桌坐到沙发上继续看电视。我若无其事地从寝室取出一条毛巾被,说“别感冒了”,给丈夫披上。
接着,儿子就对我说:“抱歉,妈,我也困了。”
回头一看,他也已经在沙发上闭眼睡了。
他的睡脸甚至还带着点稚气,看上去跟小时候一样,一点都没变。我想起给他唱摇篮曲哄他睡着的样子了,“快快睡呀快快睡,我的孩子,可爱的孩子”。
一种只能称之为哀伤的感情冲击着胸口,但我无法饶恕,无法饶恕他们。
我将视线聚集,仔仔细细地打量儿子容貌的每个细节,硬朗的下颚,隐约可见的胡须,大大的喉结,宽广的肩膀和厚实的胸膛。这孩子已经不是天真无邪的幼儿了。
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把大剪刀的意象。我知道这把剪刀,是我在高中时写的小说《裂口女物语》中出现的特大剪刀。将薄情男人的孩子杀死的剪刀。
在意象之中,我用这把特大剪刀剪断了一根丝线,是连接我与儿子的细丝。我剪断了那根闪着耀眼光泽的丝线。
这样也好。
我从寝室取来了胶带和蜂窝煤,关闭了客厅空调,把除了走廊门以外的全部出入口和窗户缝隙都封住,给蜂窝煤点上火。
来到走廊,我从门外把缝隙贴住,就回到了寝室。
我没换衣服,关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突然间,我很害怕。不是害怕杀人,而是害怕充斥在楼下的一氧化碳会泄漏到这个寝室,让我在不知不觉间也死了。
但万一真这样倒也挺好的,也许就能在那个世界见到亚里砂了。
明明我并不真的相信阴间和幽灵这回事,但这么一想让我冷静了些。
一定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回过神来,阳光已经从窗户照了进来,整个寝室亮堂堂的。看了眼时钟,都已经过了上午九点。
我战战兢兢地来到一楼。一点声音都听不到,客厅门还被胶带封着。我把耳朵凑近,还是什么都听不到。
我松了一口气,但暂时没打开门,而是回到寝室躺下来。虽然并不打算睡觉,但不久后意识就中断了。
我做了个梦,一个很短的梦。
是星智女子高中的开学典礼。在前往典礼讲堂的路上,有个高个子女孩给我打招呼。
——“你的脖子真漂亮啊。”
梦的内容是我们的故事开端。不论多少次,我们都会再次邂逅,再次成为挚友。
我再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
傍晚六点多。
我下到一楼,这一次我意已决,拆下封条,走进了客厅。
蜂窝煤已经燃尽,房间里也早已冷彻。在没关的灯光照射下,两个纹丝不动的男人就身处室内。
我极力屏住呼吸,将客厅所有入口的门窗都打开,还打开了隔壁厨房的换气扇。
我先来到走廊,原地待了一会儿。
还担心这段时间里,他们俩会不会突然起身呼唤我,但并没有发生这种事。
十分钟左右之后,我再次进入客厅。换气扇还开着,只把窗户关上了。我觉得有些呼吸困难,不清楚是还残留着一氧化碳,抑或只是我的错觉。
趴在餐桌上的丈夫和横躺在沙发上的儿子都已经没了血气,脸色铁青。我依次凝视两人的模样,丝毫没有会动的迹象。
我靠近儿子,用指尖摸了摸他的脸颊,冷得不敢相信是人的肌肤。
死了——我明确地理解了这一点。
是因为把连接着我和这孩子的细丝剪断了吗?我的内心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我还以为真的杀死了家人,尤其是这孩子之后,一定会哭,也想过自己可能会恶心得呕吐。然而我没有流泪,也一点都不想吐。
我只是认识到了这个事实。
我杀了这两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风平浪静之中,一股热浪在涌现。换过室外空气之后变得更冷的房间里,我的背后却在渗出汗水。
那是兴奋,我正在静静地兴奋着。
我呼了口气,随之也吐露出一句“好哇”,接着双手握拳,握得很紧。
然后又把双拳举到面前——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个胜利姿势。
我的脉搏跳动频率上升,兴奋使其不断加速。
“好哇!”
这一次我大声地、清清楚楚地欢呼了出来。
——“啊哈哈,多多,你挺能干的嘛。”
我仿佛能听见亚里砂的说话声。
嗯。成功了!我成功了!
——“不过,还没有结束呢。因为还得给这么高大的男人挖出两人份的坑呢。多多,你一直没怎么好好运动吧?能行吗?”
就算不行也只能上了。能行的,我一定能做到万无一失,不暴露给任何人。
接下来真是辛苦极了。不论是挖坑还是埋土,耗费了整整两天。
在院子挖的坑里,躺着丈夫和儿子的尸体。我是边给他们盖土边过的年。
元旦清晨,彻底埋完,我整了整地面,抬头望向天空,已经微微泛白。天空越来越明亮,这一定是新年第一次日出。我站在被外墙和房屋遮蔽的院子里没法直接看见。即便如此,还是有种被祝福的感觉。
后面的三天里,我浑身都疼,几乎什么都做不了。吃饭是用冰箱里现成的食物和囤的速食解决的。除了洗澡和上厕所之外,都是躺在床上度过。
到了一月四日,我久违地走出了家。
我来到站前的超市买了点东西,顺便还绕道去了百元店。
还有许许多多该做的事情。我打算假装成丈夫和儿子在新年假期里说要来场两人小旅行,结果离家后就没回来。儿子的公司是从六号开始上班,到时候去交通岗亭找警察商量应该比较自然。不久之后,儿子和丈夫的熟人说不定也会联系到家里。我必须扮演一个突然失去家人、惊慌失措的妻子、母亲。
我在脑海里无数次预演这个“设定”,将它镌刻进了自己心中。
目前还有一些在我名下的存款,但迟早得出去做点兼职吧。啊,对了,开春之后就开始建家庭菜园吧,就在埋了他们俩的院子里。接下来……
回到家后,我把买来的食材装入冰箱和储藏柜,走向寝室。
我在床上坐定,在边桌上展开在百元店里买的四百字规格稿纸,接着从衣橱最下层取出自动铅笔握在手中。虽然已经不必顾虑任何人,能在餐桌上写,但还是这里最让人平心静气。
——“多多,你又要写啦。”
嗯,要写。我要写小说。
情节已经构思好了,但不能急躁,不慌不忙、踏踏实实地完成这一篇小说吧。
首先是第一行。
我在脑海里反复斟酌和推敲,献给亚里砂,又或者是献给陌生读者的第一行。这是我的故事,但也希望能是你的故事。
不一会儿,我就把字斟句酌的这一行缓缓写在了稿纸上:
都说女人的下午很长,那么我的下午是从几时开始的呢?
*
这个人就是志村多惠。
站在梨帆面前的女人给她的印象与《漫长的午后》中的“我”有些不同。根据从前应征短篇奖的资料来看,现在她应该是五十七岁,就快五十八岁了。她的外表看来和年纪相符,甚至显得更年轻,带着点波浪的短波波头很是黑亮。梨帆心想多半是白发染黑的,下垂的眼角是最明显的面容特征。她长着一张圆脸,体型也微胖。说句失礼的话,梨帆并不觉得她“脖子很漂亮”。
“今天劳烦你特地造访,真的非常感谢,很抱歉招待不周。”
她轻轻低下头,说话声很是轻柔,所传递的情绪比她的面部表情更丰富。毫无疑问,这就是在电话里听过的志村多惠的嗓音。
“哪里哪里,您愿意寄来作品,我真的很开心。也得谢谢您今天能抽出时间来。”
梨帆说着,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下房间。
户型大概是1ldk。整体比梨帆的房间宽敞些,天花板也更高些,梨帆被带领着走进的客厅里,摆着一张简单的木桌和两张椅子,两人面对面坐下。
电视机和收纳等家具电器倒也一应俱全,但给人一种只配备了最低限度物品的冷清印象。桌子一角只摆放了电视机和空调的两个遥控器,跟梨帆的房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个房间里最具有存在感的,应该是摆在屋外都可见的飘窗上的果蔬种植盆。宽度看着有七八十厘米,严丝合缝地嵌在飘窗里。
也许是注意到梨帆的视线停在了那里,志村多惠开口说:“啊,那是我的家庭菜园。不能说是阳台菜园,就叫飘窗菜园吧。现在种着西蓝花。冬天的这时候刚好能摘到。”
家庭菜园。
梨帆不禁倒吸一口气。
而志村多惠则是快活地接着说:“我在电话里也说过嘛,最近刚搬来这边。之前住的屋子是独门独户,有个院子,我在那里种过不少东西,茄子、西红柿、黄瓜、长蒴黄麻、芜菁,还有红薯之类的根菜,能算是一点点农业了。”
她也像小说中写的那样,在埋了丈夫和儿子的院子里培育了那些作物吗?
“您是从那边的房子搬来这里的吧?”
“是的。我的家人……啊,我也有过丈夫和儿子,他们俩都去世了,也没有其他近亲,所以我就继承了房子,可一个人住太大了,所以就卖掉搬家了。”
丈夫和儿子都去世了——莫非是发布失踪宣告后被认定死亡吗?不,可是……
“那个……您把房子卖了真的没关系吗?”梨帆忍不住问。
在电话预约的时候,听说她现在独居在公寓,梨帆就已经很在意。之前住的房子怎么了呢?如果要翻建,院子就会被挖穿。不会挖出骨头来吗?
但志村多惠则是不解似的歪了歪脑袋:“有什么关系呀?”
“呃……那个……院子里……”
紧接着,志村多惠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然后笑了出来。她的笑声如银铃一般,像个小女孩。
“葛城小姐,你难道以为我真的像那篇小说里一样,杀了丈夫和儿子,然后埋了吗?”
“咦?”
不是吗?——梨帆忍住没把这个疑问说出口。但光从这反应,志村多惠应该当作是肯定答复了。她笑得更厉害了:“别这样嘛。啊,对了……仔细一想,从那篇小说发生的时间算起,刚好是七年呢。你以为我是在失踪宣告成立之后才寄出稿子的吗?”
志村多惠愉快地眯着眼睛,抛来一个像是看透梨帆心思的视线。
确实就是如此,可梨帆无法点头认可。
“但还有一点不够充分。那篇小说里,‘我’把两个人掩埋掉的时间是元旦,对吧?向警方报失踪警是在那之后的事,刚好是七年前的这几天。我把原稿寄给你的时候就不必说了,就算照今天来算,失踪宣告也应该还没成立呢。因为手续之类的也得耗费不少时间。”
“啊……”
梨帆瞠目结舌。她说的一点都没错。然而一瞬间之后,梨帆又发现了另一个不自然之处。
志村多惠的解释简直就是应答如流。就连关于失踪宣告的事情也丝毫没有停滞地说了出来,简直就像事先准备好了答案一样。
况且她的丈夫和儿子也真的已经死了。
“呵呵。那篇小说里还有我之前投稿的《养狗》出现,确实可能让人这么想。不过那是虚构的,都是我编的故事。我丈夫和儿子去世也是去年的事,是因为事故。”
“出了事故吗?”
“是啊。所以我改了籍贯,已经用回了旧姓。现在姓中林,中林多惠。”
“中林多惠……女士。”
梨帆鹦鹉学舌似的复述了她的名字。姓氏变了之后,语感也随之改变,带来了一种奇妙的不协调感,但这才是她最初拥有的姓名。
“不过我觉得写小说时用的署名还是保留‘志村多惠’比较好。毕竟用这个名字生活了很久,也能把这段体验用作创作题材。”
她所说的创作题材,是哪层意义上的呢?她只说了是事故,可丈夫和儿子究竟是怎么死的呢?
她——中林多惠,像是察觉到了梨帆的疑问,轻轻点了点头,满面绽放出恶作剧般的笑容,说道:
“如果……这真的只是一种假设——如果我真的杀了丈夫和儿子,又用它做题材写成了小说,怎么会照着事实直接写呢?至少也得把手法换了,细节部分也会更改。因为我想写的不是纪实作品,而是虚构的故事,是编造出来的。不过,哪怕只有一点也好,如果它能触动到读者的‘真实’之处就再好不过了。”
梨帆从“真实”这个词上听到了强烈的回响。
啊,果然没错,面前这个人就是《漫长的午后》中的主角“我”。
“触动到了哦。”
梨帆说着,与中林多惠眼神交汇。
“多惠女士。”梨帆直呼其名。
“是。”
“您写的《漫长的午后》触动到了我的‘真实’。我觉得那篇小说里也确实蕴藏着多惠女士的‘真实’,是一部很精彩的作品。”
中林多惠顺着眉眼说:“你这么说,我真高兴。能写出来真是太好了,能鼓起勇气寄给你,真是太好了。”
她柔和的面庞上浮现出几分坚毅。
梨帆开口道:“我也一样,能收到您的原稿,真是太好了。在电话里也已经跟您说过,我想让这篇小说面世,想让您当上小说家。我今天也是为此而来的。多惠女士,请让我当您的‘共犯’吧。”
中林多惠有点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之后又再次面露笑容说:
“你真是与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