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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午后(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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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电车走到站台上,我就被一股蒸腾的热浪所包裹,能感到背后一点点渗出汗来。

温度破纪录的炎夏已过,日历上已经是秋天了,但这严酷的残夏仍在继续。我用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二点二十五分。说好十二点半在检票口见面的,来得刚刚好。有了这方便的机器之后,我不再戴手表了。

自从能通过这台手机在日常生活中接触各种信息,正如亚里砂所说,世界仿佛变得更宽广了。但也正因此,我更清楚地了解到了自己是多么无知。

学生时期看的时尚杂志早就停刊了,网络购物成了理所当然的事,买纸质票据坐车的人反而成了少数派,以非正规雇佣形式工作的年轻人多得惊人,一万日元的大衣不再是“便宜货”而是“正常价格”……每一件事单独来说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许多件事重叠起来,就足以让我体会到整个世界在不知不觉间发生过多少变化,几乎可以说是成了另一个世界。

而这种体会也一点点夺走了我的自信。

我一鼓作气写了小说,甚至还去应征了奖项。但随着时间流逝,我渐渐觉得自己根本不可能得奖,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因为整个世界都在瞬息万变的时候,我却一直都封闭在家里啊。我是个结婚之后就没去外面工作过,也不学些什么,整天浑浑噩噩的乏味之人。这么乏味的我写出来的东西能有什么意思?虽然亚里砂夸奖我、鼓励我,但那一定是因为她是我朋友。

肯定没戏,我开始这么想。

然而……

走上阶梯,穿过通道,走出检票口,就见到了早来一步的亚里砂。她说着“嗨”举起一只手。“嗯。”我也举起单手回应她。

很久没来这个终点站了,也很久没与亚里砂见面了。

亚里砂身穿白色t恤,披着米色薄外套。或许是纤维很特别,t恤的面料是有光泽的,白得耀眼。

“是不是太夸张了?”

听到我的话,亚里砂笑了。

“夸张点有什么不好嘛。既然有好事,就该夸张地开心一场。”

“可还没确定呢。”

“就算没确定也要庆祝。你在三百零九篇里面,留存到了最后六篇,不是吗?能从那么多篇里被选出来,就真的很厉害啦。”

我认定自己肯定不行,一心打算连应征这件事都忘了。可没想到来了一通电话,说我写的《养狗》留到了那个奖项的最终选拔,电话还是大约一小时前刚接到的。

难以置信,我甚至以为是恶作剧电话。但知道我应征奖项这件事的只有亚里砂,而电话里传出的声音与亚里砂截然不同。看来我的作品真的来到了距离获奖一步之遥的地方。

打电话来的女人像是出版社的职员,说下个月初有最终选拔会,出了结果还会再打电话来。她还说了类似“如果得奖,希望我能以出道为前提写新作品”的话。听到这些的时候,我的大脑就兀自发热起来。说不定,我真的能成为小说家。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想。

打完电话后,我稍稍冷静了一下头脑,才想到既然买了手机,就不该在应征原稿的信息栏写家里的电话号码。万一接听的是丈夫就麻烦了。

她说出了结果还会再打电话来。要不然我再打回去,告诉她我的手机号码吧?可这样做会不会被当成是个麻烦的人呢?会不会不利于选拔呢?是不是想太多了呢?我也搞不清。仔细一想,就算丈夫在家时有电话响起来,只要我在,丈夫就不会去接。或许在丈夫的观念之中,接电话也属于家务,是我的职责。那么,只要当天我在家就没问题了。没错,要换个思路。

接着,我给亚里砂打了个电话。

告诉她我留到了最终选拔之后,亚里砂发出一声尖叫。高中时,我们俩聊着天,她也会每每尖叫起来,就像黄色中穿插着一点粉红色那样鲜亮的尖叫声。她像是自己得奖一样快活地说:“我待会儿有空,这就去找你。一起吃顿午饭吧。庆祝一下!”

于是,我又照例在亚里砂的催促下来到了这个终点站会合。

“就算是庆祝……也只不过是吃顿午饭罢了,做到这个程度不会很奇怪吗?”

“才不奇怪呢。这不单单是吃午饭,而是庆祝嘛。这可是大日子,怎么也得化个妆吧?”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啊。多多,你的脸还是化了妆好看,那就更该化了。这样打理一下,先自己祝贺一下自己吧。”

亚里砂率先去的地方,就是上次就带我去过的化妆品卖场。和上次一样,请美容柜员给我化了妆。

接着我们走出购物大楼,走向站前大路通往的大酒店。那是这一带最高级的酒店了,开在里面的餐厅也净是高级餐厅。我们在其中一家意大利餐厅吃了午餐。带甜品的午市意面套餐,再加香槟,每人四千日元。亚里砂说挺实惠的。可对午饭经常用前一天的剩饭剩菜打发一下的我来说,已经非常贵了。

也许是一分钱一分货,又或者是因为我心情很振奋,点的海胆奶油意面也好,香槟也好,前菜的生火腿与奶酪也好,每一样都格外美味。

还是太夸张了吧,又不是得奖了——我时不时会清醒过来。听到我说这种话,亚里砂就连连说:“这有什么关系?庆祝一下嘛。”

“多多,你一定能得奖的。因为《养狗》特别优秀啊。你比那些职业小说家写得还好。所以你成为小说家是顺理成章的。只要能出书,不就能拿版税了嘛。说不定一转眼就比我赚得还多啦。这样一来就不必总是被关在那个屋子里了。”

如果是在刚重逢的时候听到这种话,我不是目瞪口呆就是会发火。

“说什么梦话呢?首先,我不是被关着的。外出和买东西都是自由自在。而且,我是凭自己的意志和丈夫结婚并住在那间屋子里的!”发起火来大概就像这样吧。但今天的我已经不会再燃起这种怒火。

“是啊。”

在香槟的微醺之下,我自然地点了点头。

如果我能得奖并成为小说家,届时或许就能踏出离婚这一步。或许能和那个家族断绝关系,离开那个家。我一定要出去。

“我说,多多啊,我们应该活不到一百岁吧?”吃完饭,为了醒酒而喝起咖啡的亚里砂突然问道。

“什么意思?”

“虽说日本女人是全世界最长寿的,平均寿命也只有八十六七岁。那大部分人不到一百岁就死了吧?”

“应该是吧。”

亚里砂,你知道吗?前不久与你重逢的时候,我可是打算去死的。而且还想把你杀了陪葬呢——如果把这件事坦白出来,亚里砂一定也会大惊失色吧。

“换句话说,我们的路都已经过半了。很好笑吧?在教室里闲聊的时候,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变成五十岁吗?”

我摇摇头:“没想过,怎么想得到呢?”

那时的我,就连不久之后即将成年的模样都无法想象。

“对吧?不过,就算不去想象,只要时间一过,岁数就会自己上去。虽然不知还有几年——该怎么说呢——好不容易来世上走一遭,不觉得应该让人生有个完满的结尾吗?”

“完满……”

我小声把亚里砂的话语重复了一遍。人生并不是某一天自行终止,而是总有一天要达成完满。打比方的话,就像故事一样。

我能感到自己的嘴角翘起。

“亚里砂,你说的话真是与众不同啊。”这句话脱口而出。

同时我也明白了,亚里砂说我与众不同时,原来是这种感觉啊。是像这样怀着温暖与亲昵说给我听的吗?想必从高中时起就没变过。

“讨厌,竟然被多多你这么说了。”

亚里砂爆发出响亮的笑声,简直就像敲响了一口钟。

“多多,今天要挺起胸膛回家哦。听见了吗?多多,挺起胸膛。”

分别时,亚里砂拍打着自己的胸口,对我如此说道。

这句话像咒语一样在我周身回响。

我已经彻底换了心情。我一定能得奖。我能成为小说家。我残余的一半人生,就要靠这个来达成完满。

走在车站回家的归路上,我犹如轻盈地飘浮在半空中前进。司空见惯的小镇景色也变得更鲜明了,甚至连嘈杂的人群和来往车辆的引擎声听起来都有些悦耳。跟买手机的那天一样,不,仿佛是施加了比那天更强的魔法。

我回家之后也没卸妆。因为完全忘记准备晚饭了,就给附近唯一一家能送外卖的寿司店打了个电话。

两人份的上等握寿司送来后不久,丈夫就回家了。

走进客厅的丈夫一看到我的脸就眉头紧皱。

“你这脸是怎么回事?”暗藏险恶的低沉嗓音,仿佛在审问什么坏事一样。

一瞬间,我的身子都蜷缩了。曾经遭受暴打的记忆在脑海中复苏。

但那句咒语立即将其击退了。

——挺起胸膛。

“我化妆了,合适吗?”我不太费劲就用冷静的语调说了出来。

丈夫像是略微有点诧异,接着又不悦地哼哼了一声:“不合适。一把年纪了,真是没个样子。”

有一股胃被揪紧的感觉。如果是平常,我应该已经折服了,或许已经说着“对啊,真丢人”慌忙去卫生间卸妆了。但也许是多亏了魔法,我感到被揪紧的胃又很快膨胀开来了。

——你觉得不合适也无所谓啊。反正亚里砂和化妆品卖场的美容柜员都说很合适呢。这是我为我自己准备的贺礼。

“遇到了一件好事。今天就放我一马吧。”我轻松、干脆地说出了口。

看来丈夫已经注意到桌上摆着装寿司的木桶了。

“你点寿司了吗?”

“是啊,你不也很喜欢吗?”

“啊,是啊……还行吧。”

丈夫的表情和语调中都呈现出狐疑之色。

“喂,你说遇到好事了,是什么事啊?”

“我呀,写小说了。”

“小说?”

“没错,而且还去参赛了。结果啊,我的作品进那个奖的最终候选名单了,是从几百篇里面选了六篇的其中之一。说是下个月初就会出结果了。”

我一口气说完了。

丈夫眨了好几次眼睛,表情像是吃到头一次见的古怪食物一样,眉间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

“什么玩意儿,小说?”

“是啊。”

“你真的写了那种玩意儿,还拿出去应征了?”

“真的啊,我骗你有什么用?”

“你自说自话地干什么呢?”

丈夫的说话声又变得严峻。

我差点条件反射地说出“对不起”,在紧要关头,又是那句咒语帮了我。

——挺起胸膛。

没错,我根本没做什么必须道歉的事情。

“我写篇小说又有什么关系?”

丈夫的表情凝固了,眼睛瞪得老大。

他很惊讶,恐怕是没想过我会还嘴吧。丈夫的眼睛又马上眯了起来——不妙,怒气积攒起来了,这是怒吼着摔东西的前兆。

我仰视着丈夫,用分外爽朗的嗓音抢先开口了:

“还以为你会陪我一起高兴一下呢……我们不是夫妻吗?”

“啊?呃……是啊……”

丈夫像是一下子丢了气势,嘴里只吐出些不成言语的声响。接着嘴巴再度一张一合,大失所望地说:“无聊。就是你的一点兴趣呗?奖也不是真的得了吧?难不成你现在还能当小说家吗?”

能当啊。我得了这个奖之后,就会成为小说家。然后离开这个家——我把这些话语藏在喉咙深处,笑着说:“是啊。但这又没关系。我心里高兴就庆祝一下。难得点了就一起吃寿司吧。”

丈夫带着点不满,却又泄气般一声叹息后,点点头。

“算了,点都点了,有什么办法?”

真厉害,我控制住了这个人,自己都有点佩服自己。

丈夫并不是心情变好了。听到我在写小说,而且留到了最终候选后,他正恼火着呢。这种情绪直白地传递了过来。

两人吃寿司的时候,他自始至终都像在生闷气。只要稍微有一点触动,登时发起怒来也不奇怪。这种不悦的气息始终萦绕在他周身。

但我并没有感到平时那种窒息。比起迎合丈夫喜好而做的菜,外卖寿司的味道更好。尽管稍微有些紧张,但他想发火就发火吧,我已经有了将错就错的心理准备。反倒是因为驳倒了丈夫而觉得很是痛快。

果然是施加了魔法。

回想刚买手机的那天,魔法在几小时后就解开了,可这第二次的魔法却持续了相当久。从翌日起,我都一直过得很畅快。

那天开始,我会化一些不张扬的妆,晚饭的调味也不再偏袒丈夫的口味,而是按照自己的喜好来。丈夫抱怨说“味道太淡”,我也只是笑着说“摄取太多盐分不好,都是为了你的身体”之类的话。于是丈夫只能说句“是吗”就此作罢。

原来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能奏效啊。

在丈夫发火之前,只要笑着说一句让他寻思的话,就能把怒气抽走。该说是气氛合宜还是时机恰当呢?总有一瞬间能大挫丈夫的肝火。

我已经能准确地看穿那一瞬间。

这或许是一种歪打正着。因为长年以来,我都在窥探丈夫的脸色。不知不觉间,我只从眼神到表情、姿态的细微变化,就能洞察出丈夫都不自知的情感波动。

——挺起胸膛。

我无数次在脑子里复述亚里砂的咒语。不必卑躬屈膝,也不必担惊受怕。只要算准时机,堂堂正正地笑出来就行了。

另一边,丈夫的困惑感开始与日俱增。

丈夫是一个通过播撒怒火来控制周遭的人,他的老一套被封锁之后,想必大为失态。很快,在与我面对面的餐桌上,他都开始显得有些不自在了。

才过一个星期,丈夫就开始用带着几分胆怯的眼神看我,就好像至今以来的立场都互换了。我大出了一口气。随着郁愤的消散,我甚至开始觉得丈夫有些可爱。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觉得能和这种丈夫一直过下去。我每天会花费一半的时间想象成为小说家后,与丈夫分手后的情景。

我要租个小公寓,一个人生活。不光是丈夫,跟儿子也要断绝关系。也要把婆婆的事忘了。让他们全都不存在。我只是我,任凭我喜好地写小说过活,自由自在,这样我的人生才能获得完满。

事后回望,这是多么愚蠢的空想啊。

我太过于沾沾自喜了。因为这对我来说,是自结婚以来第一次“被认可”的体验。这不是丈夫的事业,也不是儿子的成绩,而是我以我的实力写出的小说被认可了。光是这样就一口气越过数级,让我觉得自己的整个存在都获得了肯定。我还以为接下来的一切都会如我所愿。

简直不知好歹到了可笑的程度。我只是进入了最终候选而已,自己也应该明白啊。

那通让我浑身魔法解除的电话,是在晚饭吃到一半,我在客厅和丈夫面对面坐在餐桌旁时打来的。

我照着自己的口味,准备了清淡的八宝菜、腌菜、海藻沙拉。丈夫一言不发地把每一样都淋满酱油才吃,连一句“我开动了”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地往嘴里送。这两天,他吃起饭来比过去又更急躁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早一刻结束与我共进晚餐的时间。

很粗暴,却又让人觉得精神可嘉,实在是愉快。这段让人无比厌恶的时间反倒成了我的期待。直到那电话铃声响起。不,铃声响起的时候,魔法还依然施加在身。

来了!我心想。那一天就是之前就收到过通知的最终选拔会的日子。

对方说过电话会在出了结果后打来,大概是夜里或是傍晚。我从一大早开始就坐不住了。

我轻快地直起腰,接过放在餐桌上的无绳电话子机。

“喂!”

视野的边缘能见到丈夫惊讶地抬头望来。

“晚上来电,打扰了。”

是之前打电话来的那个女人。

“最终选拔会刚刚结束了……”

我能听见心脏怦怦直跳的声响,感觉到鲜血涌上头顶,脸上火辣辣的。

即将到来的未来景象在我脑海中奔腾翻滚——成为小说家,与家人断绝关系,独自生活。

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冷彻心扉。

“很遗憾,您并没有获奖。”

我倒吸一口凉气。

在我的头脑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前,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背后冷汗直冒,还能感觉到整个胃里都有胃液喷涌,这也像汗一样冰冷。胃、肺、心脏,还有其他一切脏器,都仿佛蜷缩成了一小团,在缓缓冻结。

“很遗憾,您并没有获奖。”

也就是说,落选了。

对方还说了一些鼓励的话语,但我几乎都没听进去。

落选了,落选了,落选了……

“是……是……那辛苦您了。”

我勉强地附和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怎么了?”丈夫讶异地问,“谁死了吗?”

这时我一定是脸色铁青的。

“没什么,说是不行。”

说的时候我根本没看丈夫。我就像一台回答问题的机器,或许连正在回答这件事都没意识到,只是把头脑所认识到的事实说出口而已。

“什么不行啊?”

“奖啊。”

“姜?喂,说什么呢?”丈夫的说话声急躁起来。

“奖,小说的奖,说是最终选拔没过。”

屁股上有触感,我发觉自己边回答边坐回了椅子上。就像牵线人偶一样,不知是谁从哪里在操纵我的身体,控制我说话与活动。

“啊,原来是奖啊。就是你应征的那个奖吗?”

看来丈夫终于理解了,能听出他的嗓音都变得更高亢响亮了。

“是嘛是嘛。怎么?落选了吗?哈哈。”丈夫笑了,看来是打从心底高兴,听着又像是松了口气,“这也是意料之中呀。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得奖嘛。”

我迷迷糊糊地看了丈夫一眼。他双颊高隆,喜形于色。

“怎么了,还泪汪汪的,不像样。”

听他这么说,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泪腺松开了。

丈夫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

“我说你啊,犯什么蠢呢?还不至于要哭吧?你写的小作文本来就不可能得奖的。你难道以为自己能得吗?对了,你说进了最终候选?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电话里说的,怪不得一副陶醉的样子……哈,原来你是一直在误会自己能得奖啊。真是不知羞耻,这下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吧?那种事啊,就是瞎猫碰到死耗子了。”

丈夫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喋喋不休起来。

我写的是小说,不是作文!就算成果不大,高兴一下有什么好羞耻的?我几斤几两轮得到你来说吗?——我想把脑中浮现的反驳话语说出口,但嘴唇、喉咙、声带,都动得无比缓慢。

当我终于把嘴半张开的时候,丈夫已经说出下一句话:“听着,吃过这次的教训,就别做这种自作主张的事了,再也别写无聊的小作文了。反正你也不可能有什么才华的。”

这是让我别写小说吗?为什么非得是你来决定?你又怎么知道我没才华?

我的嘴唇颤抖个不停,嘴巴还是不听我的使唤。

啊,可或许他说的也没错。

因为亚里砂是我的朋友,只是把我捧太高了。我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只是个平凡的……不,连平凡都算不上,是个毫无可取之处的女人。一个人根本活不下去。依靠丈夫赚的钱,过上普普通通的生活,是我的最好选择。所以,我该干的事情就是心怀感激地照顾丈夫起居,养育继承他血脉的儿子。

见我什么话也不说,丈夫就垂着眼角,挤出哄人的肉麻嗓音:“听着,我这么说也是为了你好。就算你写得很起劲,到最后也只能出去丢脸,落得很惨的下场。”

为了你好——和那时是一样的。那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类似这种肉麻的甜言蜜语。那是距今二十五年前的一个夜晚,两人吃完饭后,我被他强行带去了酒店。

“喂,怎么不答应?”

丈夫的说话声变低沉了。定睛一看,他的表情也变得险峻起来。

“还想出去丢人现眼吗?”

记忆中的景象与面前丈夫的脸重叠在一起,重返脑海。

相比现在的丈夫,他要年轻得多,还只是我的上司。那天晚上,他也用了“丢脸”这个词。

“你对我有意思吧?今天就是为我而来的吧?两个人在那么好的店里吃饭,不就是这么回事吗?跟我交往对你也有好处啊。都来这儿了,你该不会想让我丢脸吧?”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回答了什么。我满足了丈夫的希望,和他做爱了。我不知道拒绝男人的性需求都会让他蒙羞。

和那时一样,我只是不知道。原来写小说和投了一个根本没得到的奖项也是耻辱。

“喂!”丈夫加重语气。

“是,知道了。”我点头回答。

“行啊,知道就好。”

丈夫的声音又变得柔和起来。我抬起视线,只见他摆出了一个笑嘻嘻的表情。看到这表情,我才放下心,长舒了一口气。

是啊,没错。这样就够好了。

我的小说一定跟那些拙劣的作文没两样。我怎么就会错意了呢?得奖,成为小说家,离开这个家,简直是天方夜谭,丢人现眼。

还是别写什么小说了,这样就足够了。

“是我小题大做了。”

我接着吃饭,已经不再有眼泪流出。

之后就与往常一样,吃晚饭之后洗衣服,在丈夫之后洗澡,然后回寝室。没有心情去取窗帘后正在充电的手机,可又无法立即入睡,我只能开着灯,侧躺在床上。

在买手机、开始写小说之前,我漫长的午后就一直像这样持续下去。今天也不过是其中的一天罢了。

这样就好。

我望着熟悉的天花板上那泛着灰的白,想个不停。

我是幸福的,在这家里的生活也没什么不自由的。

那个晚上,二十五年前的那个晚上,我没有拒绝他,没拒绝丈夫真是太好了。没让他丢脸真是太好了。他的行为很粗野,让我又怕又疼痛。我一直在哭。但他用魁梧的身体抱紧哭泣的我,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喜欢”。原来如此,这个人原来喜欢我啊。是因为喜欢才做了这种事吗?我是被喜欢着的,我是被爱着的。只要这么想,我就能接受整件事了。

在那之后,他只要晚上有空就会把我喊出去。就算我已经提前有约,他也会命令我拒绝,我只能遵从他。不久之后,我怀上了儿子。当我告知他我怀孕了时,他露出了显而易见的狼狈神色,甚至还说出“真是我的孩子吗”这种话。肯定很惶恐不安吧。我也一样。冷静一想,当时根本没好好做避孕,有了孩子也一点都不奇怪。

看他的那副模样,我心想恐怕会是堕胎的结局。生理期没来,去妇产科检查后才刚发现,还属于妊娠初期,所以我尚没有腹中孕育着新生命的实感。如果他说要打掉的话,我也打算照做。

但他却说“我也是男人,我要负起责任,结婚吧”。我哭了,比第一次同床时流了更多的泪。我很开心。果然,我是被爱着的。

于是他就成了我的丈夫。

是啊,这个家里不也是有爱的吗?

丈夫为了守护家人拼了命地工作,还建起了房子。我们过上了堪称富足的生活。

儿子成长得健康又聪明,他善于社交,朋友也很多,从一流大学毕业,进了一流企业工作。

丈夫那边的亲戚都很温和地照应我们。婆婆的遗产还间接地救了儿子。

满是爱意,不愁金钱,这生活还有哪里该让我不满呢?为什么我会认为这段婚姻是场失败呢?更别说离婚和离开这个家了,真是愚钝至极。

一定是亚里砂在作怪。与她重逢之后,就从某些地方开始失控了。我在她的怂恿下买了手机,开始上网,又写了小说。可这全都是在浪费时间。

不做这些事,我也很幸福啊。

不知不觉,我开始心悸,扑通、扑通,仿佛整个身体都成了心脏,在沉沉地跳动。耳朵深处的心跳声吵得受不了。我无法呼吸,胸口好像堵住了一样难受,视野变得歪歪扭扭。

还是死吧。

我太过幸福,已经心生厌倦了。

回到与亚里砂重逢之前吧。还是让这漫长的午后结束吧,就这么办吧。

这样才是最好的。

就当我下定决心时,又听到了振动声。几乎被心跳声完全盖过的微弱声音,却又切实地响着,是手机在振动。

啊啊,真是的!为什么?

会打来电话的只有一个人。我怎么没有干脆把电源关了呢?

我不理它,它就振个不停。没一会儿,我就开始担心会不会被丈夫注意到。我忍不下去,下床从窗帘后面取出手机,屏幕上果然显示着亚里砂的名字。我回到床上,如同往常一样用被子盖住脑袋,接了电话。于是传来了她的声音。

“啊,多多?”

“嗯。”

“这么久都不接,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嗯。”

我用一样的支支吾吾回应她。接着是一小段沉默。

“怎么了?”亚里砂询问的语调略带些拘谨。

“奖,落选了。”

简短的回答之后又是沉默。这一次的沉默很长。也许只有几秒钟,但在我的体感上长达几分钟。

“……这样啊。真遗憾啊。是选拔委员没眼光。不过你能留到最终一轮就够厉害了。你说是不是?下一回肯定能得奖的。不是还能直接带稿子去出版社自荐吗?也可以尝试一下呀。多多,你肯定能当小说家的。”

啊,这女人怎么还在说?这过了头的乐天简直惹我发笑。

“当不了的,因为我再也不写小说了。”

“这也太可惜了。多多,你是有才华的。你很与众不同,是自由的……”

“不对!”我大喊一声,盖过了亚里砂的话。

“什么不对?”

亚里砂问了过来,我压低嗓音,声嘶力竭地回答:

“什么都不对。我根本没有才华,没什么与众不同,也不自由,只是个平平凡凡、毫无可取之处的家庭主妇。但这就够了。我在这个家里很幸福。”

“这么说才不对呢,根本就是骗人啊。”

“不是骗人,是真的!”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想寻死呢?跟我久别重逢的那一天,你是打算去车站跳轨吧?”

我倒吸一口气。

她为什么会知道?我明明没说过这件事。

“听我说,多多,你不是因为太过幸福而厌倦了,而是因为必须强迫自己相信幸福才厌倦活着的啊。”

为什么你连这种事都知道?这种仿佛身体里里外外都被透视的感觉让我直犯恶心。

“别说了!跟你没关系吧!”

我再次大声喊出来。亚里砂似乎还在辩解着什么,但我已经把手机移开耳畔,挂断了电话,接着连电源也关了。画面的光亮消失了,黑暗再度造访被窝之中,只有我自己呼呼的气息声在回响。

这样就好。

该把手机处理掉了。世界也根本不必变得更宽广。我不会再和亚里砂联系,也不会再写小说了。

我把蜷曲着的身体蜷得更小,就像自己抱紧自己一样。

“咚”的一声响。

是寝室的门被敲响的声音。

我顿时紧张起来,是声音传到房间外面了吗?怎么办?

我战战兢兢地从被窝里探出头。长明灯还亮着,寝室一如往常。门依然紧闭着。

我半个身子坐起来,紧盯着门,并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如果是丈夫,肯定等不了我的回应,直接就闯进来了。

是听错了?

一定是的。再说他又不会敲门。我幻听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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