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轻抚胸口时,又听到了敲门声。比刚才那声更清楚,正是从此刻我视线投向的房门处传来的。
不是幻听。
我咽了一口唾沫,回了句“来了”。
“多多?”
从门那边传来的是亚里砂的声音。这不是幻听,也没有听错。与刚才通电话时听到的是同一个人的嗓音。
一刹那,我陷入了混乱。
怎么可能呢?为什么亚里砂在这个时间会出现在我家里?我又没告诉她住址。
“多多,你在的吧?我进来啦。”
门缓缓打开。我瞠目结舌地看着。
亚里砂果真在那里,身上穿着的像是厚浴袍。她背过手把门关上了。
她这模样,我有印象。那一次是一日来回的温泉旅行,是从那时去的旅馆租借来的浴袍。泡完温泉之后,我们俩就穿着它在休息区放松。
仔细一看,亚里砂的容貌和体态,都与二十岁的那一天没什么两样。
原来如此,这是我的记忆啊。也就是说,我是在做梦。在裹着被子抱紧身体的时候,我大概是睡着了吧。
“多多,我担心你,所以来了。”
亚里砂走进了房间。
知道这是梦,就觉得有点可笑。
“谢谢你。”
坦率地说出来了。因为这是梦。“多谢你担心我。”
亚里砂来到床边,坐在我边上。
“真是张大床啊。”
“嗯,不过一直都只有我一个人睡。”
“这么宽,挺好的呀。你也不想和那种男人一起睡吧?”
“也是。”
那种男人——这个亚里砂也知晓一切真相,所以我没有逞强,只能够承认。
亚里砂开始缓缓脱下浴袍。
如果是现实中,想必我已经吓了一跳,但现在的我理所当然般地欣赏这一幕。
自从她现身的那一刻起,我就想见见她的裸体了。说不定从重逢的一刻起,就一直在想。我想再见一回曾经只见过一次的,那个漂亮的亚里砂露出腹肌的样子。
既然这是我做的梦,我的愿望当然会实现。
很快,浴袍掉落在地板上,亚里砂展露出全裸的身体。啊,果然很漂亮。就像把柴崎亚里砂这个人的内心具现出来一样,她的腹肌上,纹路清晰可见。
我还想再摸摸看。
明明没有出声,亚里砂却扬起嘴角回答说:“可以呀。”
对啊,这是梦,所以心中所想全都能传达给她。
“只不过,多多也要裸着面对我才行。”
我有点困惑。就算是在梦中,我也不想把自己五十岁的裸体给二十岁的亚里砂看。
“那时候我们不也这么做了吗?”
是啊。在温泉里,我们俩坦诚相见了。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很明显地有着光泽和弹力。莫非我的身体也回到了那时候吗?一定是这样。既然如此,就答应她吧。
我点着头脱下睡衣,里面没穿内衣。尚有弹性的乳房、紧致的腰身,我的身体果然变回去了,回到了那时候。
“多多,你的脖子真漂亮啊。”
亚里砂的身子靠过来,伸出手触碰我的脖颈。她的指尖缓缓从我的喉头移向锁骨,沿着肩线往下滑。
“像这样脱掉了,就更能看出你的脖子到肩膀都是流畅的一条线呢。”
亚里砂的腹肌也很美妙啊。
我从下伸出手,用手掌触碰她的腹肌,甚至连一根根纤维的强韧都能分明地传入掌心。
不知是谁先动的,我们俩倒下,在床上依偎着身体。我的脖颈之外,她的腹肌之外,两人都像是在互相确认其他身体部位的存在一样,触摸着彼此身体的每个角落。
不可思议的感觉。
在旁人眼中看来,会不会像是在爱抚呢?确实涌上一股官能上的热浪,但这股热浪中并没有激起性兴奋的色情意味,是一种更静谧柔和的安心。没错,触碰彼此身体带来的是一种容许我此刻存在于此处的安心感。
不一会儿,亚里砂将手绕到背后,将我抱住,像包裹我一样,身体紧密贴合着我。我能强烈感受到亚里砂肉体的存在。
“多多,你不要死。”
亚里砂的话语和喘息晃动着我的鼓膜。
但太难受了。
明明是梦中,但也正因是梦中,我坦率地说了出来——“我一点都不幸福。我纯粹只觉得活着好难受。”
“那又不是多多你的错。”
“是这样吗?这可是我选择的啊。和他一起生活、生下那个儿子、被一直关在这个家里,全都是我的选择。”
“不,完全不对。你什么都没选,只是在暴力下被迫选择。”
嗯,嗯。我把脸贴在亚里砂的胸口,连连点头。亚里砂说了我自己绝对说不出口的话。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没错的。你是被那个男人强奸了,结果导致你怀上了孩子。你根本不想给侵犯自己的男人生孩子。你根本不想跟那种男人成为家人。但你被迫选择了。那时你误以为是爱、是责任的事物,全都只是牵强附会罢了。”
亚里砂每说一句话,胸口就上下微动。我紧贴在她胸口的脸颊能够感觉到她的心跳和声带的振动。
啊,多么让人释怀的梦啊。亚里砂都替我说出来了,说出了封印在我内心最深处的思绪,说出了我自己很难承认,但总希望有人能宽恕的真心话。
“多多,你已经很努力了。你也爱过那个孩子吧?”
那个孩子,我的儿子。
“即便是被强奸后怀上的孩子,你也爱着他呢。”
“嗯,嗯。”我又点头。
是啊,我爱他。说那孩子是我的一切都不过分。
“正因为是那个男人的孩子,你才不希望他变成那个男人的样子。你想着把他培养成正直的成年人。直到现在,你也爱着那个孩子吧?”
即便是在这种梦里,一想到儿子的事就无法保持冷静。
那孩子仍稚嫩幼小的样子在脑中来来回回闪现。
上幼儿园的第一天,因为不想离开妈妈而抱住我腿的那孩子;母亲节时在纸上画满我的脸的那孩子;小升初考试合格发表的那天,满面笑容扑进我怀里的那孩子;就职那年的母亲节,用第一笔工资给我买了项链的那孩子。
我一心想着他和丈夫不同,能成长为一个出色的大人。
但这些洋溢着爱意的回忆,在最后的最后被黑墨所覆盖。那孩子正笑着吃寿司,吃着从小就喜欢的星鳗寿司和玉子烧,还有小时候不敢碰的加了芥末的大腩金枪鱼寿司,吃得很香。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丈夫也在旁边。他们两个人都露出祥和的表情。虽说儿子的脸更小些,也更清秀些,但两人的容貌很相似。啊,果然是父子啊。
“但你没法饶恕那孩子吧?就像那个男人一样,不,甚至超过他。”
藏在比我心中封印更深处的想法,都被亚里砂说出来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点了头。
“多多,那也是当然的。因为那孩子就是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
“可是,可是啊,亚里砂,培养那孩子的是我啊。
“本想好好教育他,我却在各方面草草了事。因为他成绩好就放心了,从未主动问过他学校里的事和交友的事。我本该多与他交流一下的。是啊,从他小时候就是这样。每天只是带他去公园玩一次,之后就一直任他看电视。还是小宝宝的时候,我因为没有母乳,就总给他喝奶粉。也许就是我的这些疏忽大意,让那孩子走上了歪路。”
“怎么可能呢?你好好把他养大了。你做的已经足够了,不,甚至超越了‘足够’。因为你把那个男人本应背负的也全都背在身上了。仅仅因为你是他的母亲。仅仅因为这个理由,你就孤身一人一直背负至今。你的后悔就是证据。”
“可母亲不就是这样的吗……”
“不对,其实多多你应该早就明白了。那孩子已经老大不小了,那孩子的所作所为应该由他自己来负起责任。你无法饶恕他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孩子的所作所为,与丈夫做的同一件事。不,他做的事比丈夫更残酷……
“我有件事想和爸爸妈妈商量一下。”
那孩子说了这句话,周末回到老家来,还是去年十月的事。
他在电话里说的,我和丈夫都在家,还心想可能是来要点钱花。因为那孩子也知道婆婆的钱没怎么动过,全留下来了。
我想他可能要辆车。
如果是这样,反正过年也要回家,为什么不挑那时候呢?说不定是找了女朋友,想在圣诞节或者正月里开新车出去兜风。孩子在五来上班,稍微贵一点的车靠车贷也能买得起,不过知道家里有这么一大笔钱,一定会想占点便宜吧。钱用在那孩子身上,婆婆肯定会高兴的,估计丈夫也不会反对——我还曾安逸地想象过这样的情况。
实际上,那孩子找我们商量的事,也不能说不是要钱,但那是从未曾想到的一件事。
那个周末,孩子不是一个人回来,身旁还跟着一个微胖的男人。年纪估摸三十多岁,粗眉毛、圆眼睛,容貌斯文。散发着布偶般柔和气质的他,用与对他印象相符的柔和语调自称是个律师。
我莫名其妙地和丈夫一起在客厅与他俩面对面坐下。
“其实,令郎现在面对被人起诉的状况。”
律师抛出了话题。在他进行解释的过程中,儿子一直像不服似的,面向一侧一言不发。
是三个女孩要起诉儿子。三个人都是女大学生,告的内容都一样:在联谊会上结识了儿子,两人一起去卡拉ok包房,在里面发生了性行为,但并没有获得女方的同意,也就是声称被强奸了。
律师补充解释了好几遍,说“只是对方这么主张而已”,儿子也在律师说明完一通之后这么说:
“是误会。我被她们坑了。她们都没表示过反感。只是常有的一夜情。联谊会之后不都是这回事嘛。对方也是为了找乐子来的啊。”
我当时的心情很难用言语描述。我确实很想相信儿子,也很希望全都如儿子所说,是被她们坑害了,是被威胁的被害者。
但我就是没法这么想,太恶心了。
对方三人都是女大学生。想必儿子跟大学生之间的联谊活动很频繁。从儿子的语气判断,不难想象,除了这三人之外,还有许多发生过关系的女性。进公司第二年的儿子,跟她们的年纪相差不大,但立场截然不同。那些还没出社会的二十岁左右的女生,对于在一流企业工作的儿子来说,一定很容易控制。想要达成他所说的“一夜情”应该也很容易。
我明白有一些女性确实是想和有地位的男性攀上关系。所以,或许也有女孩是主动跟儿子发生了关系。但难道每个人都这样吗?
儿子跟丈夫很像,身材魁梧健壮,而且待人接物比丈夫好多了。会不会是因为产生好感后两人去了卡拉ok,在并不情愿的情况下,被儿子为所欲为了呢?
就像很早以前的我那样。
律师提出:“为了避免令郎的名誉无端受损,和解是最好的选择。”
据说这样下去可能会面临民事和刑事两方面的诉讼。哪怕以无罪告终,以性犯罪嫌疑人接受调查和上法庭本身就很可能招致社会信用落入低谷。况且还有对儿子很不利的证据,上了法庭都不知能不能赢。据说三个人之中有个人还拿出了诊断书。那个女孩自称在卡拉ok包房发生性行为后,跑去了有夜间门诊的医院,接受过诊察。诊断书上写了阴道内壁有撕裂伤,而且还残留有精液。
儿子懊恼地唾弃道:“这女人就是元凶。她脑子有毛病。明明是她对着我抛媚眼,完事之后就突然哭哭啼啼地假装是受害者,竟然还跑医院去了。不光这样,还去找了以前跟我联谊过的女孩,煽动她们。”
听起来根本不像儿子,不像那孩子会说的话。外出时一刻都不肯松开我手的那孩子;不敢从养着大狗的人家门口路过的那孩子;在车站前见到红羽毛共助捐款时,说要把自己的零花钱捐出去的那孩子;成绩通知单的生活栏中写着“不仅成绩好,还很温和,具有领导能力”,被老师夸个不停的那孩子……
那孩子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种男人的呢?
元凶、脑子有病、抛媚眼、假装受害者——他为什么能说出这种话?假设就如他所说,是一夜情的关系,也并不是一个人能造成的结果吧?他一定也主动要求了,不,是在他的迫使下才变成这样的吧?现在贴在他脸上的那副表情才该说是假装受害者吧?
那个女大学生就是那时的我。不,比那时的我有勇气多了。因为她并没有哭着入睡。因为她去了医院,接受了诊察,找到了同伴,发动了反击。
“混账东西!”
将我心中浮现出的痛骂喊出口的是丈夫。
但他接下来是这么说的:“净招惹这种下贱的女人!”
之后,丈夫似乎是对儿子说了些说教似的话。儿子也一本正经地听他说,不时说着“对不起”“我错了”,反复道歉。
那仿佛是一种奇妙的分工合作。乍看是父亲在训斥、儿子在反省,但实际上是两人在合力确认着共识。这次是不走运,或者说是失误了、太不小心、被坑了,根本没有强奸,是对方闹得过了火,是个坏女人。如此这般。
我心里想着必须得说些什么,狠狠说一通,却找不到相应的词汇。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律师安抚着丈夫,鼓励着儿子,继续讲述情况:“对方也找了代理人,从我聊过的感觉来看,和解是相当有可能的。因为这种事情闹上法庭,对方一定也是想避免的。姑且还是有个市场价的。这次嘛,咱们稍微让步一点,应该就能谈妥了。”
应该是从儿子那里听说的吧?这律师知道婆婆的遗产还留着,指望着用它来支付对方提出的和解金。
丈夫刚开始吞吞吐吐的——为什么我们必须付钱?有市场价还得让步一点?甚至还说出了能不能反过来告她们这种话。
律师说着“我个人也是同感”之类的话,在对丈夫表示同情的同时,又劝说他这并不现实。
最终,丈夫尽管不情不愿,还是答应了这件事。
我……只是默不作声,没有反对也没有赞成。我觉得这件事最基本的前提就很诡异。疯了,我心想。但究竟是什么疯了、怎么疯了,我还是找不到词汇来形容。所以我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在那个场合,沉默就等同于赞成。了解了前因后果,我们决定把交涉工作全权交给那个律师。
和解成功的消息是第二周来的。先是来了电话,到了周末,儿子和律师又来了趟家里,作了详细的解释。
“我们的诚意都已经传达到三个人那边了。实际上还给主要的那位又加了一点和解金,对方也已经通过代理人表示了谢意,说是‘感谢理解我的心情’。”律师笑呵呵地说。
事情迅速摆平了,儿子的工作单位也没人知道,他的名誉守住了。
关于这件事,包括代理人在内的双方已经约定必须对当事人之外的人一概保密,所以我和丈夫也被要求保守秘密。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说出去呢?”丈夫一声叹息,又唾弃道,“说到底还是来讹钱的。”儿子对丈夫道歉说:“给您添麻烦了,真对不起。谢谢。”
你搞错道歉对象了吧?!——终于找到了该说的话。刚冒出这个念头,这句话便转眼消散,并没能从我嘴里说出来。
因为儿子已经“道过歉”了,通过向控诉受害的女大学生们支付金钱的形式。而对方也接受了。“和解”成功了,何况还收到了对方的“感谢”。
律师走了之后,我们叫了外卖寿司,三个人一起吃。
“哼,一想到那个主谋的女人,就让我一肚子气。不过算了,总算尘埃落定,还算不错了。”丈夫鼓着腮帮子,边吃他喜欢的大腩肉边说。
他大概没说错。
尘埃落定,太好了。
我身为人母,不管自己的孩子犯了多大的过错,还是会疼爱他。儿子脱离窘境应该为之高兴才对。对方已经收了钱表示了认可,也就足够了。我过去不也是这样的吗?
我也曾经被强奸过,并且还因此怀孕了。但那个强奸犯说要负责,于是跟我结婚了。从结果上看,我获得了经济上足够安稳的生活,我也接受了这结果。
我的世界被改写了。不过是起因有点被强行改写而已,我并没有被强奸。我被丈夫爱着,也怀上了应该去爱的儿子。手中握着女人的幸福,我人生中的午后开始了。
这样就足够了,足够了。我很幸福,没有一点点奇怪,也没有失控。我不该再去寻找任何话语来否定它。
但是——
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去寻找。
对我来说,儿子是唯一的寄托。尽管怀上他并非我本愿,但把他抱在怀里时,他是那么迷人,让我忍不住去怜爱。但就连这样的儿子也……
“他背叛了你,果然是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耳畔的亚里砂像在追逐着我的思考似的低语道。
嗯,没错。有其父必有其子,可他也有一半流着我的血。
我不想让那孩子变成丈夫那种人,可让他看见的却总是不敢违抗丈夫的顺从姿态。那孩子或许是有样学样,以为像父亲一样也没关系。我想得越深就越想吐。
所以我做了个决定。那一天,看着两个酷似的男人狼吞虎咽吃着寿司的样子,我决定了——
去死。
从那时算起大约三个月后,某个天空晴朗到过分蔚蓝的日子,我终于展开行动。很讽刺的是,我还戴上了那孩子送我的项链。
咦?
不经意间,我似乎想起了一件事。应该还有一件事。儿子的事情发生之后,还有一件,是在最后的最后令我下定决心的事情。
短短一瞬间,几乎已经触及的记忆又如烟雾般消散在虚空。
“发生了什么来着?亚里砂,你知道吗?”
我抬起头仰视着亚里砂。这个梦里的亚里砂一定无所不知。
亚里砂没有回答我的提问,只是重复着刚才说的话。
“多多,你不要死。”
亚里砂抱着我,低下头把脸凑近过来。我们的额头碰在了一块。
“多多,你不是已经找到想说的话了吗?比如‘结婚是场失败’‘我不幸福’,还有‘不可饶恕’。”
每句话都直白地表述出了我视而不见的想法。
“更长更长的,长达五十张稿纸的话语,不也是你书写的吗?”
我写的小说《养狗》,是我字斟句酌,用语句串成的。我试图将只属于我的感受,置换成具有普遍性的故事来进行表达。
“多多,你那篇小说里出现的狗的名字叫太郎,也并不是偶然吧?”
太郎——那是我儿子的名字。
这是丈夫起的名字,说希望他能成长得更有男子气概。当然,相同的名字出现在小说里并不是偶然。其中饱含着我无法饶恕也不愿饶恕丈夫和儿子的情绪。
“该死的是他们两个才对——你的结婚对象和他的孩子,那两个卑鄙又肮脏的强奸犯。不能轻饶了他们。这跟和解是否成立、受害者是否接受毫无关系。多多,是你自己饶不了他们。”
亚里砂的话正中我的真心。
无法饶恕,也不愿饶恕。
但也正因此,无比痛苦。
因为他们是我的家人,是我深爱的家人。可怕的是,我的这份情感也是真的。
爱,不论起初是怎样的,我确实曾对丈夫有过爱的感觉,也有过被爱的记忆。儿子也一样。在我的五十年里,灌注过最多爱的就是那孩子了。也曾有过一些瞬间,我们是个真正幸福的家庭。有很多记忆只能用爱来概括,确实如此。
“多多,如果真的那么痛苦,就让它们全都不存在吧。放下你背负的重担吧。就算曾经有过爱,不也失败了吗?跟那个男人结婚、生下那个孩子,全都是一场失败,你自己也心知肚明吧?既然如此,就让一切从一开始就化作乌有吧,把他们两人的存在从这个世界消除掉就行了,把他们杀了就行了啊。”
杀了?
我不禁呼吸骤停。
“这可不行。杀人是犯罪,肯定比强奸更恶劣。而且,就算杀了也不能一笔勾销呀。因为婚姻失败而杀死丈夫,因为育儿失败而杀死儿子,这样太过擅自妄为,根本就是错的。”
“没有错。因为这并不是法律或者道德上的事。多多,这是与你自身息息相关的事。”
“与我息息相关?”
“是啊,多多,你不杀了他们,自己就会被他们杀死。你已经注意到了吧?你现在想自己去寻死,就等同于被他们杀了。你能咽下这口气吗?你死了之后,他们也许会稍微难过一会儿,但很快就会忘了。或者说,你的死可能还会被他们美化、粉饰,自顾自地感动起来。不论如何,他们又会吃起寿司来,吃得更香。你接受这种结果吗?”
“……不接受。”
“说的对,多多。与其被杀,不如杀了他们更好。擅自妄为又有什么关系?因为你所生存的这个世界,全都是由你所见、所闻、所嗅、所触及、所感受到的东西组成的。现在这世上跟自己有关联的东西已经荡然无存了,所以随心所欲就好——咔叽、咔叽、咔叽咔叽咔叽。”
亚里砂表演口技似的模仿出美工刀刃伸长的声音,是我参赛小说里的最终场景,是书写时在我脑海中响彻的声音。我的话语、我的杀意。
我也模仿起这响声。
两个人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叠合起来。
咔叽、咔叽、咔叽咔叽咔叽。
我们俩同时笑了起来。
啊哈哈哈哈。
笑了好一会儿之后,亚里砂说:
“多多,区区爱而已,别输给它。”
胸口一阵发热。
“这句话真厉害啊,亚里砂。还是你比我更与众不同。但你没说错,与其坐以待毙,我还不如先下杀手。可不能输给区区的爱啊。我明白了,亚里砂,我会杀了他们两个的。”
心情忽地放松多了。
“对啊,我现在不正身处在一个自我满足的梦中吗?在这里,我想什么都行,可以尽情地擅自妄为。就连过去一向觉得不该想的事情,都可以去想。没错吧,亚里砂,是这样吧?”
“是啊,多多。你是自由的。”
“但要怎样才能杀了他们呢?”
“从现在开始慢慢想吧。想办成一件大事,没头没脑地乱撞可不行,一定要仔细地制订计划。”
“原来如此,得这样啊。你不愧是职场女性。我明白了,来定个计划吧。丈夫和儿子在男性中都是偏高大的体型,靠一般的袭击也敌不过他们。”
“必须得出其不意。而且赤手空拳也很难杀死,是不是需要一件武器呢?比如用绳子去勒脖子或者用菜刀刺杀?”
“这两个我都没信心呀。就算突然从背后用菜刀刺过去,恐怕也不会立即死;勒脖子听着也很费力。”
“毕竟你又不是个杀手。”
“没错,必须找一种没臂力的我也能做到的办法。要是有毒药就好了……能杀人的毒物,我乍一想到的是氰化钾,然后还有砷吧。但要从哪里弄到手,怎么弄到手,我连一点头绪都没有。”
“多多,你老家以前是开工厂的吧?没有氰酸钾之类的东西吗?”
“我们家应该没用过这种东西,而且工厂在爷爷死后就关张了。”
“是吗?啊,等等。就算不是毒,用药或许也是个好点子。比如安眠药之类的。让他们睡着之后,杀起来不就简单多了吗?”
“这也许真的可行。只要对方睡得够熟,哪怕不是刀刺、勒颈,譬如说,把房间的缝隙都堵住,然后让煤气泄进去……不过我记得现在的都市燃气都是安全的了。那就换成烧炭……嗯,我觉得相当可行。”
“关键的安眠药从哪里来呢?最近似乎连普通药店都在卖,但那种的效果够强吗?”
“市面上卖的都叫助眠剂,效果没那么强。只是有些抗过敏药物有让人犯困的副作用,反过来利用了而已。专为让人睡着而制作的强效药,市面上是买不到的。但能在身心科、精神科,也就是俗话说的心理病诊所开到处方。”
“你懂的可真多。”
“可别小看职业女性哦,这压力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心理诊所我去得还挺勤的。安眠药就着酒吃下去,效果会比通常更强,还更容易出现记忆断片的副作用。有些情况下,甚至会很快失去意识,就这么死了。如果是这样,几乎等同于下毒,也能省去不少麻烦。”
“原来如此,心理诊所吗?我还没去过呢。有点害怕,应该没事吧?真说睡不着不就是谎报病情了吗?能配到药吗?”
“谎报病情?多多,你一直在想寻死的事吧?心理早就不正常了吧?”
她这么一说,我才恍然大悟,之后不由得感觉可笑起来。
“怎么能说人家心理异常呢?呵呵,也许真的已经相当不正常。毕竟现在是两个女人赤身裸体抱在一起,正在讨论杀人计划呢。”
“是啊,太不正常了。所以肯定没问题。啊,不过别把这件事告诉医生哦。”
“这是当然的。怎么可能会说呢?”
“嗯。在心理诊所还有个快些拿药的诀窍……”
亚里砂的说明很容易理解,我越听下去就越觉得自己能行。如果顺利取到药,就只看何时行动了。要用这个办法的话,还是把丈夫儿子两人一起收拾掉比较好。
那么过新年的时候再合适不过了。儿子会回老家来,也会喝酒。两个人都喜欢吃浓重的口味,做一道加了药的麻婆豆腐,只有我不吃也没什么不自然的。
“多多,光杀掉就满足了可不行。彻底逃脱法律制裁才是完美犯罪啊。”
这话说得就好像是“只有安全到家才算远足结束”一样。但说的也没错,难得自私一回定了个杀人计划,被抓去蹲一辈子的监狱就太得不偿失了,确实该挑战一次完美犯罪。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欢快了起来。明明在想这么凶险的事情——不,或许正因为凶险,所以才欢快。
“就算用烧炭来杀人,也很难伪造成自杀呀。”
编造自杀的动机,伪造遗书,想想都觉得难。如果被警方怀疑,接受各种调查,很可能会蒙混不过去。
“既然这样,把尸体抛到哪个地方去,让他们失踪行不行呢?就说丈夫和回老家的儿子一起出门后就没回来。对于一把年纪的成年人,如果没有明确的案件性,警方是不会去搜查的。就算报了失踪,也不会好好去找人。听说日本实际上每年有好几万人失踪呢。”
我也偶然在网上的文章里读到过类似的内容,里面写得很耸人听闻,说某些失踪者恐怕是不为人知地被杀了。
不过,要把两个高大男人的尸体抛弃也是很辛苦的事,还是拆解成碎块,一点一点扔掉比较好。人的身体能用菜刀切碎吗?也许准备一把电锯之类的会更妥当吧。
想象一下具体的场面,就觉得相当恶心。应该会出很多血吧?就算在浴室里干,事后清扫起来一定也很要命。
还有,可能会沾到气味。血腥味就不提了,如果把身体拆解了,积压在膀胱和肠道里的东西也会跑出来吧?
这确实让人退避三舍。我对分尸这件事忽然提不起劲来了。
“直接埋到院子里呢?这是自家房产,贷款也还完了吧?只要房子没转手,就不会被人挖出来了。”
就是这个。
我家的院子有外墙,还有屋子挡着,从外面看不见。隔壁是平房,也不必担心别人窥见。从远处的公寓用望远镜兴许能看见,可我不觉得会有人这样监视我家。
埋了尸体之后,就在那里建个家庭菜园吧。
“等一等,多多,你想把他们当肥料?”
“啊……嗯。哎呀,原来会变成这样啊。我只是想,机会难得就别浪费了。”
“哈哈,说什么呢?多多,你果然很与众不同。”
是吗?
接下来的好一会儿,我们都在聊该在用丈夫和儿子当肥料的家庭菜园里种些什么,最后决定从最常规的西红柿和茄子开始。
“这样一来计划就十拿九稳了。”亚里砂的语调稍稍压低了一些。
很快,这个愉快的梦就要结束了吧,已经快到早晨了吗?我就要醒来了吧?
我下意识察觉到了这一点,但亚里砂却说:“不,不会结束的。就算这只是个梦,也是你活着感受到的体验。你想什么都行,做什么都行。你是自由的,一定能够实现计划的。”
“这话是真的想让我去做吗?而不只是梦中的说笑?”
“当然了。我说这些话,从一开始就是认真的。你也是这样吧?因为我就是你啊。”
我就是你——我终于想起了忘记的事,不,是假装忘记的事。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浅了。
有一种预感。
梦就要结束,我即将醒来。
“再见了,多多。难过沮丧的时候,一定要再想起我来啊。”
这就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亚里砂!”
我呼唤着她的名字,从床上一跃而起。
是熟悉的寝室,我在一个人睡的双人床上。有些微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悄然照进来。
我并非赤身裸体,而是穿着睡衣,手里还握着手机。
我吸了一口气,点触手机的屏幕,确认联系人应用——
里面空空如也。只保存了一条的亚里砂的号码不见了。
没有来电记录,也没有呼出记录。
我打开照片应用里的相册,一直向上翻。最上面的第一张照片是我的自拍,是买这台手机的那天,在咖啡店里拍的。下一张本应是亚里砂的照片。但它不见了。拍的是桌上的纸杯,是那天我第一次喝的焦糖玛奇朵。
梦……
是啊,这是梦。我一直都心知肚明。因为这都是我自己制造出的幻象。
那一天,并没有偶然间的重逢。
我一许愿,她就出现了。在很久之前就死去的亚里砂就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