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那个男人垂着头嘀咕道。
一个四壁都是水泥墙的粗陋房间,不锈钢桌另一边的男人背后有个大水缸。
“理由我已经说过了。”梨帆冷淡地说道。
“别说这种自作主张的话了……”他的话语透出愠怒。
自作主张?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我?
不仅是语气,梨帆能感觉到自己的心都凉透了。
她不由得把不该说的话也说出了口——
“不关你的事吧?”
那个男人——真,抬起头来。他的脸已经失去了颜色,眼里噙着泪水。梨帆注意到他背后的水缸里有条红色的鱼。鱼没有游动,而是浮在水面,肚子朝天。仔细一看,水缸里连气泵都没有,恐怕鱼是因为缺氧而死的吧。
梨帆本不想让真伤心的,但他越是露出伤心的神情,她就越想抛出更多让他伤心的话语。看到他的脸因为哀痛而扭曲的样子,她就能产生一种汗毛耸立的阴暗的快感。
你明白了吗?你所认定的正确之事并不是永远都行得通的。
“怎么不关我的事了?我们是夫妻啊!”
随着眼泪流下,真硬生生挤出了这句话。
咦?
梨帆倒吸一口气。
她这才注意到真的身后站着三个女人,其中两个是熟人——风宫华子与牧岛晴佳,梨帆曾经共事的作家与未曾共事的作家。另一个女人还没见过,但梨帆凭直觉就知道她是志村多惠。
真站起身,与三人之一的牧岛晴佳手牵手,宛如烟雾般消散不见了。风宫华子也消失了。只有志村多惠留下来。
她直勾勾地朝这边看来,仿佛在向梨帆的内心诘问。
必须给她一个答案。什么都好。
下一个瞬间,景色全变了。
二〇二一年一月一日
睁开眼,是回到现实的感觉。
模糊的视野中,焦点逐渐聚集。
梨帆身处的不再是那个粗陋的房间,而是熟悉的客厅。
桌上放着strongzero汽酒、卡门贝尔奶酪和炙烤明太子,面前的电视机上播映着行人的景象,大家都戴着口罩。
她意识到《一年又一年》节目已经开始了。
她一边喝酒一边看红白歌会,结果打了个盹儿。
零点零六分,已经是新年了。
刚才的那个算是今年的初梦吗?初梦好像是指元旦晚上做的梦吧?算了,不论如何,说是个噩梦准没错。
梨帆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管是不是初梦,要做梦的话,真想做个更好的梦啊。
她取过放在餐桌一角的手机,line[注]上已经有了好几条通知,大概是有几个人发了“新年快乐”过来吧。即时通信软件,一款社交软件,类似微信。梨帆依次打开消息,有学生时期的朋友发来的,也有公司同事发来的,风宫华子也发来了。/aside“小梨,新年快乐。多谢你前阵子听我吐苦水。希望今年是对我们彼此都更好的一年。疫情结束之后一起去旅行吧。”
前天,不,既然日期都变了,银座的午餐应该是大前天的事了。
“新年快乐。今年也请多关照。”
梨帆简单地回复之后,又发了一张女孩子在说“happynewyear”的表情图。发出去的信息立刻就显示已读,对面回了一张猫咪角色在说“新年好”的表情。
又有其他人发来的信息,是在老家的哥哥。
“新年快乐。今年出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事,真不容易啊。老爸老妈都挺寂寞的。疫情告一段落之后就回家露个脸吧。”
稍微思索了一下,梨帆发去回信:“新年快乐。乱七八糟的都是去年的事啦。不过今年肯定也会发生更多事吧。”很快又显示已读,回过来一句:“真不愧是做书的,真是心细啊。”
“过阵子就回去。”梨帆再次回复,还顺便发了张表情。
然后,她再一次叹气。
如果这疫情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这样一来,风宫华子的旅行也好,回老家也好,都能借着疫情的理由推延下去了。
梨帆在脑中数着数,弯折手指。
一、二、三,已经三年了,距今刚巧三年前的二〇一八年元旦,梨帆跟梦中出现的真离婚了。
原因是许多方面的不合,性格、想法,还有价值观。
出入最大的恐怕是关于孩子的事。真想要孩子,梨帆不想要。不,刚结婚时梨帆也想过总有一天会要孩子的,但这一天总也不来,过了三十岁也没来。
她觉得还太早了,总有一种还需要做点准备的感觉。但究竟要准备什么、如何准备,就很难用语言来表述了。连她自己也不太明白。
所以她惯用工作为由来推脱。那也绝非谎言。新央出版姑且也是有产假和育儿假制度的。上学时就听朋友说,相比其他行业,出版社已经算是女性产后回归职场的环境比较完善的了。真也说过会尽可能地参与到育儿中来。
但不论能利用多少制度优势,不论丈夫有多么配合,只要一生产,就避免不了长期脱离职场。生育后短期内,也必定把大量时间分配到育儿上去。
一想到这些事,就怎么都把握不了真正适当的时机。
可真却不理解这件事。
“符合你一切愿望的时机肯定是等不来的。等着等着,你的岁数就上去了。女性的身体毫无疑问是有个适合怀孕的时期的。一般来说,就是十五到二十五岁左右,生物学上就是这么设计的。过了二十五岁,每过一年,各种各样的风险就会变高。超过三十五岁的首次生产,在制度上也会被划入必须警告的高龄生产。当然,人各有各的情况,也不是说高龄生产就全都不好,但肯定是越早生越好。”——他说的话大致都是这种意思。
他说的恐怕是对的。可是……
梨帆有一种抵触心理。
生孩子的可是我啊,那肯定得优先考虑到我的情况才对吧?
梦中见到的争论场景,在现实中也曾发生过。
梨帆继续屈指数数,一、二、三、四,婚姻生活持续了大约四年。
真比梨帆大五岁,也是在出版社上班的编辑,所以姑且能说两人是同行。但他的单位银杏舍是家专出儿童书籍的出版社,两人在工作上几乎没有交集。
邂逅的契机是应朋友邀请去了单身人士聚餐,也就是所谓的联谊会。两人对书和电影的兴趣一致,于是聊得很热络。在欢饮的时候,他不忘仔细地关注四周,勤快地撤掉空杯。换地方喝第二轮的路上,他不动声色地走在靠车道那边,这也让梨帆产生了好感。他就是这种很体贴的人。他的老家在东京郊外,父亲在信用金库工作。他身上散发出的气质,很像是梨帆大学时期遇到的内部生。放在内部生团体中,也算是最文雅的那一类了。
自然而然,两人确定了关系,交往也很顺利。七年前的圣诞夜,梨帆心想着会不会被求婚,还真的被求婚了。她做好了心理准备,觉得如果是和这个人,一定能共度今后的人生。和各自的父母与兄弟姐妹间的关系也很好……直到因为生不生孩子而起争执为止。
想尽快要孩子的真与不想太快生的梨帆,关系日渐恶化。
“那结婚还有什么意义?”
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不知已经是第几次争吵了。梨帆立即反问:“结婚的意义就是生孩子吗?”
真深深地蹙眉。
“我可没这么说。但我们不是带着这种愿望结婚的嘛。”
他说的没错。尽管没有约定也没有合同,但两人聊过总有一天会要个孩子。孩子出生之后就买房,让孩子学游泳,去上最近很火的蒙氏教育[注]培训班可能也不错——两人确实聊过这些。蒙氏教育是以意大利的女性教育家玛丽亚·蒙台梭利(mariamontessori,1870—1952)的名字命名的一种教育方法。出自《运用于儿童之家的科学教育方法》一书。但这一天没有到来,仅此而已。至少对梨帆来说是这样。/aside想要孩子的不单单是真。真的家人自不用说,就连梨帆的家人也全都站在真的那一边。
“梨帆,你别老是这么任性,快让我见见外孙的脸嘛。”
母亲如此向梨帆恳求。但要说孙辈的话,当时已经有了,继承家中酒庄的兄长生了对相差一岁的兄妹。当时这两个孩子在上幼儿园,现在都是小学生了。梨帆的父母对孙子、孙女很是疼爱,但问题的关键似乎并不在此。
“船到桥头自然直说的就是这个啊,你生了就知道有多好。”
父亲开始讲大道理,明明又不是他自己生孩子。
“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很多想生还怀不上的人呢。你是不是傻啊?不知道怎么生,我来教你呗。”
梨帆还被哥哥愚弄了,外加恶心得要命的性骚扰。
“就是有些奇怪的夫妻不想要孩子,也挺好的嘛。小梨,你跟我这种混日子的不一样,你是有学历的,在东京拼事业多开心啊。”
老家唯一看似理解梨帆的人是嫂子,但也只是“看似”而已。因为她的表情和语调中都夹杂着轻蔑,还把不想要孩子的说成是“奇怪的夫妻”。
梨帆的朋友、同事、工作上有交情的作家之中,在梨帆婚后来问“孩子呢?”的也不在少数。
这种话听得越多,梨帆就越觉得是在责备自己总也不生孩子,像是被催促着。梨帆受够了。
有一任厚生劳动省[注]大臣曾经因把女性比作“生育机器”而引发轩然大波,这件事发生在梨帆上大学时,整个社会几乎都对其高举批判大旗。可为什么和真结婚之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都是让人去当生育机器呢?也许大家都会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但在梨帆听来就是这回事。厚生劳动省是日本负责医疗卫生和社会保障的主要部门。绝对不会让这些人得逞的——梨帆刚结婚时还以为自己迟早会想要的,但不知不觉间,已经不再想要了。/aside反复经历过几次不愿再回想的争吵后,提出离婚的是真。梨帆并没有反对。梨帆心里很明白,已经无法挽救了。
老家的父母勃然大怒,喊着“哪有这么胡闹的离婚”,结果是大吵一架。离婚手续办完后,就像社会上许多家庭琐事那样,也没有像样的和解,留下些许尴尬,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即便如此,梨帆觉得从形式上来说还算是好聚好散。双方都各有工作,住的房是租的,并没有什么可称作共同财产的东西。况且也没生孩子,所以并没有什么纠纷。在政厅办完手续,做好搬家准备,就一拍两散了。唯独麻烦的是,梨帆得去把银行账户和保险更改一下户头,就是这么干脆的离婚。
梨帆站起身,向卫生间走去。
因为喝了酒又小睡了会儿,嘴里有点黏糊糊的。用漱口水漱漱嘴巴,嘴里有种火辣辣的麻痹感,也许是长了一半的口腔溃疡。
隐约有点尿意,梨帆从桌上拿起手机进了厕所。
坐在马桶上,用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打开邮箱,发现这边也收到了好几封新年邮件,大多是订阅的邮件杂志或是用这个邮箱注册的购物网站发来的。
上完厕所之后,她也没站起来,目光仍留在屏幕上。水还在流,运动裤和内裤半脱着。只有在无人窥探的厕所中才能定格成这副模样。
如果——
脑中浮现出假设的场景。
如果我接受了生孩子这件事……
在新央出版退出小说市场时,梨帆也曾想过,如果做不了小说相关的工作,还不如干脆辞职。那时候或许正是生孩子的绝佳时机。她多少有些存款,就算靠真一个人的收入,生活开销也不发愁。暂时辞职来做所谓的备孕,这种选择是相当可行的。
如果当时那么做,现在会是怎样的情形呢?
应该不会孤身一人迎接如此冷清的新年吧。风宫华子的责编应该会交接给另外一个人,或许《傲气凛然》也不会面世了。至少梨帆不会和她有所联系,也不会因为毁了风宫华子而怀有罪恶感了吧。过度呼吸也是离婚之后才发病的。
也许从各方面都会比现在好一点。
梨帆搜索了一下刚才出现在梦中的女人的姓名。
牧岛晴佳
快停手吧,搜了只会更加郁闷啊——头脑深处有个冷静的自己在发出警告,但梨帆的手指还是自然地动了起来。
搜到了她的博客“晴佳每一日”,页面顶部横幅是一张猫咪穿行在幻想风格城市夜景中的插画。跟她的出道作《夜与月之王国》封面上用的是同一张图。
梨帆只经手过面向成年人的书籍,与身为儿童文学作家的她既没有共事过,也从没见过面。恐怕今后也不会有交集。但梨帆把她从出道作开始的所有作品都读了。
起因就是真。还记得是刚开始交往的时候,“出现了一个特别厉害的写手,有空看看吧”,他说着,递来一本《夜与月之王国》。那是当年度银杏舍新人奖的获奖作品,而真当上了这位新人作家的责任编辑。
这本书讲的是在一个濒临毁灭的王国中,一对失散的猫咪兄妹为寻找彼此而踏上旅途的冒险故事。故事很简短,只有成年向小说的一半左右,一转眼就读完了,但内容很深奥。两只主角猫咪和它们所处的环境,毫无疑问是对现实的某种隐喻:把夜晚比作巧克力、把天空比作汽水的幽默感,与平易近人却又藏着好几重深层含义的角色台词相得益彰。在描写严苛现实的同时,又有力地肯定了人活着的意义,这样的终章让男女老少都能愉快地翻完最后一页。
确实很厉害。如果自己在小时候遇到了这样的故事,一定会翻来覆去读无数遍,然后把书架最好的位置留给这一册。
在那之后,牧岛晴佳也以一年一册左右的步调在银杏舍持续发表作品。真以编辑的身份参与了她所有作品,而且每一部都与《夜与月之王国》同样出色。她的作品与少儿小说有些迥异,是带点古典风格的儿童文学作品,不仅面向儿童这个主要读者群,也具有让成年人加以推敲的深度。
两个多月前发行的新作《银船载你前行》,将其称作“目前为止最高杰作”的呼声也很高,好评已经跨越了儿童文学的固有框架,在报纸和周刊的书评中也有所介绍。年底时,它入围大型文学奖。结果很快就会在一月下旬发表。
在梨帆看来,这结果并不意外。牧岛晴佳所写的小说,都会永远留在读者心中最重要的位置。一旦面世就必定会“被人发现”,并且超越世代,在漫长的时间中不断被重读。她具备的就是这种“优点”。从读到她的出道作时,梨帆就明白了。
真希望有朝一日能和她并肩打造一部作品,她就是梨帆理想中的写手。
同为编辑的真能够见证这样的写手出道,让梨帆羡慕不已。而作为恋人——结婚后作为妻子——梨帆也为他能够从事这种工作而倍感自豪。
梨帆在遇到志村多惠的《养狗》时,脑海的一隅也曾有过“或许这个人就是我的牧岛晴佳”的想法。
尽管牧岛晴佳开设了博客,但公开的资料很少,肖像照也是不公开的。
根据有限的信息,她比梨帆只大一岁,出生于茨城县,是梨帆所在的栃木县的邻县。据说牧岛高中也是上了当地的女校,大学读的是梨帆也参加过考试的国立大学。而她博客上列举出的“受过影响的作品”,不论小说、电影、漫画,全都是梨帆喜欢的。
在还没离婚的时候,梨帆也曾问过真:“牧岛是个怎样的人?”“有没有照片?”“打不打算写普通向的小说?”
真以“妻子是你的粉丝”为由向牧岛晴佳本人征得许可后,给梨帆看了照片,还说她暂时只会专注在儿童文学上。
照片像是开会过程中拍下的,她的面容很漂亮,有点浓的眉毛、乌黑眼珠和单眼皮、大了点但又薄薄的嘴唇,脸的每个部位似乎都彰显着强烈的意志,也就是所谓的“男颜”。从普遍的基准来看,也许并不能说是美女或者可爱。但有不少女孩都希望生来能有这样的脸。她就是这样一张“漂亮的脸”。
啊,她一定就是我想成为的人。
在邻近的地方出生,几乎同年代。大概是在相似的环境中,看着相同的作品长大的。但她考进了梨帆落榜的国立大学,并凭借着梨帆因为缺乏才能而早早放弃的创作道路崭露头角,还拥有梨帆想要的容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