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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午后(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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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呢?不经意间,我有一种怀念的感觉。这是我很熟悉的感觉,就好像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高中的那段时光。明明那时根本就没有iphone这种东西。但当时经常跟亚里砂像这样说笑打闹。

自从她在开学典礼向我打招呼时起,就觉得她这样的人让我很难招架。“多多”这样的小名真是多此一举啊。她夸我脖子好看,反过来说就是相貌上没有能夸的地方了。至于“与众不同”,在我看来就是把我当成怪人。然而,和她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开心。

“多多,你好厉害呀。理解速度特别快,真不愧是你。”

“这种东西只要有人教,谁都能学会吧?”

这块叫智能手机的金属板子,除了打电话之外还能用来做很多事。可我用起来倒并不觉得特别复杂。只要看着画面,点触那些叫图标的东西,就能做我想做的事了。

“才不是呢。我们这代人里,第一次接触就能玩得这么溜的人,几乎见不着。”

“是吗?”这话我还挺受用的。

“是不是觉得世界变宽广了?”亚里砂看着我的眼睛。

“也许吧。”我不置可否地回答。

不单单是iphone,焦糖玛奇朵也好,美容柜员给我化的妆容和深色口红也好,都是我直至昨日的五十年人生里未曾接触过的事物。

以前就是这样。亚里砂总想着把我的世界打开。好坏两面都是。

“多多,你还在写小说吗?”

被问到了刚好回想到的东西,我有点不知所措。

高一时,我在亚里砂的劝说下开始写小说了。

那一年,某个流言席卷了全日本。

据说有个戴口罩的女人会向放学路上的孩子搭话,提问说:“我漂亮吗?”如果回答“漂亮”,那女人就会边说着“这样还漂亮吗?”边摘下口罩。女人的嘴巴裂了个大口子,一直延伸到耳根。小孩子会害怕地脱口而出:“不漂亮。”于是女人就用藏在身上的剪刀把那孩子刺死了。这就是所谓的“裂口女”都市传说。有人说女人拿的是把菜刀;有人说孩子没被杀,而是尖叫着逃走了;有人说从旁目击过那样的女人。各类故事变种也很错综复杂。

这个流言在暑假期间爆发性地扩散出去,连杂志和电视节目都做过专题,成了不小的社会现象。假期结束后的教室里,关于裂口女的话题也不绝于耳。

和亚里砂一起吃盒饭的时候,也聊过裂口女的话题。我提到了自己偶然间的想法:“裂口女一定也有她的苦衷吧。”

“什么苦衷?”亚里砂歪着脑袋问。

我就随口编了个“裂口女为什么会成为裂口女”的故事。

她本来是个平凡女子,有个订了婚的恋人。但某一天,恋人向她提出分手,理由是,看着你这张阴郁的脸,太晦气了。所以她为了能永远展露笑容,就把自己的嘴巴撕裂了。恋人十分害怕这样的女人,拒绝了她。之后,女子了解到恋人其实已经有妻有子,意识到自己是被玩弄了,于是就埋伏在那孩子放学的路上,挥舞起早就准备好的特大号剪刀——还记得是这么一个故事。

亚里砂觉得这故事有趣极了。

“好厉害,这是刚想出来的?好厉害,好厉害。多多你果然是与众不同的。那我问你,女人是怎么喜欢上那种恋人的?”

既然亚里砂发问,我就即兴说了女人与恋人是如何邂逅以及她遇见恋人之前的故事。短暂的午休还不够我们聊的,放学后、第二天、第三天,我都把刚想出来的故事说给亚里砂听。有时候还会说昨天的不算,其实是如此这般,等等,对故事修修改改。于是一星期左右的时间里,一个女人从出生到恋爱,再到杀死恋人之子的故事就完成了。

“多多,这也太有意思了。可不能光在嘴上说说就完了。写下来吧,写成小说。我想看你写的小说。拜托了,写吧。只能写下来了。”

“只能写下来了”,亚里砂这句不容分说的话语推了我一把,于是我开始写小说。总之,我先以说给亚里砂听的故事为基础,尝试写成了文章。用了《裂口女物语》这个毫无修饰的标题。

亚里砂喜出望外地读完这篇,夸奖说:“写成小说更有趣了,多多一定有写小说的才华。”

我心情很不错,为了回应亚里砂让我“再写一篇”的请求,我正式写起了小说。

虽然没有什么规定,但我基本上是以两个月一篇的节奏,写大约二十张原稿纸长度的短篇。恐怖、推理、搞笑、浪漫、科幻、奇幻……没有固定的题材,想到什么就一篇篇地写出来。

亚里砂十分乐于阅读它们,但每次也不仅仅是夸奖,有时会说更喜欢上次的,有时会说没法接受这个结局。只要有不满之处,她就会坦率地表达感想。极少几次还给过差评,说“这次完全不行,一点都没意思,是怎么回事”之类的话。

渐渐地,我对自己一个字都不写就随口评判的亚里砂有点生气:“明明是你说想看才写给你看的。”但很不可思议的是,我并没想过放弃写作。因为她也会鼓励我说“多多下次一定能写出更好的”。她那语气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让人从心底里来气,可另一方面也让我涌出了“写就写”的斗志。

结果,从高一期中到毕业时,我总共写了十四部短篇小说。但从那以来就一直都没写过了。

所以我回答说:

“没再写了。”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那只是高中时写着玩的吧?”

“啊,真可惜……”

亚里砂又把眉头皱成八字形。跟刚才听说我没有手机就说“不行”时的表情完全一样。

“多多,你的小说根本就不是写着玩的水平啊,真的特别有趣。刚开始的《裂口女物语》就棒极了。《猫与万花筒》和《钟表之森》也很好。《钟表之森》开头的几句我到现在还记得呢——‘惨白的哀伤纷纷飘落,但这还不是世界的终结’。”

亚里砂背诵出了我自己都早已忘记的小说标题和片段。那是挚友死去后的一名少女眺望雪景的场面。

当时我感受到的焦躁伴随着羞耻感一齐涌上心头。

“别念了!”

我不禁提高了嗓门。

果然这女人跟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在高三即将毕业的三月,亚里砂要去东京读大学,我则会去当地的短大,已经确定将会分道扬镳。我怀着“这是最后一部”的心情把小说交给亚里砂,她发表完一通感想之后,这么说道:

“多多,你真的很有才华。你今后一定会成为小说家的。”

不是“能成为”而是“会成为”。亚里砂的言语间,仿佛这已经注定。我感到很困惑,同时又心生愤怒。

在当时,我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生气。现在却隐约明白了。

“那只是,高中时的——玩——耍——而已。”我加强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没错,那只是玩耍。

写小说是很愉快。所以当有人说着“写出来吧”在背后推我一把时,我很感激。我的世界变大了。但是那么大就足够了。那么大就足够了。

我写小说只是为了让亚里砂一个人看。而亚里砂也只把感想说给我一个人听。那是在一对一的封闭关系中进行的,是换了一种形式的交换日记。

我从没想过把自己的小说广泛发表到全世界去。不管亚里砂如何夸奖,我也不认为自己有才华,更无法想象成为小说家将来会是什么光景。

可亚里砂却擅自替我下了决定。或许,这对亚里砂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她就是个不断拓宽自己世界的女人。她想的也许是,一个坚持写了许多小说的高中生一定会成为小说家,或者至少会以小说家为目标。

亚里砂本身就文体兼优,受尽众人关注,大学也是轻松考取,后来在一流贸易公司工作,现在还达成了独立的目标。有什么梦想或目标就去实现,这才是她眼中的人生,所以她的想法也无可厚非。

但我却不同。我根本不想成为什么小说家。

我很喜欢用力拉着我,让我的世界变得宽广的亚里砂。另一方面,我又很讨厌擅自把世界拓宽到令我抗拒地步的亚里砂。

“是吗……既然你自己都这么说,那就算是吧。”亚里砂仍皱着八字眉叹了口气,显得非常遗憾。

看到她这副表情,我的胸口隐隐作痛。为什么非得是我来承受这种感觉?

“既然这样……”亚里砂像是突然心生妙计似的说,“要不要再来玩一次?”

不懂她在说什么,这回是我歪过脑袋。

“就是说,再写篇小说嘛。写给我看。”

“哈啊?你说什么呢?”

为什么事到如今我还得写小说给你看啊?

“你瞧,难得买了台iphone智能手机嘛。”

买了又怎样?难道说……

“你是要让我用这个一点点写出来?”

虽然她刚教会我打字,可一想到要用这玩意儿写小说,我都快晕了。

“不是,不是。不过,我想你也会很快就习惯的,到时候打字一定很麻利。我是想让你用它查东西。普通的字典或者百科全书上的东西,现在只要上网轻松一查就都有了。连哪年哪月发生过哪些事都能知道,肯定对写小说很有用的。”

啊,原来如此,是让我用这个去查各种东西啊。

我把视线移到了手中的iphone上。

“你就写嘛。想写的时候随便写点就好。要是写了的话,就发邮件给我吧。我可把这当头等大事,抽时间也会看的。”

亚里砂调皮地笑了。

我和亚里砂在终点站前道别了。

只留下我一人,我也不再想从站台上跳下去了。我并不是放弃了寻死,只是先延期吧。焦糖玛奇朵、新口红、iphone,在厌倦这三样东西之前,计划暂且搁置。

走出本地车站的检票口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我单手握着iphone,漫无目的地拍摄起站前的景色。人流,柏青哥店花里胡哨的招牌,反射着夕阳的大楼玻璃幕墙,环岛路口的巴士与出租车,散落在路边的烟头,混杂着暗红与靛蓝的天空,与仿佛要把天空切成碎块的交错电线。

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每一样都是司空见惯的事物,拍得也不算特别好,但就是觉得很新鲜。一种跟看到自拍照时相同的滑稽感涌上心头,整个小镇甚至都像被施加了魔法。

怀着莫名轻快的心情,我一边不时用iphone拍摄着景色,一边沿着站前的大路前进。半路上想起了回家要准备晚饭。

儿子已经离家独自生活,所以只需要准备丈夫和自己两个人的饭。只要盘算一下家里有的食材和做好的蔬菜,就能轻松组成菜单。好像用现成的就够了——家里有猪肉和韭菜,做个韭菜炒蛋吧。啊,没蛋了。

蛋还是隔着车站另一边的超市更便宜,不过现在折返就太麻烦了。去便利店买吧。十个装的蛋,便利店要比超市贵上二十日元左右。我为这点差价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大路旁的便利店。

魔法在那里解开了。

“你连这点事情都搞不明白吗?这在日本可是常识啊,常识!钞票要找齐方向,递出去的时候要好好让肖像面对客人才对。你这乱七八糟的,又是反方向又是背面对人,也太没礼貌了。你听懂没?”

收银台处,一个白头发的男人正在对店员大发牢骚。

那男人是个横向纵向都很夸张的彪形大汉。我从入口处斜着望过去,能见到男人宽阔的背影和身材娇小的女店员。

“啊,呃……不、不好意思。”

店员用有些生硬的话语道歉。我在这家店里已经见过她好几次。乍看和其他兼职的人没啥两样,但说话语调很独特,还记得名牌上写着“丁”字。“丁”字在日语里有两种读音,也不知该念哪一种,总之她应该是个外国人吧。

“啊?喂!你要是真觉得错了,就给我好好道歉。应该是‘万分抱歉’才对吧!”男人用更强硬的语气说。

店员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整个人都畏畏缩缩的。

“快给我道歉啊!说啊!万——分——抱——歉!”男人依然在要求道歉。

看来他是在为找零时收到的钞票朝向散乱而大发雷霆。为了这点小事就那样高高在上地斥责店员,简直不正常。最近常听到的“恶意顾客”说的就是这种人吧。

“啊,唔,万——万分……”

店员尖细的嗓音在颤抖。从远处就能听出她很害怕,说不定已经含着眼泪了。被那么高大的男人呵斥,肯定会害怕啊。

“听不见!你是不想认真道歉吧?再说了,你那口日语也太臭了!听着,你想在日本工作,就给我先掌握日本的礼仪和语言再出来!”

不可理喻。钞票方向没对齐不是常有的事吗?以我迄今以来在这家店目睹她收银的经历来看,从没感觉到她的日语有什么不妥。

简直是故意找碴儿,为了发火而发火。那个男人的丑恶,都快让我吐了。

从收银台后面的准备区走出来一个穿制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我对他也有印象,是这家便利店的店长。

“那个……顾客您好,真是万分抱歉。刚才给您找零时,是我们有所疏忽。”

“是啊,就是这样。这家伙就这么七零八落地递给我了。我说你们的服务水平也太低了吧。”

恶意顾客的语气稍微平和了一点。态度虽然依然蛮横,但用词收敛了不少。这样的变化也让人犯恶心。

“感谢您的意见。这次真是太对不起了。你也别愣着。”

店长催促着店员,两个人深深地低下了头。

“算了,你们明白就好。我也是为了你们好才说得难听了点。招待客人最重要的就是礼仪,是礼仪啊。店长啊,我也算是管理过东证一部上市企业的人,所以才特别明白。就算成本低,也不能雇这种礼仪和说话都不像样的人啊。”

或许是一通发泄后很是痛快,这位恶意顾客开始得意地侃侃而谈。店长则是连连卑躬屈膝地说:“感谢您提出宝贵意见。”

什么错都没犯就被强迫低头道歉的店员,现在不知是怎样的表情呢?来到日本遭到这种待遇,是怎样的感觉呢?

不行了,我看不下去了。

刚走进入口就呆站着的我,立即右转来到店外。回头又瞥了一眼,三个人似乎都没注意到我。恶意顾客还在喋喋不休。

我快窒息了,心脏越跳越快。

真想对那个恶意顾客狠狠说几句,但我做不到。

“住嘴吧,真丢人。如果店员是个比你更魁梧的凶面孔,恐怕就不敢说这种强人所难的话了吧。什么东证一部上市企业啊?还管理呢?你就是个丑态百出的恶意顾客而已!净挑不敢还嘴的人来泄愤,简直就是卑鄙下流!”——脑海中早已组织出话语,但还是不行,张不开嘴。

赶快,赶快回家。脚步自然地变快了。

如果是亚里砂,肯定不会逃跑。她会毅然踏入店中,把那个恶意顾客数落一番。

我就说不出口,我做不到像亚里砂那样。

我穿行在魔法已经解开的小镇中,回到逐渐老去的小镇、习以为常的小镇。我就像听到午夜零点钟声的灰姑娘一样,急急忙忙地走上归家路。二层楼的西洋风公寓“芙罗拉之家”,种着梅树的猿渡家,刚翻修的山岸家,在青空停车场转弯,走过宫地家门前,回到自己家。

啊,赶快,要快。

我脱下外套,摘下项链,冲进卫生间卸妆。把刚买的iphone和《完全自杀手册》一起藏进寝室的衣橱。我变回了与昨天别无二致的自己。

得赶快准备饭菜了。

在电饭锅里放入米和水,切换成快煮模式,按下开始键。大概半小时就能煮好,比平时的饭会硬一些,但丈夫不会注意到的。

确认一下冷藏室和冷冻室,有现成的炒牛蒡、筑前煮、冷冻烧卖。味噌汤里就加紫菜和葱。没买到鸡蛋,就把猪肉和韭菜一起炒吧。

先是味噌汤。在小汤锅里加水煮沸,沸腾了就关火,融入高汤味噌,加紫菜和葱花。再是牛蒡,就直接装碟,煮前放微波炉加热一下。然后是猪肉,用盐和胡椒调底味,稍微撒些淀粉,把韭菜切三厘米的段。在平底锅上注油炒肉。用豆瓣酱、料酒和酱油调味。丈夫的口味重,要炒得鲜辣一些。差不多入味的时候把韭菜下进去,加点火力翻炒。

煮饭和炒菜几乎是同一时刻结束的。

我才刚松了一口气,恰巧丈夫就回来了。比平时还早一些。他一声招呼都没打,就打开家门走了进来。

“你回来啦。”我说完,他只是“嗯”了一声。我的丈夫就是刚才在便利店见到的那个卑鄙的恶意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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