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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梨帆紧盯着自己的手机陷入沉思。这是两年前冬天换的iphonexs。

现在最新的iphone型号大概是12。而在志村多惠《漫长的午后》中登场的是5代,应该还没有人脸识别。文中亚里砂说很厉害的摄像功能与现在的最新机型相比,已经很弱了。

从5到12,更替了7代,让人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为什么志村多惠到现在才寄来小说呢?

从《漫长的午后》中的二〇一三年算起,过去了七年。会不会并非执笔耗费了这么长时间,而是这七年间隔本身就有必要存在呢?读到最后就能明白了吧。

不过这仅仅是梨帆的想象。作品中并未给出明确解释。

昨晚,梨帆把《漫长的午后》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直到凌晨。之后在床上睡得也很浅,明明没开闹钟,可不到上午十点就醒了,恐怕只睡了四小时左右,但一点都不困。

脑袋昏昏沉沉的,这也是常有的事。睡眠不足与健康状况不良已经成了梨帆的日常。持续到昨天的头疼消失了,现在甚至能说是状态挺好。

总之,梨帆先去厨房漱了漱口,从纸箱里取了一个能量果冻,伴着补铁剂和多种维生素补剂一起送进胃里。她已经提不起精神去买像样的早餐或者出门吃饭了。

也没换上当睡衣穿的运动服,她就这么单手拿着手机,让本已沉重的大脑运转起来。

——我是在主动思考,还是在被迫思考呢?

——为什么是现在把小说发来?

如果理由如梨帆所想,就又浮现出另一个疑问。

——为什么是我?

最简单的答案就是梨帆自找的。

“不论短篇长篇,只要写了新的作品,都请发来吧。”

七年前,她在电话里这么说过。所以对方写了新作品就发来了。这很合乎逻辑。但梨帆已经不再是小说编辑,新央出版也从小说界退出了。志村多惠是不知道这件事吗?或者说,她是知道之后仍然发给了梨帆吗?假如是后者,她对梨帆又抱着什么期待呢?

比起胡思乱想,还有一种更快知道答案的方法——

只要在iphone屏幕上再点一下就行。

屏幕上显示着十一位数字。《漫长的午后》原稿最后,写着“这是我的手机号码”,同时附上了这串数字。

这是不读完全文就不会注意到的位置,没必要故意写个假的。这个号码是藏着意图的。

“读完之后请给我打电话。”——志村多惠在这么说。

要回应吗?还是不回应?选择权在梨帆手中。对方并不是专业作家,只是个寂寂无闻的女人。况且,没人规定必须对每份投稿都给予回应。

但梨帆还是有种被试探的感觉。

“你读了这部小说之后会如何行动呢?”

梨帆暂且将视线从手机上移开,望向彻底当书柜来用的壁橱。上面几层上摆放着的是以前收拾了好几遍都不忍心扔掉的书。大部分都是虚构文学小说和漫画。其中还有不少是在栃木时就很喜欢,专门带到东京来的。《若草物语》《双星奇缘》《岸边男孩》《他和她的故事》《十二国记》《放学后的音符》《nana》《消失于春天》《神之船》《恶女罗曼死》《hangloose》……她不会频繁地重读这些书,有的还买过电子版,但就是想一直放在手边。这些都是曾与梨帆的丰富生活同在的故事。

梨帆意识到自己喜欢书,还是大三刚开始考虑找工作时。“你这么爱读书,干脆去出版业怎么样?”闲谈中,朋友这么说。

这让梨帆很吃惊。当时梨帆的读书量充其量每个月一两本。在她的概念里,要挂上“爱读书”的头衔应该读更多,每年至少读满一百本才行。

可重新审视一下才发现,大部分同学除了课本和杂志之外,基本都不看铅字书本了。校园中的某处肯定还有读更多书的学生,但在梨帆的朋友圈中,自己已经是最爱读书的了。

“原来我喜欢书啊——其中尤其喜欢虚构的故事。”高中前,她也曾打算画漫画或者写小说。临到动笔时,才发现大脑一片空白,总是遭遇挫败。她心想:我一定是没有从零创作的才能。但帮助有这种才能的人还是能做到的,也想尝试一下。

一旦有过这种想法,她就觉得自己将来的就职方向仅限出版业相关了。所以在找工作时也只针对出版社。

然而实际情况是,像梨帆这种抱有“自己创作不出,但想帮着做书”想法的“爱书”大学生,才是多得数也数不清。出版业不景气,很久以前就被称为夕阳产业,可出版社在应届生中依然有着稳固的人气,如果是大出版社,以东大为首的超一流大学毕业生都有很多去应聘的。大三的末尾——大概是一、二月开始吧——就得填申请表、参加说明会、搞企业研究、准备面试、学通识……本就繁忙的大学生活变得更忙了。

即便如此,当作第一志愿的大出版社,梨帆在第一轮面试后就被淘汰了。接着面试的几家公司也拿不到内定[注],她本以为出版社已经没戏,正打算放弃大社去找更容易录取的外包编辑工作室时,新央出版的内定消息出了。同时,梨帆还听说会满足自己的希望,安排到做小说的第二编辑部去。在日本,招聘时的“内定”是指一种保留解约权的劳动合同,相当于录用通知,但具有法律效力,公司不可无故解约。当时很开心,跟第一志愿的国立大学落榜后上了东京的私大时有点相似,但更觉得自己获得了深层次肯定。/aside不过后来问当时负责招聘的上司为什么给自己发内定时,得到的答案是“凭感觉”。况且时过境迁,整个新央出版都不做小说了。

看着列在架上的一串书脊,梨帆又想起了志村多惠的话语声。

——我想当个小说家,能成功吗?

还是打个电话吧。没办法忽视她。

正当要触碰到屏幕的时候,来电铃声响了,画面上显示出一个名字:

风宫华子。

是梨帆负责的作家。她本来是小说家,但后来成为专栏和随笔的写手,所以新央出版退出小说界之后她俩仍有交情。而现在的交情还更深了。

一下子就触碰到通话图标,梨帆很后悔。

“小梨?”

手机里传出她尖锐的嗓音。梨帆本想一句话都不回答就挂了,可对方又像恳求似的说了句“你在听吗,小梨?”,梨帆只得把手机举到耳畔。

“喂,你好。”

“啊,太好了。小梨啊,你已经开始放假了吧?现在来不来银座?在翡翠吃午餐哦。我请你。”

关西口音和连珠炮似的语调。

翡翠是银座一家有名的和风餐厅,是政治家或者企业人士聚餐才会去的高级店,就算中午吃份简餐,其价位也不是能随便请来请去的。就算因为受疫情影响,饮食店的客流量减少了,这也不是一家哪天想吃就能进的店啊。也就是说……

虽然情况大致能猜到,梨帆还是问了句:“怎么了?”

“被佳奈美放鸽子了。我们三个月之前就约好了要来,早就预订了。可到了今天,她一个电话打过来说,仔细考虑之后还是不想跟我去吃饭。”

果然,梨帆就知道是这么回事。她说的佳奈美是一位名叫山冈佳奈美的记者,还跟风宫华子共著过书,两个人关系好得像亲姐妹一样。不,只能说是关系曾经很好,是过去式了。梨帆也知道她们俩最近散伙了。

“原来是这样。可我今天有点事……”

“啊?那你至少在东京吧?”

“呃……在啊。”回答之后才发觉糟了,应该说早就回老家了才对。

“那不就好了?就来中午这儿一小会儿,行不行?”

“可是我今天有事啊。”

“小梨,你也不肯跟我一起吃饭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关系啦。说话不用这么遮遮掩掩……你也不喜欢我,对吧?佳奈美也好,久保田也好,还有圈子里的那些人,都在facebook上写我的坏话。什么‘某精神病作家’,说的不就是我嘛。”

听筒中传来的说话声带着明显的哭腔。

“哪有啊?我跟山冈和久保田,还有那个圈子的人根本没来往,也不看什么facebook。”

就算梨帆这么说,风宫华子还是不以为意地继续喋喋不休:

“久保田还说我是靠潜规则才拿到工作的,整天写些有的没的。割腕的事情都被她散布出去了。我是信任她才告诉她的。再怎么把名字隐去,大家也都知道是我啊。啊,我干脆去死吧。活着一丁点好事都没有!”

出现了。“干脆去死吧”。梨帆小心翼翼地不让呼吸喷到麦克风,叹了口气。

风宫华子本来就是各方面都有点毛病的人,而她尤其恶劣的就是会像这样拿自己的性命当挡箭牌来操控他人。

她的手腕上有无数割腕的伤痕,这是事实,但恐怕并不是真的想寻死而割的。有更多能彻底死透的方法,嘴上老挂着“干脆去死吧”,一定是为了吸引注意的威胁。

“是吗,那随你的便吧。”——这句话浮现在脑海,但她说不出口。

其实说出口也没关系。其实梨帆已经不打算跟她一起做新书了。就算风宫华子死了也无所谓,跟我没关系,梨帆想。

然而,心里话还是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讲。

“别说傻话了。我知道了,银座的翡翠是吧?我刚起床,最快也得十二点半左右到,行吗?”

真正讲出口的话与其说是答应,不如说是服从。

“真的吗?谢谢你!”

风宫华子几秒前的沮丧已经无影无踪,开朗得过了头。

看来跟志村多惠的电话只能在餐后再说了。

梨帆的心里很烦躁,却又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她早就知道翡翠的大名,但还是第一次进这家店。中央大道旁的商住两用楼二层,整层楼都是这家店。店里的灯光打得很克制,刚进去有种昏暗的感觉。眼睛习惯之后就觉得灯光跟山水庭园风的高雅内饰搭配得恰到好处,能体会到一种幽深玄妙的气氛。

店里是全包厢制,梨帆被引到房间里,风宫华子已经先一步坐在桌旁了。

用了一大堆金枪鱼的海鲜沙拉、用特制高汤做的和风清汤、海胆和鱼子酱做的开胃菜、白煮生蚝、近江牛排,收尾是鲑鱼子饭,甜品是柚子雪酪。套餐的配酒据说是由山梨县酒庄专为翡翠生产的汽泡酒。

尽管店内的氛围和高级餐馆的金字招牌起到的加成作用也不小,可这翡翠的特别午市套餐真是让人心服口服的美味,并没有多么标新立异的菜式,但出品高雅,不管吃哪一道都很有满足感,让人觉得别具匠心。

在干杯前,从两人在桌旁面对面的瞬间开始,风宫华子的话就叽叽喳喳地几乎没停歇过。梨帆一边敷衍着她,一边想: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在其他场合品尝这些美味。

然而她自己也想不出能有什么其他场合来这家店。编辑是个聚餐很多的工作,因对方身份而异,有时也能去到相当高级的餐厅。有人甚至大言不惭地说“能靠经费吃大餐就是这份工作最大的优点”。但像翡翠这种要提前很久才能预订的店基本上不会去。当然,更不会私下来吃。

“……真的是荒唐透顶。只要稍微认真想一下就能明白了啊。可我把话一说出口,所有的人都说我是叛徒!”

在主菜牛排上桌之前,梨帆已经听她把换汤不换药的话讲了一遍又一遍。抱怨、哭诉、咒骂,简直是负面情感的总动员。

“今天也整个泡汤啦,我被她当成‘沙包’了,好好的休息日都在搞些什么啊?”脑海中的另一个自己发出慢半拍的吐槽。

梨帆与风宫华子是编辑与写手的关系。梨帆发约稿请风宫华子写文章,只是工作上的关系。不是朋友,至少梨帆不觉得是朋友,没道理在休息日还挤出时间来无止境地听这些根本不想听的话。

但即便她们不是朋友,风宫华子也确实是一位很特别的写手。

“佳奈美不也是因为跟我来了次对谈才受关注的吗?可她却恩将仇报,出去胡说八道。久保田也是太够意思了,什么‘潜规则’啊?小梨,我记得跟你说过吧?他其实约过我好几次,但我都没理他,他就去跟佳奈美睡了。真的是,‘脑子瓦特了’。哈哈,知道这个吗?‘脑子瓦特了’,就是脑子有毛病。”

风宫华子塞了一嘴的肉,鼓着腮帮子还能灵巧地滔滔不绝。

风宫大姐啊,照这么说的话,你不也能算是我推广出去的吗?梨帆也吃了块肉,顺便把这问题一起咽下了肚。

距今六年多前,二〇一四年夏天。

仍是《小说新央》编辑的梨帆第一次见到风宫华子。那时的风宫是个几乎要销声匿迹的小说家。由于过去的责任编辑要离职,梨帆接下了责编的事务。

风宫华子出道的时间要再往前数十一年。她用一本官能要素很多的恋爱小说赢得了一个公开征稿的新人奖。当初她不到四十岁,相貌也挺漂亮,宣传时被包装成了文坛女新秀的形象,获得了一点关注。但她的出道作品并没有周遭期待的那么畅销,之后出的作品也没引发任何话题,恐怕是工作委托年年减少,新选题也很难通过了吧。梨帆接手的时候,她已经两年没出新书了。

像这种持续低迷的小说家还挺多的,或者说大部分都这样。

当然,那些连发几本畅销书、获得文学奖、作品被改编成影视剧、成绩斐然的作家也是存在的。一年里赚的钱远超普通上班族一辈子工资的人,说有也真有,但也只是那么一小撮。能纯粹靠小说收入来生活的人,往多了算也就占总体的一成吧,最多二成。大部分小说家都有其他工作或者在做兼职,出道之后没什么苗头,几年后就消失不见了。当小说家容易,坚持下去难,这已经是行业内的共识了。

六年前的风宫华子也是一边做着陪酒的兼职,一边勉勉强强写着小说。即便如此,从出道起能存活超过十年,也算是“混得不错”的作家了。上一位责编离职时还能交接给梨帆,是因为编辑部对风宫华子的判断是“暂且保留”。如果认为某位作家已经没希望了,恐怕就不会安排新的责编,干脆断绝关系了。不过真的只是“保留”而已,当时的编辑部里压根儿没有主动向风宫华子约稿的意向。

“要不要试试写随笔?”梨帆在与她首次见面的碰头会上,如此提议。

刚开始根本没这个意思的,只是想在她家附近的咖啡厅里做一下自我介绍,顺便打听打听她今后想写怎样的作品,以为不到一小时就能结束了。

说实话,此时的梨帆也对她完全不抱期待。她的书梨帆以前连一本都没看过,因为接手做了责编,才把过往作品看了几本。哪本都不算差,但总感觉差点意思。就算是类似路线,也有很多比她更有趣的作家。

当时的第二编辑部里,每个编辑要负责的作家是大约五十人,不可能全都是作品符合自己口味的作家或是值得期待的作家。

让梨帆改变想法的契机是碰头会比预计的时间长了不少,连咖啡都续杯了。

时间拖长纯粹是因为风宫华子的话停不下来,而且她说的压根儿不是新作的构思,只是一个劲地发牢骚。

从前任编辑和当初《小说新央》的总编开始,到看不惯的同行、评论家、书评人、自己的前男友们、电视明星、政治家,她一个接一个地发起炮轰,嘴里的坏话就没停过。

刚开始真是拿她没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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