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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小时后我会死(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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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确认派对的流程。”手塚说明,“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很好。”

短促的对话间,美绪已察觉到了教授和讲师之间的关系。教授的权力大到手塚甚至不敢告知派对流程有所变更。

“藤堂教授,”美绪带着敬意说道,“我有事想要与您商量。”

藤堂瞪了眼身穿服务生制服的美绪:“你吗?”

“为了派对能顺利进行,能请教授提前五分钟进行致辞吗?”

“刑警好像也来了,”藤堂显得很不高兴,“还会发生什么不安定的事?”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就算发生什么,那也是命运。”

“命运?”反问的同时,美绪的面颊上“唰”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为什么就连教授也会把这种话挂在嘴边?

“没错,命运。只能放弃挣扎。”

美绪紧咬不放:“但有些命运是可以被改变的。”

“不许说‘命运是可以被改变的’这种残酷的话。”

“残酷……吗?”

美绪满脸困惑,身侧的手塚则尴尬地垂下头去。这不禁让美绪动摇,不知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谨慎的话。

“人无能为力。”藤堂低喃道,威严中混着不知是看破人生还是败北感的异常神色,“有时候,无论怎么做都无能为力,灾厄还是会出现的。”

美绪察觉到,教授所指的是导致三名学生死亡的事故。

藤堂磕磕巴巴地继续道:“在直面会导致人们丧命的、无法挽回的事情时,你认为被遗留下来的人们能做些什么?只能认定这一切都是命运使然,并彻底放弃。如果命运真的可以被改变,他们就不会死掉了吧?导致他们死去的我们,又该如何道歉?”

美绪答不上来。她逐渐明白,体谅他人的心情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遭受过残酷事件的教授的话语中,有着不可被颠覆的、压倒性的重量。

“我相信命运。不,应该说不得不信。”

教授弯腰驼背,以老朽的身躯站立着,神似一名在跟命运的战斗中疲惫不堪、伤痕累累、脱离战线的残兵败将。美绪担心任何安慰性的话语都会失礼,只能默默站着,一声不吭。

“老师,”手塚试图打破沉默,轻声开口,“差不多该入席了。”

藤堂点了点头,无言地重返主桌。看到丈夫的脸,茑子夫人表情微微一沉。

“大概是老年期的抑郁。”关注着对话的圭史说道,“应该去看医生。”

自己竟然搅扰了重要的纪念派对,美绪不禁自责起来。

“很开心各位仍然沉浸在欢谈之中,”手塚回到麦克风前,向整个会场发言,“但我们差不多该进入下一个环节了。”

待热闹的场面恢复安静,手塚开始了惊喜环节。“藤堂教授的亲朋好友们想必都知道,教授是一位狂热的葡萄酒爱好者。因此,我们偷偷地为教授准备了一份惊喜。”

在会场一角待命的服务生毕恭毕敬地拿着皮革质感的葡萄酒箱走了过来。接过酒箱的手塚打开盖子,向众人展示贴着琥珀色标签的葡萄酒瓶。“产自法国波尔多玛歌酒庄,一九六二年。”

“演出”似乎很成功。藤堂脸上掠过一抹惊讶,热烈的掌声一齐响起。手塚接过服务生递过来的侍酒刀,开始拔酒瓶栓。眺望这一幕的圭史小声说道:“和异象一模一样。”

美绪紧张地关注着事态。到目前为止,圭史预知了四件事:手塚摔倒、茑子夫人急病、松田刑警拔枪和派对结束时爆炸。她忍不住祈祷,至少前三件事中的一件没有命中,爆炸或许就能避免。

手塚站在主桌一旁,开始给藤堂的玻璃酒杯倒酒。教授以仿佛拿实验试管的方式拿着酒杯,盯着酒水的颜色直看。随后,手塚迈出脚步,准备给茑子夫人的酒杯也倒上酒。

没过多久,会场内发出了“啊”的喊声。虽说早有预知,美绪还是被吓得一缩身体。手塚朝前方摔倒,酒瓶脱手飞转,漏出的酒染红了地板。

“很抱歉。”手塚爬起来,像要弥补失态般地拼命扯出笑脸,“我不习惯拿那么贵的酒。”

笑声四起。藤堂教授边表示“那这杯就给夫人”,边将酒杯挪到邻座,获得满场的掌声。

不管怎么说,摔倒的场面算是挽救,唯有美绪战栗不已,呆呆地站着。圭史的预知真的命中了。不仅如此,圭史那句“我们的行动也受到命运的支配”也从脑海中掠过。如果美绪没有提醒手塚注意脚下,他是不是就不会摔倒?

“命运没有分毫改变。”圭史抓住美绪的衣角,把她带到会场另一头,“必须采取其他措施。”

美绪有种被牢牢束缚的感觉。她不禁暗忖,是不是无论做什么,宴会大厅中发生的所有事都将和三点零三分发生的爆炸紧密相连?再看了下手表,她更加感觉被逼入绝境。时间仅剩不到一小时,距离爆炸还有五十八分钟。一旦那个时间来到,圭史也会被烧死。

“既然如此,只能直接找出嫌犯了。”圭史说道。

美绪回神问道:“直接找?怎么找?”

“用异象去搜索。对犯人来说,引爆炸弹肯定是非日常性的事。”

确实如此——美绪也意识到这点。

“目前为止你大概看了多少人的异象?”

“会场全员的七成左右。嫌犯大概在剩下的三成里。”圭史把目光投向会场问道,“现在什么动作会被人注意到?”

派对进行到下一个环节,即三名来宾的致辞。挤满了会场的人们也停止动作,专心聆听。就算圭史想要使用预知能力,也看不到被人墙遮挡的远处,若到处走来走去又太惹眼。

“来这边。”

美绪牵起圭史的手,悄悄来到走廊。将宴会大厅和沙龙空间隔开的墙壁上有一道客人不知道的隐藏门。拆下巨大的墙板,里面有一道狭窄的空间,可以用梯子来到上部的空间。“露台”的高度逼近天花板,是为了有照明演出需求的披露宴操作聚光灯而准备的。从那里,可以将整个会场一览无余。

在美绪准备打开隐藏门时,圭史开口:“走廊上有这种设备吗?”

“只有这里有。”

“炸弹会不会被藏在了这里?”

“怎么可能,这里只有员工才知道。”在美绪的手触碰到墙板的瞬间,只听“啪”的一声,手指顿时一疼。吓了一跳的美绪收回手,才意识到那是静电。

冷静下来——美绪一边告诫自己,一边打开门。安全起见,她先确认了一番,确实没找到可疑物品。

“在那上面就能看到整个会场。”美绪让圭史顺着梯子往上爬,“等下再来接你。”

“你要干吗?”

“回大厅那边,去找带大件行李的人。”

圭史点点头,向上前往阳台。

美绪先下楼,把放在休息室的无线耳麦别在腰间。她戴上耳机,小型麦克风则别在衣领,又朝接待处走去。

服务生桃子坐在前台的椅子上待命。

“上面情况怎么样?”桃子问道。

“很顺利。”美绪答道,“有件事要拜托你,如果有员工外的人从玄关处进来,能用耳麦通知我吗?”

“没问题。”

“还有,如果有楼上的客人要拿寄存的物品,也告诉我。”

桃子讶异地发问:“发生什么了?”

“之后再告诉你。你别担心,是好事。”

“好的。”桃子笑着说。有这么一个坦率的后辈还真是幸福。

“用频道8。”做出通信用频率的指示后,美绪回到二楼。

宴会大厅中,第二位来宾的致辞刚刚开始。美绪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移动到靠墙的位置,逐一查看死角,检查客人们的物品。如果发现可疑物品,又跟圭史的异象对上号的话,就立刻通知松田警官。

她大约花了五分钟,确认了会场的一半。目所能及的随身物品,只有女性们的手包,每一件都很小,不必担心里面装了炸弹。唯一的例外,就是松田走动时带着的纸袋。美绪只从纸袋上方看过装在里面的防弹背心,尚未确认过袋子底部,但警察应该不至于做出引爆炸弹这种事吧……

第三位来宾站到了麦克风前。美绪朝长方形宴会大厅另一头走去,就见那头客人的数量明显减少,人群基本集中在自助餐区。这边距离发生爆炸的地点很近,应该就是死者众多的主要原因。

美绪沿着包围会场的三面墙一边缓缓移动,最终把目光盯上了最后一个团体,是十来个中年男性组成的。不知其中有没有嫌犯——虽这样想,但这些人中没人带大件物品。

怎么会这样?美绪把疑问驱散出头脑。明明三点零三分就要爆炸了,为什么找不到爆炸物?

再度环顾全场,美绪突然想到一个可以隐藏炸弹的地方,那是一个完全处于盲点的位置。虽说是“立食餐会”,但会场各处都放置了摆放餐盘和玻璃杯的小型餐桌。被称作“宣传桌”的圆桌被罩上裙子般的桌布,为了隐藏桌脚,桌布长及地面。如果把什么东西藏在桌布里面,直到派对结束人们都发现不了。

“接下来,请允许我送上对教授的问候。”来宾致辞即将结束,“藤堂老师,经历了长年累月的研究生活,您辛苦了。”

连续听三个人的演讲似乎已经让客人们变得厌烦。众人敷衍地鼓掌,又回到了欢谈环节。

美绪穿过开始活动的客人,围着宣传桌的桌布检查起来。在围着十二张圆桌转的过程中,宾客们的对话传进她的耳中。

他们之中,有刚完成论文的化学家,有即将读研究生、对新生活向往不已的学生,有准备展开新事业的企业经营者,有全心期待孩子出生的孕妇——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的人生将在不到一小时后被迫终结。

必须在此之前改变所有人的命运。美绪驱散焦躁的情绪,为寻找爆炸物,把每张宣传桌都检查了个遍,随后又把自助餐桌和酒吧角的桌子也全都确认,还是找不到藏起来的可疑物品。爆炸物并不存在于会场内部。

美绪感觉自己被狐狸迷惑了,但很快又改变了想法。剩下的可能性只有一个,炸弹应该被藏在了寄放在衣帽间的物品之中。

美绪走出会场,回到沙龙空间。圭史已把墙板复原,坐在了沙发上。

“找不到大件行李。真有炸弹的话,应该在衣帽间里。你那边怎么样?发现什么了吗?”

“异象显示,所有人都是被害者。没人带着炸弹。”

“没有?难道没有嫌疑人?”

“嗯。”圭史直皱眉,又问道,“走廊对面的休息室呢?会不会有人藏在那里?”

“全都锁上了。今天只有圭史进去的时候打开过。”

“那就是卫生间了。”

两人分别把楼梯一旁的男卫生间和女卫生间检查了一遍,仍旧毫无发现。

再次碰头后,美绪提了个让自己郁闷的问题:“员工的异象看过了吗?会不会是服务生……”

“所有人的都看过了,没有可疑人等。”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会发生爆炸?不管衣帽间里是否藏了炸弹,只要没人用,就不会发生惨案。

两人对望,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答案。美绪脑海中掠过各种猜测。先前的“惊喜演出”上,手塚的摔倒印证了圭史的预知。然而从那时到现在,命运的齿轮会不会已发生了微妙变化,进而可以躲避爆炸的终局?

只不过,再怎么想都无法得到确证。谁都没有随身携带能够断定未来的因果。只因某个人在面对汹涌的命运时心生恐惧,进而失去了希望,放弃改变未来的努力。

各种各样的思考,让美绪没能注意到听觉上捕捉到的异变。她花了点时间才回过神并抬起头。原本热热闹闹的宴会大厅不知何时已恢复寂静,极不自然的寂静,仿若一百五十人瞬间消失。圭史也带着“怎么了”的表情,朝大厅的某个方向看去。

最终,宛如喉咙被勒住般的苦闷呻吟声传到了身在沙龙空间的两人耳边。

美绪愕然地把手绕到后腰,把耳麦频率切换到负责人使用的频道。

“出现急症病人。”森本向经理报告的声音从耳麦中传出,“藤堂夫人摔倒了,被转移到了休息室。”

就算没听到无线联络的内容,圭史也应该已有所察觉,他表情暗沉,说了一句:“是藤堂教授的夫人吧?”

美绪唯一能做的,只有黯然地点头。

异象再次命中。

“命运无法改变。”

容纳了一百五十名宾客的宴会大厅,依然朝着命定的惨案的方向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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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堂夫人被转移到休息室,经理也赶了过去。在确认症状后,应该会直接呼叫救护车。

“只要没有生命危险,就没大问题。”圭史说道,“还是操心这边吧。”

美绪回到沙龙空间的沙发处。她想坐下来仔细思考有没有遗漏的地方,焦躁的情绪却率先涌上心头。只剩下不到四十分钟的时间了。

“想想其他楼层。一楼什么情况?有没有可疑的人混进来?”

“只有员工。虽然有附设的餐厅,但那边的客人都没进过宴会大厅。而且……”美绪看了眼别在腰间的无线耳麦,“只要有人从衣帽间拿回寄存物品,或者进入楼内,都会有人通知我。

“二楼的状况你也知道了。”

“三楼呢?”

美绪抬起头。她把楼上的婚宴忘光了。

“那是圭史原本要参加的宴会,出席的都是些什么人?”

“旅游公司的人,还有温泉行业的人。但我不觉得炸弹犯在那边,他们都跟藤堂教授没有一点儿关系。”

“保险起见,要不要去看一下?”

事已至此,必须考虑到所有的可能性。美绪拉着圭史走到楼梯口,两人并肩往三楼走去,美绪再度发问:“他们跟圭史是什么关系?”

“结婚的新娘,家里是开温泉旅馆的,我每年都会去那里。”

美绪感到有些意外。“你喜欢泡温泉?”

“嗯,小时候生过大病,自那以后,每年都去那边疗养。”

听到圭史说出自己的私事,美绪感觉很新奇。

“因为生病,我喜欢上了温泉,还获得了预知能力。”

“因为生病才有了预知能力?”

“到现在都不是很清楚,但我差点因为原因不明的高烧而死掉。好不容易恢复意识后,不知为什么就能看透别人的未来了。”圭史怀念般地说着,忽然又一脸认真,“小时候我什么都看得见,不仅限于非日常的事。不知不觉间,能看到的范围就变窄了。我的能力应该会在某天消失吧。”

对于圭史来说,或许这样比较幸福——美绪暗忖。

“如果我能平安活过今天的话。”

这句话又把美绪拉回了现实中迫在眉睫的事上。如果现在无法改变命运,圭史和其他人都会死去。尽管很怕,但也只能采取行动了——美绪下定决心。如果通过努力救下一百五十人的性命,她一定能预约到天堂里最好的房间。

然而在来到三楼宴会厅时,等待美绪的却是一番击碎她的悲壮感的意料之外的光景。法式贵族装修风格的宴会厅中间站着两个身着振袖和服的年轻女孩,正在表演南京玉帘。这是婚礼披露宴的余兴节目。满座气氛异常热烈,面带醉意的人们哄堂大笑,热烈地拍手伴奏。

圭史看着多少有些超现实的宴会风景问道:“你觉得这些人中有炸弹犯?”

美绪摇摇头,却又被某种东西吸引。那是什么?映入眼帘的是闪光灯的闪光。从关联企业派遣过来的摄影师正用相机拍摄着大道芸。

“外包员工。”美绪低喃着掏出宴会职务名单。莫非藤堂教授的那场派对找了关联企业之外的员工?然而答案却是否定的,就连饮品服务相关的人员都没安排。但美绪还是很在意一件事。她拼命地动脑筋,试图揪出内心某个角落的蛛丝马迹。最终,她想到了早上在派对之前开的说明会。

找出答案的瞬间,美绪产生的并非成就感,而是焦躁。为什么之前没留意?她看了看手表,距离爆炸还有三十一分钟,还来得及。

“快来。”美绪带着圭史,沿着三楼的走廊快速走动,“我把说明会上的内容忘光了。物业派了四个工人过来。”

“那些人在哪儿?”

“外侧的紧急出口和屋顶上。”正因把进行维护工程的四人排除在客人的动线之外,他们才进入了到目前为止完全看不到的死角。

“再也没有其他嫌疑人了。”打开走廊尽头的紧急出口前,美绪如此说道,“我觉得嫌犯就在接下来我们要见的四个人之中。”

圭史也点点头,表示同意。

“我去跟他们搭话,圭史负责看异象。要预知到犯罪的瞬间哦。”

“好的。”

“不过,无论看到什么都别慌。你要若无其事地退开,接下来就交给松田警官。”

“了解。”

推开铁质大门的同时,广阔的绿地在视野中铺开。在树木落叶的三月上旬,比绿色更为醒目的是深棕色。干燥的空气略让人肌肤生寒,仔细听去,可以听到外置楼梯的下端传来摇晃铁栅栏的低沉的震动声。

顺着声音下楼,在二楼门前遇到两名正在作业的油漆工人。

不等美绪搭话,年轻的油漆工已伸手制止:“要下楼吗?油漆还没干透。”

“没事,我是来确认情况的。”美绪边说边观察两人的打扮,他们全都二十来岁,怎么看都不像是炸弹狂,“进展如何?”

“稍稍推一下,怎么了?”

“推一下”指的是作业要推迟。美绪的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放置的物品只有刷子和油漆罐,没发现像炸弹的物品。

“会按时完成的。我们也有下一场工程。”

“好的。”

美绪偷窥一旁的圭史,他一脸若无其事地站着,预知好像已经结束了。

“其他人呢?”

油漆工朝上一指:“在屋顶上。”

“那就拜托各位了。”说完,美绪沿着来时的楼梯再度往上走。

“刚才那两个人不是嫌犯。”圭史说得很快,“发生爆炸时他们都在屋顶上,我看到他们沿着紧急楼梯慌忙往下跑。”

这样一来,就剩下屋顶上的两个人了。

美绪和圭史路过三楼,继续往上走。从春到秋的季节里,欣赏绿意盎然最好的位置莫过于屋顶。那里同样配备了可供举办婚礼和披露宴的设备,但夏天的酷暑和冬天的严寒,再加上天气方面的考量,让人对这块场地敬而远之,利用率极低。馆方也在讨论将来在屋顶增建玻璃穹顶作为中廊,使其能够全年运行的方案。

为婚礼和派对准备的各种物品全都被收进了仓库,因此美绪和圭史所来到的屋顶,仅是一片铺设了人工草坪的煞风景的空间。

美绪和圭史很快找到了两人,他们正在修补绿地那边的铁栅栏。

“不好意思。”美绪边说边朝两人走去,看到回头望向自己的那人的脸,她又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对方戴着一副奇怪的黑色眼镜,再仔细一看,其实是阻挡焊接时产生的火花的护目镜。

“有事吗?”中年焊接工问道。工程人员中有这样一种人,无论跟他说什么,永远用一副不满的语气回话。眼前的男人就是其中之一。

美绪看向另一个像是助手的年轻人:“进展如何?”

“做得很好。”中年人一副受不了别人指手画脚的语气。

一旁的助手则露出和蔼的笑容说道:“就快好了。我们也很急的,三点能结束。”

美绪看了下手表,时间已过两点四十分。

身旁的圭史轻咳一声。又是什么暗号?终于锁定爆炸犯了吗?

美绪小心留意着,不让自己露出紧张的神色,说了一句“那就拜托两位了”便转身离去。一起离开的圭史则露出某种呆然的表情。美绪确信,他看到了和犯罪相关的东西。

不要急——她告诫自己,并以稳重的脚步走过屋顶。在走进和屋内相连的阁楼并关上门后,她立刻问道:“怎么了?”

“我搞不懂,”圭史的语气含混不清,“第一次看到这种异象。”

“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黑暗。”

美绪难以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什么都看不到吗?”

“不是,确实看到了异象——没有光,纯粹的黑暗。”

“也就是说,他们身在黑暗之中?”

圭史只是一味地歪头不解。

“那是谁的异象?”

“他们两个的。就算你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答不上来。搞不好是……”圭史不安地表示,“我用尽了力量,太累了。”

莫非圭史就此失去了预知能力?美绪不禁担忧起来。

“怎么办?虽然没有证据,但要不要去叫松田警官?”

“稍等。就算靠直觉,我总觉得那两个人不是嫌犯。”

“照你这么说,这栋房子里就不存在嫌疑人了。到底是谁……”

像要打断美绪的话语般,警笛声越来越近。美绪和圭史互望。急救车辆刺耳的警报声在正门玄关处停了下来。

“这里是前台,”耳麦中传来桃子的声音,“三个救护车上的人进来了。”

是急救人员赶来,准备把藤堂夫人送往医院。

“了解。”美绪按下耳麦的发送按钮回答着,随后带着圭史下楼。她的内心生出一股微弱的期待,这应该是改变命运的最后机会了。只要藤堂教授陪伴夫人一起前去医院,派对会场就没了主宾。如此,预知的未来就会产生破绽。

美绪和圭史来到二楼,进入沙龙空间,等待一行人从休息室出来。片刻过后,就见急救人员扶着茑子夫人的双肩来到走廊。他们周围围着五名男女,分别是手塚、看似亲戚的一对老夫妇和负责人森本和经理。藤堂教授不在其中。

手塚停在电梯前,边说“拜托各位了”,边行了个礼。茑子夫人苍白的脸上露出虚弱的笑容,随后离去。

手塚正要返回大厅时注意到美绪和圭史后似乎吓了一跳,脚步也停了下来。他好像没想到这里会有人。

“夫人怎么样?”美绪询问道。

“虽然很让人担心,但应该没问题。”手塚恢复温和的表情说道,“至少没有生命危险。”

“藤堂教授怎么样?”

“最后还有主宾致辞,就留在了会场里。他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手塚把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表上,“派对大概还有十五分钟。”

会场里一百五十人的人生,将在仅仅十五分钟后终结。一想到惨案迫在眉睫,美绪再也无法刻意隐瞒了。她拦住正要走开的手塚说:“等一下,请您立刻中止派对。”

“为什么?”

就算说出预知,对方也不会相信。明知很空洞,美绪也不得不编瞎话:“有威胁电话,说让我们小心爆炸。”

手塚皱着眉问:“爆炸,是吗?”

“是的。”美绪满怀期待。手塚是从爆炸现场救出美绪的勇者,只要激发他的使命感,大概能防患于未然。“爆炸会在派对结束的时候发生……”

“不会发生爆炸的。”

“您为什么能断言?手塚先生不也收到了威胁信吗?”

“那只是单纯的恶作剧。”手塚看向宴会大厅,一脸沉思地伫立着,随即说了一句“我得去照顾教授”,行了个礼离去。

美绪只能默然地目送他。她再也打不起精神,被无力感折磨得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一旁的圭史忽然开口道:

“在我看来,我们所做的一切绝非无用功。这栋楼里应该没有炸弹,也不存在嫌犯。”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嫌犯是还没到达派对现场的某个客人。”

美绪哑口无言,注视着圭史。

“受邀的客人中有没有还没来的人?”

某个消息从美绪头脑中闪过。她拼命唤醒记忆,随即想起桃子在前台处说过的话:缺席者两名,还没来的客人一名。

“快来。”圭史带着美绪朝宴会大厅走去。

他们很快找到了松田警官。松田位于主桌后方,坐在放在窗边的椅子上,漫不经心地环顾会场。派对快结束了,紧张感似乎也变得很弱。之前关乎生死大事般抱在手里的防弹背心也不知被放到了哪里,并不在他手边。

“松田先生,”美绪向他搭话,松田则忧郁地抬头看她,美绪留意着四周,小声问道,“三年前发生在大学的那场事故,当时亡故的学生都叫什么?”

“干吗问这个?”

“有客人来问。”

面对警官瞪视自己的眼神,美绪多少有些畏缩,但还是很快得到了答案:“宇野、川岛、滝田。”

“这几位学生的家属有没有来这里?”

“刚才就说了,已经确认过,都没来。”

看样子,松田也对被害者遗属抱持警戒态度。

“谢谢您。”美绪边离开边冲着衣襟上的麦克风说话,“前台,听得到吗?”

片刻过后,桃子回复了一句“听得到”。

“把没来参加派对的三位客人的名字告诉我。”

“稍等一下。”通话一时中断,随后桃子传回信息,“缺席的是宇野和川岛,还没来的是滝田。”

“谢谢。”

不曾露面的三人,正是在事故中亡故的学生遗属。如此,终于找到了和爆炸相关联的线索。对教授心怀恨意的人很有可能将要来到会场,可能引爆炸弹的人,除了他们三个还有谁!——得出这个结论的同时,另一个疑问也涌上心头:为什么这三个人会被邀请出席藤堂教授的退休纪念派对?

将结果告知圭史后,他很快说道:“说会来的人,应该是滝田吧?”

美绪点点头。

“如果他来了,绝对不能让他靠近二楼。必须设法让他停在一楼,检查他的随身物品。”

“明白。”

美绪按下麦克风发送按钮,想把这番话传达给一楼的桃子,然而就在此时,桃子的声音在耳麦中响起:“这里是前台。滝田到了。”

美绪飞速告诉圭史:“滝田来了。”

“必须阻止他。”

美绪把麦克风放在嘴边,刚要发出指示,却发现桃子一直按着发送按钮:“他刚刚登记完,已经上楼了。”

美绪吓僵了。秘密持有炸弹的嫌犯正以宴会大厅为目标而来!

“朝这里来了。”美绪边说边跑了出去。

“冷静点,”她听到追着自己赶来的圭史的声音,“要在不让对方警戒的情况下确认物品。”

但发现炸弹后又该如何是好?在喊来松田警官之前,他会不会发狂?

两人来到走廊上没多久,最后的客人便现身于前方的楼梯口。此人的打扮和派对极不相符,一身深红色的长风衣,他们刚想到这样打扮是不是为了隐藏炸弹,就见对方肩头披着染成淡色的长发。

是女性——意识到这点的瞬间,美绪站住了。和预想截然不同,名叫滝田的客人是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若说是在实验中身亡的学生遗属,可能是妹妹。

她真的带着炸弹吗?美绪不可置信地转头,就见表情正从圭史的脸上消失。他正在预知这名女子的未来。

美绪等待他得出结论。五秒,十秒……最终,焦点回到圭史眼中,他似乎精疲力竭,全身没有半分生气。

“无计可施了,”绝望的话语从呆然的圭史口中说出,“那人不是嫌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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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楼梯前段的女子似乎想往会场走,却踌躇不已。

美绪小声询问:“看到什么了?”

“发生爆炸时,她不在现场,不知为何独自待在沙龙空间。然后被爆炸吓到,逃到一楼去了。”

“有没有可能是她把炸弹安装在走廊上然后跑掉?”

“我没看到那种异象。”

确认美绪身穿的是制服之后,对方缓缓向她靠近。她并没把名牌别在胸前,而是拿在手中。牌子上写着“滝田凉子”。

“请问,”凉子率先发话,“藤堂教授的派对是不是快结束了?”

“是的。”

凉子回顾无人的沙龙空间问道:“我能在那里等着吗?”

“可以是可以,”美绪尝试问话,“您不进会场吗?”

“不进。”凉子的语气相当生硬,眉头紧蹙的脸上可以窥见隐藏着的强烈愤怒,大约是为了避免被人怀疑,她随即又用辩解的口气说道,“我只是想来问问教授,为什么邀请我来参加这场派对。”

她也对为何自己会收到邀请而心存疑惑。

美绪走形式般地取出来宾名簿:“滝田小姐是吗?您的名字确实在名簿上。”

“我不是说这个。”

“那是说什么?”

“与你无关。”凉子粗鲁地说着,朝沙龙空间走去。

“请问……”

圭史制止了正要追上去的美绪:“她什么都不知道,而且让她待在沙龙空间比较安全。”

这话没错,确实不该让应该能得救的人靠近爆炸现场。再看一眼手表,此刻的时间是两点五十三分,距离爆炸只剩下十分钟了。

回到宴会大厅,美绪和圭史却在入口附近停了下来,他们显得走投无路,哪怕继续寻找线索,却又不知该做什么。长达两小时的立食餐会让参加者疲惫不堪,丧失活力的会场开始飘起一股寂静。

“接下来做什么?”美绪沉声问道,感觉自己像在说约会时的话。

“目前为止,”圭史神情恍惚地说,“该做的我们都做了。”

美绪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你是说要放弃?还有很多时间啊!”

“但我们还能做什么?状况就是这么让人绝望。”

寂静在整个会场蔓延,如同悄然逼近的死神气息。美绪奋力振作:“别说这种软弱的话。绝望有用吗?别搞得跟丧家犬似的,还有时间呢!赶紧想想还有什么能做的!”

控制住情绪,美绪开始在头脑中整理思绪。在这栋建筑中完全没发现犯人和炸弹,可还是会发生爆炸,那么是不是等下还会有人出现?现在还不能否定缺席的宇野和川岛中的某个会突然造访的可能性。

思考的过程中,宝贵的一分钟过去了。美绪手腕上的时针和秒针,以每一秒钟为一个单位,将会场推向未来。

“差点忘了最重要的约定。”美绪表示,“再过四分钟,圭史就得出去。”

“为什么?”

“你不是跟我说好了,在爆炸前五分钟出去的吗?”

“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留下来。”

这句话出口时,美绪几乎被扑面而来的恐惧感击倒。一旦违背命运安排的圭史离去,说不定会变成美绪死在这里。但她不能让圭史被烧死。不仅圭史,还有其他的一百五十人。

“我要尝试到最后一刻。只要监视走廊,说不定能做些什么。”

“那我也要留下来。”

“不行,圭史,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圭史垂下肩膀,始终低着头。他的站姿实在显得过于寂寞,美绪的内心不禁被触动。圭史恐怕认为,自己的死亡是无从避免的。就在美绪设法鼓舞他时,圭史沉重地开口:

“有句话,现在非说不可。”

“什么?”

“初次和你见面,是在五年前吧……我是不是说过,当时我还看见了另一个异象?”

“是我几十年后的未来?”

“嗯。当时我看到的不单单是你。在异象中还出现了你的家人们。”

美绪皱起眉头:“我的……家人?”

“对,你未来的家人。你的丈夫、两个孩子,还有孙辈。”

“丈夫”一词,唤醒了沉睡在美绪心底的另一个谜,那就是五年前圭史一个人消失的理由。圭史果然看到了将在未来和美绪结伴而行的男人,那人并非圭史,而是别人。

“而且,”圭史继续说道,“因为长相很像,我立刻明白了,将与你结婚的人,正是手塚先生。”

“啊?”美绪才说了一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今天遇到的手塚,即将成为美绪的救命恩人,那个一本正经的大学讲师。

“你们两人会因接下来发生的事而结缘,最终结合。之后,你们将白头偕老。在今后的几十年里,他会一直陪着你。”

美绪朝会场里侧看去。手塚仍旧待在主桌后方,陪着藤堂教授。

“今后,你将和他共建一个温暖的家庭。你们的两个孩子和孙辈都将成长为健康、优秀的人。你会长命百岁,展望全家人的未来。”

美绪低喃道:“这就是我的一生?”

“嗯。”圭史微笑着,说出五年前美绪口中的那番话,“一个小小的家,很多的家人。这是你从小就有的梦想。只要不去改变命运,这个梦想就能实现。”

美绪紧盯着圭史。她原本下定决心,在救出这里的所有人之前绝对不哭,此刻却忍不住热泪盈眶:“但我心仪的对象是……”

面对将剩下的话吞回去的美绪,圭史说道:“你将过上幸福的人生。无论将来发生什么,只要相信未来,你都能够跨越过去。再也没有任何不安,你一定能梦想成真。”

美绪意识到,这是圭史的遗言。他已做好了几分钟之后死去的准备。而把一切交由命运安排,也是为了守护美绪将来的幸福。

最后,圭史孤零零地说了一句:“能看到你精彩的未来,我很幸福。真的很高兴。”

美绪趁眼泪掉下来前将其拭去。“等一下,这样一来,我的梦想成真不就是以圭史和这里所有人的牺牲换来的吗?”

“不是这样的。”圭史强烈地否定,“为了救大家,你拼尽了全力。无论之后发生什么,你都不必自责。一切都是命运。”

“命运使然……人无能为力……”

藤堂教授的低喃在耳边苏醒。但对美绪来说,这场不可挽回的悲剧仍旧处于未来的时空。如果此刻屈从于命运,她会后悔一辈子。在看到孩子睡着的小脸、感受到家庭幸福的时刻,美绪都会想起为了她而献出生命的圭史,流下悲叹的眼泪。

“就算幸福近在眼前也留意不到,这就是女人。”美绪说道,“我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美绪!”圭史责备般地喊道。

就在此刻,某人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响彻场内:“各位感觉如何?是否享受今天的这场派对?”

吓了一跳的美绪回过头去,就见手塚站在麦克风前。即将结束的派对好像迎来了最后的环节。此刻为两点五十八分,距离爆炸还有五分钟。

“让我们以今日的主宾——藤堂教授的致辞结束这场活动。教授,这边请。”

为了不被掌声淹没,美绪拔高了声音:“圭史,出去。”

然而,圭史却甩开美绪的手朝后退去。

“我的异象肯定会实现,你必能梦想成真。”

“圭史!”

美绪正要冲到他身边,却被一个意外的声音制止:“谁都不许动!”

一瞬间,把之前的致辞内容当耳旁风的美绪也被“谁都不许动!”的怒吼声吓到,回过神来。转头一看,伴随着会场内的嘈杂声越来越大,声音的主人逐步走近。

“各位,待在原地不许动。”

是藤堂教授。不知为何,他离开了麦克风,朝大厅中央走来。老人缓步而行,双眼看向圭史。“你也不许出去。我有重要的话要说。谁都不许从这里出去。”

又一个命运的齿轮咬合在了一起,美绪脸色苍白,全身变得毫无力气。圭史所在之处,正是出口前端、直通走廊的位置。同时,美绪的位置也正是夹着出口的另一侧的墙壁。

“老师,请回麦克风这边来。”

面对追上来的手塚,藤堂开口道:“退下。”

“但……”

“我有这个——”

藤堂从西装口袋里拿出药丸大小的胶囊。手塚的双眼瞪得老大,满是惊愕和警惕。

“不光是手塚,所有人都从我身边退开。”

后退的手塚站到了美绪身侧。他那充满恐惧的视线只有一个焦点,那就是教授手持的胶囊。美绪不禁起疑,那真的是炸药吗?

在确认周围空出了足够大的空间之后,教授切换到严肃的口吻:“感谢各位今天来此重温故交,我很高兴。长期以来,不光是我,内子和孩子们也受大家颇多关照。借此场合,我想向大家道声谢。”

教授行了一个礼,却没人鼓掌。在场的所有人都察觉出事态有异样。

“还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告诉大家。正如各位所知,我晚节有污。在漫长研究生活的最后关头,我做出了对不起众人的事,夺走了三名大有前途的年轻人的生命。接下来,我即将对他们致歉。”

人群开始慌乱。就在教授的正面,站在人墙前端的松田警官惊讶地问道:“老师,你打算做什么?”

藤堂高举手中的胶囊,让所有人都看见。“这是氰化钾,俗称氰酸钾。”

松田立刻条件反射般地踏出脚步。藤堂大喝一声:“别过来!”立刻将胶囊送到嘴边。惊呼声从四周涌起。松田停下脚步的同时,藤堂手部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然而,藤堂教授已然以立刻就要服下剧毒的态势,牵制着松田警官的行动。尽管距离只有五米,松田仍旧无法压制他。

“我打算以死谢罪,用生命来洗刷不光彩的过去。诸位全都是证人。请不要阻拦我,一起见证。”

几名克制不住紧张情绪的女客人开始呜咽。

美绪屏息注视着事态的发展,她双腿瘫软。一看手表,恰好三点,还剩三分钟。

“还有一件事,我非说不可。”教授留意着不让人靠近自己,保持警惕地睥睨众人并继续说道,“我不希望手塚被问罪。”

美绪身旁的大学讲师不由得身体僵硬。

教授看向手塚发问:“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我的企图的?”

踌躇片刻之后,手塚用慎重的口吻回答:“就在老师家被纵火后。我知道您一直都很自责,所以心想,不会吧。”

“没错,当时我死里逃生。”藤堂悔恨地回答,“还有呢?”

“在那之后,老师立刻计划了这场派对,同时我发现实验室丢失了氰酸钾。还有,在得知受邀宾客中有学生遗属之后,我就更加确信了。老师应该是想给自己更重的处罚。只不过……”手塚满脸苦涩,“对我来说,老师就像是人质。一旦贸然下手,可能立刻就会服毒,所以我没法建议中止派对。”

“所以你才送来威胁信?”

“对,我希望警察能说服您。”

松田瞪大了眼睛,听着两位学者的对话。

“在葡萄酒中混入异物,也是为了这个?”

“没错。想要在主宾发言前把老师弄出会场,只能用这招了。只要在去医院的路上把上衣脱掉,就能拿走氰化钾。”

“混入葡萄酒的是生物碱类的药物?”

手塚苦涩地点点头:“但我只放了微量。夫人很快就能恢复,您不必担心。”

藤堂微微一笑:“在内子倒下前,我都不知道。”

“老师……”手塚注视着藤堂,“老师的心意,已经明确地传达给在场的所有人了。请您把胶囊交给我。”

“不,我已经决定了。我再也无法忍受更多指责,必须为此赎罪。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老师!”远处的人群中传来一声悲喊。

藤堂注视着众人,眼中浮出隐约可见的泪光,张嘴欲吞下胶囊。周围呼喊藤堂的声音变作悲鸣。就在此刻,一个粗犷的喊声镇压全场:

“不许动!”

松田朝藤堂亮出了手枪。藤堂满脸愕然,盯着指向自己的枪口。

终于还是拔枪了。这正是圭史预言中的场景,将错综复杂的事态一点点地导向会场的灾难结局。但松田为什么会把枪指向藤堂?教授又不是炸弹狂。美绪眼睛追踪手表的秒针,细小的秒针正朝右边倾斜,残留的时间开始以秒钟为单位。距离爆炸还有五十九秒,依然没找到爆炸物。

松田一边用枪瞄准目标,一边说道:“老师,请把胶囊扔掉。”

“我不扔的话,你打算怎么做?”

“射你的腿。”松田将枪口微微朝下,“想要救老师的命,只能这样做。”

现场无人能发出声音。哪怕最微小的声音震动,仿佛都能切断紧绷到极限的紧张之弦。

“快把胶囊扔了!”

然而,毅然决然的意志又回到了藤堂脸上。在他和松田对视的眼底深处,正在飞速思考。不知吞下剧毒和扣下扳机,哪个速度更快。

在还剩四十秒时,美绪的耳朵察觉到了异状——微弱的金属声从墙壁那头逐渐靠近。并非来自楼梯那边,不知为何,声音是从走廊尽头的紧急出口方向传来的。

美绪从出口处探头看向外部,随即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原本在屋顶上的两名焊接工正沿着长长的走廊朝这边走来。工程人员应该不可能出现在客人的动线上。还剩三十秒。美绪目测了时间和距离,发现只要他们继续向前,就会在爆炸发生的瞬间来到出口前端。她本以为终于发现了炸弹狂的真实身份,然而小声谈笑的两人脸上却不见分毫的紧张感。至此,美绪终于觉察到,是因为楼梯的油漆。紧急楼梯的油漆还没干,着急赶往下一个工程现场的两人才会进入馆中。还剩二十五秒。站在出口前端的圭史也察觉到了焊接工,转头看向走廊。他的面色猛然间变得苍白无比,朝着美绪动了动嘴。美绪好不容易才听清他微弱的声音,说的是“气瓶”。

为了不让刑警靠近,藤堂发出怒吼:“别过来!”

“求你了!快把胶囊扔了!”

两人陷入胶着状态。美绪把目光转回走廊。圭史口中的“气瓶”,是放在焊接工推着的金属手推车上的两个焊接用的气瓶,标识上写着“氧气”和“乙炔”。还剩十五秒——美绪终于明白到底将要发生什么。她因命运所描述的精细走向而双腿发抖。很快,藤堂就将服毒,而松田即将开枪。射出的子弹不知是贯穿了藤堂的腿部还是射偏了,总之都将向后方继续飞行,最终击中气瓶。她也弄明白了圭史先前看到的“黑暗的异象”的意思——两名焊接工因极近距离发生的爆炸而当场身亡。

不能让他们靠近。她朝走廊喊出一句“别过来”,反倒让面露惊讶的两人加快脚步走近。美绪吓僵了。无论怎么做,命运都会沿着安排好的路线行走。再也没有任何方法能够改变十秒后即将发生的未来。

听到美绪的喊声,藤堂转过头来。松田没有错过这一瞬,试图悄悄靠上去。藤堂察觉到他的动作,又将胶囊放到嘴边。松田保持持枪姿态,缓缓拉近彼此的距离。

七秒。美绪已经认命。明明做了那么多的努力,还是无法阻止惨案的发生。唯一的安慰就是救下了那两个孩子。本将在出口附近被卷入爆炸的拓也和舞衣听了美绪的话,正和父母一起待在会场的另一侧。

五秒。美绪觉察到预知的未来产生了破绽。就在圭史的正后方,原本应该是孩子们所在位置的出口最靠前的地方,正放着百货公司的纸袋。四秒。美绪想起了放在纸袋里的东西。三秒。藤堂伸手制止靠近的松田。他正要把剧毒放进嘴里,胶囊却被湿了的指尖黏住。两秒。美绪指向纸袋,拼命扯着嗓子大喊:“圭史!防弹背心!”一秒。猛回头的圭史捡起纸袋。两名焊接工刚好来到出口外侧。

怀抱纸袋的圭史一跃而起,同时,枪声轰响。从松田的枪口到气瓶,发射而出的子弹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藤堂因子弹擦腿而过的力量,全身被弹开、回转,在其后方,圭史和两名焊接工在中弹的冲击下,连人带气瓶一齐倒下。

沉重的金属摩擦的噪声淹没了枪声的残响,当一切结束时,宴会大厅整体被包裹在了寂静之中。

被掷到走廊里的纸袋中央击开了一个烧到焦黑的窟窿。防弹背心挡住了本该射穿气瓶的子弹。

这样就阻止爆炸了吗?美绪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不安地四下环顾。藤堂倒在大厅中央,右脚外侧有一道子弹造成的伤痕。他喘着粗气,右手在地板上乱摸,想要捡起落地的白色胶囊。

就在醒过神来的手塚和松田迈出脚步,试图抢走氰酸钾时,一个几近绝望的声音从走廊方向响起。

“都别动!请各位全都待在原地。”那位年轻的焊接工仍然倒在地上,大叫着,“气体泄漏了!”

伴随着气体泄漏的“咻咻”声,一股刺激鼻腔的、消毒液般的味道飘到了美绪鼻中。

“这是乙炔,请各位千万不要动。一个静电的火花都会引起爆炸。”

美绪感知到一股不可见的邪恶力量仍旧牢牢掌握着会场中所有人的命运,试图将人们拖进火焰地狱。手塚、松田和藤堂都被可燃性气体包围,动弹不得。

焊接工向横倒在地的气瓶伸手,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松掉的阀门时,圭史叫了出来:“停下!会爆炸的!”

吓了一跳的焊接工缩回了手,不可思议地看着圭史。美绪在吃惊的同时也感受到,命定的结局开始迷失。如今摆在众人面前的,是未来。而圭史正在想方设法地摆脱命运的诅咒束缚,试图找出生存之道。

圭史朝气瓶伸出手去,眼睛始终注视着焊接工。无法看到自己未来的圭史,正通过焊接工的异象寻找不会引起爆炸的方法。

这样做似乎能阻止气体泄漏,但圭史轻轻甩头,放弃了念想。他肯定预知到了爆炸会因静电火花而发生。

就在此刻,场内响起一声“那是香烟吗?”的疑问。桌上摆放的烟灰缸中,有烟蒂正在冒烟。一旦泄漏的气体到达烟灰缸位置,必定会引发火灾。然而,靠近烟灰缸的人们全都束手无策地站着。

美绪下定决心说道:“圭史,看着我。”

圭史把眼睛转向美绪。

看着我的未来——美绪在内心说着。

即使没有说出口,她的心意也传达了过去。圭史点了点头。

美绪缓缓抬起一只脚,顿时脊背发凉。裙子的里衬带着静电,紧紧缠在腿上。然而,预知能力者的双瞳毫不动摇,仍旧看着美绪的未来。

美绪相信圭史,将脚往前方落下。

一步。

什么都没发生。

又走了两步。

没有异状。

第三步就要到走廊了。鞋底将和地毯的纤维相互摩擦。为了将摩擦控制在最小限度,她慎重地踩上地面。四步、五步,在圭史的目光守护下,美绪站到褐色的气瓶前方。

没事的——圭史的眼瞳如此说道。你的未来不存在任何不安。

美绪伸出指尖,触碰到阀门把手。没有因静电而产生的疼痛。美绪用手握住整个阀门。

“螺丝的方向和普通的相反。”焊接工说道,“请逆时针拧紧阀门。”

美绪按照指示行动,只转了半圈把手,阀门就被关闭了,可怕的气体泄漏声也随之消失。

“不漏气了。”年长的焊接工朝会场方向喊道,“快开窗!不要用换气扇和其他电器!”

听到这句话的森本没用麦克风,直接开嗓,下达指示:“储藏室里的人,全都到阳台上去开窗!”

没过多久,外部的空气从窗户中流入,四周的刺激气味逐渐变淡。

在那之前,一动不动地伫立原地的手塚小心地向前迈出快要粘在地上的脚,用手帕盖住白色胶囊并捡了起来。在他身侧的松田冲向倒在地上的藤堂,用领带把他受伤的脚绑好。

配合着两人的动作,宾客之间响起安心的吵嚷声——从千钧一发的危机中生还的人们欢欣雀跃。

有那么一段时间,美绪放心地眺望场内。大笑的人、微笑的人、哭出声的人,所有人确认彼此平安无事,一起欣喜。本该消逝的生命超越了既定的命运,朝全新的未来前去。

美绪看着毫发无伤地活下来的一百五十人,心想,这样就好。整个会场充满了哪怕用自己的梦想去交换也在所不惜的幸福。

“太感谢你了。”

轻柔的声音让美绪转过头去,圭史从地上站了起来。

“托你的福,我没死,还解决了问题。”

美绪喘着粗气说道:“保护客人的安全,是我的工作。”

圭史微笑:“你是全世界最棒的服务生。”

“唱歌很烂就是了。”美绪试图挺起胸膛笑一笑,但眼眶却不争气地湿润了。一想到没必要再继续逞强,她立刻就双腿无力。

“太可怕了。”说着,美绪哭了出来。

b9/b

第二辆到达“la fontaine ange”的救护车,将腿部受伤的藤堂教授送往医院。警方的车辆也同时赶到,数量远比美绪想的多,差一点就要发生重大事故,这也理所当然。

问讯工作从宾客开始。几人一组的小团体分别被喊进休息室,接受关于派对快结束时五分钟内发生的事的询问。

美绪在其中一个等待问讯的团体中找到了拓也和舞衣,立刻去楼下取来餐厅的晚餐券,包含西式全餐,虽然不是小孩喜欢的东西,但她找不到其他合适的物品。

“来,说好的礼物。”美绪递过礼物,因紧张而面部紧绷的一家四口终于笑了出来。

美绪冲着年幼的兄妹俩微笑,她忽然想到,相比大人,孩子或许更容易改变未来。如果不是拓也和舞衣改变了既定的命运,圭史的异象应该就会实现。美绪向他们坦率的内心表达感谢,同时祈祷他们将来能够幸福。

最终,到了服务人员接受问讯的时刻。美绪被喊进了平常给新娘使用的休息室。警察的各种问话让她很紧张,但她只是做了服务客人的工作,派对时的种种行动没引起警方的任何怀疑。

完成问讯后,美绪走出休息室,去一楼更衣室换衣服,然后找在另一个房间等待她的圭史。圭史所在之处,是新郎的休息室。

“吓出了一身冷汗,”在走廊中步行时,圭史说道,“他们知道了我没受邀参加教授的派对。”

“你怎么说的?”

“实话实说啊。以前的朋友是这里的员工,不知不觉我就走到她那儿去了。”

“‘以前的朋友’,说的是我吗?”

“嗯。”

“朋友啊……”话题朝着微妙的方向转变。下定决心的美绪开始考虑怎么开口。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预言失败。”圭史看上去很开心,“人的命运真的是可以改变的。”

“我的命运应该已经改变了。”

“是啊。”话音刚落,圭史沉默了。

走下楼梯,走出正面的玄关,映入眼帘的是被灯光照亮的白色大宅邸,以及后方闪烁的满天繁星。明明是早就看习惯的风景,却感觉分外新鲜。此时此刻,人们或许已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圭史,你今后打算做什么?”

“这话什么意思?”

圭史正要追问,就听后方传来某人的声音:“今天承蒙关照。”

转头看向玄关的美绪停下了脚步。是手塚,只有他接受了长时间的问讯调查。

为手塚挂心的美绪问道:“调查都没问题了吗?”

“是的。”手塚疲惫不堪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在藤堂老师和松田刑警说情下,我被免于逮捕。虽然有在葡萄酒里混入异物的罪责,但好像会被缓期执行。如果运气好,也许还能继续研究生活。”

美绪暂且安心,又问:“藤堂老师今后会如何?”

“之后我们会和夫人商量,与医院沟通进行精神方面的治疗。希望他能过上安稳的退休生活。”

美绪暗自许愿:希望一切都尽快好起来,大家可是好不容易继续拥有了未来!

“话说回来,”手塚问道,“二位所说的关于爆炸的威胁电话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这个问题,万一传进警察的耳朵就惨了。

“骗你的。”

“骗我的?”

“因为觉得你不会相信,”圭史一边在内心致歉,一边不得已继续撒谎,“其实,我做了占星,算出了爆炸的卦象……”

“用占星算出爆炸?”科学家一派云里雾里的模样。

“到目前为止,都算得蛮准。”

“那就厉害了。不过,幸好今天算错了。”

“是啊。”

三人一齐笑了起来。

“那好,我失陪了。这一天可真漫长。”手塚叹了口气,非常正式地鞠了一躬,独自踏上夜晚的柏油路。

目送他离去的背影,美绪不禁感叹缘分的不可思议。她跟本该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仅共处了人生的短短几小时。

“谢谢你。”美绪朝手塚的背影说道,“你原本是救了我的命,并跟我白头偕老的男人。希望你能找到替代这种生活的幸福。”

“这样真的好吗?”跟美绪并肩而立的圭史说道。

“嗯。对了圭史,我们继续刚才的话……”美绪尽可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跨越五年时光的这份念想,“你没想过跟我交往吗?”

圭史注视着美绪的脸庞。美绪等待着他的回答。

有一瞬,圭史的瞳孔失去了焦点。在光芒重返双眼之后,他仍旧为回答而踌躇不已。

“我没事的,”美绪说道,“活下去并不简单,我已经很明白了。真到了那个时候,我还是会努力改变未来。”

圭史微笑起来,露出卸下重担般的表情:“我应该会在某天失去预知能力……也就是说,我会变成一个普通人,这样也没问题吗?”

“我看上去像是为了预知能力而结婚的女人吗?”

“不像。”

想到自己是不是说得有点远,美绪不禁慌神,但圭史似乎并不介意。

“嗯,我明白了。”他说道,“今后请多关照。”

美绪绽开笑容,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彼此彼此。”

圭史挽起美绪的手臂,两人肩并肩地步行。美绪把自己的手表朝圭史的左手腕处靠近,两块手表如今也一秒不差,显示着相同的时刻。在流淌的时间里,两人仿佛难以分离般地就这样结合在一起。

时针行进的前方,究竟有怎样的未来在等待我们呢?美绪不禁思忖。无论好事坏事,肯定都会发生。

但她会毫不畏惧地前进。梦想总是存在于不确定的未来之中。

闭上双眼,有异象从眼睑内侧浮现出来。

从孩提时代起就不曾变过的梦想……

美绪畅想着今后即将跟圭史一起度过的漫长时光,在全新的命运中迈出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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