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钱收回来,朝老妇人的方向点点头。“我要把钱给她,”我说,“你给我写份收据。”
他大笑。“随你的便,滑头。”
我拿到了收据,西蒙·兰尼克也走了。我进了屋,给自己泡了一碗麦片,想着嘉娜脸上的瘀伤是不是兰尼克弄的。我觉得不大可能是他。看得出来,如果一个女人拖欠房租,他是会打她一巴掌的,但他用铅笔在他的名片背后写收据时,用的是左手;嘉娜的瘀伤在左脸上,我想她一定是被人用右手打的。
我将麦片端进客厅,坐到她的书桌前。她有一本地址簿,封面上有蝴蝶图案。她把名字和号码都写在纸上,因为她没有手机。打她的可能是个男人,因为一般男人会打女人。可能是她认识的人,所以他的名字可能在地址簿上。我翻了翻。大约有三十个条目。在所有的名字中,只有一个让我眼前一亮:罗杰·托利弗。嘉娜提到过他。他是她的法学教授之一,是学院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我拖过吸墨纸旁边的记事本,拿起笔,抄下他的名字和电话号码。我不知道自己会就这个名字和电话号码做点什么。打电话给他,问他是不是打了她的脸?问他昨晚是不是躲在树林里,手里拿着一根冰棒棍?
我可以以后再解决这件事。现在,我抄写了更多的名字——我在地址簿中能找到的所有男性名字。然后我想起我遇到嘉娜的那个晚上——我将它称为“雌鹿之夜”。那晚她带着一份文件,一个塞满纸张的绿色文件夹。
“我对文件夹里的东西挺好奇的。”我当时说。“你现在有点多管闲事了。”她当时说。
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那个文件夹。但这张桌子有个放文件的抽屉。我拉开抽屉,发现里面塞满文件夹。所有文件夹都没有标签,只有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非常显眼,正是我要找的那个。我把它拿出来。我就是在这时犯下了那个严重的错误。
我停下了。
因为嘉娜·弗莱彻信任我,让我独自待在她的公寓。她给了我一把钥匙,也已清楚地表明,她不想告诉我她的脸怎么了,也不想告诉我这个文件夹里装了些什么文件。所以我关上抽屉。
但我保留了那份从地址簿里抄下来的名单。我从记事本上撕下那一页,将其折好后放入口袋。但我没有就这份名单做什么事——直到她去世之后。
那是发生在周四——4月24日——上午的事。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了解到一些关于嘉娜·弗莱彻的非常重要的事。
我了解到,她出生在春分之夜,所以她是白羊座,但她不信占星术。我了解到,她小时候摔断过胳膊——从秋千上摔了下来;她还踩到过一条响尾蛇,幸亏被齐膝皮靴救了一命。
我了解到,她打网球,但打得不好;她上过芭蕾舞课;她高中时在莎剧《皆大欢喜》中扮演过罗莎琳德。
我了解到,她唱歌的音准很好;她最喜欢的作词人是雪儿·克罗和达·威廉斯。
我了解到她喜欢狗——漂亮的纯种狗,来自收容所的杂种狗,眼睛又黑又圆、毛茸茸的活泼小狗,她都喜欢。她没有狗,但她在街上看到狗就会想停下来抚摸。
我了解到,她最喜欢的颜色是靛蓝,主要是因为她喜欢这个词。我了解到,她最喜欢的餐厅是大学附近麦迪逊街上一个叫“猎鹰”的地方。她喜欢坐在餐厅后方的一个特定的卡座里;那个卡座上方挂着一条独木舟,电线穿过其间,由天花板悬垂而下。
我了解到,她不管什么时候回到家都会点蜡烛;没有食谱,她一样会做饭;她能注意到最微末的细节——比如我翻了她的地址簿,并用她的记事本抄了一些名字。
我是在几天后发现这一点的。周日晚上,外面下着冷雨,嘉娜和我在她的客厅里,壁炉里烧着火。一开始,我们是站着的,还穿着衣服,到后来就赤身裸体地躺在地板上了。在某一刻,我们有意放下毯子和枕头,这样我们就不必躺在光秃秃的木地板上了。
“我知道你做了什么。”她说。
她在我身边,头靠在我的臂弯里,手掌平放在我的心口,右腿绕着我的右腿。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以为她一定是在说西蒙·兰尼克和房租。
我说:“不是什么大事。八十美元而已。”
“我不是说这个,”她说,侧身支起手肘,“虽然我也知道这件事。你这样做很暖心,但没有必要。我能应对兰尼克家族。另外,我会把钱还给你的。”
我不在乎她还不还钱,但没有这么说。我说:“好吧。我还做了什么事?”
嘉娜从我身上起开,站起来。她从桌上拿起记事本,来到我面前。她跨坐在我的腰上,举着记事本,让我能看到它。
我已经撕掉我写了字的那页,但笔在下面那页纸上留下了压痕。她用一支笔尖秃掉的铅笔在那页纸上轻轻地涂了涂,压进纸里的字母在灰色中显示为白色。
真聪明。我只好笑笑。“你是从哪儿学会这个的?”我问她,“悬疑剧《哈迪男孩》?”
“悬疑剧《神探南茜》。”她说。
“我可以解释。”
“你不需要解释。你还没给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打电话,对吧?你还没有试着找他们吧?”
“是的。我想这样做。但我又想,最好别这样干。”
嘉娜把记事本丢到一边。“我很高兴,就这两件事来说。很高兴你被诱惑了,也很高兴你没有向诱惑屈服。”她把双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只是想把这件事说出来。”
我伸手去摸她脸上的印记。“既然现在我们开诚布公了,那么就来聊聊那一晚。”我提起了“雌鹿之夜”,“有些事——”
但她已经在摇头了。“忘掉它吧。这是一件蠢事。它已经结束了。”她转过头,我可以看到她的面部轮廓。“看,”她说,“正在消退。再过几天,你就看不到它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是别的事,我应该告诉你的事。你从来没问过,我那天晚上为什么会在路上——”
她把手指放在我的嘴唇上,让我不要再说。
“这件事很重要吗?”她说。
我点点头。
“这件事很大吗?”
我又点点头。
“我现在不想谈任何重大的事情,”嘉娜说,“但我可以和你做个交易。”她移动身体,把大腿移到我的臀部,“过一会儿,如果还有什么事需要告诉我,你可以告诉我。”
她把手指从我的嘴唇上拿开,我没有说什么。她把双手举到头顶,弓起背,我还是没有说什么。她抬升身体,又放下来,过了一会儿,我已经忘了还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