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山大佛又名“凌云大佛”,位于西川嘉州凌云山栖鸾峰临江峭壁,濒临岷江、大渡河和青衣江汇流处。初建于唐玄宗开元元年(713年),最终在唐德宗贞元十九年(803年)完工,前后共历时九十载。大佛为弥勒佛坐像,通高二十余丈,头顶与凌云山山顶平齐,足踏大江,有“山是一座佛,佛是一座山”之誉,是中国乃至世界最大的摩崖石刻造像。
镂肤剽俗恣游遨,可得蹲鸱号富饶。井络共知天与险,蚕丛无奈世兴妖。杜鹃积恨花如血,诸葛遗灵柏半烧。才似文园何足道,一生琴意祇成痟。
——刘筠《成都》
杨柳青乍然听到噩耗,如受雷击,形容惨淡,摇摇欲坠。
任介跟出来问道:“出了什么事?”
郭震答道:“芙蓉楼出了点事,青娘得赶过去看看。”
任介忙道:“我陪你去。”杨柳青使劲咬了咬嘴唇,强作镇定,道:“不,郭公子陪我去就好。”
任介不由得一愣。他是杨氏丈夫,虽然并不怀疑妻子跟郭震之间有什么干系,但妻子当着好友拿自己当外人,难免有些不快。
杨柳青似也意识到不妥,忙解释道:“芙蓉楼的这件事跟郭公子有关。今日是藏书楼上梁日,任郎还是留下来陪孙公子庆贺,不然我夫妇太失礼了。”
任介这才释然,笑道:“那你去吧,这里有我照应。”
孙辟跟出来问道:“怎么了?”
郭震不欲败坏众人兴致,只道:“出了点意外。你们先开宴,我跟青娘去芙蓉楼处理点事。”
孙辟大为惊奇,看了任介一眼,却也没有再多问,只道:“早去早回。我们尽量等你。”
郭震点了点头,便与杨柳青赶到芙蓉楼。小厮狗儿早等在门口,引二人径直来到杨柳青旧居。
杨柳青虽然离开了芙蓉楼,但环儿仍住在这处院落中,以此地作为联络场所。老鸨得到杨柳青好处甚多,又畏惧其背后势力,也任其作为,不敢干涉。
进屋一看,果见环儿胸口中了一刀,侧卧在血泊中,双眼瞪大,怒气犹生。杨柳青蹲了下去,抚摸着环儿的秀发,大颗大颗泪珠掉落了下来。
郭震问道:“你们不是有很多人吗?环儿她爹和他那些手下呢?”
杨柳青道:“徐老爹带手下人出门办事去了,怕是要好些日子才能回来。”起身抹了抹眼泪,问道,“是你第一个发现的吗?”
狗儿点了点头,道:“小的来给环儿送酒菜,天已经暗了,屋里却没有点灯。小的喊了一声,没有人应,进门才发现环儿已经……已经那个了。”
杨柳青道:“还有谁知道这里出了命案?”
狗儿道:“小的得过娘子嘱咐,有事不要声张,直接去告诉娘子,因而再没有旁人知道。”
郭震道:“你送的是两个人的饭,两副碗筷,还有一副是给谁的?”
狗儿道:“是给陪伴环儿的丑娘子。”
郭震低声问道:“丑娘子是芳华吗?”
杨柳青道:“是。我离开芙蓉楼后,芳华姊姊便陪着环儿住在这里。这里本来就是她当红时的旧居,郭公子应该早就知道了。”又问道:“丑娘子人呢?”
狗儿道:“呀,是啊,小的还真没留意到。会不会……”打了个寒战,不敢说出丑娘子也被杀了。
三人忙里里外外寻了一番,在院外墙根下找到了芳华,所幸人还活着,只是晕了过去。
狗儿一时不知所措,问道:“青娘当真不报官吗?至少要告诉鸨母一声吧。”
杨柳青道:“这件事先不要声张,我自有处置。你先回去忙你的,就当没这回事一样。”又取下头上的金簪,递过去道:“这个你拿去,换了钱给你娘买身新衣裳。”
狗儿畏畏缩缩不敢接,道:“全靠青娘救济,这才治好了娘亲的病,小的怎敢再要娘子首饰?”
杨柳青命道:“拿去。”口气甚是严厉。
狗儿素来对她又敬又怕,只得接了金簪,道谢去了。
郭震已将芳华抱回房中,放在榻上。杨柳青自到厨下瓮缸打了热水,将酒烫了,倒出一杯热酒,喂芳华喝下。
郭震道:“你这是做什么?”杨柳青道:“热酒回阳,这杯酒能令芳华姊姊早些醒过来。”
果然不出一会儿,芳华便悠悠醒转,一见到郭震,便直坐起来,抓住他臂膀道:“他还活着!郭公子,他还活着。”
郭震道:“谁还活着?”芳华道:“杜龄。”
杨柳青大吃一惊,问道:“是芳华姊姊的旧情人杜龄吗?他不是早死了吗?”
芳华道:“不,他没死,我看得很清楚,是他。”
原来芳华在庭院中收拾花草时,忽发现墙头有人往院中窥测,那人似极了杜龄,但一闪即逝。她大吃一惊,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然再抬头时,又看见了那人。她忙开了院门,赶出去查看,却不见人影,但墙头明显有人攀爬过。
她料想情郎尚在人间,然当他回来找自己时,先看到了她被毁的面容,惊骇之下,再也难以靠近。心头怅然,只觉得天意弄人。伫立墙根许久,直到听到环儿在屋里叫她,她才转身,忽然脑后生风,不及回头,后脑便挨了重重一下,随后便人事不知了。
杨柳青问道:“芳华姊姊能肯定那人是杜龄吗?”
芳华道:“肯定是他。”又问道:“环儿呢?是她叫郭公子和青娘来的吗?怎么不见她人?”
杨柳青道:“环儿被人杀了。”
芳华骇异万分,愣了一愣,还不大相信,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才双手捂脸,虽未哭出声来,但泪水却不断从指缝中涌出。过了好半晌,才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杨柳青道:“应该就在芳华姊姊被打晕后不久。”
芳华道:“可是谁……谁会想杀环儿?”
杨柳青道:“目下我们还不知道,不过既然姊姊认出了杜龄,他嫌疑应该最大。”
芳华怔了一怔,随即摇头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是杜郎。郭公子,你和杜郎是同门,你最了解他,知道他不会杀人的,是不是?”
郭震道:“当然。杜龄为人最正直不过,决计不会滥杀无辜,我也想不出他有什么动机要杀死环儿。”
杨柳青道:“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这处院子原先是芳华姊姊故居,杜龄大概想回来找你,不想看到姊姊毁了容,他心中一定很震撼。打晕姊姊后,他不由自主地走进这里,遇到了环儿。环儿为人硬气,素来嘴上不饶人,见到陌生人溜进来,更不会轻易放过。大概言语激烈了些,杜龄一气之下便杀了她。”
芳华一呆,虽不愿意相信,但亦觉得杨柳青推断有道理,转头问道:“郭公子,当真是这样吗?”
郭震也无法回答,他记忆中的杜龄,仍是那个朝气蓬勃、正直乐观的男子。而今十年过去,物是人非,杜龄又经历了那么多变故,还会是原来的个性吗?
就拿郭震自己来说,他少年时何等旷达放纵,桀骜不驯,然经历与爱人分手、妻子病故等打击后,他身上可还能找到当年半分不羁浪子的影子?短短几年,所有的骄傲、自负便消逝于无边的黑暗中,他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如此,杜龄也应会如此。
杨柳青道:“我也不希望杜龄是凶手,他不但是芳华姊姊的知心爱人,也是我丈夫的同门师兄弟。然目下杜龄嫌疑最大,我们得设法找到他,当面问个清楚。”
芳华忙问道:“一旦找到杜郎,青娘要如何处置他?”
杨柳青道:“我要当面问他有没有杀死环儿,如果是他杀人,要么我动手,要么等徐老爹动手。不管怎样,杀人偿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甚是冷静,言语中更有一丝残酷。芳华呆了一呆,不敢接话,又默默流起眼泪来。
郭震道:“青娘何不将案子交给官府处置?免得大伙儿心里都不好受,还两边为难。”
杨柳青决然道:“不行。一旦报官,官府便要派人验尸。环儿与我情同姊妹,我不希望她死后还受这种污辱。郭公子,你先回去。这件事,我自有主张。”
郭震道:“你不是说徐沛那些人都外出办事了吗?没有了帮手,你要如何处置环儿尸首?我与你一道出门,当然要一道回去,不然如何向任介交代?”
杨柳青只得道:“那好,郭公子先帮我葬了环儿吧。”
当下在庭院中挖了个坑,将环儿用锦被裹了,先行埋在坑中,预备等徐沛回来再作改葬。
郭震又道:“芳华娘子也不能再住在这里,不妨你暂时搬去我家住。我堂兄过世,家里只有嫂嫂及一双儿女,正好可以做伴。”
芳华苦笑道:“我这张脸成了这样,怕会吓坏郭公子家人。”
杨柳青道:“徐老爹在十字街有处宅子,他和手下一直住在那里,现下空着,姊姊不妨先去那里。”
芳华道:“甚好。”
三人出来芙蓉楼。郭震、杨柳青先送芳华去了十字街,这才往孙家赶来。
杨柳青道:“这件事,还请郭公子不要传出去。”
郭震很是不解,道:“娘子与任介已经做了夫妻,他是你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为什么你还要处处瞒着他?”
杨柳青倒也坦然,实话道:“因为我一直有种不好的感觉,我不希望任郎因为我而受到伤害。”又解释道:“我也不是有意要拉郭公子进来,任郎不知道我杀过人,也不知道我在和徐老爹他们一起做事,而你早已经知道了这些。”
郭震道:“青娘不必解释,你既已是任介妻子,那么便是我弟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杨柳青喜道:“当真?郭公子,你为何不问我为什么会有不好的感觉?还有徐老爹他们外出去做什么了?”
郭震道:“你是个极有主见的女子,不想说的话,我问你也不会答。”
杨柳青道:“那好,我告诉你……”
忽有人挺身拦住去路,问道:“你是杨柳青么?”
杨柳青狐疑问道:“你是……”
那年轻男子道:“我家主人是娘子故人,想请娘子到家中一叙。”
杨柳青道:“实在抱歉,我早已离开芙蓉楼,嫁为人妻,实不方便再见外人。”
那年轻男子却不肯放弃,上前一步,道:“我家主人早已知晓娘子嫁了人,他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请娘子见个面。”
郭震道:“阁下主人是谁?青娘已经说了不方便,你为何还要苦苦纠缠?”
年轻男子道:“你就是杨柳青的丈夫吗?”忽然袖出短刀,抵在杨柳青胸口,喝道:“别出声,不然要你的命!”
郭震大惊,正欲上前营救,身后已有两名大汉靠近,一左一右呈包抄之势。
年轻男子道:“我们人多,而且你妻子已在我手中,我劝任公子放聪明些,不要反抗,也不要试图呼救。”
郭震道:“你们想怎样?”年轻男子道:“只想请二位跟我走一趟。”
郭震见对方刀尖紧紧顶在杨柳青身上,无可奈何,只得任凭身后大汉捉住双臂。
成都刚经历王均兵变不久,城中仍屯有重兵,不时能见到全副武装的军士巡逻经过。几人一路北行,来到武担山附近的一处民宅。厅堂中灯火通明,已有数人等在那里。
年轻男子带着手下将郭震、杨柳青押进来,向堂首一名中年黑衣男子禀报道:“舅舅,杨柳青和她丈夫带到了。”
黑衣男子回过头来,朗声道:“杨柳青青著地垂,杨花漫漫搅天飞。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杨柳青,我们又见面了。”
杨柳青本来尚作镇定,一见到那黑衣男子,登时脸色惨白,道:“啊,你……你是……你竟然还活着?”
黑衣男子笑道:“青娘想不到吧。”走到郭震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问道:“你就是杨柳青的丈夫任介?嗯,还不错,一表人才。”
杨柳青虽惊惶不已,仍挺身拦在郭震面前,问道:“你找我们做什么?”
黑衣男子道:“青娘应该知道我找你做什么。”
杨柳青道:“我……我不知道。”
黑衣男子道:“那好,明人不说暗话,我要后蜀后主留下的那笔宝藏。”
杨柳青颤声道:“我不知道什么后主宝藏。况且你……你是他的后人,你都不知道,我如何能知道?”
黑衣男子便命人将郭震带上前,问道:“你认识我吗?”郭震道:“还没有来得及请教阁下尊姓大名。”黑衣男子道:“我姓李名顺。”
郭震大吃一惊,道:“你……你就是大蜀王李顺?”
李顺笑道:“如假包换。”一边说着,一边取下头巾,露出光头,示意当年他化装成僧人逃遁传闻不假。
郭震道:“你也曾是蜀地叱咤风云的豪杰人物,为什么要找上青娘?”
李顺道:“因为你妻子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她手中握有一笔巨大的财富,有了这笔财富,世间没有什么得不到的。咦,看样子,任公子还不知道,你妻子没有告诉你吗?”
郭震道:“青娘没有告诉过我。不过李公适才提到了后蜀后主宝藏,想来李公所言巨大财富,就是这笔宝藏了。”
李顺道:“不错,但这笔宝藏现在落在了你妻子手中。我虽然兵败,可仍然是后主子嗣,我有资格要回这笔财富。”拔出短刀,横在郭震颈中,道:“青娘,我很佩服你的胆识和手段。不过你丈夫现下在我手中,如果你不交出宝藏,我便一刀一刀地割了他,拿他的肉下酒吃。”
杨柳青颤声道:“我根本没有宝藏,李公要我如何交出?”
李顺命人执住郭震,亲手扯开他衣襟,横刀往他胸口割了一刀,登时血如泉涌。杨柳青惊呼一声,欲上前阻拦,却被两名大汉捉住。她挣脱不得,忙叫道:“停手,停手。好,我告诉李公实话。”
数年前,李顺占据成都,建立了大蜀政权,自称大蜀王。他在宫城举办宴会时,也慕名请了芙蓉楼名妓杨柳青来行酒令助兴,“杨柳青青著地垂”一诗即杨柳青初亮相时自报姓名所吟,令人印象深刻。
在那场宴会上,有人寻来一名年纪极老的宫人,想借其口来验证李顺是后蜀后主孟昶遗腹子一说。老宫人手中有孟昶画像,与李顺比照看过后,果然有几分相像。大蜀将士登时欢声雷动。
老宫人也很激动,问李顺可有找到宝藏钥匙。李顺起初不明究竟,细问之下,才知孟昶留下了一笔巨大财富,预备作为日后后蜀东山再起之资,藏宝图交给了怀孕宫人,也就是李顺生母,钥匙则藏在了他处,需要二者合一,才能找到宝藏。
李顺其实并不是孟昶亲子,由于孟昶画像遍布蜀地,其内兄王小波见他与孟昶有几分相像,便故意声称他是孟昶遗腹子,想利用孟昶声名来招揽人心。虽然相信的人很多,但身份终归是假的,李顺又如何能从生母那里继承到藏宝图?
听了老宫人的话后,李顺也没太当回事。当时他已坐拥成都,手下数十万军队,喧嚣不可一世,整个蜀地都是他的,又如何会在意所谓的后蜀宝藏?
然几个月后,李顺兵败逃亡,如丧家之犬,心中极为不甘。又想起老宫人的那番话来,若是能得到那笔后蜀财富,他便能招兵买马,再度起事。但他既无藏宝图,也不知钥匙在哪里,无从找起,只能先逃命再说。
当日宴会,杨柳青也在场,亲耳听到了老宫人的一番话。她虽坠入风尘,却有济世救民之心,也想找到那笔宝藏,用之于民。李顺败亡后,杨柳青救了大蜀枢密使徐沛,二人结成同盟,除了一起救济贫苦百姓外,还携手寻找后蜀宝藏下落。
而找到这笔宝藏的关键,一是找到到孟昶遗腹子,二是寻及钥匙。孟昶遗腹子即是李顺,其人已死,藏宝图亦下落不明,唯一可行的是寻到钥匙。杨柳青本打算从老宫人身上下手,可战乱后老宫人不知去向,人海茫茫,多方探听也没有找到其下落。
正当杨柳青等人决定放弃时,宝藏消息自己送上门来。那是官兵收复成都后不久,宋军主帅王继恩在军营宴请成都知府郭载,杨柳青亦应邀在帐中,为众人助兴。王继恩明白地告诉郭载,称朝廷已下诏令,要召其回京治罪。郭载惶恐不安,忙从怀中取出一对夜明珠奉上,拜请王继恩在皇帝面前说些好话。王继恩便命侍从和杨柳青尽数退出。杨柳青出帐后并未离开,而是绕到背后,隔帐偷听。
帐中王继恩看也不看夜明珠,只问皇帝交代的秘密使命办得如何。郭载起初不敢说,说这是朝廷机密。王继恩大怒,拔剑斩下案桌一角,问郭载首级可是比案桌还硬。郭载见对方杀气腾腾,竟被吓住,便如实交代了真相——
原来之前太宗皇帝从后蜀某旧臣口中得知后主孟昶主蜀时,曾意外发现了一张藏宝图,为唐代西川节度使韦皋所留。韦皋镇蜀二十年,等同于西川王,手中积蓄财富之大,可想而知。藏宝图具体指明了地点及开启之法,但还需要一柄钥匙,至于钥匙藏在哪里,图中没有明确提及。
孟昶得到藏宝图后,虽毫不怀疑其真实性,却自傲后蜀府库充裕,宣称这是天降之财,用之不义,只下令将藏宝图封存。至于孟氏内心想法到底如何,有没有派人秘密寻觅钥匙,无人得知。但那名旧臣可以肯定的是,后蜀灭亡前,孟昶不止一次地提及这笔财富,还将藏宝图悄悄取出,交给了怀孕宫人,遣其逃出,所以旧臣怀疑钥匙其实早已经在孟昶手中。
太宗皇帝得知藏宝图一事后,立即派遣心腹郭载出任西川兵马捕盗使,到蜀地寻访宝藏下落。郭载利用职务方便,打听了许久,终于得知那逃出后蜀王宫的怀孕宫人因无法自存,嫁给了民间一个姓李的百姓,生下了一个儿子。那儿子,显然不是李某亲子,而是孟昶骨肉了。但宫人不久后就死了,李某与养子亦不知所终,再难以追查。
虽然不算重大发现,但亦是有所进展,太宗皇帝由此给郭载加了官,调其回京,也没有再派人追查这件事。
王小波、李顺起义爆发后,蜀中民间疯传李顺即是后蜀后主孟昶之子。太宗皇帝听闻后,又想到了那笔传说中数目巨大的韦皋宝藏,忙任命郭载为新任成都知府,再度追查宝藏一事。不想郭载刚入成都,李顺挥军大举围城。郭载本不是什么能臣,仅因是太宗心腹才被委以高官重任,见义军来势汹汹,干脆弃城,不战而逃,令朝廷失尽面子。
更令太宗皇帝恼怒的是,李顺既是孟昶之子,身上必定怀有藏宝图。他一力攻打成都,必然是要取得藏在城中的钥匙。其人既已破城,必定已得到钥匙。而郭载不能拒守,这才给了李顺机会占据成都,是以郭载深知此次被召回京后,一定会受到重罚。
王继恩听了郭载一番坦白后,哈哈大笑,表示会在皇帝面前为他求情,又亲自为他斟酒压惊。郭载虽受宠若惊,连声道谢,但他自知所犯过错太大,怕是王继恩求情也不管用,还是难以心安。只是到了这步田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王继恩一再抚慰郭载,亲自送其出门,回帐后即召进亲兵卫队长王长寿,命他去调查宝藏一事,且一定要严守秘密,尤其不能让朝廷和地方官府知道。
王长寿便问如何处置郭载,道:“郭知府既将秘密告诉了大将军,回头圣上问起,难保他不会说出来。”
王继恩笑道:“不必再管郭载。他饮下了毒酒,活不过明日。”
王长寿道:“大将军今晚在军中宴请过郭知府,他明日中毒身亡,旁人不会起疑吗?”
王继恩斥道:“你以为本帅没脑子吗?那是宫廷秘药,能令中毒者看不出半分中毒迹象。”
王长寿这才喏声退出。
杨柳青在帐外听得一清二楚,便决意再度寻宝。之前徐沛曾怀疑过李顺的孟昶之子身份是假,但杨柳青曾亲眼见过李顺——其人身材高大,又长有美髯,号称“美髯壮士”——颇为其不凡气度折服,认为他真的是孟昶之子,藏宝图一定在他身上,但他也没有找到钥匙。官兵破城后,李顺在乱军中被杀,尸体被焚毁,藏宝图多半已随尸体毁于大火中。但钥匙是金属打造,既藏在成都某处,有心寻找的话,总能找到。而一旦寻到了钥匙,也许能得到相应线索寻到藏宝地点,那么就不需要藏宝图了。
后来张咏上任成都知府,怀疑前任知府郭载之死跟王继恩有关,便与郭震微服到芙蓉楼,想从杨柳青口中探听消息。杨柳青因勾平一案对张咏感激涕零,又极厌恶王继恩其人,本愿意将实情托出,但因财宝一事事关重大,即便她信任张咏为人,也不能相信宋廷会将宝藏用于蜀民,于是隐瞒了下来。张咏以为她只是畏惧王继恩权势,倒也没有再勉强,郭载疑案遂不了了之。
只是杨柳青万万想不到民间传说是真,李顺的确还活着,而且在逃亡了数年之后,又重新回来了成都,还找上了自己。此刻郭震在对方手中,流血不止,她不得不和盘托出,只是未提及徐沛正暗中协助自己,只大概说了在军帐外偷听到前任知府的郭载一番话。
李顺沉吟道:“原来那不是后蜀宝藏,而是韦皋留下来的财富。”又问道:“你既派了徐沛等人出门,一定是找到钥匙了?”
杨柳青大吃一惊,问道:“李公怎么会知道徐沛?”
李顺便招手叫过一名大汉,道:“青娘可认得他?”
杨柳青道:“这不是徐沛下属明大吗?你两年前说要回乡,何时……”
明大道:“回乡不过是借口。徐沛为了帮娘子救济贫民,不断驱使手下东奔西走。就算找到宝藏,个人也没什么好处。况且当时青娘手中既无藏宝图,又没有钥匙,能有什么希望?我想李公是后主孟氏后人,身上有藏宝图,由他来寻宝藏,总是容易得多。”
杨柳青惊道:“你那时便知道李公还活着?”
明大摇头道:“不知道。但民间不是一直传说李公在城破时化装成和尚逃走了吗?万一是真的呢?所以我离开徐沛后,径直去了青城山,那里是李公故乡,总有人会有消息。经过多方打听,多方寻找,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我在半年前找到了李公。”
李顺道:“本来我们几个月前就要来找青娘,可王均占了成都,官兵大军围城,我又怕被人认出,不得不避避风头,拖到现在才入城来寻青娘。徐沛等人不在你身边,你一定是找到钥匙了,对不对?”
杨柳青道:“没有,真的没有找到钥匙。”
李顺便再次举刀,对准郭震胸口,冷冷道:“青娘知道我为人,我不滥杀无辜,但我想办的事,非得办到不可。谁挡了我的路,我会毫不留情。”
杨柳青急道:“我是真的没有找到钥匙,但我大致猜到了宝藏所在地,所以徐老爹带人赶去查看验证了。本来老早就该出发的,可是王均兵乱,成都内外封锁,耽误了好几个月。”
李顺问道:“宝藏在哪里?”
杨柳青未及回答,郭震忽插口道:“不要告诉他。”
李顺道:“看来这一刀还不够令任公子惊醒。我再割一刀如何?”
李顺之前一刀下手甚重,郭震额头尽是冷汗,强忍疼痛,吸一口气道:“青娘千万不要告诉他。他得到宝藏后,一定会用来招兵买马,再兴战乱。蜀地已经经历了太多战火,实在是够了。”
郭震早知李顺等人将自己当作了任介,之所以一直不揭穿对方认错人的事实,是怕李顺又会再派人去捉任介来对付杨柳青。又道:“青娘心怀仁义,有侠义心肠。你无须找到宝藏,只要不让宝藏落入别有用心之人之手,便是帮了蜀地百姓大大的忙。”
杨柳青想了想,昂然道:“郭公子说得对。李公,我对你再无话可说。要么你杀了我二人,要么放我们走。我希望是后者,至于你秘密潜回蜀地一事,我们决不会泄露半句。”
她无意一句“郭公子”,立即令李顺醒悟了过来。他将刀尖顶在郭震胸口,问道:“你不是杨柳青丈夫任介吗?那你是谁?”
郭震见已然泄底,只好道:“我不是任介,你认错人了,所以你再拿我性命威胁青娘也没有用。”
李顺道:“你到底是谁?不怕死吗?”
郭震道:“一个送青娘回家的路人而已。”
李顺蓦然瞪大了眼睛,问道:“你就是郭震吗?”
郭震料想难以抵赖,便道:“多谢李公当年约束部属,手下留情,没有均掉我郭家财产。”
李顺哈哈大笑道:“当年我派人到处寻找郭公子,想不到今日在这种情况下会面。抱歉了。”命人放开郭震,又撕下自己衣襟,敷在他伤口上。
郭震道:“多谢。”又问道:“李公预备如何处置我和青娘?”
李顺问道:“青娘当真预备拿那批宝藏赈济贫民吗?”
杨柳青道:“千真万确。李公不相信我为人的话,可以问明大。”
明大支支吾吾了一番,还是说了实话,道:“青娘倒是从不贪财。”
李顺道:“当年我率众起事,就是因为穷人太穷,贪官太富,所以才提出了‘均贫富,等贵贱’。青娘女流之辈,有大爱之心,堪称可敬可佩。你这就带郭公子走吧。至于宝藏,我绝不会再染指。”
杨柳青道:“那么那张藏宝图……”
李顺笑道:“我并不是孟昶遗腹子,哪里来的藏宝图?”
杨柳青一怔。一旁李顺部属反而更为惊愕,他们一直以为首领是后蜀后主孟昶之子,现下依然冒险追随,当然是为了传说中的宝藏,却想不到李顺根本没有藏宝图。
明大道:“李公手中既然没有藏宝图,为何不早明说?”
李顺笑道:“我若明说,世人便会去寻那真正的孟昶之子,藏宝图难保不会落入奸人之手。我不说,奸人自会来寻我,我便可乘机将其除掉。”
一名脾气急躁的大汉怒道:“李公这不是骗俺们吗?”
李顺道:“我既没说我有藏宝图,也从没说没有藏宝图。藏宝图在我手中,全是你们自己想象的。”
那大汉不由得很是恼怒,其他人也露出失望之色来。郭震见这些人并非真心追随李顺,怕是会因宝藏而生出变故,忙拉了杨柳青往外走。
称呼李顺“舅舅”的年轻男子是其内兄王小波之子,名叫王江儿,忙挺身上前拦住,道:“舅舅,不能放他们走。就算你没有藏宝图,但杨柳青已经猜到藏宝所在,不如将她和这姓郭的吊起来严刑拷问。她一个娘儿们,能有什么能耐?一顿鞭子打下去,就全招出来了。”
李顺怒道:“江儿,你不听我的话了吗?”
他毕竟曾是几十万义军领袖,还当过几个月大蜀国主,这一喝极具威风,王江儿吓了一跳,立时缩回了握刀的手。
明大忽道:“令尊王小波王公才是真正的起事领袖,若非他在与官兵争斗时战死,大蜀国主是该轮到他来做的。王公子,而今你就是我们的少主。你下命令吧,我们誓死帮你找到宝藏。”
众人纷纷响应,表示要支持新少主。王江儿心有所动,手扶刀柄,上前一步,命道:“先把杨柳青和这姓郭的抓起来。”
李顺忙道:“且慢动手!”将外甥拉入内室,低语一番。王江儿再出来时,便道:“舅舅到底还是咱们的首脑,他的话,我不能不听。”挥手命手下让开。
郭震生怕再起风波,忙与杨柳青奔出宅子,直跑到大街上,遇到一队巡逻军士,这才略略放慢脚步。
杨柳青道:“适才他们甥舅明明起了内讧,那王江儿为何又放走了我们?”
郭震道:“也许李顺告诉他,即便强留下我们,也难以拷问出宝藏所在,不如先放人,再暗中尾随青娘,自可追查到徐沛那些人去向。”
杨柳青道:“呀,我还相信了李顺‘均贫富,等贵贱’那番话,以为他是出于真心,且不会再染指宝藏,想不到他心机如此深刻。”想了想,又道:“我只是大致猜测了藏宝所在,未必真的就在那里。况且我还没有找到钥匙,就算知道了藏宝地点,没有钥匙,也是进不去的。”
郭震道:“无论李顺是不是出于权宜之计,王江儿那些人都不会放过你。你在明,他们在暗,而且你还不能声张报官,局面很是不利。”
杨柳青道:“依郭公子看,该如何是好?”
郭震道:“青娘肯听我一言吗?你找到宝藏,无非是想帮助穷苦百姓。何不将这件事交给新任知府张公处置?他的为人,你最清楚,绝不会将宝藏中饱私囊。如此一来,宝藏仍然用在了正途上。”
杨柳青道:“可是徐老爹他们的身份也会因此而暴露。”
郭震道:“他们以前是加入过大蜀军,但大蜀李顺早败亡好多年了。之前张公镇蜀时,亦公告要化贼归民,只要愿意做回老百姓,都可以前事不究。”
杨柳青仍然下不了决心,道:“我再想想。”又问道:“张知府何时会到成都?”
郭震道:“不大清楚。不过打前站的李畋既然到了,想来应该很快了。”
杨柳青道:“让我再想想。”忽转头看到郭震身上,不由得惊叫出声:“呀,郭公子,你的外袍上染了血。”
好在正值夜晚,也无人看见。刚好路过大圣慈寺夜市,杨柳青便寻到一处摊子,挑了一件衣衫,让郭震换上。郭震却不愿意脱下原来的长袍扔掉,只将新衣衫披在外袍上,勉强遮住了血迹。
郭震见杨柳青拿出交子付账,很是诧异,问道:“这是青娘往交子铺存钱换来的交子吗,不是说只能在十六家商铺使用吗?为何这夜市小贩也愿意接受?”
杨柳青笑道:“郭公子从来不当家吗?交子早已在成都通用,之前王均占据成都时,亦认可其合理性。夜市小贩收了交子,再拿去十六家商铺买布,不是比收取铁钱方便多了吗?就算临时需要现钱,也可以随时到交子铺兑现。”
郭震道:“原来是这样。”
他理好新衣衫,刚一转身,便与一名行色匆匆的中年男子撞了个满怀。
杨柳青喝道:“喂,你走路不长眼睛吗?”
那中年男子慌忙道:“抱歉……咦,你不是李畋的好友郭震郭兄吗?几年前我去府署送药,看到你和李畋跟在张知府身边。”
郭震道:“原来是李兄,我记得你。你送的奇药补骨脂对张公的病痛很有用。你何以……”
那中年男子上前握住郭震双手,道:“改天再约郭兄和李兄闲话。”随即拱手匆匆去了。
杨柳青道:“这个人是郭公子朋友吗?看着好眼熟啊。”
郭震道:“他是广州药商李延志,每年都来成都,一年有好几个月都在大圣慈寺药市,跟李畋很熟,估计青娘逛市集看见过他。”
杨柳青道:“不对,我可没逛过药市,我就是觉得他眼熟。”
郭、杨二人回来孙府时,景倩与喻雯自在庭院中闲聊,堂中酒宴甚欢。
杨柳青笑道:“二位娘子怎么不进去?”景倩笑道:“他们师兄弟正互相取闹,我们不在,他们反倒自在些。”
杨柳青道:“那好,我也不进去了。”走过去拉起喻雯的手,笑道:“正好我有事想请教雯娘。”
郭震便自进来堂中。孙辟问道:“怎么去了那么久?我们都快散席了。”
郭震道:“算上一去一来花费在路上的时间,不算太久。”又问道:“张知府什么时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