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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岁月如瞥(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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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畋道:“大概晚几天吧。怎么,你有事找张公?”郭震道:“算是吧。”

任介出去与妻子扯了几句,又进来笑道:“我们夫妇今晚出不了城,得留在孙家打扰了。孙辟,柳青说累了,想早点歇息。”

孙辟闻言,忙命仆人去整理房间。景倩和喻雯亦进来告知退席。孙辟忙道:“郭震,你送师妹回去。”

郭震不及回答,景倩已笑道:“我是乘车来的,仆人还在外面候着呢,无须劳动郭师兄大驾。”

孙辟闻言,只得罢了。

送走景倩,郭震几人又闲聊了一会儿。王昌懿谈及十六家联合发行交子的苦闷,旁人也无力帮他解决,只能望洋兴叹。

孙辟道:“当初你王氏一家发行交子,发行量有限,可也没这么多麻烦。而今十六家联合,人心不齐,利益不一,自然烦恼多多。要我说,还是各干各的,王家发行王家交子,杨家发行杨家交子,免得争嘴吵架。”

王昌懿道:“但十六家联合的影响力可比一家强多了。而今我十六家交子是硬通币,不单在蜀地广泛流通,在西北也能通行使用,陕甘境内许多商铺都愿意接受交子。”

任介送杨柳青回房后,又折返回来,正好听到这番话,问道:“市场交易,有以物易物,譬如以茶易马,有以钱买物,譬如我给你铁钱,你卖给我蜀锦。那么交子要如何流通呢?”又怕众人不明白,详细解释了一番他的问题——

某人只有在交子铺存了钱,才能领到等值的交子。交子是十六家联合发行,如果某人再用交子在十六家名下商铺购物消费,那么交子又回到了十六家手中,这是一个封闭的循环——交子从起点出发,绕了一圈,实现了货币价值后,最终又回去了起点。

但如果涉及十六家以外的商铺,情况似乎就复杂多了。假如某人去了京兆长安,那里的商家愿意接受交子,他便用交子吃饭住店。长安的商家付出了成本,作为回报收到了交子。但这张交子在当地并不是硬通币,有的地方能用,有的地方不能用,那么长安商家手中的交子要如何变成利益呢?总不可能千里迢迢来到成都,找交子铺兑成铁钱,这样一趟远途,仅交通住宿便是不小的花费。

孙辟笑道:“别看任介是个呆子,问的问题总在点子上,我也想知道答案。”

王昌懿道:“长安商家手中的交子,最终还是要流回成都,但却不是他亲自来成都兑现,而是直接在交易渠道中便兑成了现钱。”

譬如西北有商人要来成都进货,他知道长安商家手中有交子,便先到那里,用手中的现钱换取交子,然后他直接携带交子来到成都,到十六家商铺中购买所需货物即可。这样做有两大好处:一是商人进行的都是大额交易或大宗贩运,若用现钱,则需要车载船运,运钱比运货还困难。而交子只是极轻的纸,商人省了运输的麻烦;二来现钱过关要被抽税,数量越多,税目越大。而交子只是一种凭证,在关卡眼中只是一张纸,无须纳税。中国自古有“行商坐贾”的说法,成都十六家等于是坐贾,有坐贾坐镇,行商便方便多了,不必再因为铁钱笨重而忧心。

孙辟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难怪商人都愿意用交子。”

王昌懿道:“这也是交子为什么能在西北风行的原因。”又叹道:“有人愿意用,就有坏人打起了歪主意。上个月清算时,发现了好几张伪交子,损失不小,我全自己掏腰包添了空档。本想堵住这个漏洞,但目下我们十六家自己内部闹纷争,怕是再难进行下去。”

李畋道:“但交子的流通是一件大大的好事,还是应该坚持办下去。”

郭震道:“当初搞十六家联合,是张公的主意,何不等他老人家到成都后,出面邀集十六家,针对之前出现的问题,共同订一些盟约制度,以平息矛盾?”

王昌懿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就等着张公他老人家到成都呢。”

几人又闲话几句,就此散去。

郭震回来家中,自己到厨下瓮缸打了热水,进房将衣衫脱了,刚将伤口擦洗干净,忽听到门外有人道:“叔叔,你回来了吗?”正是堂嫂杨茕的声音。

郭震忙道:“有劳嫂嫂牵挂,我已经睡下了。”

不想杨茕仍推门进来,郭震闪避不及,只好拿起衣服,挡住赤裸的上半身。

杨茕道:“我适才看到叔叔往厨下去了,怕下人们已经歇下,叔叔有所需要,特来问一句……”

一语未毕,忽见到郭震手中衣服上有血,大惊失色,忙走过来,一眼看到郭震胸口刀伤,忙问道:“是谁将叔叔伤成这样?”

郭震道:“唔,这个……嫂嫂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杨茕忙去取了药膏和纱布,要为郭震包扎伤口。

郭震推辞道:“不敢有劳嫂嫂,还是我自己来吧。夜色已深,请嫂嫂回房歇息。”

杨茕正色道:“你我有叔嫂之名,小叔受了伤,嫂嫂岂能不理不顾?”

郭震忙起身闪避到一边,告道:“我身上污秽,切莫弄脏了嫂嫂的玉手。”

杨茕脸色一沉,道:“是我自己不知趣。”丢了药膏纱布,抬脚便走。

郭震见她生了气,忙道:“并非我不知好歹,而是夜深已深,你我孤男寡女……”

忽听到前院有拍门声,有人叫道:“郭震!郭震!”

郭震忙道:“是李畋声音,他一定有急事找我。嫂嫂,你请去安歇。我弄污了你亲手缝制的衣裳,改日再向你赔罪。”一时也不及换衣,便随手披了长袍出去。

杨茕本是好意,郭震却一再避嫌,她心中很有些着恼,待见到郭震不穿那件新衣衫,只披自己为他缝制的外袍,也不嫌弃沾染了血污,显见极是看重,这才略感安慰。

郭震赶来大门时,仆人刚刚起身,欲赶去开门。郭震忙道:“你去睡吧,这里有我。”开门一看,果然是好友李畋。

李畋一路急奔过来,满头尽是汗珠,一边喘气,一边告道:“出事了……出事了……”

郭震一惊,问道:“是任介、杨柳青被人捉了吗?”

李畋吃惊地望着好友,道:“你胡说些什么?”喘息略平,这才说了大概。

原来孙府宴席散后,李畋便径直回家,不想在巷口发现了一名受伤的男子,竟是广州药商李延志,后背被人砍了一刀,浑身是血。李畋大吃一惊,忙将他扶回家中救治。李延志只道:“求你……不要……不要报官……找……去找郭震……快去……”人便晕了过去。

郭震听了究竟,奇道:“我今晚在大圣慈寺夜市遇到过李延志,打了声招呼,也没说什么呀,为何他指名要找我?”

李畋道:“我也奇怪呢。不过李延志曾帮过我不少忙,好多药材特别难寻,他也不厌其烦地去帮我找,算是我的好朋友。弄清楚怎么回事之前,我只能按照他的嘱咐,赶来找你了。”忽然留意到好友胸前血迹,忙问道:“你怎么也受了伤?”

郭震道:“说来话长,不提也罢。你先等我下,我去换件外袍。”

重新回来房中时,杨柳青新买的那件衣衫已经不见了,大概被杨茕取走送交下仆浆洗了。郭震便将血袍脱了,重新取了件外袍换上,再出来与李畋会合,一道往李家赶去。

途中,李畋说了白天在大街上曾遇到过李延志一事,还有一名年近四旬的大汉手持画像找他。

郭震道:“我今晚在大圣慈寺遇到李延志时,他也是慌里慌张的,似在躲避什么人。”

李畋道:“李延志一定在躲我提过的那名大汉了。从那人身形步伐来看,不是军人,就是身怀武艺的江湖豪侠,李延志后背那一刀多半就是他砍的。可他既然需要画像才能辨认李延志,表明二人并不认识,为什么要苦苦相逼呢?”

郭震道:“应该是李延志身上有什么秘密,那大汉是为他的秘密而来。因为秘密见不得光,李延志就算受了重伤,也只是私下找朋友救助,而不敢报官。但我想不明白的是,为何他指名要找我?”

李畋笑笑道:“你身上的秘密也很多,别的不说,就单是你与玉局观观主葵因结有旧怨一事,张公想方设法问过你许多次,你却是宁死也不肯说。或许你跟李延志的秘密有交叉之处,他才指名找你。”

李延志被临时安置在李府偏院中。郭震、李畋进来时,李妻正在照顾李延志。李畋不忍妻子受累,便让她先去歇息。

郭震见李延志面如金纸,双唇发紫,道:“看样子他伤得不轻,何时才能醒过来?”

李畋道:“不好说。他伤得极重,我怕他撑不过去,万一回光返照醒来,又指名要找你,所以才连夜去把你叫来。”

郭震一时也无法可想,只能守在病榻边。李畋为郭震往胸前伤口敷了药膏,缠上纱布,又在窗下临时支了张睡榻,与好友轮换休息。

次日一早,忽有成都府孔目官范度率官差寻上门来。原来有路人发现了巷口血迹后报了官,官差寻迹一路追来李府。李畋既有新任知府张咏幕僚的身份,不便撒谎,只得说了广州药商李延志昨夜受伤一事。

范度见李延志重伤未醒,便道:“那么就等人醒了,再录口供。”又问道:“李公子的朋友住在哪里?”

李畋道:“李延志一向借住在大圣慈寺中。”

范度道:“那好,我这就派人去大圣慈寺,看能不能发现线索。”又问道:“李公子曾提过有名中年大汉在跟踪李延志,那大汉长的什么模样?”

李畋忙取出一幅画像,告道:“这是我昨晚无事时根据记忆画的,跟踪李延志的就是这个人。”

范度看了大吃一惊,道:“我认得这个人,他以前是主帅王继恩王大将军手下。”

王继恩虽显赫于太祖赵匡胤、太宗赵光义两朝,然已遭当今真宗皇帝流放,且死在了贬地,天下人拍手称快,不想他尚有余党在成都活动。郭震惊讶异常,问道:“这个人当真是王继恩的手下吗?”

范度道:“以前是。噢,也许我没有说清楚,这个人是禁军大将张舜卿。”

张舜卿曾跟随王继恩入蜀平定李顺之乱。收复成都时,大蜀王李顺在混战中被杀,王继恩以此上报,并获得了朝廷嘉奖。但张舜卿坚持说李顺没死,还向朝廷密奏道:“臣闻李顺已逃走,王大将军所获尸首不是真的李顺。”

当时还是太宗皇帝赵光义在位,闻奏后怒叱道:“讨平乱贼才几天,张舜卿怎么知道李顺没死?是妒忌众将之功,而想害他们吗?”下令逮捕张舜卿入朝,本来预备当众处死,后来因大臣求情,只将其免职。

张舜卿被逮捕时,范度身为成都府官吏,人也在场,对那一幕印象极为深刻,是以一见到李畋手绘的画像,便立即认了出来。

李畋愈发莫名其妙,道:“张舜卿已被免职多年,目下只是平民百姓一个,为何又来了成都,还找上了李延志?”

他虽然问了两个问题,其实已经猜到前一个问题的答案——多半是张舜卿气愤前事,一心认为李顺未死,想来成都找到真正的李顺,好恢复他自己声名。

但李畋既有官府中人身份,便不能当众议论李顺是否存活在人间一事,更不能当着现任成都府官吏范度说。况且就算李顺还活着,他亡命天涯尚且不及,如何还会再回来成都?张舜卿又为何偏偏在等了这么多年后,再度开启寻找李顺之旅呢?

郭震心中却是“咯噔”一下,他已经明白了为何昨晚杨柳青会说李延志看着眼熟,那是因为她刚刚见过真正的李顺——且不论气质风貌,仅由轮廓眉目而言,李顺和李延志确实有几分相像。张舜卿要找的不是李延志,而是李顺,他只是错将李延志当作了李顺,这才一路跟踪,甚至不惜出刀伤人。

可张舜卿原只是禁军将领,平定茶农之乱是他生平第一次入蜀,他也没有见过真的李顺,如何知道当日成都城破混战中被杀的王冠壮士不是真的李顺,仅仅是由民间传说吗?他手中的画像又从何而来?

是了,张舜卿手中所拿,不是李顺本人的画像,而是蜀地广泛流传的后蜀后主孟昶的画像。张舜卿相信了民间流言,以为李顺是孟昶之子,料想父子骨肉至亲,容貌定然甚为相像,便以孟昶画像来判断被杀李顺真伪,而今又以孟氏画像作为比照来寻找李顺。

郭震已然见过真的李顺,且知道对方并不是后蜀后主孟昶之子,其人与孟昶容貌相像,只不过是上天巧合。但广州药商李延志亦与孟昶画像相似,这可就未免太凑巧了。李延志不到四十岁,符合传说中的孟昶遗腹子年纪。莫非他才是真正的孟昶之子?如此的话,倒是能解释李延志不肯报官的原因,他被张舜卿盯上,不知对方是为李顺而来,只以为是因他真实身份,所以被砍了一刀也不敢声张。

那么李延志为何又指名要找郭震呢?他在昏迷前念念不忘“不要报官”和“找郭震”,足见这是他心目中最重要的两件事。可郭震仅见过李延志寥寥几面而已,无论是他孟昶遗腹子的真实身份,还是他的药商掩护,都与郭震没有任何交汇之处。

假若李延志便是真的孟昶之子,成都是后蜀国都,也是孟昶降宋败亡的地方,李延志既已在广州落地生根,为何要年复一年地返回这里?莫非就是为传说中的韦皋宝藏?正如杨柳青等知情者所言,李延志手中有藏宝图,却没有钥匙,他每年来成都一趟,滞留数月,名为贩卖药材,实为寻找开启宝藏大门的钥匙?

可是郭震本人今日才自杨柳青口中得知所谓的韦皋宝藏,李延志断然不可能知道此事,他又为何指名要找郭震呢?一时百思不得其解。

郭震想得入神,再转头时,才发现成都府官吏范度竟不知何时走了。

李畋道:“范孔目说会立即签发追捕通缉张舜卿的公文,只是这样一来,就违背了延志兄不令报官的本意了。”

郭震道:“官府循血迹找上门来,事情断然是瞒不住了。”

李畋道:“你神情闪烁不定,连范孔目跟你辞别都没有听见,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还有,我去找你家时,你为什么一开口就说‘是任介、杨柳青被人捉了吗’?”

郭震道:“我不是有意瞒你,但这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你目下算是半个官家人,万一官府问起,你不能不说实话,只能徒然陷于两难境地。”

李畋想了想,道:“那好,你实在不愿意说就算了。不过不管我是什么身份,我都是你最好的朋友。”

郭震道:“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不能让你为难。”

李妻忽进来告道:“我一早出去买菜,外面都在疯传成都十六家交子就快要倒了,人人争相到王记交子铺兑换现钱呢。”

李畋皱眉道:“世道就是这么不太平,隔不多久,就会有别有用心的人四下散播流言蜚语,恨不得一举将十六家交子搞垮。”

李妻惊道:“相公当真不知道这件事吗?”

李畋道:“不知道啊,怎么说的好像应该我知道似的。”

李妻道:“听说先是新任张知府派人携带了大量交子到王记交子铺兑换现钱,还声称不立即兑换便要查封十六家总库,这才弄得人心惶惶。”

李畋大吃一惊,忙指着床榻上的李延志道:“娘子帮忙看着他,如果他醒了,就立即派仆人到王记叫我。”自与郭震匆匆赶来王记交子铺。

一路上果见人流涌向东城。更有人大声议论,说是十六家首领王昌懿犯了事,张知府将要查封他的家。

到了交子铺,外面人山人海,根本挤不过去。郭、李二人只好绕到后巷。却见后门停着几辆马车,多名伙计正在往交子铺中赶运现钱。

郭震问道:“你们总掌柜呢?”一名伙计道:“去总库召集十六家集会了。”又告道:“店里面还坐着一位贵客。他一大早就来了,可他兑换的现钱实在太多,小的们清点了一个多时辰了,都还不够数。”

李畋心念一动,问道:“客人可是新任张知府派来的人?”伙计道:“是。”

郭震与李畋忙自后门挤进来。那坐在后室的客人不是旁人,正是张咏心腹侍从邹容。

李畋知道邹容曾受命于张咏,到蜀地襄助宋军主帅雷有终攻破王均,之后回去向张咏复命,却不知他何时也来了成都,还携了大量交子来兑换现钱。一时愕然,问道:“张公到成都了吗?”

邹容道:“张公早在李公子之前便已入了成都,不过人尚未到官署报道。”

张咏每到任上,喜欢微服出访民间,以亲自体察民情,李畋跟其日久,闻言也不惊诧,只指着桌案上的一叠交子问道:“邹兄是奉张公之命来兑换铁钱的吗?”邹容道:“是。”

郭震略翻了一翻,问道:“张知府哪里来这么多大面额的交子?”

邹容道:“张公没有说,我也没有问。”

郭震道:“那么邹兄可知你奉命兑钱一事,已传得人尽皆知?成都民众一多半人都跟风赶来交子铺挤兑,极可能就此将十六家搞垮,这应该不是张公本意吧?”

邹容道:“我只是奉命行事,张公本意如何,他不明说,我不会知道,也不会妄加揣测。”顿了顿,又道:“不过有一点,这交子又不是假的,存进一贯钱,才能换到一贯交子,对吧?而今我带来了这么多交子,表明曾有这么多数目的现钱存入了交子铺。王总掌柜直接将那些钱拿出来给我就完事了,为何还要推三阻四呢?”

郭震不便明说商人以逐利为本,便民只在其次,民众存入的现钱,只有极少部分留在交子铺中做周转,其余大部分被拿去出生利,只好道:“这么多现钱,怕是几大车也拉不完,张公忽然要这么多现钱做什么?”

邹容道:“张公自有用处。”郭震苦笑道:“我就知道是这个答案。”

话音刚落,王昌懿便满头大汗地进来,也不及招呼好友,先道:“邹兄,你的钱数目太大,可否劳烦你移步总库,直接将钱从总库运走?”

邹容道:“你这交子铺里不是也有许多现钱吗?适才又运进了几大车,难道还不够数吗?”

王昌懿道:“够是够了,可而今外面又有许多百姓等着兑钱,邹兄将钱拿走,他们就不够了,还得再从总库运来。”

邹容点头道:“我明白了。”抓起长剑及交子,道:“那就依王总掌柜所言,直接从十六家总库取钱吧。”抬步从后门走了出去。

李畋忙拉住王昌懿,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王昌懿道:“你还问我,我倒要问你呢!还有你郭震,说什么搞十六家联合是张知府的提议,等他人到了,再请他帮忙出出主意,好解决困境。结果倒好,张知府人没露面,先派人来我交子铺挤兑,还闹得满城风雨,这不是要搞垮我十六家吗?”

李畋忙劝道:“张公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王昌懿摇头道:“而今我已经想明白了,我是民,张知府是官,自古以来哪有官府将铸币权交给平民的?分明是见交子发行得好了,有取代朝廷铁钱之势,张知府不放心了,便想要以手段来抑制我十六家交子的势头。”

李畋道:“没有的事,张公果真想这么做的话,当初就不会建议你们十六家联合发行交子了。”

王昌懿道:“没有的事?那你告诉我,张知府从哪里弄来这么多交子?这些都是川中大户存进来的大面额交子,是能够生息的,为何他们会放弃利息不要,将交子转给了张知府?哼,弄来这么多交子同时兑现,分明是蓄谋已久。”

郭震问道:“你库里的现钱,够应付眼下的局面吗?”

王昌懿道:“当然不够。不过我们十六家商议过了,如果挺不过今日这关,信誉就算彻底玩完了,所以咬紧牙关翻出老底,也要全部兑现。张知府摆明要挫交子铺声威,我们也要让他知道,十六家不是任由他摆布的。”狠狠瞪了李畋一眼,扬长去了。

李畋莫名其妙,道:“我对此全不知情,甚至我都不知道张公已经到了成都,怎么我倒成了恶人了?”

郭震道:“这样,你先去找一趟张公,问问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畋道:“我哪知道张公人在哪里?”

郭震道:“不是有邹容吗?你跟着他,他自然会带你去见张公。”

李畋这才会意,道:“是了,我被昌懿那一眼给瞪得糊涂了。”又道:“张公素来看重你,还一直记挂你,何不跟我一同去见他老人家?”

郭震道:“我还有事,改日吧。”

跟李畋分手后,郭震径直来到孙府,却只见到任介,不见杨柳青,忙问道:“青娘人呢?”

任介道:“她说要回乡下探亲,让我留在这里给孙辟帮忙记账。”

郭震道:“哎呀,你就放心她一个人去了?”

任介道:“你知道柳青的性格的,她坚持要一个人去,我能说什么?再说了,她比我能干,不必担心。”又笑嘻嘻地告道:“我翻了账本,发现这个女工匠喻雯还真是厉害,这么大一栋藏书楼,基本上没有用铁钉子,全是木头楔合在一起。”

郭震道:“名师出高徒嘛。她没有几手绝活儿,孙辟怎么会花大价钱将她从江南请来这里?”

他一时也不及与任介寒暄,急忙往芙蓉楼赶来,心存一丝侥幸,期冀杨柳青人在那里。正好在大门口遇到小厮狗儿,狗儿告道:“青娘天不亮就来过,不过人没有进楼里,只打听了一个人。”

郭震道:“什么人?”狗儿道:“就是徐老爹以前的手下明大,青娘问他昨晚有没有来过。”

郭震道:“明大昨晚来过芙蓉楼?”

狗儿摇头道:“小的没见到。徐老爹和他手下那些人,就算进去芙蓉楼,也从来都是走后巷后门的。”

郭震见问不出什么,又赶去东城十字街徐宅,叩了门环许久,芳华才赶来开门。

郭震问道:“青娘来过吗?”芳华道:“没有啊。昨晚她和郭公子一道离开后,就再也没有来过。”

郭震见对方言辞闪烁,神情慌乱,便正色道:“我有急事要找青娘,还请娘子莫怪。”径直闯将入门,叫道:“我知道你人在里面,出来吧。”

堂中慢慢踱出来一人,却不是杨柳青,而是同窗好友杜龄。郭震呆了一呆,大叫一声,上前抱住杜龄肩头,道:“你真的还活着!”

杜龄点了点头,道:“多年不见,郭震,你可是老多了。”

郭震道:“你既跳江未死,何不早些回来与老友见面?”

杜龄看了芳华一眼,芳华便道:“我进屋为郭公子沏茶。”

杜龄请郭震到庭院花架下坐下,告道:“当日我自杀未死,但以为芳华已去,心如死灰。救我之人见我无存世之念,厉声斥责,称男子汉大丈夫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我受其启发,决意向赵元杰复仇,这也是我人生的唯一目标。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含辛茹苦多年,最终得偿所愿。”

赵元杰即是太宗皇帝第五子,当今真宗皇帝同父异母弟。郭震早听说不久前赵元杰暴卒于开封府邸,年仅三十二岁,却想不到其死跟好友有关,一时骇异得呆住。

杜龄道:“你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我不希望还有其他人知道,尤其是芳华。”

郭震道:“你报了仇,便回来了成都,这才发现芳华还活着吗?”

杜龄点点头,道:“我不由自主地去了芳华旧居,结果看到她的脸……当时我真是呆住了,以为人在梦中,或是我已经死了,到了地狱里。”

郭震道:“你为什么要杀死环儿?”杜龄一愣,问道:“环儿是谁?”

郭震道:“芳华没有告诉你吗?”转念想到芳华性情温婉,一定以为情郎杀了环儿,不忍相问,因为她问了,杜龄必会如实回答,而真相一旦说出口,便再无回旋的余地了。忙追问道:“你真的没有杀死环儿?”

杜龄正色告道:“我一生中只杀过一个人,那就是赵元杰。”

他连杀死皇子这样大的罪名都不否认,又怎会不承认杀死环儿?郭震忽然明白了杨柳青到芙蓉楼打听明大的缘由——

她知道李顺等人在找她,而明大最初一定以为她人还在芙蓉楼,所以直接去了那里打探,不想先见到芳华在墙根下发呆,遂将其打晕,闯入院子,遇到环儿,向其逼问杨柳青下落及宝藏消息。环儿不肯说,明大便将其一刀杀死。他大概知道杨柳青与环儿情同姊妹,环儿一死,杨柳青必会现身,于是与李顺手下守在芙蓉楼外,后来果然由此捉到了杨柳青。

杜龄又告道:“我要带芳华离开这里,找个没人的地方隐居起来。”

郭震听了,又是伤感又是欣慰,见芳华端了茶水出来,忙正告道:“杜龄没有杀人,环儿不是他杀的。”

芳华放下茶水,“嘤咛”一声,投入情郎怀抱。她心结既解,便再无顾忌了。

郭震料想杨柳青必是赶去跟徐沛等人会合了,而她此举极可能恰好中了李顺之计——李顺会暗中率人跟踪杨柳青前往所谓的藏宝地点。一旦确认了藏宝所在,李顺必不会再容情,会断然将杨柳青、徐沛等人灭口。徐沛虽有不少手下,但他和那些人原本是李顺下属,怕是难以反抗旧主,是以李顺无论如何都占了上风。

一时忧心如焚,忙道:“我不是有意打扰二位,事情紧急,芳华娘子,你可知徐沛那些人去了哪里?”

芳华道:“我从来不参与他们的事。青娘也不让我知道,说那些事情干系甚大,怕我知道了反而牵累我。”

杜龄问道:“出了什么事?”

郭震见好友已决心隐居深山,便不欲他再卷入红尘琐事,忙道:“没什么大事。”

杜龄也不再追问,只道:“我预备今日就跟芳华上路了,也不打算再见故人。这一杯茶,权当是我们的分别酒了。”

郭震道:“好。祝你和芳华娘子白头偕老,幸福快乐。”

杜龄道:“多谢。你……”本欲追问郭震私事,转念又想到好友是玉垒七子中才智最杰出者,他既做出了选择,自有他的道理,便顿住话头,道:“多保重!”

芳华道:“郭公子,你日后见到青娘,麻烦你代我向她赔罪,多谢她救了我,又照顾我这么多年,而我却不辞而别。”

郭震笑道:“青娘若是知道娘子最终跟心爱的男子双宿双飞,一定很高兴。”

他因为着急去追寻杨柳青,也不及多叙,就此拱手告辞。

杨柳青并没有得到藏宝图,却已经猜到藏宝所在,那么必然是根据她手头的线索。那宝藏原是唐代西川节度使韦皋所留,藏宝处一定是跟韦皋所修建筑有关。然韦皋是中唐人,当年著名建筑百尺楼及节度使府署均毁于战火。成都城非但在唐朝末年经由另一位西川节度使高骈大肆扩建,且在五代时期经过前蜀、后蜀两朝整修,韦皋所留建筑残存无几,郭震是土生土长的成都人,穷尽脑力所能想到者,仅有合江亭与解玉溪两处而已。

合江亭位于郫江和流江的交汇之处,为当年韦皋花费巨资修建,是成都迎客、送别的经典场所,号称“一郡之胜地”。然其地既是码头,又是集市,无数舟楫停泊在那里,商旅游客穿梭如云,绝不会是理想的藏宝地点。解玉溪是人工开凿河流,更不可能藏宝。但除了这两处之外,郭震再也想不到其他韦皋遗迹了。

可为什么杨柳青偏偏能想到呢?她曾提过数月前便已猜到藏宝所在之处,只不过王均兵变,成都内外封锁,难以有进一步行动。数月前,她早已是任介的妻子,任介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一念及此,郭震忙赶回孙府,寻到正在清点木料的任介,问道:“青娘可有向你打听过中唐节度使韦皋事迹?”

任介道:“咦,你怎么会知道?我给她讲了韦皋与玉箫的故事,柳青很是感动呢。”

郭震问道:“青娘可有问到韦氏遗迹?”

任介道:“问过啊,我给她讲过合江亭的故事,还几次陪她到那里去看过。”

郭震心道:“这么说来,杨柳青也曾怀疑合江亭便是藏宝地点,但仔细勘查后一无所获,所以便放弃了。”

任介又道:“不过青娘最感兴趣的还是乐山大佛,问过我好多次,事无巨细,还一直说要亲自去看,要不是王均兵变,怕是早就成行了。”

乐山大佛又名“凌云大佛”,位于西川嘉州凌云山栖鸾峰临江峭壁,濒临岷江、大渡河和青衣江汇流处。初建于唐玄宗开元元年(713年),由凌云寺僧人海通向民间募款兴建,意欲借佛力减弱三江汇流处湍急水流,保护过往船只。然而开工不久后就有当地官吏干涉,用各种名目索要财物。海通不惜自挖一眼明志,这才以鲜血淋漓的代价保住了善款。只是由于工程极其浩大,未及佛像落成,海通便已去世,工程也因此而停止。

二十年后,代理西川节度使章仇兼琼再度开启凿像工程,并请求唐廷批准以抽取地方盐麻税款作为资金。不久后,章仇兼琼升迁为户部尚书,工程再次停工。

韦皋上任唐剑南西川节度使后,拨出巨资重新组织开凿大佛,终在唐德宗贞元十九年(803年)完工,前后共历时九十载。

大佛为弥勒佛坐像,着双领下垂袈裟,双手置膝,足踏莲花,面相端庄,姿态雍容,气魄雄伟。通高二十余丈,头顶与凌云山山顶平齐,足踏大江,有“山是一座佛,佛是一座山”之誉,仅脚面便可围坐百人以上,是中国乃至世界最大的摩崖石刻造像。为保护大佛免受日晒雨淋,韦皋还在佛像上建有十三层楼阁覆盖,并彩绘全楼。

郭震经任介一语提醒,这才蓦然醒悟,暗道:“是了,藏宝处一定是乐山大佛附近,没有什么比‘宝在佛心’更有蕴意。”

乐山大佛是蜀地著名名胜,郭震少年时亦曾慕名前去游览,甚至沿礼佛通道九曲栈道靠近过佛像头顶。当时他便曾产生过两处疑问:

一是大佛双耳均为木质结构,即所谓“极天下佛像之大,两耳犹以木为之”。木耳外涂有厚厚的锤灰,原本看起来与石质无异,但随着岁月日久,锤灰逐渐为风雨剥落,便露出斑驳木质来。除此之外,大佛之隆起鼻梁也是以木衬之,外饰锤灰而成。

二是大佛头顶大约有千余螺髻,远看发髻与头部浑然一体,近观才能发现其实是以单块石头逐个嵌就。然螺髻根部裸露之处均有明显的拼嵌裂隙,不像其他处有沙浆黏接。

此刻再联想到少时疑问,郭震登时恍然大悟,暗道:“那些与别处不同的木质结构,一定就是通道之类。”

他既猜到杨柳青去了嘉州凌云山乐山大佛处与徐沛等人汇合,仍难以阻止,忽留意到自己在新藏书楼工地前面站了半天,工匠们来来往往,却唯独没有看到主持者喻雯,忙问道:“喻小娘子呢?”

任介道:“听孙辟说,喻雯请了几天假,说是要去什么地方玩耍几天,消消疲气。”

郭震隐约猜到究竟,问道:“昨晚青娘是不是与喻雯聊天到很晚?”

任介笑道:“这你也能猜到?真是神了!是,柳青去了喻雯房中聊天,差不多鸡叫时才回来呢。”又问道:“你来这里问东问西,是不是昨晚跟柳青出去时发生了什么事?”

郭震道:“我就是随便问问。”

他不欲任介知道真相后担心,却不能瞒过孙辟,来楼后找到好友,低声告道:“喻雯多半与青娘去了乐山大佛,怕是要出事。”

孙辟听了大致经过,跌足道:“呀,你怎么早不说?”

郭震道:“我已告知青娘,李顺一党会有人暗中监视她,哪想到她非但冒险行动,还拉上了喻雯。”

孙辟问道:“你说的李顺,是那个李顺吗?”郭震道:“难道还有别的李顺?”

孙辟道:“那现在要怎么办?就算叫上李畋、任介和昌懿三个,我们也对付不了他们。”

郭震道:“青娘不欲任介知道这些事,你敢告诉他,她非骂死你不可。昌懿现下被挤兑事件弄得满头包,管不了这件事。李畋是张公幕僚,最好还是不要让他参与其中的好。”

孙辟道:“就凭你我两个,怎么能跟李顺那伙人斗?要我说,就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张公,请他立即派人赶去乐山大佛处。”

郭震忙道:“等一下,让我再想想。”

孙辟道:“还等什么!你我又不是垂涎宝藏之人,到底是保守秘密重要,还是保住人命重要?若是景倩人在其中,我不信你还会瞻前顾后。”又道:“况且太宗皇帝生前早知蜀地有一笔韦皋宝藏,还曾委派郭载找寻。张公为皇帝信重,说不定太宗皇帝早已将此事告知了张公。张公上次来成都上任,亦负有寻宝使命。”

郭震心头一凛,道:“你说的极是,我们这就去找张公。”

二人刚出来大门,便遇到一队全副武装的弓手往西赶去,似是发生了大事。

郭震忙上前询问究竟。一名弓手认出了他,告道:“是郭公子好友李畋家中出了事。”

郭震大吃一惊,道:“糟了,一定是因为那广州药商李延志。”忙与孙辟改朝李畋家而去,途中说了自己的推测。

孙辟一下子站在原地,缩紧眉头,道:“你刚说你昨晚见过李顺,现下又说广州药商李延志是孟昶遗腹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郭震道:“这只是我的推测,连李畋都还未告诉。若李氏家人因为李延志的真实身份而受伤,我罪过可就大了。”

万幸的是,李延志被安置在偏院,独处一院,与李家大院隔了一墙,李畋父母妻儿虽然受到惊吓,可人都还算安好。李延志本人依旧昏迷未醒,但人却从床榻上移到了院子中。

他身边还躺着两具尸首,一人就是正被成都府通缉的前禁军将领张舜卿,另一人则是名陌生男子。二人手握兵器,身上伤口都不在致命处,唯独脸如黑炭,显是中毒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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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人陆游在《老学庵笔记》中明确记载了此事:称宋军进攻成都、即将破城之际,李顺忽招来众多僧人,以菜饭招待,以念经祈福。早晨天微亮之际,僧人们分东西两门出去,李顺也在混乱中不知去向。第二天,宋军入城,逮得戴着王冠、相貌颇似李顺的壮士,遂当作李顺杀之,其实不是李顺。川人传言,李顺剃度后混在僧人队伍中逃遁。

花蕊夫人入宋宫后,亦不忘故主旧夫,私下悬挂孟昶画像奉祀。后被宋太祖赵匡胤看到追问,花蕊夫人急中生智,道:“所挂张仙,送子之神,蜀人皆如。”宋太祖这才未追究。不久,张仙送子画像从禁中传出,民间妇女要想生儿抱子的,也画一轴张仙,香花顶礼,至今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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