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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昭阳日影(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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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立国之初,便以“重文轻武”为国策。太祖皇帝曾公开倡导道:“人生驹过隙耳,不如多积金帛田宅,以遗子孙,歌儿舞女,以终天年。君臣之间,无所猜嫌,不亦善乎?”享乐意识由是滋长盛行,“时天下无事,许臣寮择胜燕饮。当时侍从文馆士大夫各为燕集,以至市楼酒肆往往皆供帐为游息之地”。

五丁力尽蜀川通,千古成都绿酎醲。白帝仓空蛙在井,青天路险剑为峰。漫传西汉祠神马,已见南阳起卧龙。张载勒铭堪作戒,莫矜函谷一丸封。

——杨亿《成都》

虽然找到了直接与白头翁党勾结的武官,然因张嶙提兵在外,张咏非但不敢泄露消息,也不敢派人到万佛寺一带搜索,怕万一打草惊蛇,白头翁提前知会了张嶙,张嶙举兵叛乱,如此就得不偿失了。

最好的法子,是等宋军平叛回师后,先让主帅王继恩解除张嶙的兵权,将其拿下,再一举去端掉白头翁巢穴。至于王继恩,无论他本人是否涉入其中,得了多大好处,目前只能照他全不知情来处置,以避免更大乱子发生。

那边宋军主帅王继恩为了夺得军粮,不得不引军出征,这边新任知府张咏陆续采取新政。之前王继恩为了向朝廷邀功,派兵捉拿了许多贼人乱党,移交给成都府定罪,欲予以严惩,好杀一儆百。不想张咏二话不说,将这些人尽数放了,使归田里。又张榜许民首身,不追究前事。后来王继恩回师后找张咏理论。张咏和和气气地道:“前日李顺胁民为贼,今日张咏与王公化贼为民,不亦可乎?”又引经据典,大谈安抚政策的好处,并称已上报朝廷,得到太宗皇帝认可。王继恩口才远远不及张咏,一时无言以对,只得恨恨甩手而去。

张咏还废除了禁止蜀人游乐的法令,带头到武担山、万里桥等地游览行乐,此举令人们奔走欢呼,直说朝廷派来了一位尊重蜀地民风民俗的好官。

大宋立国之初,便以“重文轻武”为国策。太祖皇帝曾公开倡导道:“人生驹过隙耳,不如多积金帛田宅,以遗子孙,歌儿舞女,以终天年。君臣之间,无所猜嫌,不亦善乎?”享乐意识由是滋长盛行,“时天下无事,许臣寮择胜燕饮。当时侍从文馆士大夫各为燕集,以至市楼酒肆往往皆供帐为游息之地”。

而“成都至唐代号为繁庶,甲于西南。其时为帅者,大抵以宰臣出镇。富贵悠闲,寝相沿习。其侈丽繁华,虽不可训,而民物殷阜,歌咏风流,亦往往传为佳话”。唐代诗人李商隐在成都所作《杜工部蜀中离席》云:

人生何处不离群,世路干戈惜暂分。雪岭未归天外使,松州犹驻殿前军。座中醉客延醒客,江上晴云杂雨云。美酒成都堪送老,当垆仍是卓文君。

生动地反映了成都车骑络绎、歌吹喧阗的情景。

上行下效,自唐代以来,蜀风尚侈,民众好遨乐。然入宋之后,宋太宗出于对蜀人的厌恶,公开宣称“蜀土之民习俗俗浮,多事遨游”“川峡人情易摇”,须得“待之以待盗贼之意,而绳之以盗贼之法”,不惜立下严刑苛法来禁止蜀地长期形成的社会风俗,如禁止游晏行乐,禁止女婿入赘,禁止结社竞渡。甚至察民有父母在而别籍异财者,其罪死,而唐律仅徙三年。在如此密如蛛网的禁令下,不仅百姓,富豪、士大夫等亦动辄得罪,如此势必增加士民对宋廷的隔阂。就连宋太宗第一个年号“太平兴国”,亦是针对蜀人而定。

前任成都知府吴元载非但是这些禁令的严格执行者,还利用朝廷禁令大肆打击异己。与郭震齐名的“玉垒七子”之一的杜龄因事得罪益王,吴元载便指斥杜龄好游乐,将其逮捕下狱。后来王小波、李顺发动起义,应者云集,宋廷对蜀人充满偏见和歧视,施政不得人心是主要原因。张咏一改前制,下令从民习俗后,名声大振。

关于新知府爱护下属的故事亦广为流传。说是衙门里有一小吏于办公时伏案睡去,被张咏看见。小吏惊慌不已。张咏却和颜悦色地问道:“你家是不是有为难之事?”小吏便如实回答:母亲生病,兄长外出未归,他只得一人照顾,以致睡眠不足。张咏听了,立即派人去调查,得知小吏所言属实后,便指派了一名差役到小吏家做家务,直到其兄长归来。

身为蜀地最高长官,张咏肩负着参预军事、监督征战、巡查警戒、诘禁奸宄、安抚地方、恢复生产等多项重任,可谓政涉万机,他却还有时间来关注下属母亲生病此等小事,愈发赢得了好声名。

过了半个多月,郭震和李畋应知府张咏之召来到华阳县署。李畋带了药箱,好为张咏医治顽疾,到大堂外时,正好与匆匆奔出的孔目官范度撞了个满怀。李畋药箱滚落,范度手中一叠纸册亦散落开来。

成都范氏亦是大族,范度与郭震、李畋自小相识,交情还算不错。李畋不顾药箱,忙先帮范度拾取纸册,又一再道歉。

范度一边回头张望,一边连声道:“不要紧,不要紧。不敢有劳李兄、郭兄,我自己来,自己来。”匆匆捡了纸册去了。

李畋拾了药箱,摇头道:“范度素来稳重沉穆,小时候大伙儿就叫他‘小大人’,今日怎么这般失态,慌里慌张的?”

郭震道:“我刚才帮忙捡齐纸册,无意中瞄了两眼,纸张所记,一条条全是郡人阴事。”

李畋大吃一惊,道:“你能确定吗?”郭震点了点头,道:“凑巧我看到里面两条与昌懿有关,一条说他跟乌忘我一案大有牵连,另一条说他通过交子聚敛钱财,将大量现钱做了不法用途。”

李畋不禁骇然,道:“我虽没有留意纸册上写的什么,可那笔迹分明是……”郭震叹了口气,道:“是张公的。”

忽听到堂中张咏大声惊呼,堂外阶下侍从急忙拔出兵刃,奔了进去。郭震、李畋以为出了大事,也紧随其后。

却见张咏单手抚额,指着案上的匣箱道:“谁拿了我的记事册?”

一名侍从忙将刀入鞘,答道:“只有范孔目官出来过。”

话音刚落,范度已然返回,上前跪下请罪,道:“下官已将张知府的记事册焚毁。”

张咏大怒,握手成拳,重重砸在案上,道:“范度,你好大胆子,敢乘我内急入厕,私取我记事册焚毁,你不要命了吗?”

范度道:“张知府身为蜀地最高长官,有多少大事要做,却日日听取密报,记人细故隐私,既不符合张知府身份,又有损阴德。下官冒昧将册子毁去,早知必受重罚,愿以一命代刑杀之人。”

郭震这才知道张咏往民间派了不少耳目,之前因盗窃冒兑交子被抓获的小贩姜明就是其中之一,专门探取民众阴事,再悄悄记在他自己的记事册上,或是日后追究,或是加以利用。虽然感觉不大舒服,然其临政于蜀乱初平、残寇未靖之际,设稽查侦察之务,也是情有可原。

李畋从未见过张咏脸色如此骇人,布满杀气。他早听说小吏董维因小过触怒张咏而被其一剑斩下首级之事,料想范度今日必难逃厄运,有心为其求情,可又不敢开口,一时手心满是冷汗。

郭震忽道:“范度虽不懂政策警务,终还是有一片愚善之心。”

张咏阴冷尖锐的目光逐渐柔和了下来,叹道:“范度,你才智见识远不如郭震,这辈子也只能做个孔目官。不过你肯以己性命代刑杀之人,足见有慈悲心肠,将来必有后福。起来吧,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范度本已做好赴死准备,却意外不被长官追究,大喜过望,连声道谢。

张咏道:“别谢我,去做正事吧。”打发走范度,这才招手叫过李畋,道,“我的头愈发痛了。”

李畋道:“正好我一直等待的那位广东药商昨日到了,带来了补骨脂。我已将药调好,张公先冲服一碗,暂镇头痛。”

张咏大喜道:“太好了。不然这头疼弄得我都没办法处理公务了。”

侍从忙取了药冲水,却用力过猛,将水倒得溢了出来。张咏倒也不在意,笑道:“满则溢,满则溢。”

郭震道:“张公何不买个婢女,也好照顾起居?侍从虽然得力,终究不比女儿家细心周到。”

张咏道:“嗯,郭老弟说的有道理。我疾病缠身,诸事不便,是得有个婢女才行。”

范度匆匆进来禀道:“关卡军士逮住了两名犯人,那两人非但带着大量铁钱,还一路用乌忘我的令牌通关。目下王大将军不在城中,军士不知该如何处置,便将犯人押来华阳县署,想请张知府示下。”

张咏命道:“先把犯人带进来。”

几名军士遂押着囚犯进来,那被五花大绑的一男一女,竟是张檩、张杉兄妹。郭震早知张氏兄妹在为西夏党项人私运铁钱,此刻见二人被官兵捉住,不由得大吃一惊,料想必会牵连出王昌懿,忙道:“张公还有公务要忙,我等就此告辞。”

张咏叫道:“郭老弟不能走,你和李畋都留下来听案。”

范度双手呈上乌忘我的令牌,张咏略略一看,便笑道:“我早就猜到是你们兄妹杀了乌忘我。你们是成都首富王昌懿的生意伙伴,知道乌忘我曾打伤王昌懿后,便乘当晚乌忘我落单杀了他,想以此来讨好生意伙伴。”

原来当晚张咏离开东城客栈时,正好见到张杉在向店家打听乌忘我的来历及行径。当时他已知张杉是王昌懿的生意伙伴,虽未在意,次日发现乌忘我尸体后,便立即怀疑到张氏兄妹身上。

张杉昂起头,道:“是我杀了乌忘我,我哥哥事先完全不知情。也不关王昌懿的事,他迄今不知是我杀了乌忘我。”

张咏闻言很是惊奇,道:“乌忘我与你无冤无仇,你杀他,不正是为了王昌懿吗?你冒险为成都首富杀人,为何还不将此事告诉他,好让他领你的情?”

张杉道:“我不是为了王昌懿杀人,我只是为了乌忘我腰间那块令牌,好方便走私。”

张咏笑道:“你这话骗得了旁人,可骗不了我。你们兄妹走私应该有些年头了,又是蜀人,熟门熟路,想来自有独特的通道。乌忘我的令牌确实有用,但他手下军士甚多,你无论如何也难以弄到手。你不是傻子,不会动傻念头。一块令牌不足以驱使你半夜尾随在乌忘我身后,寻机动手。”

张杉很是固执,摇头道:“我就是为了令牌,不为其他。当晚乌忘我到东城客栈大闹一场,我看到他腰间令牌后,便动了心思,我知道不一定能得手,但万一有机会呢?果然乌忘我好色,为了去青楼寻欢作乐,打发走了下属,终让我等到了机会。”

张咏也很顽固,摇头道:“我不信。那晚我亲耳听到你向客栈店家打听乌忘我抢掠民众的罪恶,问得十分详细,足见你不是滥杀无辜之人,动手前,你须得事先确认对方的罪行。乌忘我身上伤口,也证明了这一点。我猜当时乌忘我发现了枯井中有具尸体,正俯身查看究竟。你一直尾随在他后面,大可以从背后动手,但你却喊了他一声,等他转身,确认是他本人后,这才出刀杀人。乌忘我是全副武装的武将,而你只是个女子,即使身怀武艺,气力也比乌忘我小得多。你只身一人对付他,冒了极大风险,还不忘先确认面孔,以免错杀好人,足见你不是心狠手辣之辈。”

张杉一时愣住,半晌才道:“张知府果然名不虚传,明察秋毫,洞若观火。”

张咏笑道:“所以你用夺取令牌这样的烂理由,是骗不到我的。”

张杉道:“那好,我实话告诉张知府,我确实是因为听说乌忘我打伤王昌懿后才动了杀机,之后我更是向店家详细打听了乌氏罪恶,但我杀人不仅仅是为了替王昌懿复仇,也是气愤乌忘我所作所为。他如此肆无忌惮,竟没有人出面阻止。这是欺负我们蜀地无人吗?我既是蜀人,便要为百姓除了这一祸害,我也做到了。”

一名侍从忍不住插口道:“那晚张知府出面喝止了乌忘我,还正告他次日要对他立案调查,你是亲耳听到的。”

张杉正色道:“自古官官相护,那乌忘我得意扬扬离去,根本未将张知府的话放在心上。我见到后愈发生气,此人如此跋扈,连蜀地最高长官都不放在眼里,后台何等强硬!不使用非常手段,怎能除得了他?”

原来那晚离开东城客栈后,乌忘我惦念名妓杨柳青的花容月貌,便打发手下军士回军营,自己赶去了芙蓉楼。在楼厅边饮酒边等待,等了许久后,还是未能见到杨柳青本人,只有女使环儿出来,称小娘子今晚受了惊吓,已经歇下。乌忘我虽然不悦,但因杨柳青是其主帅王继恩眼前红人,倒也不敢过于造次,只得悻悻离去。

芙蓉楼有一条后巷,经其回军营可节省不少路程,只是巷子窄,路又黑,晚上没有人敢走。乌忘我半醉不醉,又是军人,拔脚便朝后巷而去。

快到后门时,忽见到门开了,有两人抬着什么物事出来,院内还有人嘱咐道:“小心点。”正是杨柳青的声音。

那两人也不点灯,只是借着月光往巷口走去。夜风一吹,乌忘我酒醒了不少,又亲耳听到杨柳青的声音,一时起了疑心,怀疑妓院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便悄悄跟了上去。他倒也没有伸张正义的意思,只是若就此抓住了妓院的把柄,可就容易令杨柳青就范了。

此时已是后半夜,做样子搜捕刺客同党的兵马已撤回军营,月光下的成都一片沉寂。那两人虽抬着重物,却动作很快,一路来到十字街的枯井边,将口袋解开,将袋中物事倒了进去。

当晚正是十五月圆之夜,月色皎洁如银,乌忘我躲在暗处看得一清二楚,那袋中竟装着一具尸体。他先是吓了一跳,随即欣喜若狂,暗道:“杨柳青,这下我可抓住了你的小辫子。”

他也不声张,等那两人走远,悄悄走近枯井,正俯身朝井中望时,忽听到背后有人问道:“敢问这位是乌忘我乌将军吗?”

乌忘我惊然回头,应道:“是我。”话音刚落,便觉得胸口一阵刺痛。

那尾随在乌忘我身后、一刀杀死他的人正是张杉。之前乌忘我到东城客栈滋事,被张咏公告他罪行,称次日要召他到华阳县署问讯,张杉是客栈房客,听得一清二楚。她与王昌懿交情匪浅,此次为生意新来成都,惊见王氏受伤,却不知缘由,此刻方才知道究竟。她为人最重恩怨,当即决意为好友报仇。当时她尚未起杀机,只打算以牙还牙,设法教训乌忘我一顿,不想向店家打听时,才知乌忘我是成都公害,扰民极深,她遂决意除去这一祸害。

乌忘我离开客栈后不久,张杉便跟了出去,欲伺机下手。然乌氏扈从军士众多,她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之后乌氏落单,去了芙蓉楼,出来后又穿过后巷欲回军营。张杉紧随其后,预备在后巷动手时,又出了芙蓉楼弃尸一事。她见乌忘我非但不声张,还暗中跟随,心中奇怪,便一路跟随来到十字街枯井。确认是乌忘我本人后,挺出利刃,一刀刺中他胸口要害。

张杉既看见了芙蓉楼派人弃尸,当然也好奇被杀之人的身份,特意晃亮火折,往井中照了一下——正好看到秃头笑脸,认出对方即是被通缉的江洋大盗勾平后,这才释然,不再理会,顺手取走乌忘我身上的宋军令牌,提起他双脚,头朝下扔进了井中。

次日一早,张氏兄妹运货上路,因此次所携货物既沉且重,又事关重大,因而未走隐秘绕远的山间小道,而是堂而皇之地以乌忘我的令牌行道通关。起初倒也顺利,后来乌忘我被张咏张榜公布罪行,且定为了畏罪自杀,公文派发到蜀地全境。张氏兄妹携有大量铁钱,脚程不快,虽早几天出发,却仍被传递公文的轻骑超过,是以在下一关卡再出示乌忘我腰牌时,当即被军士拦下逮住。

张咏倒也不追问详细经过情形,只问道:“你已承认你有为王昌懿复仇的心意,为何不让他知道是你杀了乌忘我?以王昌懿之为人,非但不会向官府告发,只会更加感激你。”

张杉道:“张知府这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吗?”

张咏道:“当然想知道,因为我很难相信王昌懿会不知道这件事。”

张杉咬咬牙,道:“我喜欢王昌懿,心甘情愿地为他做任何事,不需要他领情,更不需要他回报。这是桩杀人命案,被杀的是禁军大将,告诉他,只会牵累到他,还让他觉得欠了我的人情。既然有百弊而无一利,我为什么要让他知道?”

张咏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是男女之情。”拍了一下脑门儿,叹道:“我老了,不懂年轻人的心意,竟始终没有猜到这一点。”

张杉问道:“张知府既然早已猜到是我杀了乌忘我,为何不揭破此事,反而将乌氏以畏罪自杀定案?我们兄妹虽一早离开了成都,但张知府派出轻骑追赶,还是能将我们抓获。”

张咏笑道:“揭破你,能有什么好处?乌忘我那样的人,死一百次也不足惜,但他究竟是王继恩的心腹,一旦揭破真相,以王大将军为人,你们兄妹将被以磔刑处死不说,还势必牵连进王昌懿来。王昌懿一倒,倒的不只是个成都首富,还有他的人脉关系网,日后谁还会来成都做生意?况且你杀了乌忘我,也不是没有报应,你取走他的令牌,以其通关,却因为乌氏以畏罪自杀结案,令牌反而变成了罪证,又将你送回我手中,还用得着我派人追赶吗?”

张杉本一直镇定自若,听到这里方才花容失色,颤声问道:“张知府早发现乌氏令牌不见了,所以故意以畏罪自杀结案,公开宣布其人有罪,好令那枚令牌无效?”

张咏笑道:“我又不是没长眼睛。乌忘我到东城客栈时,腰间还挂着令牌,次日尸体上便找不到了,令牌除了在凶手手中,还能在哪里?我虽然猜到是你们兄妹所为,却不知道你们打算拿令牌做什么。即便派人抓捕,你们也不一定会说实话。所以我只好临时想了个法子,公开宣布乌忘我有罪,并飞骑公告蜀地全境。这样,无论你们要去做什么坏事,一旦出示乌忘我的令牌,便会被抓个现行。”

郭震在一旁听见,那一刹那的心情简直难以形容,除了对张咏佩服得五体投地外,还惊叹世间竟有如此老谋深算之人。忽想到自己那些意图瞒过张咏的心思,大概早已被对方洞悉,不免又十分气馁。

张氏兄妹亦是面色如土,然又不得不服气,再无话说。

张咏道:“嗯,而今蜀地物资奇缺,市场上什么都买不到,官兵又禁运这个禁运那个,走私也不算是什么大罪,我可以放了你们兄妹,不究前事,但这批铁钱我要扣下。你们兄妹可服我的判决?”挥手命侍从解开二人绑缚。

张氏兄妹本以为这次必死无疑,多半还会因为铁钱一事牵连王昌懿,忽听到张咏肯前事不究,先是大喜过望,随即面面相觑,料想这位知府必然还有极厉害的后招,竟不敢接话。

张咏面色一沉,问道:“怎么,你们不服吗?”

张檩忙道:“服,一万个服。多谢张知府开恩,我们这就离开成都。”磕了个头,拉起妹妹,急步奔了出去,好像生怕张咏会反悔一般。

一名侍从正要跟出去,张咏摆手道:“不必了。这对兄妹是聪明人,一定会立即动身离开成都,先不用再理会他们了。”这才端起杯盏,将剩下的半碗药喝光,笑道:“李畋,你这药好得很,我喝了后神清气爽。”

李畋忙道:“我会再配一些送来,希望能对张知府有用。”

张咏笑道:“你们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不问张氏兄妹拿铁钱做什么。我知道,他们要运去西北,高价卖给党项人。”

郭震早已从王昌懿处知道,倒不惊讶。李畋闻言大吃一惊,他虽不明究竟,可多少猜到那铁钱来自王家库房。而今新知府既知王昌懿牵涉其中,王家怕是风暴将至了。

不料张咏居然道:“走私者固然有罪,但某些时候可以充当中间人。我大宋缺马,边军也常常利用走私者来获得敌国的马匹。有来自然会有往,这是正常现象。”

郭震和李畋猜不透张咏心意,均不敢接话。

张咏道:“李畋,你回去告诉王昌懿,这次就这样算了,以后可千万别再做这样的事。之前说好我欠他的,这次算是还清了。郭震,你留下,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李畋应了一声,取了药箱,不无忧虑地看了郭震一眼,这才行礼告退。

郭震心中也是直打鼓,不知张咏要问什么样的问题,是自己的过往,还是他不能公开的那些秘密?

果然张咏咳嗽了一声,问出了郭震最害怕听到的问题:“勾平为什么要去芙蓉楼?”

郭震道:“我……”

张咏道:“郭老弟可别说不知道。杨柳青杀了勾平,这不奇怪,我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不打算追究。可我始终想不明白的是,勾平正被全城通缉,为什么还要冒险去芙蓉楼呢?”

郭震既不愿意撒谎,况且谎言也根本不能取信对方,便直截了当地道:“我不能说。”又道:“张公明知张氏兄妹为西夏人走私铁钱,都能放过不究,为何还要苦苦纠缠勾平这件事呢?”

张咏道:“嗯,郭老弟说的对,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又笑道:“郭老弟,还好今日你来了,我做得不对的地方,你都及时出声提醒。譬如你提醒我孔目官范度眼光狭隘,但却有善心。又譬如你适才觉得我太过于纠缠勾平这桩案子。我都认真听从了你的意见。郭老弟,可否请你委屈一下,留在我身边做个幕僚?”

郭震一时讶然,这是张咏第二次提出幕僚之议,在目前局面下,他难以当面拒绝。想了想,才道:“张公之智识决断,当世罕有,郭震年轻识浅,哪敢妄作张公幕僚?若是张公不嫌弃我无知无能,随时可以召我驱遣。”

张咏听了很是高兴,笑道:“说的极是,幕僚什么的太过俗气了。那么你我还是依旧如以前一样,我有事找你,你有事找我,偶尔一起谈个天,说个地,饮饮酒,作作乐,如何?”

郭震闻言也笑了起来,道:“张公有令,郭震敢不从命。”

张咏又道:“我知道华阳县尉余乐邀请你和他一起调查乌忘我命案,现下你已知张杉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预备如何告诉他?”

郭震踌躇道:“余县尉希望自己查到乌忘我命案真相,以此证明张公你是错的。而实际情况是张公一开始就知道张杉是凶手,出于某种考虑将此案压了下来。余县尉若是知道实情,一定会很佩服张公的深谋远虑。”

张咏沉吟半晌,问道:“郭老弟知道公事有阴阳吗?”郭震道:“不知道。”

张咏道:“各种公事,凡是在未签字批准生效以前,就属阳,阳是主生的,可以据此通权达变。签字批准以后,就属阴了,阴主刑,刑贵正名,名定下来就不可更改。乌忘我既以畏罪自杀定案,这就是世人眼中的真相,再无更改。”

顿了顿,又道:“我也不希望余乐知道真的真相,那样的话,王继恩也就会知道我放走了张氏兄妹,势必会到圣上那里告状。今上最恨辽人,其次便是西夏人,而今大宋正与西夏争夺灵州之地,若是朝廷得知我私自纵走犯人,一定会被弹劾加罪。”

郭震很是不解,问道:“张公既知可能会有此后果,为何还要放走张氏兄妹,是因为要保全王昌懿,好让他放手作为,繁荣成都经济吗?”

张咏道:“你说呢?”郭震道:“张公心意高深难测,我想应该不仅仅于此。”

张咏道:“张氏兄妹只是中间人而已。打仗时,中间人是走私犯,谈和时,中间人则可能成为大宋、西夏两方的联络人呢。”

郭震道:“我不大明白张公的意思。”

张咏道:“难道郭老弟希望战事一直打下去吗?大多数人都是厌恶战争的,如果有人从中斡旋,说不定两方能早日化干戈为玉帛。”

郭震道:“既然如此,张公适才为何不直接将用意告知张氏兄妹?”

张咏笑道:“我可不喜欢太直白的故事。太直白,可就不好玩了,得曲折一些才行。”

忽有侍从引军士进来。那军士禀报道:“我军已击溃大蜀吴蕴主力,将要得胜归营。”

张咏问道:“可有擒获对方主帅吴蕴?”

军士道:“吴蕴侥幸逃脱,目下正率残部往东逃窜,大概是要与另一部张余会合。”

张咏跺脚道:“王大将军为何不乘胜引军追击?”

军士愣了一愣,答道:“王大将军没说,只说今日便会拔营启程,预计明日回到成都,请张知府做好准备。”

张咏冷笑道:“准备?我有啥好准备的?”

军士不敢再多言,行礼退了出去。

郭震见张咏尚有极多公务要忙,就势辞了出来。赶来王家,果见李畋人在此处,刚告知王昌懿所发生的一切。

王昌懿沉默许久,才道:“我认识她这么久,竟不知她的心意。”

李畋一怔,问道:“你说什么呢?”

王昌懿摇了摇头,道:“张氏兄妹怕再连累我,一定就此离开成都了。这一别,也不知何日再能相见。”神色极为怅然。

郭震道:“你也别想太多了。张公既将这件事压了下来,想必将来还有借重张氏兄妹之处。”便将张咏一番言论如实说了。

王昌懿登时转忧为喜,道:“张知府果然是个奇人,眼界开阔,能想常人之不能想。”

郭震道:“还有一个好消息,王继恩已驱走大蜀残部,平定成都一带,明日率大军便会回城。”

王昌懿不以为然地道:“这叫什么好消息!本来就是王继恩应该做的,要不然白吃朝廷俸禄了。”转念才会意过来,拍手笑道:“是了,王继恩一回来,便能夺了张嶙的兵权,然后我们终于能去抄掉白头翁党的巢穴了。”

郭震道:“正是如此。”

次日,宋大军挥师还城,王继恩骑着高头大马,看到人群夹道围观,不免得意万分。

成都知府张咏亦按照事先约定,赶来军营操场阅军慰问。他人刚入操场,忽有一伙兵卒蜂拥至马前,朝张咏下拜,群呼道:“万岁!万岁!”势欲哗变,要拥立张咏为帝。

事出突然,现场又是一片混乱,侍从全部愣住,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有张咏镇定异常,从容下马,面朝京师开封方向跪下,一边大呼“万岁”,一边叩拜。众士卒见状,亦跟在张咏身后从呼。张咏再从容上马,缓缓向阅兵台行进。

之前张咏率人连夜夺走宋军粮草,以此来逼迫王继恩出城作战,又用花言巧语迫得王氏同意将心腹乌忘我定罪,王继恩本不是什么大度之人,早已怀恨在心。今日的“万岁”事件便是他蓄意已久、一手策划的,本意是要用乱兵呼叫“万岁”来陷害张咏谋反,然见张咏处置巧妙得体,也不由得不佩服万分,忙亲自迎下台来,斥退乱兵,握住张咏的手,携上高台,一同阅军。

慰问军队时,张咏不见武官张嶙,问起来才知昨日收兵时,张嶙忽主动要求追剿吴蕴残部。王继恩下属中难得有如此主动请缨者,又想到吴蕴是目下大蜀残部最高官职者,若能将其擒获,也是大功一件,便欣然同意。

张咏预感不妙,忙来到主帐,请王继恩屏退左右,说了张嶙与白头翁党勾结贩卖蜀人一事。又道:“早些天我们便大致找到白头翁巢穴所在,只是怕打草惊蛇,未敢行动。”

王继恩倒不觉得贩卖人口有多严重,当今太宗皇帝还是晋王身份时,王府商队也做过贩卖蜀女的事,只是很气愤张嶙的背叛,以及人贩子竟然利用白头翁作幌子在城中兴风作浪,怒道:“张嶙这小子如何能背着本帅做这些事?”

张咏道:“据我所查,运送蜀女的官船都是用王大将军你的名义调派,想来也是张嶙做的手脚。”

王继恩忙道:“是,是,一定是。难怪本帅有一次撞见他一个人站在案边,他说没什么,现下想来,是要偷用本帅的帅印。”

张咏只能先解决最大的难题,见对方装模作样,也不揭破他多少知晓其事,忙道:“之前大军在前线作战,我怕扰乱军心,未敢告知。目下张嶙已是独引一军,可以欺上瞒下,怕是要出事。王大将军,请你立即派人去收缴张嶙大印,逮捕他回城受审。”

王继恩道:“这个当然。”取了一支令签,到帐前招手叫过一名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

他是阉人,嗓音尖细,虽刻意压低了声音,还是被习武有成的张咏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无非是使者赶到张嶙军中后,立即将张嶙及其心腹就地斩杀,不留活口。

张咏也不点破,佯若无事,拱手辞出。

回来华阳县署,郭震、孙辟、王昌懿、李畋、任介几人早等在那里,张咏便召齐侍从人马,一齐往万佛寺而去。

到了地方后,张咏便命手下分开行动,各有一队人马去搜查山南的万佛寺、苏家、钱家、罗家,以及山北的玉局观和杨家。王昌懿的王家庄园及景倩的景园在这之前已由两家人派心腹仆人细细搜过,故此次不在搜查之列。钱、罗两家虽靠近水湖,园中建筑多建在水上,但张咏认为当年南诏蒙舍费了不少心机,也许水榭反而是掩饰之术,故要重点搜索。

只是张咏虽瞩目钱、罗两家,自己却引着郭震等人赶来山北杨家。郭震不知如何堂嫂娘家成了首要嫌疑地点,询问究竟,张咏笑道:“你知道杨家有十六座大铜鼎吗?”

郭震道:“知道啊。可那十六座大鼎早已经不在了,杨烈将它们捐给了大圣慈寺作佛像。”

张咏笑道:“什么人家中能有十六座大铜鼎?”

什么人家中有十六座大铜鼎?什么人家中能有囚禁数十人的大地洞?从本质而言,这两个问题是一致的。郭震恍然会意过来,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两个问题并无逻辑联系。

众人听新任知府言外之意,竟是当真将杨氏老宅当作了白头翁巢穴,无不大骇。

孙辟问道:“除了铜鼎可疑之外,张知府可有别的证据指向杨家?”

张咏道:“这数日来,我不断派人扮作香客到万佛寺进香,连那小商贩姜明也没闲着。他们暗中留意观察这一带后,发现这些民宅中,只有杨家老宅时不时有人出入,难道不是最可疑的吗?我自己亲自去过万里桥杜李书肆,主人杨烈亲口承认他家是五代时为避战乱,才搬来蜀地定居,正好是在南诏灭亡后不久。”

任介熟读典籍,闻言当即反驳道:“那可不是不久,而是相隔了三十年。南诏是大唐天复二年(902年)灭亡,我记得杨家是后蜀后主即位后第三年搬来的,对,是后晋天福二年(937年)。那一年,后晋范延光、张从宾、符彦饶三名节度使相继反叛,战火绵延,死伤无数,中原震动,许多人都因此逃到了蜀地。而且杨家来自洛阳,跟南诏有什么关系?”

张咏道:“那么你们告诉我,杨家长男杨烈住在万里桥,次女杨茕嫁去了郭家,老宅本该无人居住,为何不断有人进进出出?”

郭震道:“杨烈要照顾书肆,无暇分身。但我堂嫂新诞下一个女儿,也许是嫌城中嘈杂烦闷,带着一双儿女回来了老宅暂住?”

张咏拍了拍郭震肩头,道:“我知道杨氏与郭氏是亲眷,郭老弟不愿意相信杨家卷入其中,但事实归事实。过会儿在杨家找到地道入口后,你第一个进去,亲眼看到杨家所做的勾当后,你才会无话可说。”

郭震道:“好。不过一会儿我先去叫门,万一是我堂嫂带着侄子、侄女住在这里,可莫吓坏了她们。”

来到杨家老宅前,郭震上前叩门,开门的居然是郭府老管家郭亮。他见到郭震,大为惊奇,问道:“三公子,你怎么来了这里?”

郭震道:“嫂嫂可是临时搬来了这里?”

郭亮道:“是,夫人和小公子、小娘子,还有奶娘等都在里面呢。”

杨茕正引孩子在庭院玩耍,闻声出来问道:“叔叔是来探访小侄子、侄女的吗?”忽见到郭震身后还有一大群人,极为惊讶,问道,“这是……”

张咏一个箭步跳上台阶,笑道:“郭夫人,我是新任知府张咏,现下正带人在这一带搜捕逃犯。有人看到他逃到了这边,不知夫人是否可以行个方便,让我带人进去搜查?这也是为郭夫人及令郎令嫒安全计。”

杨茕惊异万分,回头问道:“家里可有外人进来过?”郭亮道:“没有见到啊。”

杨茕又问道:“叔叔,你……你怎么会与官府的人在一起?”

郭震不及回答,张咏已然抢着答道:“郭夫人有所不知,郭震是我新聘请的幕僚,其他几位是来帮忙的。”

杨茕“哦”了一声,忙道:“张知府尽管搜。”让到一边。

张咏也不客气,亲自引人进去。郭震、孙辟等人依旧等在门外。

杨茕招手叫过长子,命奶娘抱过女儿,道:“叔叔,这是你侄子郭放、侄女郭怀。”

郭震摸了摸小侄子的头,笑道:“郭放,你都长这么大了?还记得我吗?”

郭放道:“你是我叔叔吗?我怎么不记得你的样子了?”

郭震将他抱起来,笑道:“因为上次我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婴儿。”又去逗小女婴郭怀,粉粉嫩嫩,十分可爱。

王昌懿从怀中取出一块两掌大的小算盘,递给杨茕,笑道:“这是我们师兄弟几个送给嫂夫人的贺仪,来不及准备,嫂夫人莫见笑。”

那算盘的外框、横梁均为黄金打造,直档为银质,算珠则是黑玉磨成,十分精巧,原是王昌懿花费重金购买,爱不释手,从不离身。此刻他转手便将算盘送给了并无多少交情的杨茕,实是为了郭震的面子。

杨茕道:“这是王公子心爱之物,如何使得?”开始还不敢收,后来实在推不过,这才道了谢,命管家郭亮收了。

郭亮又搬了几把交椅出来,几人便在门外柳树下逗孩子玩耍。过了小半个时辰,张咏引人出来,见其脸上悻悻之色,便知一无所获了。

张咏一再向杨茕道歉。杨茕道:“张知府有公务在身,何罪之有?况且不捉到逃犯,我们也住不安稳。”

郭震忙乘势劝道:“既然尚有逃犯未能就捕,嫂嫂不妨先带侄子、侄女回城,等这一带太平了再说。”

杨茕见官府阵仗不小,蜀地长官亲自出动,料想逃犯必然十分重要,多半是类似李顺的要害人物,也生怕惊扰到了孩子,忙道:“叔叔提醒得极是,我这就动身回城。”命管家立即准备车马。

张咏见孙辟等人含笑望着他,登时发起怒来,道:“怎么,都是在看我笑话吗?知府也是人,就不能出错吗?”

众人仍窃笑不已。

离开杨宅后,搜索苏家、罗家的差役来报,说是没有发现。

张咏道:“那么只剩下钱家、万佛寺及半山的玉局观了。万佛寺是大寺,香火兴旺,人来人往,应该不大可能。难道是玉局观?”

话音刚落,便有差役来报道:“半山有发现。”

张咏登时大喜,问道:“是玉局观吧?”

那差役道:“小的们还没有来得及去搜玉局观,便先发现了可疑人踪迹,一路跟过去,发现那边瀑布后有个山洞,那人便是从那里消失的。小的不敢擅自做主,派了人守住入口,赶来禀报知府。”

张咏喜出望外,忙命差役引路。赶来瀑布边一看,那瀑布水流湍急,须得下到东边水底,绕过大石,才有一个山洞入口,极为隐蔽。如果不是有人指引,即使站在瀑布边也不会被发现。

张咏道:“白头翁能想到与官兵结盟,不是藏头缩尾的人,他一定还有个门面。嗯,这里距离玉局观最近,一定就是玉局观了。地洞不在地下,而是在山里,山那边便是万佛寺,所以偶尔能听到细微的钟声。”

又命道,“邹容,你立即带一队人马赶去玉局观,将那里的人通通捉起来,不能让一个走脱。郭震,我们从瀑布入口进去。”

从差役手中取过火把,正要抢先入洞,郭震道:“张公说过,要由我第一个进去。”

张咏道:“也好。”将火把递给了郭震。

那山洞入口宽约半丈,高约一丈,还算平坦。走出不远,便发现前路为巨石阻挡。郭震举火一照,那石上刻有一行小字:“昔日英雄凝目处,岩崖依旧抵风波。”

张咏道:“这里多半就是地道入口了,会不会有什么机关?”

郭震道:“这洞穴没有斧凿痕迹,并非人力,全是天成,这块大石这么大,似乎是本来就连根长在这里,应该不是由机关驱动。”见那石顶有一道大缝,心念一动,问道:“谁有绳索?”

一名差役道:“小的这里有。”

张咏恍然大悟,道:“那道缝隙刚好能容人爬过去,应该就是通道了。原先这里一定安有绳梯,但适才逃进去的人进去后将梯子收走了。”

郭震道:“张公,借你佩剑一用。”

张咏笑道:“我这柄剑杀人不少,今日却要被用做绳梯了。”

郭震将绳子一端缠到佩剑上,退开数步,喝了一声,将佩剑连剑带鞘掷出,正好穿过那道大缝,再蓦然收紧,剑便卡在了大石与洞顶间。郭震先援绳爬了上去,又命差役丢上来一支火把,往里照了照,叫道:“就是这里了。”将藏在石缝的绳梯放了下去,供张咏等人攀爬,自己则顺着另一边的软梯率先下到地洞中。

走出数丈,火光融融中,豁然开朗,洞大如厅,还布置成了普通宅子的模样,四壁均钉有木板,挂有帷幔。郭震这才会意,暗道:“难怪卓梦娘不知道人在山洞里,原来这些人心计深远,早就布置好了。也是,卓梦娘等人都是要被卖去开封的,将来万一事败,受害者若是说出‘山洞’来,可就容易追查多了。但布置成这样,受害者只以为被关在某处不见天日的宅子里,官府完全无从查起。”

他一心想知道真相,见好友孙辟追了上来,便不再等候张咏等大队人马,径直举火朝内走去。

走不多远,通道变窄,出现了三个岔口,郭震随意选了最左边的通道,因为这边有最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走不多远,绕过一块大圆石,便是一道走廊,廊上石壁上点有数盏油灯。走廊两边则是一个个房间,有十余间之多,均装有木门。门上装有铁闩,插在门框上。

孙辟道:“这门能从外面闩住,似乎是牢房之类。”

郭震便拔开铁闩,打开第一扇门。那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甚是诡异,左半边布置如女子香闺,有床有帐有案有镜。右半边则是阴气森森,摆有各种刑具。一名男子被铁链反吊在梁下,只穿着裤子,裸露的上半身尽是鞭子抽打的伤痕。他听到有人进来,勉力抬起头来,看其模样十分年轻,年纪应该还不到十八岁。

孙辟“啊”了一声,道:“这一定就是失踪的少年之一了。”

郭震一见房间情形,便呆若木鸡,怔在了那里。孙辟见好友突生异样,连叫几声都没有反应,忙推了推他,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中邪了?”

郭震忽然奔过来,抓住那少年肩头,问道:“那个把你害成这样的人是谁?她人在哪里?”

那少年失神地看了他一眼,喃喃道:“饶了我吧,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再也不敢了。”反反复复就是这一句。

郭震道:“快说,她人在哪里?”用劲极大,竟带得铁链“哗哗”作响,那少年愈发大声求饶起来。

孙辟忙上去扯开郭震,道:“你到底怎么回事?”

他一时找不到镣铐钥匙,无法放那少年下来,便进去其他房间,情形竟是与第一间出奇的相似——都是半是闺房半是刑房,里面关有一个年轻美貌的少年郎。唯有最后一间,里面锁的是名四十余岁的男子。

孙辟叫道:“郭震,快过来看,这间最特别。”

郭震正挨个房间询问主谋是谁,人在哪里,闻言忙奔过来,一见那中年男子便如疯魔一般,冲上前道:“是你!快说,她人在哪里?”

那中年男子被锁在一个大铁笼中,一见有人进来,立即如受惊般缩到一角。

孙辟道:“你认得这个人?”

郭震摇了摇头,又大吼着问道:“她人在哪里?”

那中年男子吓得厉害,像小孩子一般用手捂住了脸,不敢再看郭震一眼。

孙辟道:“咳,我不知道你怎么回事。但你看不出来吗?这里的人全部受过刑讯,都被折磨得有些发疯了,是问不出来什么的。”

正好有差役进来,叫道:“我们在那边捉住了几个人,张知府正在审问,请二位快些过去。”

孙辟忙道:“这里每个房间都关的有人。”

差役道:“公子放心,小的会去叫帮手,设法寻到钥匙,营救他们出去。”

孙辟这才放心,见郭震死死盯着那中年男子,眼睛都快喷出火来,一时不明所以,强行将他扯了出去。

回来大洞厅中,张咏正在盘问三名朱衣少年,见郭震过来,忙告道:“这三人都是被白头翁掳来的。原来白头翁是个女的。”

郭震木然道:“我知道。她人在哪里?”

一名朱衣少年怯生生地道:“我可以带公子去。不过那里的出口有铁盖板,只能从外面打开,外面没有人接应,是出不去的。”

张咏道:“我已经往外面派了人手,你只管引路。”

那朱衣少年便率先前行。他虽未如之前所见少年一般被锁在房中,却也戴有脚镣,且长不逾尺,他只能像小脚女子一样碎步快走,看起来十分古怪。

曲曲折折走了很长一段路,终于到了一处葫芦状的石洞中,顶端洞口宽约数尺,为一块铁板盖住,严丝合缝。郭震见地上横着一架木梯,便拿那梯子去顶铁板。“铛铛”响了几下后,上面有人回应敲了几下,又问道:“底下是张公吗?”

声音细微,却清晰可闻。张咏道:“是我的侍从邹容。”大声应道:“是我。快些将盖板打开。”

等了好大一会儿,才听到“叮当”一声,有什么东西滑移开去,有人拔开销子,将盖板打开,露出侍从邹容的脸来。

邹容道:“张公神算,上面就是玉局观。观中所有人已全部擒获,押在庭院中,等候张公发落。”

张咏道:“做得好!你让开些,我们就要上来了。”

郭震早等得不耐烦,忙将梯子搭在洞口,抢先爬了上去。到了洞口,才发现原来入口是在神龛观音大士木像下,忙搭着邹容之手登出洞口,问道:“那些歹人在哪里?”邹容道:“在院子里。”

郭震跳下台子,忽见堂中柱子边横躺着一具尸体,胸口正中插着一柄短刀,正是当日一心要杀他的唐大米,不禁愣住。

邹容忙道:“不是我们动的手,我们人到时,他已经死了。不过尸体尚有余温,应该新死不久,料想是道观的人杀了他。”

郭震不及多想,忙奔出堂去。

庭院中坐着三名女道士、三名仆妇,均被双手反剪在背后。数名差役守在一旁,丝毫不敢怠慢。

郭震直奔出来,扫了一眼,便走到年纪最长的中年女道士面前,问道:“你还记得我吗?”

女道士微微一笑,道:“郭公子,几年不见,你可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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