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震道:“你应该就是白头翁吧?”
女道士道:“郭公子果然聪明,被你猜到了。”
郭震道:“你到底是谁?”女道士笑道:“我是玉局观观主葵因啊。”忽然身子一晃,嘴角沁出一丝黑血来。
郭震道:“啊,你服了毒!邹兄,快,快去叫李畋上来,她事先服了毒。”又抓住葵因肩膀,催问道:“快说,当年你为什么要找上我?快说!”
葵因道:“当年我就告诉过你,我只报复负心男子,找上你,因为你是负心男子。”
郭震道:“放屁,你抓来那些少年供你自己折磨取乐,他们也是负心男子吗?”
葵因道:“他们……他们……”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身子一歪,就此气绝。
一旁女道士和仆妇见观主死去,都忍不住哭出声来,然片刻后亦如葵因一般,嘴角沁出黑血来,瞬间毒发死去。且个个脸如黑炭,跟当晚在军营中举刀自杀的刺客一模一样。
郭震见李畋出来,忙道:“李畋,你快救救她。”
李畋忙过来一搭葵因脉搏,摇头道:“她人已经死了。”
郭震颓然跌坐到地上,呆呆凝视着葵因尸体,沮丧之极。当年他受此人威逼,被迫与爱人分离,而今她恰恰死在了他面前,令他再也无法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
张咏已从孙辟口中听说郭震入洞后的异样,亲手扶起他,问道:“你认得这葵因观主吗?”
郭震道:“不认得。我适才才知道她的名字。”
张咏道:“到底怎么回事?”郭震道:“我不能说,我立下过重誓,不能说。”
张咏见郭震大有倦色,便命孙辟等人送他回去。
虽然找到了白头翁巢穴,救出了那些被绑架的少年,主谋玉局观观主葵因及观中女道、仆妇亦服毒自尽,且在她们肩头均发现了金缕鸟烙印,但案子显然没有就此结束。被营救出的少年均受过药物控制,神志不清,即使有少年在家人的精心照料下逐渐清醒过来,也绝口不提往事,想来在山洞中受到了惨无人道的折磨。唯一的中年男子精神早已失常,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官府问不出口供,不得不将他释放,后来亦不知所终。
张咏又根据宋军武官张嶙调派官船的记录,追捕到了与葵因合作的京师人贩子秦业,由此确认玉局观便是绑架买卖人口的场所。
原来那中间人秦业是开封一个地痞流氓,专做拐卖人口的勾当。蜀女在京师最受达官贵人欢迎,自然是他的首要目标。秦业曾与蜀地一伙歹人勾结,专门绑架到郊外寺观进香的单身女子,先囚禁在隐秘之处,等凑够一定数目,再走水路运出蜀地,到襄阳后转陆道北上,运到西京洛阳及东京开封售卖。某日歹人在玉局观附近下手时,被葵因及手下发现。葵因听说这买卖一本万利,大为动心,遂杀了歹人,自己与秦业开始了合作。
王小波、李顺起事后,许多州县百姓为避战乱逃往成都,葵因决定乘乱大干一场,接连下手,派手下在半途劫了不少落单的逃难女子。然李顺不久即攻占成都,官兵大举围城,关口要道封锁,葵因与秦业失去联系。她手中有少女,却没有渠道运出,又见到官兵收复成都后大掠百姓,完全不将蜀人身家性命当回事,灵机一动,决意跟官兵结盟。秦业不知她如何办成了结盟一事,只是接到了通知,称她已有官兵做靠山,运输不是问题,所以要做一笔有史以来最大的买卖,这便是白头翁党频繁在成都城中作案毫无顾忌的原因。
后来秦业到成都找葵因接货,果然由官船运送,而且女子数量是以往数倍。那一趟,除了半途扔了一名重病少女入江外,其他少女均顺利运到京师,赚了大大一笔。
得到秦业的供状后,张咏请示了太宗皇帝,在开封府的协助下,追回了大部分经秦业之手卖掉的少女,跟之前的卓梦娘及少年一样,均各送归家,与家人团聚。这是后话。
而在山洞某处隐蔽处,亦发现了大量兵甲,不过大多已经陈朽,恰恰验证了郭震之前的猜测——玉局观观主葵因是南诏皇族后裔,其先人逃难来到蜀地,一直有意光复南诏,寻到这处隐蔽山洞后,便动用人力物力进行了扩建改造,以方便从事招兵买马的活动。可惜的是,到了葵因这一代,早忘了先人之志,还从事起了贩卖人口的罪恶勾当,将山洞改作了囚所。
亲眼见过那巨大山洞的人,无不为其精巧构造叹为观止,大半由天工,小半由人力,堪称奇迹。张咏虽秘掩其事,却不忍就此毁去,依然保留了其原貌。
武官张嶙举兵叛变,也算是白头翁案的余波。主帅王继恩使者尚未到达军中,张嶙已与大蜀将军张余联络,引军东奔,意图到嘉州与张余合兵抗宋。张嶙部属不知主将叛变,只以为在追击大蜀残部,到了嘉州方才知道真相。军士不愿意叛宋,联合起来,忽然发难斩杀了张嶙,自拔来归,也算是有惊无险的结局。
然知情者对此案仍有很深的疑问。张嶙不惜冒着株连家族的危险举兵叛宋,多半事先已经得到风声,知道白头翁案有败露的可能,遂干脆铤而走险。张嶙既然知晓,玉局观观主葵因必然也已经知道,所以她才将手下人打发逃走。那么她为什么自己不逃?那些手下又逃去了哪里?
从玉局观回来后,郭震大病了一场,烧得昏昏沉沉,人事不知。景倩听说后,特意赶来探望。孙辟、李畋等人宽慰了师妹几句,便退出房外。
景倩坐在榻边,凝视着师兄清瘦俊朗的面容,竟有些痴了。呆了许久,才幽幽道:“当年你与我分手,我知道你一定有苦衷,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可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你转身便娶了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女子做妻子。”叹了口气,道:“唉,要是时光还能回到从前,该有多好。”
忽见郭震眼角沁出一颗大大的泪珠来,不禁一愣,不知郭震是否听到了自己的喃喃自语,忙举袖掩面,退了出去。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郭震高烧多日才退,等到痊愈时,已是大半个月后。只是他病好后既不愿再提当日之事,亦不再谈论白头翁的案子。
孙辟见好友意兴萧索,总是半死不活地躲在房中,不肯出门,便召李畋等人到家中,置了一桌酒席,强行将郭震拖出来,告道:“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得找点事做。”
郭震饮了几杯热酒,精神好了许多,也觉得不能再这样混日子,问道:“有什么事要我去做?”
孙辟道:“得想个法子治治王继恩。”
郭震想到之前张咏也曾让自己想办法对付王继恩,随口应道:“嗯,是得想个法子。”
孙辟道:“‘万岁’事件就不提了,明显是王继恩要置张知府于死地。这个人铲除异己,还真是不择手段。”
李畋道:“上次王记挤兑铁钱事件,听说也是王继恩派人散布的谣言,目的是要搞垮昌懿。”
孙辟道:“那时王继恩以为是昌懿派人杀了乌忘我,恨其入骨,可他表面又答应了张知府以乌氏畏罪自杀结案,不能明里对付昌懿,便暗中玩起了阴招。”
王昌懿摇头道:“铁钱那件事,是我做得不对,我确实不该辜负大伙儿的信任,暗中将铁钱换了金银。不过王继恩确实做得有些过了,张知府要我繁荣成都市场,他便派兵守在市集,还将外地来的行商都当作反贼抓起来。张知府亲自去军营要人,虽然行商们最后都被放了出来,却因此而吃了不少苦头,忙不迭地离开了成都,哪还敢再来?”
李畋道:“也没有全走。有几名商人被打伤了,无法动身上路,目下还躺在客栈呢。张知府亲自去看过,命我尽心为他们治伤,可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法子。”
郭震道:“张知府目下只能勉强自保,只有朝廷能制住王继恩,不如将他这些违法乱纪之事上报朝廷,请朝廷将其召回,另选主帅。”
王昌懿道:“这是最可行的办法,可如果这招有用,张知府早用了。”
李畋道:“绝对不管用。当今圣上对王继恩可是无比的信任。张知府因成都知县吴举是王继恩一党,多次将他行踪举措私下报告给王继恩,特意密奏朝廷,请求更换成都知县,却被皇帝断然拒绝。堂堂蜀地最高长官,连个知县都动不了,如何能动手握重兵的主帅?”
王昌懿道:“要我说,王继恩玩阴的,张知府也该跟他玩阴的,派个人潜入军营,譬如那个江湖豪侠邹容,设法教训王继恩一顿。”
郭震道:“这样一来的话,王继恩只会被激怒,更加疯狂地反击。一旦有变,他手握兵权,谁能应付得了他?”
一直沉默的任介忽然插口道:“恶人要恶治。你们只想着以朝廷法纪来制裁王继恩,可除了皇帝之外,无人能动他,他对当今皇帝有定鼎之功,皇帝又怎会举刀杀死恩人?别说举刀,连骂都舍不得骂一声。”
孙辟道:“那你倒是说说看,要怎么恶治王继恩?”
任介道:“很简单,让皇帝不再信任他。”
孙辟道:“说得倒是容易,怎么才能办到?”
任介道:“只要王继恩威胁到皇位的安全,皇帝自然不再信任他。”
孙辟哈哈笑道:“你想向朝廷告发王继恩谋反?哈,如果他不是太监,这一招倒是管用。”
任介很是不服气,道:“太监也是人,太监就不想当皇帝了?况且有人要推王继恩当皇帝,他难道会不动心?李畋,这段典故你最清楚。”
李畋莫名其妙,问道:“什么典故?”任介道:“就是你祖姑姑被杀的事。”
当年前蜀被后唐所灭,后唐国主李存勖下诏杀害前蜀后主王衍及所有降官随从,其中就包括王衍昭仪李舜弦,也就是李畋的祖姑姑。后唐枢密使张居翰擅自改动诏书,将“王衍一行”改为诛杀“王衍一家”,李舜弦虽然与丈夫王衍同日被杀,但跟随王衍的千余名臣仆却得以活命。
孙辟道:“任介,你是不是疯了,莫名其妙提这段往事做什么?”
任介道:“这段故事中有个关键,就是后唐枢密使张居翰。”
郭震道:“张居翰因此举活命无数,得到了蜀人的感激。那些被他救下的人,都暗中在家里悬挂他的画像,加以供奉。”
任介道:“不错,郭震说到了点子上,那就是蜀人普遍感激张居翰,张居翰在川中可谓深孚众望,而他其实是个宦官。王继恩原本叫张德钧,是张姓宦官的养子。”
郭震大概明白了过来,道:“任介的意思是,只要告诉朝廷说,王继恩是张居翰之后,蜀地因为感激张居翰,有意推王继恩为主。皇帝得报后,肯定会因此猜忌王继恩。”
王昌懿道:“这倒是个好法子。当今圣上因得位不正,疑心最重,为巩固权势,之前将亲兄弟、亲侄子都迫害死了。若是知道王继恩有意当蜀地土皇帝,肯定会痛下杀手。”
郭震道:“痛下杀手不至于,但肯定会因此而召王继恩回朝。这法子不够正大光明,然正如任介所言,恶人要恶治。”
孙辟道:“那你还等什么,赶快去告诉张知府。”
郭震进来官署时,正好遇到潘阆来拜访张咏。他本已离开成都,听到“万岁”事件后便又匆匆返回,想以自己和王继恩的私人交情来帮助张咏。
张咏道:“不行。我与王继恩是公,你与王继恩是私,不能因公废私。况且王继恩恃功暴横,屡屡干涉皇储之立,怕是也不会就此罢手。小潘,你也听我一句,离他远些好。”
潘阆道:“既然如此,老张你自己好自为之。”又看了看四壁,摇头道:“堂堂蜀地最高长官,居室比僧人禅室还要简陋。”
张咏笑道:“你又不是第一日才认识我。”
潘阆摇头道:“那不同。当初我认识你时,你还只是个仗剑漫游江湖的布衣,而今你已是一方统帅,地位大不相同了。”
张咏道:“我从不追求轻裘肥马的优裕生活,所以当了官还是这个样。中进士后,我曾寄给同窗好友傅霖一首诗:‘前年失脚下渔矶,苦恋明时未得归。寄语巢由莫相笑,此心不是爱轻肥。’说的不就是今天这种情况吗?”
潘阆大笑道:“好个此心不是爱轻肥。”拱手作别。
送走潘阆,张咏这才招手叫过郭震,笑嘻嘻地问道:“你在病中得到移心之法了吗?”
郭震难解其意,只好回答道:“没有。”
张咏笑道:“一个人若能在病中移其心,如面对君父一样敬畏、谨慎,心情安静下来,时间久了,自然就会痊愈。”
郭震恍然有所悟,怔了许久,才想起来正事,忙将任介之计说了。
张咏听后,当真在奏表中略提张居翰在蜀地民望迄今不衰,有人听说王继恩是张姓宦官养子,以为他跟张居翰有关,便格外尊重云云。又恐军还之日有不测之变,请求皇帝立即派遣心腹近臣可以弹压主帅者,急赴成都分屯师旅。虽未明指王继恩有意自立为蜀主,但弦外之音不言而喻。
在这之前,宋廷因为表彰嘉奖王继恩一事而起了巨大争执。因王继恩收复成都,杀死大蜀首领李顺,朝议赏功,参政赵昌言、苏易简等提议授予王继恩宣徽使官衔。宣徽使是宋承唐制的高级职官,掌管诸司事务,关系军国大事,常以勋旧大臣担任。宋太宗赵光义却不同意,道:“朕读前代史书,不欲令宦官预政事;宣徽使,执政之渐也,止可授以他官。”宰相们极力声称王继恩立有大功,非宣徽使无足以为赏典。太宗皇帝突然发了怒,坚决驳回了群臣意见,别立宣政使一职授予王继恩。
后来有人推测,太宗皇帝并不是不信任王继恩,而是恼怒众宰相居然都为王继恩说话,宁可忤逆上意,也要为王氏争到官职,足见王继恩影响执政之深,这当然令皇帝有了危机感。
既已有前事,太宗皇帝接到张咏奏章后,愈发感到深重的威胁,立即采取了应对措施,紧急任命雷有终、上官正并为西川招安使,前往成都接掌兵权,并召王继恩归阙。雷有终等人持密诏到达军中时,王继恩方才得知诏书内容,恼怒异常。虽不敢当众抗旨,却迟迟不肯交出兵权,局面一度十分紧张。关键时刻,曾对王继恩有恩的潘阆进来密语一番,王继恩这才释然,一改怒色,满面笑容地将帅印交给了雷有终,得意回朝。
打发走王继恩后,张咏才得以放手治蜀。他邀集雷有终、上官正及诸将饮酒,晓以大义,官军一改昔日不知恤民、专务宴饮之风,四方出战大蜀军余部,终将所失州县次第收复。大蜀余部首领人物吴蕴、张余等先后或杀或擒,蜀土始平。
张咏本人则亲自巡视各地,晓谕百姓,使之各安其业。当时成都城中驻有重兵,军粮严重不足,而百姓手中囤有大量粮食,却不肯卖给官兵,因为所得铁钱远不如粮食保值。张咏从成都首富王昌懿处得知民间缺盐,而盐又是官方垄断经营之物,遂降低官盐价格,准许民众以米易盐。百姓既能得利,便主动拿出粮食来,不足一月,军中便得好米数十万斛,可供军粮两年。
当时大宋与西夏交战,陕西边军全靠蜀地供给,不但需要粮食,还要出动大量兵力用于运输物资。张咏怜悯蜀地百姓饱受战乱劫掠之苦,奏请罢去陕西运粮,军民咸安。
大宋以“重文轻武”为国策,由于朝廷“以文为贵”,宋人求学读书之风甚盛,“为父兄者,以其子与弟不文为咎;为母妻者,以其子与夫不学为辱”。宋太宗即位后,完善科举制度,大肆增加进士录取名额,即使是普通百姓,一旦金榜题名,便能平步青云,步入仕宦,光宗耀祖,因而全国读书应举者比比皆是。宋人晁冲之有《夜行诗》云:“老去功名意转疏,独骑瘦马取长途。孤村到晓犹灯火,知有人家夜读书。”形象地描绘士子们纷纷苦读投身科场的景象。
然由于宋廷一再轻蔑歧视蜀人,派往蜀中的官员“颇尚苛察,民有犯法者,虽细罪不能容,又禁民游宴行乐”,导致蜀地士大夫普遍疏离朝廷,不乐仕进,不求功名,“不事举业,迨十五年,无一预解名者”。而川中素来文风昌盛,俊杰辈出,汉代有司马相如、扬雄,唐代有陈子昂、李白等,均是一个时代的宗匠级代表人物。而入宋以后,蜀地文士对宋廷持观望怀疑甚至厌恶态度,无人应试出仕,无疑是对当地人才的巨大浪费。
为了扭转这种现象,张咏礼贤下士,招揽了蜀中才子郭震、李畋、张及、张逵等人为幕僚,并鼓励诸人参加科举考试。李畋、张及、张逵均于同年获得会试资格。张咏特请奏朝廷,发给三人驿券,准许乘驿赴京,两川士子目为盛事,方奋起家荣乡之志。
蜀地才子彭乘年少气盛,面谒张咏进献文章。张咏阅文后,一言不发,只将文章随手抛于地上,彭乘失望而退。到了科考之年,张咏召彭乘入见,正色告道:“前阅文章,甚为赞赏。所以未即时称赞,是因怕你年少,闻奖生骄而惰,不再用功上进。故掷文于地,以激发你发奋立志向学。”拿出私财赠送,助彭乘入京赶考。这私财竟是一张交子。后来彭乘果然大有所为,为名臣范仲淹推重。
张咏又亲自督导兴学,成立学院,聘请名师讲课,此举不仅挽回了朝廷声望,且取得了川中士大夫的强力支持,终使蜀地局势走向稳定。川中文风愈盛,后来陆续出了欧阳修、苏轼等旷世大文豪。苏轼仰慕郭震、李畋、任介先贤风范,还专为三人作传,对郭震记载尤为详细,这是后话。
除此之外,张咏又鼓励商业,支持成都首富王昌懿发行交子,解决铁钱携带不便之苦。后陆续有商人学习王氏发行交子,张咏便建议由王昌懿出面,联合蜀地最大的十六名富户,联合印发交子。由于信誉良好,交子不但可以在十六家商铺任意使用,还逐渐取代了铁钱,成为蜀地民间的通行货币,只不过仍是由民间发行,尚未有正币身份。
时隔不久,李顺余党王鸬鹚再度发动起义,攻打邛州、蜀州。这次宋太宗赵光义听取了张咏意见,没有直接派大军入蜀讨伐,而是免除蜀地租税,令百姓各安其业。王鸬鹚既得不到民众归附,不足两月,便为官兵击破,军败身死,蜀地终定。
对于张咏而言,既有为民官的喜悦,亦有为人子的哀伤——入蜀前,张父张景病逝;入蜀后,母亲谢氏又病卒。因镇蜀需要,张咏接连两度被朝廷夺情起复,无法亲自为父母送终,心中遗憾可想而知。蜀地民众得知后,愈发感动,均视张咏为再生父母。
川中平静了下来,朝廷却是风波迭起。大宋太宗皇帝年老体衰,又因箭伤而全身疼痛,终将立储一事提上了日程。这位在“斧声烛影”重重迷雾中即位的皇帝,在逼死亲弟赵廷美、亲侄赵德昭后,已扫清了传位于子的种种障碍,且通过扩大科考规模、优遇文士等一系列手段稳定了人心,本可以光明正大地将皇位传给自己的儿子,然传位过程却是一波三折,变故连连。
宋太宗长子赵元佐自幼聪明机警,长相酷似太宗,有武艺,善骑射,曾经跟随太宗出征过北汉、幽蓟,很得皇帝和皇后李氏的宠爱,被封为楚王。然宋太宗大肆迫害亲弟赵廷美时,赵元佐很是不满其父所为,出尽全力营救叔叔赵廷美,请免其罪,但未能成功。
后赵廷美被迫害致死,赵元佐闻讯后大受刺激,竟然因此而悲愤成疾,狂病大发。手下人只要有一点小小的过失,他不由分说,操刀就砍,弄得楚王府人人惊惧。宋太宗对此十分心痛,派御医来给长子医治,还专门为赵元佐而大赦天下。
雍熙二年(985年)重阳节,宋太宗召集诸子在皇宫园林中宴饮射猎,因担心赵元佐病未痊愈,就没有派人请他。散宴后,同父异母的陈王赵元佑去看望兄长赵元佐。赵元佐得知宫中举办了盛大的宴会,皇子都有份出席,唯独没有邀请他,很不高兴,道:“你们侍奉圣上欢宴,只有我没参加,这是想抛弃我啊!”越想越生气,便开始猛劲喝酒。到了半夜,索性放火烧了自己的宫室。一时间,殿阁亭台,烟雾滚滚,火光冲天。
宋太宗得知后,猜想可能是赵元佐本人所为,便命人查问。赵元佐倒也敢做敢当,大大方方地一口承认。宋太宗顿时怒不可遏,欲断绝父子之情。众人营救不得,赵元佐因此被废为庶人,安置在均州。宰相宋琪率领群臣三次给宋太宗上书,请求把赵元佐留在京城。宋太宗终于还是难舍父子之情,答应了群臣的请求。这时赵元佐已经在去往均州的途中,走到黄山的时候被使者召回,之后住在南宫。但宋太宗对长子明显失望,父子关系从此趋于冷淡。
当时宋太宗宣布赵元佐是患了癫狂病,请名医多方延治。其实,明眼人都知道赵元佐是在故意装疯,以此来发泄对宋太宗的不满及表示对皇位的拒绝。一个性情中人,不幸生在帝王家,亲眼见到骨肉相残,却无力制止,除了装疯卖傻,还有什么法子!
虽然用了非常手段,赵元佐也确实达到了目的。此后,他远离权力旋涡,过着避世般的生活。人们再也听不到他的癫狂事迹,更进一步说明他的“发狂”是故意为之。
而在这场赵元佐火烧宫室的风波中还有个关键人物,即陈王赵元佑。赵元佑为什么要在宴席结束后跑到楚王府中?他到底对兄长赵元佐说了些什么?尽管内容不得而知,但想来这谈话应该是直接刺激赵元佐放火的起因。而后来宋太宗不怀疑别人放火,转眼就怀疑到亲生儿子赵元佐身上,极有可能也是因为赵元佑旁敲侧击的提醒。
为什么要怀疑陈王赵元佑别有居心呢?因为之前赵元佐最有可能被立为太子,而赵元佐倒台后不久,赵元佑改名为赵元僖,并任开封尹兼侍中,成为了准皇储,立时风光无限。宋太宗还同时任命户部郎中张云华为开封府判官,殿中侍御史陈载为推官,并嘱咐二人道:“两位是朝中端士,特地让你们来好好辅佐我的儿子。”语气已经相当明显,赵元僖就是将来的皇帝。但反过来推论,倘若赵元佐不倒台,这皇位怎么能轮得到赵元僖呢?因而他有要除掉赵元佐的强烈动机。
赵元僖本人颇有政治才干,一朝得势,便着手拉拢朝中重臣,与当朝宰相吕蒙正关系极为密切,目的显然是昭然若揭。
然而终宋太宗一朝,似乎始终无法摆脱“斧声烛影”的恐怖阴影,赵元佐“发狂”后,不幸的命运再一次降临在赵元僖身上。淳化三年(992年)十一月,赵元僖早朝完后回到府中,突然觉得身体不适,浑身无力,腹痛如绞,很快就撒手归西了。死时年仅二十七岁,死因极为蹊跷。
宋太宗白发人送黑发人,自然非常悲伤,因此而罢朝五日,赠赵元僖皇太子的身份,并写下《思亡子诗》。
关于赵元僖暴死之谜,朝野上下都议论纷纷。有一种传说,说是赵元僖暴死是因为侍妾张氏下毒所致。赵元僖不喜欢正妻李氏,宠爱侍妾张氏。张氏恃宠而骄,对奴婢稍不如意即予以重罚,甚至有致死者,又逾越制度葬其父母。李夫人看不惯张氏的作为,常有呵斥。张氏因而怀恨在心,打算下毒毒杀李夫人,但却误打误撞地毒死了赵元僖。
宋太宗听到风声后勃然大怒,立即派人调查此事。张氏知道无法逃罪,自己上吊自杀,她为父母精心建造的豪华坟墓也被宋太宗下令毁掉。宋太宗甚至恨上了死去的儿子赵元僖,赵元僖府中左右亲吏都被处罚,又下诏停止赵元僖的皇太子追赠仪式,降低其葬礼的规格。
赵元僖本来很得宋太宗喜爱,他本人也有雄心大志,与宰相交好,朝中不少大臣都建议立他为太子。本是春风得意之时,却莫名其妙地死于非命,而死后又被父亲宋太宗所厌恶,实在是可悲可叹。
赵元佐被废,赵元僖暴死,储位顿时空缺,大臣冯拯等人上疏请早立皇太子。此时,宋太宗正为赵元佐和赵元僖的事情烦恼不已,冯拯等人触痛了他最心痛之处,立即将冯拯等人贬到岭南。自此以后,朝中再没有人敢议论继嗣问题。
只是到了此时,立太子的问题已经迫在眉睫,宋太宗曾在与辽军交战中中箭受伤,箭疮不时发作,十分痛苦,连他自己也知道大限将至,只是因为刚刚因立太子问题贬斥了冯拯等人,不便公开朝议,只能找心腹暗中商议。但皇帝心腹宦官王继恩极力主张立长子赵元佐为太子,而不是皇帝瞩目的人选赵元佐同母弟赵元侃。宋太宗为此很不高兴,召寇准回朝,私下征询意见。
寇准妻子是宋太祖皇后宋氏的亲妹,也算得上皇亲国戚。他少年得志,十八岁中进士,不到三十岁便已步入中枢大臣行列,深知外臣不能干预内事的祖宗家法,不便直接回答,只答道:“陛下为天下选择君主,不能与妇人、宦官和近臣去商量。只愿陛下选择能符合天下所仰望的人。”
宋太宗犹豫了很久,提出立襄王赵元侃。寇准委婉地回答说:“知子莫如父。”意思是说,宋太宗最了解自己的儿子,选择一定不会有错。终于促使宋太宗下定了决心,于是襄王赵元侃被立为太子,改名赵恒。
宋太宗册立太子后,大赦天下。京师百姓欢呼雀跃,见到太子赵恒都道:“真是个少年天子。”
宋太宗得知后却很不高兴,马上召寇准说:“人心归太子,哪把朕看在眼里?”他刚刚册立太子,太子便如此深得人心,即使有父子之亲,也起了猜忌隔阂。
幸得寇准回答道:“太子众望所归,是陛下的英明决策,是国家百姓的洪福。”宋太宗听后这才消气,请寇准喝酒,大醉方罢。
如果不是寇准应答巧妙,消除了宋太宗莫名其妙的猜忌,后果实难以想象,这也从另外一方面间接证明宋太宗得位不正——他以非常手段自兄长手中取得了皇位,亦担心骨肉相残的悲剧轮回到他自己身上。宋太宗平生最常提起的历史人物是唐太宗。唐太宗诛杀兄弟夺得了皇位,宋太宗也是靠不当手段取得了江山,二人行径有极其类似之处。宋太宗总是忆及唐太宗,大概也就是所谓的惺惺相惜吧。
至道三年(997年)三月,宋太宗在壮志未酬的遗憾和许多不堪回首的回忆中离开了人世。太子赵恒本该即位,然大宦官王继恩谋立宋太宗长子赵元佐为帝,并取得了李皇后、参知政事李昌龄、知制诰胡旦等关键人物的支持。
彼时吕端任朝中宰相,已年逾六旬。在这之前,吕端在地方和中央朝廷都做过官,经验丰富。不过其人奉行黄老的清静无为以清简为务,并无显著政绩,因此曾有不少人反对宋太宗任用吕端为相,说他为人糊涂。宋太宗当即反驳道:“吕端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
当宋太宗弥留之际,宰相吕端进宫探望,发现太子赵恒不在皇帝旁边伺候,当即就起了疑心,担心宫中有变,忙用毛笔在笏板上写了两个大字“大渐”,意思是皇帝病危,派亲信紧急送给太子赵恒,让太子立即进宫侍奉宋太宗。然而赵恒尚未进宫,宋太宗就驾崩西去。
这时候,早有准备的大宦官王继恩进来道:“李皇后召见宰相,请宰相速到中书,商议该由谁继位。”
吕端一下听出这话里有话,明明赵恒早已经被立为太子,太子就是皇位继承人,还要商议什么?显然,李皇后是有意废除太子。
吕端倒也不慌乱,忙告道:“先帝已经提前写好了遗诏,就藏在书阁中。还要麻烦宣政使跟我一起去检寻出来,一看就知道由谁来继承大统。”
王继恩听说宋太宗留下遗诏,立即大为紧张,便想先拿到手,如果上面写的名字不是赵元佐,还可以毁掉。
二人一道来到书阁,王继恩迫不及待地抢先进去。结果刚一进去,吕端就将大门关上落锁。王继恩这才醒悟过来,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他竟然糊里糊涂地中了一向以“糊涂”著称的吕端的计谋。
吕端设计将王继恩锁在书阁中后,急速来到中书政事堂。李皇后正在那里等候,见到吕瑞独自前来,非常惊讶,但事已至此,仍不得不表态道:“宫本宴驾。自古以来,立嗣君以年长才顺理成章,现在该怎么办呢?”言语之中已经明显暗示应该由宋太宗长子赵元佐来即位。
吕端立即大声道:“先帝立定赵恒为太子,正是为了今日!岂容另有异议!”
李皇后没有王继恩的武力支持,惶然不知所措,只得默不作声。
在吕端的巧妙安排下,太子赵恒终于得以顺利入宫,到福宁殿即位,是为宋真宗。谋立赵元佐的宋太宗皇后李氏被尊为皇太后,迁居西宫嘉庆殿。赵元佐本人素对皇位和政治毫无兴趣,虽然成为这场政治风波的主角,并未受到牵连,得以善终,是不幸中之大幸。
最令人意外的是,宣政使王继恩图谋废除赵恒,赵恒即位后也未将他如何。人们不免猜议纷纷,大多认为王继恩是“斧声烛影”之谜的知情者,手中握有宋太宗即位不正的把柄,是以在太宗一朝位极人臣,而宋真宗即位后亦有所忌惮,不敢公开处置他。王继恩由此更为豪横,欺上瞒下,泄漏朝廷机密,请托行私,密委官职,且士人诗颂盈门。
不久,地方官府逮到宋真宗钦命追捕的名士潘阆,械送京师。宋真宗亲自召见审问潘阆后,将其释放,又忽然对王继恩下手,贬黜为右监门卫将军,安置在均州。王氏多年来辛苦积累的家当均被籍没,他又气又恨,不久后便死去。
宋真宗即位后,张咏上书,声明祖父母与父母均不在人世,请求丧假。宋真宗同意,张咏终得以回乡,将父母合葬。宋廷因其镇蜀功大,改出知杭州,后又出知永兴军。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张咏在蜀地就职期间,曾买了一名婢女,专门服侍起居。解任回朝时,唤其父母领回婢女嫁人,并厚赠妆奁、嫁资等。后来娶到婢女的男子大为感激,因为婢女仍是处女。张咏为这事特意写了一首《孟孟词》云:
胡中不识春时节,门外春回花未发。奴家闻道汉宫春,遥望南天拜新月。拜新月,攒双眉。别部胡茄声亦悲,低头自叹胡无知。
到了咸平六年(1003年),蜀地经历刘旴起事、王均叛乱,又有骚然欲动之势。彼时西北、北方边境多事,大宋与辽国、西夏交战不断,宋军败多胜少,宋廷不欲西南再生事端,便再度以张咏出任成都知府。张咏不及参加爱女的婚礼,便动身出发。而任命下达成都之日,蜀地民众奔走相告,无不欢呼雀跃。
成都首富王昌懿得知张咏即将再度镇蜀,亦颇感欣慰,然巨大的烦恼很快将这一点喜悦冲得一干二净。自十六家富户联合发行交子以来,所带来的麻烦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最初,十六家交子由王家统一印制,一样的纸,一样的图案。发行则由王、苏、张、杨、钱等十六家各自承担,填上数额时再写明自家铺号,盖上印章或暗记。举例而言,某甲可以将十贯钱存在王家,也可以存入钱家,都能换取到同样的交子,且在十六家商铺中通用。但如果王家实力更强,信誉更好,某甲肯定会首选王家。这样王家现钱最多,等到有足够多的储备后,便能拿出一部分投入其他产业生利,譬如购买商铺、良田,再转租出去收取利润。而实力较弱的钱家则没有足够多的现钱,某甲在王家领取的交子还能到钱家店铺购物,相对而言,他吃了亏。而王家也不愿意把多出来的利润分给钱家,毕竟这金钱也不是白得,而是靠王家几代累积的信誉换来的。
由于十六家实力不均,冲突争议难免。后来经过商议,决定设立交子铺,统一发行交子。发行交子换来的现钱,则统一集中在王家库房,称为总库,再由十六家共同决定再投资生利一事,所得利润平分。此举令十六家和平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后来销售额更大的王家和杨家又不干了,因为这种举措最令二人吃亏。
譬如顾客某甲存了十六贯钱在交子铺,换了十六张面额一贯的交子。但某甲不会将十六张交子平均用在十六家店铺,只将六贯用在王家买了柴米油盐,又拿十贯到杨家买了布匹等,均是必需的生活日用品。如此,王家、杨家向某甲付出了实物,理该即刻从总库领到现钱,然这现钱却已经被十六家决定拿去买地生利,生的利还是十六家平分。就算王、杨两家最后各自得到了现钱,但还是吃了亏,因为这部分现钱所生利息是均分,而另外十四家在顾客某甲身上没付出过任何实物。
针对这一内部利益分配不合理的弊端,王昌懿又进行了改革,仍然是交子铺发行交子,统一入钱到总库,但现钱所生利润不再均分,而是统计各家所收交子面额总数后,由各家所持交子来决定。譬如这月初结算上月账目,王家手里有五百贯交子,杨家有三百贯交子,苏家有二百贯交子,其他家为零,那么上月利润就该分给王家一半,杨家十分之三,如此类推。
这一举措倒是公平多了,十六家再无异议。然又有新问题出现,这就是最令人头痛的假冒交子,即伪交子。
之前王昌懿一家发行交子时,留有底账,可以随时核查顾客手中的交子编码与底账是否对得上。十六家联合后,总账在交子铺中,虽然也有账簿分发到各家店铺,但毕竟交子发行量大了,厚厚一摞账簿,店里伙计多不识字,即使配有账房,也很难一一翻阅查证。
王昌懿早先已考虑到会有伪交子问题,聘有巧匠林剑专管印制交子,真交子不但刻画精细,且内中藏有暗记。但民间多有高手,总有人能造出真假难辨的伪交子来。加上各商家伙计良莠不齐,眼光稍微差些的,便容易收入伪交子。
收到伪交子的商家,态度亦各自不一:有的自认倒霉,将伪交子毁掉;有的则不愿意自行承担损失,假装不知伪交子是假,仍混在真交子中上交总库。
比如顾客某乙用十贯伪交子到杨家买了一匹罗,而杨家伙计未能发现交子是假,收下了伪交子,等于杨家白送了某乙一匹罗。之后杨家清账时,发现十贯交子是假,却不愿意自行承担损失。下月初清算时,杨家将伪交子与一叠真交子混在一起,交到总库。总库账房往往只注重统计交子面额,极少关注交子真假,杨家很容易便能蒙混过关。等到林剑统一清点交子,准备再发行回市场时,才发现内中混有伪交子,但此时已无法知道是哪家上交了假交子,更无法知道那家是有意还是无意。
吃过一次亏后,王昌懿便要想办法解决,等到下次再清算时,先由林剑把关验证。然十六家收上来的交子数千张,林剑一人查验,费时费力,引发了诸多商家不满。更有人觉得这是王昌懿对大家不信任,称印制交子既是王家专管,且十六家均摊了印制费用,出了伪交子问题,就该完全由王家负责。
王昌懿闻言极是不悦,道:“我为什么要完全为伪交子负责?莫非你认为伪交子是我派人伪造的不成?”
那家姓罗,名力承,也毫不示弱地反击道:“我没有这么说。但大家伙儿为这些纸片投了不少钱,就连工匠的工钱也是十六家分摊的,该造出点像样的交子来,不要动不动就被人仿冒了。”
林剑听了相当不快,道:“罗公是在指责小子我水平太差吗?我这批交子使用的可是铜版印刷,全天下只有我这一家。”
罗力承冷笑道:“你水平差不差大伙儿自有公论。我倒是奇怪一件事,明明是我们十六家出钱养你,你怎么倒成了王家的专用看门狗了?”
林剑大怒,要不是看在对方年纪远比他大,怕是早就挥拳冲上去了。他强忍怒火,将手中交子往案上一顿,道:“我谁的看门狗也不是。这活儿我干不了,各位还是另请高明吧。”就此扬长而去,无论王昌懿如何挽留,也没有再回头。
这次清算就此不欢而散,王昌懿本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越想越是苦闷。原先他只需对王记负责,现下他要对苏、张、杨、钱等十六家信誉负责,然十六家内部并不和睦,甚至还有人针对他,一想到这些,便有心撂挑子不干了。忽听到张咏将要第二次出任成都知府,心道:“当年十六家联合发行交子,本是张知府的主意。这次他既再度知蜀,或许是老天爷有意如此安排,派他来成都帮我等走出困境。”
如此一想,烦恼便减轻多了,预备暂时将上月结算压下,等张咏到任后再说。
仆人忽引着一名青衣文士进来,风尘仆仆,却是李畋。自上次张咏镇蜀,他做了张氏幕僚,一直跟在张咏身边,随其四处赴任。这次因为张咏再度出任成都知府,他便先行返乡,一来探亲访友,二来也为新知府即将到任做些准备。
王昌懿大喜笑道:“你回来得太好了!这下可有由头召老友一聚了。”
李畋笑道:“我从东门入城,离你家最近,因而最先来访你,其他人还没见到。老友们可都还好?”
王昌懿道:“孙辟正忙着重修藏书楼。”
李畋道:“呀,这可是件大事,要花费不少,不过我猜孙家目下应该不缺钱了。”
王昌懿笑道:“不缺。因为那姓庞的佃户,孙家得到了皇帝和德妃的大笔赏赐,一下子就筹足了资金。”
德妃即是当今真宗皇帝宠妃刘娥。刘娥原是蜀人,幼年丧父,跟随母亲庞丽华流落汴京,自有一番奇遇。庞丽华死后,刘娥被人送回蜀地,依附于外祖父家。庞家是孙辟家佃户,门庭衰弱,人丁稀少,日子过得也不宽裕。
豆蔻年华的刘娥出落得娇小玲珑,纤茖秀媚。她性情聪明机警,跟着民间艺人学会了一种久已失传的古乐——鼗鼓。鼗鼓是一种两旁缀灵活小耳的小鼓,执柄摇动时,两耳双面击鼓作响,俗称“拨浪鼓”。鼗鼓本来只是寻常之物,敲打起来没什么可听的曲调,完全靠艺人说唱,才能吸引人观看。刘娥天资聪颖,很快就能将鼗鼓按她自己的意思变化运用,加上出众的容貌和生动的说唱,使旁人往往不知不觉地陷入了她的鼗鼓表演。
刘娥年纪稍长,便被许配给了银匠龚美为妻。庞家拿不出嫁妆来,还是孙辟之父主动解囊出资,刘娥为此感激不尽。这一恩惠,后来为孙家带来了巨大的好处。
当时宋廷疯狂掠夺蜀地,蜀人生活艰难,龚美实在过不下去了,便打算到汴京谋生。刘娥也想跟随丈夫去京师见见世面。龚美起初担心带上妻子是个拖累,不肯答应。刘娥笑道:“不用忧虑盘缠,我有随身本领,到处都可以吃饭,决不会拖累你。”
于是,夫妻二人一起上路。谁也没有想到,这一趟京师之行直接改变了这对贫贱夫妻的人生。
刘娥一路靠打鼗鼓赚钱。旁人见她艳若桃花,珠喉宛转,花鼓又打得高下疾徐,极有节奏,因此钱给得格外多。就连丈夫龚美在一旁也看了眼红,于是制作了一面小小的铜锣,与刘娥的鼗鼓配合,居然成了男女合演的花鼓戏。花鼓戏在当时是个新鲜花样儿,夫妇二人一路逢州过县,轰动了不少地方,不但解决了生活问题,还小有积蓄。
到了京师后,龚美继续操老本行,去做银匠,但生意非常不好,走投无路时,甚至想卖掉刘娥。刘娥只得重操旧业,打起了鼗鼓。京师虽然繁华,却从来没有见过花鼓戏这种玩意儿,刘娥一出场便一炮而红,轰动一时,人人争相前来观看,刘娥的名气也越来越大。
襄王赵恒时年十四岁,尚未娶妻,更没有被立为太子。他因年少好奇,听说蜀中女子才貌双全,艳慕不已,一心想找一名川妹子做侍妾。听到鼗鼓女子刘娥的事情后,心痒难耐,便带了几个近侍,微服去看刘娥表演。
刘娥虽然年纪不大,却深通人情世故,她见皇子亲临,自然要使出拿手好戏。赵恒初见刘娥花容玉貌,已经目眩神迷,加上对方有意地目挑眉语,暗中传情,更惹得意马心猿,一刻也忍耐不住。一回到府邸中,赵恒立即命人去向龚美买下刘娥,接进襄王府中。刘娥天生丽质,聪明伶俐,极得赵恒欢心。二人年龄相当,都是少年心性,立即如胶似漆,形影不离。
赵恒乳母泰国夫人却对来历不明且出身低贱的刘娥十分不满,要求赵恒将刘娥驱逐出去。赵恒正当少年,遇到刘娥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子,情投意合,如何能轻易舍弃?赵恒乳母见赵恒不听话,便到宋太宗面前告状。宋太宗听说儿子小小年纪便沉溺于女色,勃然大怒,勒令赵恒立即将刘娥逐出襄王府。
父命难违,皇命更不可违,但赵恒实在舍不得刘娥,于是表面将刘娥送回蜀地老家,但暗中却将其送到亲信幕僚张耆家里。张耆悄悄安排家人悉心照顾刘娥,而他自己为了避嫌,每天都睡在襄王府中。
刘娥离开襄王府后,宋太宗命赵恒娶名将潘美第八女为妻,是为赵恒第一位正妻。而可怜的刘娥不得不在张家等待时机,这一等就是十五年。一直到宋太宗晏驾,赵恒即位为宋真宗,刘娥才得以重见天日。她进宫后立即被封为美人,不久便进为德妃,宠冠后宫。
刘娥显赫后,不忘旧情旧恩,命第一任丈夫龚美改名为刘美,与其兄妹相称,恩宠有加。又派人携带大批财物到蜀地,送给外祖父庞家。对于当年慷慨奉送嫁妆的孙家,刘娥也没有忘记,专门奏请宋真宗拨了一笔款子,送给孙辟做重修藏书楼用,此即为李畋、王昌懿所言孙家不缺钱。
王昌懿问道:“你猜孙辟请来的工匠是谁?”
李畋道:“难道是鲁班第二喻浩的后人?”
王昌懿道:“哈,你怎么一下子就猜到了?”
李畋道:“当日张知府向孙辟推荐工匠时,我也在场。孙辟新请的工匠是喻浩的儿子或孙子吗?”
王昌懿道:“不过这后人不是孙子,而是孙女,是个年轻美貌的小娘子,名叫喻雯。”
李畋奇道:“女子也能做工匠?”
王昌懿笑道:“非但能做,而且做得很好。更有趣的是,孙辟有点迷上了喻小娘子,没少讨好,可惜对方是个木头美人,根本不领情。”
李畋道:“这个倒是有趣。”又问道:“郭震呢,他可还好?当日他不肯随张公赴京面圣,可是少见了不少世面。”
王昌懿叹了口气,道:“郭震他可不怎么好。”李畋道:“为什么?还是跟景倩相处别扭吗?”
王昌懿道:“那倒不是,他二人现在倒是能和平相处,见了面师兄师妹的,客客气气。我说的不好,是郭震堂兄郭仁渥死了。”
郭仁渥本名郭铮,字仁渥,因其名发音与郭震近似,容易混淆,便干脆以字称。
李畋大吃一惊,道:“仁渥兄只比郭震大六岁,正当盛年,身子又一向壮健,如何好端端地死了?是意外吗?”
王昌懿道:“前一阵子王均兵变时,意外被乱兵杀了。”
自李顺及其余党吴蕴、张余、王鸬鹚之后,蜀地又有两次大的战乱,一是刘旰起事,另一则是王均兵变。与李顺起义不同的是,刘旰、王均事件均是军人兵变。
刘旰是怀安军戍卒,勇猛善战,敢作敢当,在军中颇有威望。当时西川都巡检使韩景佑到怀安军巡视,因苛责侮辱军士,引发公愤。当晚,刘旰率领愤愤不平的军士来讨要说法。韩景佑以为军营兵变,急忙越墙逃走。刘旰见再无退路,便干脆率众起事。
不同于昔日李顺乌合之众的是,这是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六日之中,叛军行五百余里,劫掠五军州十镇县,众至数千。所至处皆不及支梧,驱掠军民,势莫可遏。州县震慑,户口奔逃。
当时仍是张咏镇蜀,正在大会僚属,得知消息后,仍照常宴饮。刘旰一路势如破竹,抢掠邛州、蜀州后,又移师向成都进发。探马往来急迫,张咏却始终不理不睬。直到某晚,张咏派人请来西川招安使上官正,告诉刘旰自北方来,一定会经过方井,刘旰既入井中,更欲何逃。
上官正遂率兵北上,果然在方井遇到刘旰军。刘旰等人正在休息造饭,忽遇上官正及益州钤辖马知节两路人马冲杀,猝不及防,一败涂地,几乎全军覆没,刘旰也于此战中被斩首。
王均兵变则是不久前才发生的事,起因与刘旰军乱大致相同。益州兵马钤辖符昭寿是“符王”符彦卿第三子,其长姊是后周世宗柴荣第一任皇后,二姊是柴荣第二任皇后,六姊则是大宋太宗皇帝皇后。他自恃皇亲国戚身份,傲慢自恣,到成都上任后,终日游宴,不理戎务。又专信亲仆,巧取豪夺,欺凌百姓不说,还大肆欺侮军中将校,激起部属怨愤。曾被符昭寿奴仆侮辱的神卫卒赵延顺聚众兵变,杀死符昭寿及亲信,拥立都虞侯王均为帅。成都知府牛冕连夜出逃。王均随即控制了成都,再称大蜀,建元化顺,成都再度易主。
宋真宗赵恒闻王均兵变,罢免了牛冕官职,命雷有终知益州兼川峡两路招安捉贼使,又命李惠、石普、李守伦并为招安巡检使,共同讨伐王均。王均出兵攻打州县不利,遂固守成都。
当年大蜀王李顺曾以十余万人守卫成都,但由于缺乏大规模作战的经验,几日之内便被王继恩率领的大军攻破。而王均手下仅有数千神卫军军士,因其人知军事,手下又骁勇善战,官兵围城数月不能前进一步。
王均又施疑兵计,设伏于内,开城伪逃。宋军主帅雷有终偕李惠、石普等率兵径入,遭伏击,丧师甚众,副帅李惠战死,主帅雷有终以绳索缘城堞垂坠逃命,方才得免。
之后,勃然大怒的雷有终下令宋军尽全力反击,王均令军以箭四射。箭头上淬了剧毒,中箭者立即毙命,死状可怖。宋军死伤惨重,再也不敢靠近城墙。王均又命属下开凿地道,潜出反击,屡挫官军攻势。
由于攻城不能下,宋廷又故伎重施,欲用招安之计,以王均亲族至成都城下招降,王均不从。雷有终只得以重兵长围久困,意图消耗城内守军实力。然自张咏镇蜀以来,成都经济恢复,城内物资丰富,粮食储备尤其充足,困死叛兵亦不是件容易的事。
就在宋廷束手无策时,前任知府张咏侍从邹容到达军中,自称有计破城。半夜时,邹容选取十余名敢死之士,各自披上厚厚的湿毡,以小轮车盛满熊熊燃烧的木炭、柴禾等,自王均所凿地道入城。地道狭小,只能爬行,既无法近身格斗,也不能放箭。叛兵为火势所驱,纷纷后撤。邹容及敢死之士由此顺利入城,乘乱四下纵火,焚毁了守城器械。
雷有终见城内火光一起,即命诸军鼓噪强攻,终在当夜攻克成都。王均率残部自城南万里桥突围而出,后为官兵追及围困,穷蹙自杀,余党六十余人被擒,兵变遂平。
李畋听说郭震堂兄郭仁渥是被乱兵所杀,极是意外,道:“这乱兵,是王均手下吗?”
王昌懿点了点头,道:“王均占据成都整整九月,尚能抚民安民,且军纪严明,比当初的李顺要强,比王继恩更不知好多少倍。但官兵攻克成都当晚,城头火光大起,城中居民都很慌乱。郭家在南城,仁渥兄出来查看时,正好遇到王均败退。不知是他无意中惹恼了那些人,还是对方看他不顺眼,当街将他一刀杀死。郭夫人不见丈夫回来,出来寻找,正好看到乱兵杀人后逃逸,当即晕厥在地。”又告道:“还有一件事,王均以毒箭守城时,官兵中毒箭者,面目均变成一团漆黑。”
李畋惊道:“那是玉局观观主葵因所用之毒,难道她那些逃走的手下加入了王均叛军?”
王昌懿道:“应该是这样。只是后来王均自杀,其余党六十条人就擒,押回成都后,未经审讯,便被雷大将军下令斩首示众。六十条人中,有两人肩上有金缕鸟烙印。”
李畋道:“那郭震他……”
王昌懿道:“王均兵变时,郭震正带着小侄子郭放在万里桥杨烈书肆中玩耍。王均控制成都后立即封闭了城门,不准人出入。后来官兵以重军围城,郭震更不可能进城,由此滞留在城外数月,一直住在杜李书肆中。直到王均兵败退出成都后,他才带着郭放回家,不想仁渥兄已经……”
李畋道:“郭震还住在孙辟家中吗?”
王昌懿道:“当然是搬回郭家住了,不然谁来照顾孤儿寡母?”
郭仁渥妻子杨茕原本是郭震的未婚妻子,因郭震拒婚逃离郭家,杨茕这才改嫁给郭仁渥,生下了一儿一女。郭震返回成都后,始终不肯回郭家,亦是因为有这样一层尴尬关系。而今郭仁渥既死,杨茕母子孤苦无依,郭震搬回郭家,也是迫不得已了。
忽有仆人进来禀报道:“孙公子派人来请主人赴晚宴,说是藏书楼顺利上了大梁,要好好庆祝一番。”
王昌懿问道:“还请了谁?”仆人道:“说是人不多,只有几个老朋友。”
王昌懿笑道:“先不告诉他李畋回来了,一会儿给他个惊喜。”
李畋尚有父母在堂,且已娶妻生子,且久不见面,便预备先回去自己家中与亲人团聚。刚拐过街角,便与人撞了个满怀。定睛一看,居然认识对方,却是几年未见的广州药商李延志。李畋忙道:“延志兄,近来可好?”
李延志行色匆匆,本欲拔腿就走,听到招呼,方才认出李畋来,“咦”了一声,问道:“李畋兄,你不是跟着张学士入朝了吗?何时回来了成都?”
他不过随口寒暄,也不期待对方的回答,紧张地往后看了一眼,便拱手道:“我还有事,改日再到府上拜访。”不等回应,便急步而去。
李畋心中挂念父母妻儿,也不以为意。继续前行时,又遇到一名年近四旬的大汉,手里拿着一张人物画像,边走边看。二人擦肩而过时,那大汉还特意比照画像看了李畋一眼,似是想确认他是不是画中人。
李畋随意一瞟,见那画像倒是与刚刚遇到的广州药商李延志有几分相似,料想大汉是在寻找李延志,不由得起了几分好奇之心,多看了那大汉几眼。那大汉立即生出警觉的神情来,卷了画像,压低头巾,匆匆去了。
李畋虽然起疑,却不明所以,仍照旧回家来。高堂、妻儿惊见他提前归来,惊喜异常。
欢聚一番后,李畋才告知晚上要去孙辟家庆贺新藏书楼上梁。李父忙道:“那是应该的。你几年不在家,全靠孙、王、郭几位多方照应。”
李畋备齐贺仪,赶到孙家时,王昌懿、景倩、任介均已经先到了。更令他惊讶的是,昔日芙蓉楼名妓杨柳青亦在座中,原来她早已脱籍从良,嫁给了任介。夫妇二人搬离城中,隐居在南城郊外。老友欢聚,格外欢欣鼓舞。
李畋道:“怎么不见郭震和孙辟?”
话音刚落,孙辟便引着一名青衫女子进来,笑道:“各位,我来介绍,这位就是主建新藏书楼的喻雯娘子。”又为喻雯一一引见。到李畋面前时,才惊呼一声:“呀,你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畋笑道:“刚刚才到。我可是不请自来。”
孙辟忙介绍道:“这位喻雯娘子,就是人称鲁班第二的喻浩公后人。”
那喻雯神色甚淡,似是心不在焉,只微微点头,始终不肯出声,虽不至于太失礼,但亦表现得生疏得很。孙辟却不以为意,大概早已习以为常。
孙辟扫了一圈,问道:“郭震还没到吗?”话音未落,便听到了脚步声,笑道:“说曹操,曹操便到。”
郭震匆匆进来,与众人招呼一声,见到李畋在场,虽然意外,却也不见惊喜,显然有更紧急的事情需要优先处理。他将杨柳青叫到门外,低声告道:“我刚在外面遇到小厮狗儿,说环儿在芙蓉楼被杀了,让你快些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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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籍异财:指另立门户,各蓄家产,具体指兄弟、父子等分家。
后蜀广政年间,成都人唐季明因破一木,中有紫文隶书“太平”两字,时以为佳瑞。有识者云:“不应此时,须成都破后,方见太平尔。”后果然后蜀为大宋所平。宋太宗即位后,因这一段故事,以“太平兴国”作年号。特别指出的是,开宝九年(976年)冬十一月,宋太祖赵匡胤驾崩,其弟赵光义即皇帝之位,是为宋太宗,第二天即改是年为太平兴国元年。按照传统,改元应在嗣统继位的次年。宋太宗在其兄晏驾的第二天便急急忙忙将只剩两个月的开宝九年改为太平兴国元年,有悖惯例。后世常把这次匆匆改元与“斧声烛影”等著名历史事件相联系,认为宋太宗改元不逾年是为了促成自己继统嗣位的既成事实。
孔目原指档案目录及清单。唐代始州、镇设“孔目官”,为高级书吏,掌管狱讼、账目、遣发等事务。
范度之子范镇(字景仁)于宋仁宗时中进士,仕途顺利,累官至翰林学士、史馆修撰、右谏议大夫。自此成都范氏渐显于朝,出了三位翰林及一位执政大臣。又,范镇曾于至和二年(1055年)出使辽国,有使辽诗若干。过燕京(今北京),有《幽都赋》云:“过幽都以垂览兮,观禹迹之经营。地博大以爽垲兮,直绳直而砥平。风俗朴茂兮,蹈礼义而服声名。”又有诗云:“边日照人如月色,野风吹草作泉声。”生动记录了当时的北方景象。
此为宋史上著名的“万岁”事件,由于张咏从容应对,而将一场极大的危机消灭于斯须之间。宰相寇准(张咏好友)也曾遭遇过类似的“万岁”事件,却因为乏于应对之策,呆在原地不知所措,因此而被对手弹劾去职。明人郑暄在《昨非庵日纂》中评论道:“大抵天下事出于熟计深思,常才可办。惟变起急猝,飘风迅雷,自非英雄盖代之才,应之未有不颠谬者。”张咏的应变之才,堪称盖世。
任介之计虽是虚构,但王继恩本人未必没有异心。后来王继恩被抄没家产时,发现他家中存有许多大蜀军李顺称帝的服饰,由此可见他也有当皇帝的野心,只是在张咏一再防范压制下,未能有机会实施而已。
邛州:今四川邛崃。蜀州:今四川崇州。
为了网罗人心,宋太宗赵光义扩大了科考录取名额。宋太祖赵匡胤在位时,由进士登科者,一次通常只有10名左右。仅有两次例外,一次是开宝六年(973年),因发生科场舞弊案,宋太祖又在落第的人中选拔了一些,但也才35名,这是宋太祖取士最多的一次。开宝八年(975年),宋太祖又将录取人数加到30名。然宋太宗即位次年,首次科举便录进士184人,几与宋太祖一朝进士总数相等。后每次科举均在百人以上,淳化三年(992年)最后一次科举更是取士353人,诸科(北宋对科举考试常科中除进士科以外的九经﹑五经﹑开元礼﹑三史﹑三礼﹑三传﹑学究﹑明经﹑明法等其他科目的总称。南宋尽废诸科,科举常选仅进士一科)964人,创历史之最。他在位二十多年,共举行8次科举考试,录取进士诸科等5814名,是太祖一朝取士人数的12倍多。宋太宗不但大肆增加科举录取名额,且对被录取者从优授予官职,升迁的也格外迅速。旧制,被录取后,尚未授官则不得解褐。宋太宗时,未授官就解褐。第一次科举录取的第一、第二等进士及九经,授官将作监丞、大理评事,通判诸州;同出身进士及诸科并送吏部免选,优等注拟。如吕蒙正中进士后即授将作监丞,通判升州,两年后迁著作郎、直史馆,升为朝官,此后升参知政事,又升任宰相。而宋太祖开宝八年(975年)状元王嗣宗(其人事迹见同系列小说《斧声烛影》),只授司寇参军,是从九品的小官,四年以后才升迁为大理寺丞,只是一个小京官。如此现象,在中国历史上还从来没有过。大臣薛居正曾指出:“取人太多,用人太快。”科举录取名额的扩大,虽则选拔了不少俊秀人才,也有许多滥竽充数者。最直接的后果是导致官员数目逐年增长,官僚机构庞大臃肿,人浮于事,财政紧张,成为宋廷很重的负担。
“杯酒释兵权”始于宋太祖,但仅限于控制钱谷、收取精兵。宋太祖虽表示“宰相须用读书人”,其实心中仍轻视文士。如宰相赵普受贿被宋太祖发现,惊恐万分地请罪。宋太祖却笑着说:“但受之无害,彼谓国家事皆由汝书生耳。”他还有一段更为直白的话:“五代方镇残虐,民受其祸。朕令选儒臣干事者百余,分治大藩,纵皆贪浊,亦未及武臣一人也。”在皇帝看来,文人再想为恶,能力也始终有限,不过是贪污受贿而已,这就是骨子里的轻蔑。正是在宋太祖一朝,宰相地位大为下降。在中国历史上,宰相为百官领袖,处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秦汉时,宰相身份尊贵,皇帝任命宰相称“拜相”。宰相可以佩戴着宝剑上殿,见到皇帝也不必下跪,皇帝反而要起身致意。在朝堂上,宰相还可以与皇帝一起接受百官的叩拜。如果皇帝和宰相在路上相遇,皇帝也要下车向宰相致意。到了隋唐,群臣朝见,宰相得有座位,皇帝还得给宰相赐茶。宰相可以与皇帝坐谈国家大事,即所谓的“三公坐而论道”。宋太祖即位后,宰相奏事开始还是沿用旧制。但后来的某一天早朝,宋太祖突然对当时的宰相王溥、范质说:“朕眼睛有些昏花,你们把奏疏送上前来。”于是王溥、范质二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上前去递奏疏。就在二位宰相离座递疏时,早已经得到指示的宫廷侍卫乘机将宰相的座位搬走。自此以后,宰相便只能站在皇帝面前奏事,于是成为定制。宋太宗即位后,为笼络人心,开始大肆抑武兴文,曾对近臣说:“朕每读《老子》中‘佳兵者不祥之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这句话,总不免再三规诫自己。天下虽以武功克定,终究须用文德治理。”宋太宗也并未停留于口头评点,采取了一系列措施优待文士,如兴建崇文院、大规模地搜求图籍、优待馆阁学士等,因而宋文人地位提高始于宋太宗一朝。
宋太宗赵光义先后有三位皇后:尹氏、符氏和李氏。尹氏和符氏都在宋太宗即位前病死,皇后名号是后来追封。发妻尹氏为滁州刺史尹廷勋之女,很年轻时便得病死后。据说赵光义当时心中难过,便外出打猎,结果偶遇当时还是后周国丈符彦卿的六女符氏。符氏正是豆蔻年华,姿容绝美,赵光义一见钟情,回去后托兄长赵匡胤(当时掌握后周兵权)出面,如愿以偿地娶到了符氏。符氏在入宋后病死,赵匡胤此时已经是君临天下的皇帝,又为赵光义聘淄州刺史李处耘次女李氏为妻。正准备迎亲时,宋太祖暴死,亲事只得延迟。宋太宗即位后,本来想立最喜爱的李妃(赵元佐和宋真宗生母)为皇后,但李妃却突然病死。太平兴国三年(978年),宋太宗正式接李处耘次女李氏入宫,时年十九岁,最初封为贵妃,六年后被立为皇后。她曾有一个儿子,但早早夭折,之后一直无子。
唐太宗李世民即位后,一再指责佛教庸俗无益,然到了晚年,开始有信仰佛教的倾向。下诏剃度僧人。他临死前一个月,突然邀请僧人玄奘一齐到长安南五十里的终南山翠微宫避暑,谈玄论道,并问及佛教中有关因果报应等问题。足见即便是一代天骄,也有他无法克服的魔障。唐太宗详细问及轮回和因果报应,显然内心深处有太多不安。尤其是他当年杀兄除弟,有悖人伦,内心难免忧虑。宋太宗心境亦有相似之处。
宋太宗之死却并没有平息“斧声烛影”的余波,反而引来多方猜测。宋太祖在“斧声烛影”中暴死,五六年内两个儿子也不明不白地丧生,在天下激起了层层波浪。许许多多有关宋太祖暴死的神秘故事也通过各种渠道广泛流传,但大多对宋太宗不利,几乎都认为是宋太宗杀死兄长宋太祖夺取了皇位,不但有下毒一说,还有宋太宗用斧子砍死宋太祖一说。到了北宋末年,半壁河山被金人所占,徽、钦二帝被俘虏,成为宋朝立国以来的奇耻大辱。而当时广为流传的说法是,宋太祖借了金太宗完颜晟(女真名吴乞买,完颜阿骨打之同母弟)之手,报了当日的刀斧之仇。由此可见,宋太宗得位不正的说法在当时是何等深入人心。最令人惊讶的是,宋太宗的子孙们似乎也相信老祖宗杀兄篡位的说法。南宋第一位皇帝宋高宗赵构幼子早殇,之后一直无子,太子人选因而成为突出的问题。朝野上下都为此议论纷纷,一种强有力的意见是:宋太祖是宋朝的创造者,应该在他的后代中选择继承皇位。宋高宗也道:“太祖皇帝大公无私,有子却将皇位传给弟弟,其后人衰微,朕准备将皇位传给太祖的后人。”决定从宋太祖的后人中选拔皇位继承人,费尽心力,找来宋太祖七世孙赵昚(宋太祖幼子赵德芳的直系后人)收为养子,并在日后退位为太上皇,将皇位传给了赵昚,即为宋孝宗。这一事实恰恰说明了宋高宗承认了祖先太宗皇帝的罪孽。
宋朝相权大为降低,虽然也沿袭唐制,有中书、门下、尚书三省,但门下、尚书均移到皇宫外,只有中书在皇宫内办公,称政事堂。
奇怪的是,宋真宗明明深厌王继恩,到大中祥符三年(1010年)时,又特下诏追复王继恩官爵,赐其家白金千两,其子王怀佳入宫任职。
杭州:今浙江杭州。永兴军:今陕西西安。
宋代印刷技术发展很快,达到很高水平,不但雕版印刷(雕版印刷及活字印刷术发明者毕曻事迹参见同系列小说《包青天》)达到鼎盛时期,而且还发明了铜版印刷。宋代铜版印刷主要用于印刷纸币及商品广告。目前中国历史博物馆藏有北宋时期所印的“济南刘家功夫针铺”铜版商品广告。印版上方标明店铺字号“济南刘家功夫针铺”;正中有店铺标记——白兔捣药图,并注明“认门前白兔儿为记”,下方广告文辞称:“收买上等纲条,造功夫细针。不误宅院使用,转卖兴贩,别有加饶,请记白。”铜版印刷的发明,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宋代印刷技术的发展,也是我国印刷技术走在世界前列的一个实证。
宋宫制度,皇后以下的内命妇主要有妃、嫔两等。妃有贵妃、淑妃、德妃和贤妃四等。而嫔的等级达十七等,其下又有婕妤为一等,美人为一等,才人和贵人为一等。当时宋真宗第一任妻子潘氏已死,又续娶宣徽南院使郭守文第二女郭氏为妻。宋真宗即位后,封郭氏为皇后。
成都粮仓富裕得益于张咏以米代税之举措。成都地面狭窄,人口众多,稍有水旱之灾,城中便会缺粮。张咏便乘当年米价便宜,以每斗合三十六文钱,命各县邑将田税折合成米价,当年共收得六万斛米。到了来年春天,根据城中户籍人口发给米券,持米券者,可以原价到官府买米。此项措施后作为长久制度保存下来。之后的近百年间,蜀地虽经常有灾荒发生,米价昂贵,但成都百姓却从没有挨过饿,全是张咏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