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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生死朝暮(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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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春坊是成都著名商业区,酒肆、妓馆林立,稍有名气的娼妓多居于此地。有词云:“富春坊,好景致。两岸尽是,歌姬舞妓。引调得,上界神仙,把凡心都起。”坊里的灯火尤为著名,早在唐代时已名闻天下,为著名道士叶法善极力推许,曾私下引唐玄宗入坊观赏。

春愁南陌,故国音书隔。细雨霏霏梨花白,燕拂画帘金额。尽日相望王孙,尘满衣上泪痕。谁向桥边吹笛,驻马西望销魂。

——韦庄《清平乐》

再醒来时,一名男子正好奇地俯视着郭震。他呻吟一声,坐起身来,问道:“我这是在哪里?”

那男子答道:“街上啊。”朝天空看了一眼,道:“没下雨啊,你头发、衣领怎么全是湿的?喂,老兄,你是不是喝醉了?”

郭震不及回答,对街便有人朝那男子大呼道:“天快黑了,不知道白头翁正满街吃人吗?还不快走!”那男子应了一声,遂自去了。

郭震勉强爬起身来,虽觉全身酸软,头疼如裂,但总算手足绑缚已去,可以行动自如。一摸身上,荷包和玉佩尚在,靴筒中的短刀却不见了,也不知是神秘老者手下截留,还是半途掉了。他环顾四周,认出自己在北门北市附近,遂往东而行。

走不多远,便遇到一队全副武装的弓手。那些官差一见到郭震独自一人在街上行走,便发喊围了过来。

郭震问道:“敢问我犯了何事,竟要劳烦各位官差阻住去路?”

领头弓手是华阳县县尉余乐,听郭震一口川音,料想是本地人氏,遂正色告道:“新知府有命,凡是日暮后在大街上行走的人,全部要带回官署盘问。”

郭震愕然道:“这是何道理?路是让人走的,在大街上走路,难道还犯了王法?”

余乐道:“走路当然不犯法,不过目下是非常时期。新知府说了,白头翁吃人事件是有人讹言惑众,故意兴风作浪,好乘机滋事。人们被谣言吓住,全部不敢出门,正好中了歹人下怀。如此,歹人不但有机会从容来去,还能擅自闯入民家劫人,而不会被人看到。在此非常时刻。还胆敢出门的人,如果不是有什么急事,多半跟歹人一伙有所干系,要通通带回官署盘问。”

郭震道:“新知府是张咏张学士吗?”

余乐道:“是。我看公子模样,也不像坏人,不过我有命在身,不能违抗。这就请公子随我走一趟华阳县署,只要交代清楚身份来历,我们官府自会放人。”

郭震见这弓手头领态度客气,言谈亦有理有据,颇有好感,遂点头道:“好,我跟你们去。”

余乐遂命部属继续巡视,自己亲自押解郭震往东面华阳县署而去。

路过东城客栈时,郭震道:“我有点小事,想进去向店家打听一下,不知县尉君可否行个方便?”余乐倒也爽快,道:“好。”

郭震奔入客栈,得知重病少女已被孙辟接走,李畋也跟着一道去了孙府。

郭震还不放心,问道:“孙、李二位当真进了孙府吗?”

店家笑道:“小店伙计背着那位小娘子,孙公子、李公子亲自陪同,一起进了孙府,决计无错。公子你的行囊,也被孙公子一并带走了。”

郭震这才放下心来。但心中却是百般不解——

之前他被神秘老者捕捉,老者既已知悉他来历,当然应该知道他和孙辟、李畋见过面,如何偏偏捉了他尚未会过面的任介做人质?就算他立下重誓,不泄露今日见闻,但孙辟、李畋二人均已经知他所知。若确认那重病少女果真就是卓梦娘,几人一样要追查下去。那神秘老者留下任介做人质,是不是就是为了预防这一招?为什么非要选任介呢?莫非任介早已发现了端倪?

还有那少女果真是卓梦娘的话,便是极关键的人证,神秘老者既是绑匪首领,为何不杀她灭口?还是说,重病少女根本就不是卓梦娘,跟白头翁一党根本扯不上任何干系?既然如此,神秘老者为什么又会盯上他呢?他虽猜到白头翁食人一事是歹人故意为之,但谈话仅限于好友李畋、孙辟之间,如何又能为外人得知?

一时猜不透其中究竟,又问道:“余县尉如何看待白头翁吃人一事?”

余乐道:“妖讹之兴,沴气乘之,妖则有形,讹则有声,止讹之术,以乎识断,不在于厌胜也。”

郭震讶然道:“余县尉竟有此等高论,佩服。”

余乐摇头道:“这不是我说的,是新任张知府的原话。”

原成都府署位于城市正中,后被大蜀军改为官署,数月前早毁于战火。而随同王继恩大军进城的上一任成都知府郭载在入城后不久即病死,不及操办重修府署事宜。期间虽有峡路随军转运使雷有终暂代成都知府一职,但其人并非正式知府,不敢有大举措,临时府署只能一直设在相对宽敞的华阳县署。而今新知府张咏上任,亦没有正式府署,只能暂时栖身在华阳县署中。

张咏字复之,自号乖崖子,濮州鄄城人。少有大志,精骑射,喜击剑,剑术无敌于两河。年轻时以侠客身份漫游江湖十年,尚气节,重然诺,侠肝义胆,留下诸多传奇故事,是宋初一大奇士。其人于太平兴国五年中进士,历任太子中允、荆湖北路转运使、虞部郎中等官,多有政绩,与朝中重臣寇准、向敏中、苏易简、王旦等为至交好友。宋太宗曾以飞白书手写向敏中、张咏姓名,亲自交付宰相道:“此二人名臣也,朕将用之。”当此定蜀关键时刻,宋太宗第一个就想到了张咏。

彼时张父张景刚刚病卒,张咏欲回家乡奔丧,宋太宗不准,下诏起复。张咏欲全礼而不能,“卧疾之初,缺于尝药”“丹旒出门之日,不得攀棺”,深以为恨。但君命大如山,他亦不得不启程前往西川,充当一回救火手。

张咏年轻时曾漫游全国,在华山巧遇著名道士陈抟。陈抟一见到张咏,便认为对方是个奇人。彼时张咏尚为布衣,仰慕成仙之道,便试探询问道:“愿分华山一半居可乎?”陈抟道:“非子可及。”张咏遂叹道:“是将婴我以世务也。”

于是积极入世,参加了太平兴国三年(978年)的科举考试。他自负文章才华,认为状元不过是囊中之物,所作赋中有“包戈卧鼓,岂烦师旅之威;雷厉风行,举顺乾坤之德”之句,却不想因对偶失误而被考官黜落。

张咏一怒之下撕毁儒服,再度跑到华山,欲投奔陈抟学道。陈抟坚拒道:“子性度明躁,安可学道?”还赠了一首诗道:“征吴入蜀是寻常,鼎沸笙歌救火忙。乞得江南佳丽地,都应多谢脑边疮。”

张咏奉宋太宗之命尹蜀,路过华阴,忆及陈抟当年赠诗,始有所悟,特作《过华山怀白云陈先生》一诗:“性愚不肯林泉住,强要清流拟致君。今日星驰剑南去,回头惭愧华山云。”

而抵达成都后,张咏只派僚属前去华阳县署交接文书,自己则独自赶来大圣慈寺。他生平爱书,可自小家中贫寒,穷得买不起书,渴望读书的他只好到有书的人家恳求借阅,借到手之后,先手抄下来,然后再详细苦读。因家中没有书桌,就背靠着院子里大树的树干读书,一篇文章读不完,绝不进屋歇息,十分勤奋。又自作《劝学》诗道:“玄门非有闭,苦学当自开。”正是他青年时代刻苦攻读的真实写照。

步入仕途后,张咏亦将官俸全部用来买书,时人称他“不事产业聚典籍”。意思是说,他有钱不买房、不置产业,一心只顾着买书。久而久之,张咏的藏书竟有近万卷之多,除正统的经、史、子、集外,还包括医药、种树甚至卜筮方面的书。尽管官居显要,他一有闲暇,便要躲进书房读书,“力学求之,于今不倦”,可以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书痴。蜀地纸张制造、印刷术均领先于中原,蜀刻是许多藏书家梦寐以求的刻本,对于张咏这样的书痴来说,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是以他一入成都,第一件事便是直奔书市,却不想集市已如白地,连一页书都没有看见。

郭震被带进大堂时,张咏正在亲自审问白日在王记店铺抓捕的小贩姜明。奇怪的是,姜明手脚既无桎梏,也没有跪在堂下,只恭恭敬敬地站在堂侧,头也不敢抬一下。余乐不敢擅自打断长官问案,遂引郭震站在堂外阶下。

却听到张咏问道:“你在成都一带行窃多久了?”

姜明似是对新知府颇为敬服,如实答道:“十年。”

张咏闻言很是惊讶,道:“你竟能行窃十年而不败露,想来手段十分高明了。又或者本地官府太过无能,竟始终不能将你擒获。”

姜明道:“两者都不是。小的一年之中,只有半年为盗。三月至八月间,蜀地夜短,又多蚊蚋,人多少睡,故不敢为盗。而九月至二月时,夜长天寒,人们多畏寒懒起,这是下手偷盗的大好时机。”

张咏问道:“那么春夏时你以何谋生?”

姜明道:“小的本就是营贩,春夏时多往州县贩卖一些小件物品,不但可以糊口,还能详细打探人家事力之口、出入门户之处,方便日后下手偷盗。”

张咏道:“呀,难怪你行盗十年不曾败露,盗亦有道,诚然哉。”

姜明道:“而今本是小的行窃的月份,可白头翁吃人闹得满城风雨,人人躲在家中,紧闭门户不说,且日夜警惕,实难以下手,只好到街上寻找机会。虽然冒险,但小的也是实在无路可走,还望张知府体谅小的处境艰难。”情急之下,跪了下来,连连磕头求饶。

张咏忙叫道:“你起来,快起来!我最不喜欢有人跪我了。你再不起来,我可就要重重罚你了。”姜明这才勉强起身。

张咏道:“你最近应该光顾了不少人家吧?”姜明道:“是,可从来没有得过手,还望张知府明鉴。”

张咏颇不耐烦地道:“我不关心这个,你别再叫我明鉴了。”

姜明不解地道:“小的是盗贼,被官府捉了,官府最关心的当然是追回赃物,如何张知府一点儿也不关心?”

张咏道:“这个你别管。我想问的是,你是夜间入户行窃,对吧?那传说中的白头翁也常常午夜后出动,潜入民宅家中吃人,你可有见过?”

姜明连声道:“没有,没有。如果小的遇到白头翁,早就被他吃了,哪还有命在?”

张咏道:“那你有没有遇到奇怪的事?”

姜明道:“有。有一次小的半夜去了一户人家,见大门虚掩,便悄悄溜进去,却见到那家人都倒在地上。小的吓了一跳,本来转身想逃,却听到轻微呼吸声,伸手一探,那家人都还活着,只是人晕了过去。”

张咏道:“不是你为了行窃,先吹进去迷烟吗?”

姜明忙道:“小的从来不用迷烟这等下三滥手段。不过正如张知府所言,那家人应该是事先中了迷烟,晕了过去。想不到张知府居然对这些江湖伎俩一清二楚。”

张咏脸色一沉,道:“之前我与你有过约定,只要你老实交代,我便从轻发落。你也同意了,还立下重誓。想不到你罔顾信义,竟敢当面对我撒谎!”

姜明连呼冤枉,道:“哪有的事!小的说的都是实话,绝无半句假话。”

张咏道:“那家人既已中了迷烟,昏厥不醒,你大可以乘机将其家洗劫一空,如何刚才还说最近从来没有得过手?”

姜明忙道:“张知府有所不知,我一见到那家人中了迷烟,便知道有江湖同道抢了先,值钱的财物早就没了。小的也不死心,四下找过,果见家里空无一物。我只得悻悻离去。第二日,我又去了那家人附近,心想也许能撞到那个江湖同道。结果那家人哭声震天,我才知道他家女儿昨晚被白头翁吃了。”

张咏立即两眼放光,亲自走下堂来,问道:“你是说,凑巧你前夜光顾过的那家人的女儿被白头翁吃了?”

姜明道:“是。我听了之后,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原来我进那人家之前,白头翁已然先行光顾了。那家人也不是中了什么迷烟,而是中了妖法。我要是早一刻到,多半也被白头翁吃了。”

张咏道:“就算真有白头翁吃人,吃的也只是少男少女。你的肉又不比昏迷的那家人好吃,白头翁为何偏偏要吃你?”

姜明想了想,道:“真的是呢,听张知府这么一说,小的就放心多了。”

张咏道:“我再问你,你既然打定主意半夜偷窃,事先一定去那人家附近踩过点,可有留意到不同寻常的人或事?”

姜明道:“不同寻常的人或事……噢,对了,白天有一队官兵到那一带抢劫。”

张咏忙问道:“只抢了丢女儿的那人家吗?”

姜明道:“当然不是,基本上每家每户都光顾到了。”

张咏拍了拍姜明肩头,道:“很好,很好。天色不早,我先叫人安顿你下去歇息。明日我有重要任务交给你去办。”

姜明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愣,终于大着胆子问道:“张知府是说有重要任务交给小的吗?那小的犯的盗窃罪……”

张咏干脆地道:“既往不咎。”

姜明道:“当真?”

张咏不悦地道:“我穿着官服,好歹也是成都知府,说的话还能不算数吗?”又道:“除去免去你的前罪,我还会再向朝廷上书,请改铜钱或白银作为官方计量定刑的标准。”

后宋廷接到奏疏,考虑到蜀地铁钱官价与市价相差太远,处于不断贬值的状态,果然由此更改刑法量刑标准,改剑南诸州“犯窃盗、强盗及他赃并望以铜钱一千为银一两定其罪,亦犹内郡国以绢论”,这是后话。

姜明大喜过望,连声称谢,又要叩头顿首。张咏警告道:“别跪我啊,再磕一个头,我可就判你流放沙门岛。”

沙门岛位于东海茫茫大海中,是大宋最为恐怖的牢城,关押的全部是重犯,岛上生活极为艰苦,凡登岛者都是九死一生。姜明果然闻名色变,忙不迭地爬了起来,跟着小吏下堂去了。

郭震在堂外听得真真切切,既惊叹张咏不拘常法,也对其敏锐心思极为佩服。

余乐走过去低声禀报了几句,张咏便招手笑道:“郭公子,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郭震忙过去见礼,道:“白日一见,不知是张知府大驾,多有失礼之处,还望张知府海涵见谅。”

张咏笑道:“哎,什么见谅不见谅的,别这么客气。你也别把我当什么成都知府,只当作白天那个普通的张公便是。”又问道:“郭公子的朋友得救了吗?”

郭震愣了一愣,这才会意对方口中的“朋友”是指那名昏迷少女,忙道:“正在救治当中。”

张咏道:“希望你朋友吉人天相。”又道:“郭公子跟人打架了吗?”郭震道:“没有啊。”

张咏眯起眼,笑问道:“那么郭公子为何会被人按入水中?”

郭震“啊”了一声,这才知道张咏表面脾气暴躁,其实心细如发,已从自己的湿发及衣领看出了端倪。他既不能说出实情,又不屑撒谎掩饰,便只笑了笑。

张咏倒也不再追问,笑道:“郭公子这份气度,我很喜欢。”

郭震不及应答,堂外陡起喧嚣之声,却是巡逻弓手又在大街上逮了一名游人进来。郭震居然认得这个人,正是不久前在芙蓉楼后巷遇到过的僧人慧恩。慧恩见到郭震也在堂中,很是惊异,问道:“公子如何也在这里?”

张咏问道:“郭公子认得他?”郭震道:“不算认得,白日在大街上见过一面。”

张咏便问道:“你是僧人,不入寺庙修行,天黑后还在大街上瞎逛什么?”

慧恩忙道:“贫僧是外地来的,欲转到大圣慈寺。因为第一次来成都,不认得路,一时转得晕了,才会在街上游荡。”又从怀中取出文牒和凭证奉上,告道:“这是祠部发下的文牒,这是当地州府发的通关凭证,请张知府查验。”

张咏随手翻了翻,问道:“你出家当和尚有几年了?”慧恩道:“七年。张知府请看,文牒上写得清清楚楚。”

张咏哈哈大笑道:“当了七年和尚,如何迄今你头上还有缠巾的痕迹?你一定是个杀人亡命的江洋大盗。来人,将他拿下了,上大刑伺候。”

郭震急欲赶去查看孙辟等人是否真的无事,本已告辞离开,到门口听到张咏喝破慧恩身份,心念一动,暗道:“难怪我今日在芙蓉楼后巷遇到慧恩,他称呼青衣女郎为‘小娘子’,而不是僧人惯用的‘女施主’。我觉察到异样,还以为他只是厌恶佛门清苦,动思凡之心,竟没有多想。”

又忖道:“我撞到这假慧恩在芙蓉楼后门窥测,他随即嫁祸于我,之后不久我便落入了神秘老者一伙手中,或许其中有什么关联也说不准。”他既关切真相,便又折返了回来,站在一旁观审。

差役早已将慧恩绑住,又取出夹具来,刚套到慧恩腿上,他便惊恐万状地尖声叫了起来,道:“不必用刑,小的愿意招认。”

原来此人真名叫勾平,外号“钩子”。他是蜀地开州人氏,一向在川东活动。这次忽然动念来成都,途中遇到僧人慧恩。勾平花言巧语博取了慧恩的信任,二人结伴同行。到山路陡峭之处时,勾平杀了慧恩,夺其行囊及文牒等物,将尸首抛下山崖,再自己剃了头发,披上僧衣,冒充慧恩来到成都。

郭震忍不住插口问道:“你白天在芙蓉楼后巷做什么?”

勾平不知郭震身份,以为他也是官府中人,怔了一怔,才道:“小的只是偶然路过那里,听到里面有女子声音,一时好奇,便往里面窥探,不巧遇到了公子。小的也不是有意要冒犯公子,只是小的当时一身和尚打扮,被人知道往妓院偷窥的话,难免会有身份被识破的危险。”

张咏道:“你可还犯下其他罪行?快快一一从实招来!”

勾平垂首道:“再没有了,小的只是一时心生恶念,这才杀了慧恩大师,冒充他的身份。”

张咏重重一拍桌子,怒道:“胡说八道!你若不是需要伪装身份、亡命他乡,好好地装什么出家人?一定还犯有别的恶行。不说是吧?来人,动刑!”

勾平见这堂官着实精明厉害,为自己生平仅见,料想不招出真相,少不得尝尽苦头,忙道:“小的愿招实情。”

原来勾平是个江洋大盗,且并不是第一次来西川,十年前曾在成都一带犯过几起大案。当时西川兵马捕盗使郭载迫于舆论压力,亲自侦缉此案。他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命人四处张贴公告,狂妄地宣称一月内必将擒获盗贼,将其碎尸万段。结果这一公告激怒了勾平,作案愈烈,想以此来戏弄官府。在抢劫郫县一户姓邢的人家时,由于遭到主人抵御,勾平更是恶念陡起,将这户人家全部杀死。而捕盗无能的郭载因是宋太宗赵光义心腹,不仅没有罚薪降职,反而得到了升迁,成为当年的一大奇闻。

郭震闻言惊呼道:“原来你就是杀死邢氏全家的盗贼。”

张咏忙问道:“郭公子认识受害人家?”

郭震道:“不认识,我只是知道这件案子。邢氏灭门血案当年轰动西川,几乎街谈巷议,我当时年纪虽小,可没少听大人们提起。”

张咏见一旁华阳县尉余乐欲言又止,便拍了一下惊堂木,道:“来人,将这假和尚转押司理院,好好拷问,说不定还能审出别的陈年旧案。”命人将勾平押下,这才问道:“余县尉,你可是有话要说?”

余乐道:“下官也对邢氏血案略知一二。这起血案不止邢氏被灭门,后来还引发了一系列的事件。”

邢家是当地富户,主人膝下一女一子,长女邢曼招赘了夫君杨在,次子邢童尚未成家。郭载任西川兵马捕盗使后,上书论及西川贫富不均的根源,称是因为当地富人多招赘之俗。太宗皇帝下诏加以禁止,杨在、邢曼不得以搬出了邢家,夫妇二人的户籍也就此迁出。而杨在家贫,邢曼又因只育有一女,不被亲生父母钟爱,失去了娘家接济后,生活大不如从前。

血案发生时,正值秋收季节,按照惯例,邢家下人全各自回家中帮手。勾平持械闯入邢家抢劫时,家中只有邢老夫妇及邢童三人。邢老夫妇当场遇害,邢童则重伤未死,然次日也因伤势过重不治身亡。邢家再无男子,由此户绝。

由于邢家宅田家产不少,便涉及遗产处理问题。根据律法规定,户绝家产除营葬费用外,三分之一给出嫁女,其余充公入官。当时的成都知府遂按照户绝法的规定,将邢家财产的三分之一断给了已是出嫁女儿身份的邢曼。

但事情并未就此了解,此案报到刑部后,竟被驳回,理由是邢家父母被盗贼杀死时,儿子邢童虽受重伤,人却还活着,根据律法,邢家财产全归邢童所有,邢童成为邢氏的新户主。而次日邢童因伤重身亡,他尚未娶亲,没有子女,财产理该全部充公。邢曼此时只是邢童的出嫁姊姊身份,而不是出嫁女儿,因而无权分得弟弟的财产。

刑部判决后,成都官府遂将已判给邢曼的三分之一邢家财产重新没收入官。人们为此而议论说,邢曼可谓是因郭载而败。若不是郭载上书建议朝廷禁止招赘,她夫君杨在有邢氏儿子身份,有资格继承邢家全部财产。

但也有人说,事情皆有两面性,若是杨在依旧入赘邢家,杨氏夫妇生活自然无忧无虑。然盗贼入室抢劫杀人时,夫妻二人极可能也一并遇害。正是郭载的奇特建议,才令杨氏夫妇捡回了性命。

张咏听了曲折经过,颇为感慨,问道:“那杨在、邢曼夫妇后来如何了?”

余乐道:“听说夫妇二人不久即双双得病而死,只留下一女,年纪尚小,无以谋生,又无亲人可以投奔,辗转飘零,后来竟不知去处。”

张咏道:“可怜!刑部驳回原判,是依据律法解释,倒是没有错,可太拘泥表面,未免不近人情。”又问道:“这是桩陈年旧案,有十年了,你来蜀地县尉还不到一年,如何会知道得这般清楚?”

余乐道:“几个月前,前任知府郭载骤然病故,一度引发轩然大波,人们又提起当年邢杨两家之事,为此没少议论。”

郭载任西川兵马捕盗使时毫无建树,仅仅搞了个禁止招赘,蜀地不少入赘女婿是因其而失去财产继承资格,恨其之人不少。而郭氏当上成都知府后,先是被大蜀李顺军逼得弃城逃走,等官军收复成都,再入城后不久又一命呜呼,人们都说这是报应。

余乐又道:“有老书吏告知下官邢氏旧案,下官一时好奇,便详细查了卷宗,这才知道经过。”

张咏听说关于郭载之死也有许多离奇说法,沉吟问道:“你怎么看?”余乐道:“下官不敢妄加议论。”大概说了当日情形。

那是官兵收复成都一个多月后,军中主帅王继恩忽然派人邀请郭载赴宴,郭载满面得色,欣然赴宴。然等其再回来华阳县署时,已是另外一副面孔——神色仓皇,满头冷汗,当晚病倒,次日便过世了。

张咏道:“可有发现郭载身上有受伤或是中毒的迹象?”余乐道:“那倒没有。”

张咏道:“那还有什么可疑的?我实话告诉你,本年五月郭载再入城时,虽然仍是成都知府的身份,其实他已被免职,只不过他自己还不知道而已。郭载是去年年底到任成都,对吧?本年一月李顺大军攻城,他身为成都长官,不抵抗拒守,却擅自弃城逃走,那时朝廷便决意要追究他。”

既然决定严惩郭载之过,朝廷当然早就考虑好了新成都知府人选。张咏二月便已接到成都知府的任命,只不过他刚刚丧父,实难以成行。王小波、李顺义军起后,朝廷已连换两任知府,时间相隔还不到半年,为安抚川中民心,宋太宗也未公开此项任命,甚至未将其事告知前线主帅王继恩,是以五月官兵收复成都后,郭载依旧以成都知府的身份随同王继恩大军入城。

朝廷得到成都收复的奏报后,派遣使者到成都嘉奖王继恩,并告知张咏即将上任成都知府一事。之后王继恩即宴请郭载,告知究竟。郭载自知难逃重罚,心神不宁,忧惧成疾,这才急病身故。

余乐听了经过,道:“原来是这样。”又问道:“这件事,是王大将军告诉张知府的吗?”

张咏道:“我今日才到成都,还没有跟王继恩见过面。”

余乐道:“那么张知府如何能肯定,是王将军在宴席上告诉了郭知府他即将被召回的消息?”

张咏道:“从开封到成都三千七百里,其中凤翔至绵州一千九百里,为天下驿路中之最艰苦一段。朝廷驿传,从成都到开封,最快也要二十日。王继恩是五月丁巳日攻下成都,当日向朝廷发出捷报。朝廷收报是二十日后,我人在场。三日后,朝廷派出使者,日夜兼程赶往成都犒军,而王继恩邀请前任知府郭载到军中赴宴,正好是使者预计乘驿抵达成都的次日。”

余乐这才恍然大悟,对张咏之机敏更是佩服不已。

张咏又道:“流言害人!明日你便将实情公开,免得民众私下揣测,又生出事端来。”余乐道:“遵命。”

张咏这才转过身来,道:“郭公子,劳你久候,我有一事请教。”

郭震本早欲离开,只是张咏不断朝他使眼色,似有要事,这才不得已留了下来,闻言忙道:“不敢当,张知府有话只管问。”

张咏道:“前几年郭公子曾到开封诣阙,称蜀地将有乱起,敢问郭公子是如何知道的呢?”

郭震道:“这个……”似是颇有难言之隐。

正好华阳知县谢涛和成都知县吴举匆匆赶进来禀事,张咏便笑道:“公务缠身,实在不好意思。天色不早,郭公子先请回,改日我再约你。”

郭震道:“张知府有命,敢不遵从。”行了一礼,就此退了出去。

一路赶来孙府,倒是如东城客栈店家所言,孙辟、李畋包括那重病少女均在孙府内。

孙辟道:“你是回自己家去了吗?我还在想,也许你今夜不会来了。”又告道:“我从景倩那里拿到人参了,李畋正亲自在厨下熬汤。”

郭震虽早已从客栈店家描述的情形猜到此节,但听好友亲口说了出来,仍然愣了一愣,问道:“小倩说了些什么?”孙辟道:“什么都没说。”

郭震不大相信,追问道:“什么都没说?”

孙辟道:“我见到景倩后,直接告诉她,郭震有朋友病危,需要人参救命。她什么都没说,直接取了人参出来。”

郭震大为意外,道:“竟然是这样!”

孙辟摇头道:“我也想不到会是这样。我以为景倩虽然不肯见你,心中一定还是挂念你,事实却是……唉!她如果还记恨你,应该不会拿出人参,毕竟那不是普通物事。可如果她还记挂你,不会一句话都不问及你。我一向认为自己很了解师妹,现下也闹不明白了。当真女人心,海底针。”

重重叹了口气,又道:“对了,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李畋走了一趟城南卓家,基本能确认你带回来的小娘子就是卓梦娘,也就是传说中第一个被白头翁吃掉的女子。”

郭震一呆,道:“怎么会是卓梦娘?”

孙辟奇道:“怎么不会是卓梦娘,不然你以为她是谁?”

郭震之前已被神秘老者捉住,重病少女果真是卓梦娘的话,神秘老者为何不杀她灭口?即便他手中握有任介,可也只能用来要挟阻止郭震。一旦卓梦娘为官府所获,对绑匪将是致命威胁。那老者言谈举止不俗,能在短短时间内弄清楚郭震身份来历,当是个深谋远虑的人,为何放过卓梦娘这条重要线索?难道他跟绑匪并无干系,并不是白头翁一党,但为何又找上了刚刚回到成都的郭震呢?

孙辟见好友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还有,没见今日下雨,你头发、衣领怎么湿了?”

郭震已当着神秘老者立下重誓,不便明言,正好见到李畋进来,忙问道:“梦娘病情如何了?”

李畋道:“刚给她灌下半碗参汤,人还没醒。慢慢调养,应该能有所好转。”又道:“你已经知道她就是卓梦娘,接下去要怎么办?”

郭震道:“你先设法救醒她再说。”

李畋顾虑尚多,忧心忡忡地道:“孙辟说白头翁吃人一事多半是歹人勾结人贩子所为,那么卓梦娘算是关键证人,何不交给官府处置?新任成都知府张咏张学士素有声名,人最刚直不过,一定能秉公处理,揪出那歹人来。”

郭震道:“你白天在大圣慈寺遇到的张公,便是张咏张学士,我适才在华阳县署见过他。”

李畋一呆,道:“他当真就是新任张知府?”

郭震道:“是,而且极其精明厉害,决断如流。若不是我亲眼所见,实难相信。”大致说了张咏审案一事。

李畋道:“那小贩是因为盗窃了药农交子被捉,张知府竟然亲自审问他?”

郭震道:“我猜张知府一开始就不是对小偷小摸感兴趣,而是料想那小贩夜半从事偷鸡摸狗的勾当,也许会撞见传说中的白头翁,所以才亲自审问,想得到白头翁的线索。”

李畋喜道:“如此不是更好了,既然张知府也猜到白头翁事件有异,我们这就将卓梦娘移交给他处置,决计错不了。”

郭震不能说出任介已落入敌手一事,只道:“梦娘先留在孙府,而且不能让旁人知道。有人问起的话,便说是孙辟表妹在这里养病。”

李畋愕然道:“为什么?难道你信不过张知府?”

郭震道:“不是。我有我的理由,只是不能告诉你。”

李畋居然也不生气,只叹了口气,道:“你又来了,你到底要给大伙儿留下多少谜?”

当年郭震放弃家族婚姻,又放弃倾心恋人,莫名其妙娶渔家女为妻,令人大跌眼镜。亲朋好友追问情由,他只一句话:“我有我的理由,只是不能告诉你。”是以迄今无人知道背后真相是什么。他甘愿忍受众人包括至亲之人的指责斥骂,也不肯说明就里。而今坚持要将卓梦娘秘密留在孙府,却不说明原因,又有什么稀奇?

孙辟也道:“目下蜀地未平,城外还有十万大蜀军虎视眈眈,而宋军以主帅王继恩为首,只知道在城中饮酒作乐,鱼肉百姓。张知府刚刚到任,最要紧的是先安定蜀地,事务繁忙,不一定有闲暇来管白头翁这件事。反正我们几个也是闲着,何不做点正事?不为大宋,不为官府,就算是为了给成都老百姓一个交代。”

李畋虽谨慎怕事,但与郭震、孙辟情如手足,既然二人都称要自己调查,便也不再坚持己见。

孙辟很是兴奋,不停搓手,道:“我们师兄弟可是好久没有聚在一起了,要不要把任介也叫来?上次翻脸之后,他再也没有跟我说过话,这次正好可以借调查白头翁而重修于好。”

李畋道:“昌懿已经能下床行走,不如把他和景倩都叫上,如此,我们‘玉垒七子’便又再度聚首了。”

孙辟轻轻咳嗽了一声,李畋忙道:“景倩就不必了,她一个女孩子,终究不方便抛头露面。”

郭震道:“白头翁事件闹了数月,先后失踪几十人,却无人发现异样,背后一定有个厉害的首脑人物,不但手下众多,眼线也不会少,所以我们暗中调查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况且孙辟不是说任介迷恋上青楼女子吗,先不要找他了。”

孙辟笑道:“全听你的。”又问道:“张知府当真只看了那勾平一眼,便知道他是假和尚吗?厉害,太厉害了。”

郭震道:“你一定有机会当面领教张知府的厉害。”

孙辟不解地问道:“这话如何说?”郭震道:“张知府爱书如命,孙家是蜀地第一藏书大家,精品善本如山,他会不登门拜访吗?”

孙辟笑道:“听起来有几分道理,你也一向是个料事如神的主儿,那么明日我便好好清扫门庭,准备迎接张知府大驾吧。”见天色不早,便命仆人打扫客房、准备热水,安顿郭、李二人歇息。

李畋道:“我今晚得回家去,明日一早还要带着药箱去给昌懿换药。”

孙辟道:“郭震不是说张知府派了人满街搜捕行人吗?你不想被捉,今晚还是留下吧。明日一早我派人去你府上取药箱。”李畋只能勉强同意。

孙辟又笑道:“郭震,你今晚跟我睡。”

郭震竟然一口拒绝道:“不行。”

孙辟也不生气,道:“怎么,怕我逼问你心事?那好吧,你自己一个人去客房睡。我不信你还能瞒我们大伙儿一辈子。”遂各自入房就寝。

次日一早,李畋自己回家去取药箱。郭震去看过卓梦娘一回,见她仍然昏迷不醒,孙辟也未起身,便自己出来,到东门一带寻了处摊子,吃了早点,填饱早就饿得咕咕叫的肚子,这才赶来任府。

任家仆人道:“我家公子昨日出门,一夜没有回来。”

郭震道:“我看你的样子,似乎一点儿也不着急,任介常常如此吗?”

任家仆人笑笑道:“常常如此。我家公子人在富春坊芙蓉楼,公子不妨到那里寻他。”

富春坊是成都著名商业区,酒肆、妓馆林立,稍有名气的娼妓多居于此地。有词云:“富春坊,好景致。两岸尽是,歌姬舞妓。引调得,上界神仙,把凡心都起。”坊里的灯火尤为著名,早在唐代时已名闻天下,为著名道士叶法善极力推许,曾私下引唐玄宗入坊观赏。富春坊曾发生火灾,有人写诗道:“夜来烧了富春坊,可是天工忒肆狂。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烧银烛照红妆。”

郭震得到任家仆人指点后,虽明知不会在富春坊找到任介,但仍然赶来芙蓉楼,希望能找到线索。对于夜夜笙歌的青楼,此时时刻尚早。门前打扫的小厮告道:“公子请午后再来。”

郭震道:“我不是来……”一时不好措辞,便改口道:“我有事想找杨柳青。”

那小厮名叫狗儿,闻言笑道:“公子是第一次来这里吧?青娘可是我们芙蓉楼的头牌,除非事先约好,不然是见不到她的。”

郭震道:“我不是嫖客,我只是有事要找她。”

狗儿笑道:“人人都说有事要找青娘呢。”见郭震神色严肃,这才勉强收敛笑容,问道:“公子到底有什么事?”

郭震道:“人命关天的大事。”见狗儿不大相信,便又补充道:“我叫郭震,是任介的朋友。”

狗儿这才勉强同意进去通报,又道:“小的只是传话,见不见公子,还得看青娘的意思。”郭震道:“这是当然。多谢小哥。”

狗儿遂放下笤帚,自行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便折返回来,道:“青娘一听到公子名字,便立即命小的来请公子进去。”当先引路,领着郭震穿过两处回廊,来到一处庭院。

早有女使环儿迎了上来,引郭震进来花厅坐下,告道:“青娘刚刚起身,正在更衣,请公子稍候。”

等了一会儿,只听到环佩声响,女使环儿打起竹帘,出来一名绛衣女郎。环儿道:“这位就是青娘。”

那头牌红妓杨柳青不是旁人,正是郭震昨日在后巷见过的青衣女郎。他一时愣住,脱口问道:“怎么是你?”

杨柳青似笑非笑地道:“为何不是我?”

郭震道:“我想不到……”摇了摇头,并未说完下面的话。

杨柳青笑道:“郭公子有礼。昨日不知公子是任郎好友,多有怠慢,还望海涵。”

郭震道:“郭震今日冒昧登门,正是为任介而来。小娘子昨日可有见过任介?”

杨柳青道:“任郎上午来过,午饭后忽然说有事,起身走了。怎么了?”

郭震道:“之后小娘子再未见过任介吗?”

杨柳青道:“没有啊。可是任郎出了什么事?郭公子,还望你明言。”

郭震难以实言相告,只道:“我昨日刚回成都,想找老友聚上一聚。”

杨柳青这才舒了一口气,嫣然一笑,道:“原来如此。任郎提过不少玉垒七子的事,我可是对郭公子仰慕已久。郭公子既然来了,也别着急离开,我这就命人略备酒席,为郭公子接风。”

郭震原只想寻找任介失踪的线索,见对方毫不知情,便不愿意再耗在这里,忙拱手道:“青娘好意心领了,我还有事,打扰了。”

辞出芙蓉楼,郭震干脆转到昨日他被绑匪打晕处,反复徘徊,心头疑云更浓—

起初绑匪捉了他,并不知道他姓甚名谁,所以一再动用酷刑逼问。不想神秘老者转身出去一趟,再回来时便已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还对他的过往一清二楚。他离开成都已有三年,其间未与任何人联络,回城一日便遭此奇遇,实在匪夷所思。

成都几经战乱,早已物是人非。况且他在客栈登记时用的是假名,除了李畋、孙辟、景倩等寥寥几人外,再无旁人知道他已然回城,绑匪如何能在短短时间内得知他的来历?

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绑匪中一定有认识且极熟悉他的人。神秘老者肯大度放他离开,大概也是因为这位熟人不忍再加害于他。

如此,绑匪知道他与任介有旧交情也不足为奇,可为什么偏偏要捉任介来要挟他呢?是不是他被捉后,熟人凑巧撞见了任介,遂临时起意,抓其作为人质?

还是说熟人跟任介有私怨,正好碰上这样一档事,便干脆将任介绑了,一来可以制住他郭震,二来也可以令任介吃足苦头?

可任介是个书呆子,生平只以著述为志,不喜欢他的人虽不少,说到私怨,郭震可实在想不出来。尤其这个人还是他郭震的熟人,肯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郭震一时不明究竟,只得先打道回去孙府。就目下情形而言,以他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寻到并救出任介,只能静待时机。既然对方有熟人,肯定会来找他会面,或许言词中会露出马脚也说不准。而就手头线索而言,最有用的当属卓梦娘了,只要看护好她,等她醒转,便能获取更多信息。

刚到东大街,便遇到了华阳县尉余乐。他面色凝重,上前堵住郭震去路,道:“郭公子,请你跟我到县署走一趟。”

郭震愕然道:“为什么?难道大白天走在大街上也犯法了吗?”

余乐道:“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郭震料想必定出了事,然对方不说,他也不能公然抗拒,只得随余乐来到华阳县署。

余乐倒也没有将郭震带到大堂审讯,找了一间签押房,客气地请他坐下,问道:“郭公子昨晚离开府署后,去了哪里?”

郭震道:“我师弟孙辟府上,我昨晚住在那里。”

余乐道:“那么郭公子今早又去了哪里?”郭震沉吟道:“嗯,这个……”

余乐道:“怎么,郭公子不方便说吗?”郭震道:“富春坊。”

余乐很是意外,问道:“郭公子一大早去富春坊做什么?”

郭震道:“听说我师弟任介迷恋上芙蓉楼名妓杨柳青,我……”

余乐道:“明白了。”示意一旁书吏一一记录下来。

郭震见对方极为郑重其事,狐疑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余乐道:“郭公子当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郭震道:“不知道。还请余县尉明示。”

余乐道:“郭公子可还记得那杀人大盗勾平?”

郭震道:“当然记得,昨晚张知府审案时,我人也在场。”

余乐道:“勾平昨晚从县狱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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