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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生死朝暮(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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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震怔了一怔,问道:“这跟我有什么干系?”

余乐道:“勾平昨晚被捕,随即被带来华阳县署审讯,张知府慧眼识破其江洋大盗身份,将其下狱。然不久即越狱逃走。虽则华阳县狱比府狱要疏松得多,然勾平刑具加身,没有援手,绝难逃脱。而除了官府中人外,郭公子你是唯一一个知晓勾平一案的人。在这之前,你还曾和假扮成僧人的勾平照过面,互相认识—这是你自己当堂承认过的—实难逃嫌疑,按律要拘禁审问。”

郭震沉默半晌,问道:“张知府也是这般认为吗?”

余乐道:“这倒不是。张知府另有要事,人不在县署中,他特命我专门侦缉追查勾平逃脱一案。不过张知府事先提醒过我,昨日郭公子身上一定发生过什么事。”

蓦然抓住郭震小臂,将其衣袖捋起,露出手腕来,道:“这一圈是绑捆索绑留下的痕迹。果如张知府所料,郭公子昨日曾被擒住,并被人动过水刑。”

郭震昨晚亲眼见到张咏之犀利,仅一眼便拆穿了勾平的伪装,料知这位精明的张知府见到自己湿发湿衣后,也必起了疑心,却料不到会在眼下处境被揭破,一时无语。

余乐道:“怎么,郭公子不愿意解释吗?是什么人捉了你?”

郭震道:“这件事是我的私事,且跟勾平逃脱没有任何干系,恕我不能奉告。”

余乐却不肯就此放弃,进一步逼问道:“郭公子被人捕获,又被人动用私刑,却还能活着,是不是有人威逼你做什么事?”

郭震道:“余县尉今日带我来县署,是因为怀疑我与勾平勾结,暗中救走了他,但昨晚我人在孙辟府中,根本没有离开过。这一点,有许多人都可以作证。我既无动机,又有不在场证明,当可洗脱嫌疑。如果余县尉没有其他证据或是证人来逮捕我的话,我可要走了。”正待举步离开,却被余乐举刀拦住。

郭震倒也不动声色,冷然道:“余县尉预备以什么罪名扣下我?”

余乐道:“我得想想。”思索了一会儿,居然拿开了佩刀,道:“郭公子可以走了。”

郭震没想到如此轻易脱身,怔了半晌,问道:“勾平是如何逃脱的?”

余乐道:“昨晚他被关在牢房,今早狱卒发现牢门链锁被扭开,他人已经不见了。”

郭震道:“怎么,县狱没有看守吗?”

余乐道:“嗯,这个实在有些不巧。昨晚张知府有要事要办,连张知府自己也亲自出动了。因人手不足,当值官吏便将县狱当差的都派了出去,一名狱卒也没留下。但监狱内外大门都上了锁,而且犯人手足戴有刑具,行动尚且困难,更不要说越狱了。没有外人援救的话,勾平根本不可能逃脱。其实我也知道以郭公子名家子弟的身份,不可能跟勾平勾结,我带你来衙门,只是想问清楚昨日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也是张知府交代过的。”

郭震道:“就算没有看守,监狱里总不可能只关了勾平一个人。有人大张旗鼓地闯进监狱救人,总会有别的犯人看到。”

余乐道:“这我当然知道。勾平关在最里间的重犯牢房,必须要经过其他牢房。但我盘问其他犯人时,所有人都说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什么。”

郭震道:“余县尉相信吗?”

余乐道:“似乎不大可能。但官府与囚犯本就是对立的,他们就算看到了什么,也不会说实话帮忙的。”

郭震道:“这可未必。勾平虽犯案累累,却是第一次被捕入狱,不会跟犯人有什么交情。而今世人无不趋利避害,囚犯也大抵如此。他们之所以不肯说出实情,一定是有所畏惧。”

余乐奇道:“畏惧?难道那些囚犯畏惧勾平报复?”

郭震道:“勾平只是个江洋大盗,而今形容已露,还能有什么作为?”顿了顿,又道:“余县尉怀疑勾平会有同党吗?”

余乐道:“不好说,不过照勾平犯案情形来看,应该是独立作案。即使有同党,应该也不可能这么快知道勾平意外被捕,更不可能连夜将其救出。”

郭震道:“这就对了,既然不会是同党,那么什么人还有可能会救勾平?只有一个可能,得了好处、为利益所收买的人。”

余乐失声道:“郭公子暗示是我官府中人所为?”

郭震点点头,道:“余县尉也说了,自勾平被捕,除了我之外,只有官府中人知道他人在大狱。而能私下近身接触到勾平,为其诱惑,更能熟门熟路救走他,最大可能就是县狱的差人。”顿了顿,又道:“张知府昨晚调派大批人手出去办事,但未必要求县狱差人也全部出动,毕竟狱卒的职责是看守犯人,不能主次不分。而县狱狱卒竟倾巢出动,一人不留……”

余乐“呀”了一声,道:“是有人故意为之!”

郭震道:“大致情形应该如此。不过新任张知府精明之极,应该早想到这一节了。”

话音刚落,便有差役进来,告道:“张知府回来了,请余县尉带郭公子立即去议事。”

余乐闻言,便引着郭震赶去大堂。

张咏人并不在大堂之中,而是坐在外面庭院的石凳上。这位新知府,似是奔波了不少路,颇见疲倦之色,额头汗津津的,非但解开了官服,还手拿一片木签当扇子摇,见余乐、郭震过来参拜,也不屑正好衣冠,只叫道:“二位来得正好。余县尉,勾平越狱一案查得如何了?”

余乐道:“下官已请画工画出勾平相貌,往全府派发了通缉告示。他即使已经出城,也走不出益州地界。”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郭公子认为接应勾平的不是外人,是县狱自己人所为。下官也认为有理。照目下来看,昨晚县狱当值的长吏嫌疑最大。”

张咏倒不意外,似乎早在意料之中。余乐反倒一怔,转头看了郭震一眼,那意思是说:又被你猜中了。

张咏又问道:“可查清楚郭公子昨日发生了什么事?”

余乐道:“郭公子手腕上有遭捆绑拷打的痕迹,但他不肯交代实情。”

张咏丢了木签,招手叫道:“郭公子,你过来,给我看看你手腕。”

郭震无法拒绝,只得走上堂,勉强伸出双手。他昨日被捉后,曾经大力挣扎,想要挣开束缚,是以手腕一圈淤痕极重,连外皮也被磨破。

张咏道:“嗯,郭公子受伤不轻。你身边明明有良医,却不肯主动医治,看来你身上确实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是连你的同窗好友李畋等人也瞒过了。”

郭震闻言,又是惊奇又是佩服。

张咏又笑道:“我想知道的事,非得了解清楚不可,不然睡不好觉。郭公子,你觉得我能不能查到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郭震只得道:“张知府之精明锐利,我已亲身领教,佩服得五体投地。不是我有意隐瞒不报,而是我有苦衷。”

张咏道:“那好,这件事,郭公子不愿意说,我也不再勉强,也不会再干涉你。不过作为交换条件,你得告诉我,当年你如何能未卜先知,预料到蜀地将有战乱发生。”

郭震踌躇道:“这个……”

张咏正色道:“郭公子,这次可由不得你不说。我奉了圣上钦命,要当面找你问清楚。你敢抗命,便是抗旨不遵,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郭震料想无论如何张咏都会逼自己说出来,只得道:“那好,我便如实告知张知府,但若言语中有冒犯朝廷之处,还望体谅。”

当年春天,孙辟出面邀请郭震等人联袂出游东郊。郭震骑马赴约途中,经过村落时,正好亲眼见到官差如狼似虎,而百姓身无一物,已到了衣不蔽体的地步,仍无法缴足赋税。当时有两名男子站在一旁,冷冷看着官差挥着鞭子追打市民,虽没有出手阻止,但目光如刀,闪烁着冰冷的寒意。官差一望之下,竟吓得退后几步。那些被官差催逼痛打的百姓,见官差有退让之色,明显胆大了起来,一起围了上来,终仗着人多,将官差迫走。

郭震心中亦有万马奔腾而过,久久不能忘怀那两名男子的目光,虽如寒冰笼罩,内中却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他亦切身感受到一股不平之气正在备受欺压的人们心中游走,预料到将会有民众反抗暴政之举,以至与好友一道赋诗时,随口吟出“青青原上草,莫教征马食”之句。

张咏听了经过,问道:“郭公子的意思是,是朝廷暴政促成了这一切?”

郭震嘿然道:“自古官逼民反,不是走投无路、无法生活,谁会铤而走险造反?张知府博览群书,精通史籍,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张咏道:“我看过郭公子的上书。朝廷对举报叛乱一事素来重视,但偏偏你诣阙上书没有受到重视,你可知道你当日为何被有司赶了出来?”

郭震道:“知道,我没有直接说蜀地叛乱一事,只说希望朝廷废除蜀地苛政,与民养息,若还是照此下去,蜀地必有大乱。”

张咏道:“不错,郭公子还提出了具体举措,都是极好的建议。”

郭震冷笑道:“我当年也太天真了!朝廷一心要刮光蜀地油水,如何肯听我一介平民的?后来开封府将我逮捕,称我肆意诽谤朝廷,还一再拷打于我,逼我交代出背后的主谋。无非是想要借我之口铲除那些不顺眼的后蜀降臣,我明白这一点后,便对朝廷彻底失望了。”

张咏笑道:“那我和郭公子可算得上狱友了。”

郭震本大有怨气,闻言很是不解,问道:“此话何解?”

张咏道:“我年轻时被诬陷杀人,也吃过开封府牢饭,还受过不少酷刑,其中最厉害的就是那件‘鼠弹筝’,当真是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郭震一时难以相信,问道:“当真?”

张咏道:“千真万确。郭公子可知道高琼?”

郭震道:“是禁军最高统帅高琼高太尉吗?”

张咏笑道:“就是他,他也是我的狱友。我二人同牢而居,而且都受过‘鼠弹筝’的酷刑。高琼比我更惨,受刑次数更多,他实在忍受不住,只求一死,想要撞柱自杀。幸亏我及时阻止了他,不然哪有今日风风光光的高太尉?”

郭震极为惊讶,道:“竟有这种事。”

张咏正色道:“朝廷机构庞大,鱼龙混杂,总有良莠不齐的时候。郭公子之前在汴京遭遇,确实令人同情,可也不必太放在心上。后来有司将郭公子上书呈及御案,圣上反复翻阅,嗟叹不已,连称:‘未能及时发现此人才,有司之过也。’”

郭震冷笑道:“如果不是我事先预料蜀地将有战乱,皇帝还会认为我是个人才吗?大概仍然会认为我是个诽谤朝廷的乱民吧。蜀地百姓受苦,全是圣上大施猛政所致,有司不过是领会上意,才对上书谈及蜀地民生者大力抑制打击,如何反倒成了有司之过了?”

张咏愣了一愣,寻思片刻,叹道:“郭公子话虽偏激,可道理倒也不差。”

一旁余乐听得冷汗直冒,郭震言语之中多有对当今太宗皇帝不敬之词,而张咏身为地方长官,不仅不加以斥责,反而语出附和,实是怪异。

张咏又道:“郭公子有治世之才,若肯为朝廷效力,便有许多机会为蜀地百姓谋取福祉。你可知道杨允恭?他是你们蜀地的传奇人物,入仕后积极建言,就蜀地币制、茶法等提出过许多建议,曾进谏说:‘竭民利而取之,非善计也。’”

郭震道:“可皇帝不信任杨公,一样都没有采纳。”又冷笑道:“就连派来平蜀的主帅,也是个宦官,不是什么正常人,足见皇帝对蜀地的态度了。”

张咏摇头道:“郭公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事实是,宋太宗非但不完全信任杨允恭,而且从未视任何蜀籍官员为心腹,公然宣称“自顷诸公议论,多以蜀人为疑,苟可以防闲阻遏,无不为矣”。太平兴国七年(982年),宋太宗特下诏令道:“西蜀之人,不得为本道知州、通判、转运使及诸事任。”严格禁止蜀人回到本地为官。

王小波、李顺起义时,李顺兄长李自荣占据绵竹,杀死县令,胁从了许多本地人,声势很大。杨允恭彼时尚在朝中为官,兄弟杨允升、杨允元率乡里子弟奋起反抗,竟以少胜多,击败义军,俘获了李自荣。宋军主帅王继恩刚好率军入川平乱,亲自在剑门受俘,以酷刑杀了李自荣立威,又上书请求厚赏杨氏兄弟,任命其为汉州地方官员,好利用杨家声名笼络人心。宋太宗不得已采取权宜之计,任命杨允升为绵竹县令,杨允元为什邡县令。然等到王继恩率军夺回成都后,宋太宗立即下诏令杨氏兄弟入朝,任命杨允升为右赞善大夫,杨允元为大理评事。

执政者猜忌蜀人,除去个人原因外,还有着深刻的历史背景。巴蜀依据天险,地势险固,历来多有割据。三国诸葛亮在《隆中对》中曾言:“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后刘备果然占据巴蜀,以西南之地与孙权、曹操三足鼎立于天下。正因为巴蜀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和丰富的物产,封闭而独立,极易为有野心者利用,即所谓“蜀世有货泉储蓄为用,自昔王室不纲,则权臣因而据有”,历史上不乏此类叛乱割据的例子,包括前蜀王建、后蜀孟知祥,均走的这条路。

而对大宋而言,巴蜀是通过武力才得以征服的地区,定蜀之初多次发生动乱,如全师雄叛乱等,是以宋廷难以对蜀地放心,对蜀籍官员始终保持戒心。后蜀国主孟昶入宋后七日而死,除了宋太祖赵匡胤欲夺其妻花蕊夫人外,更重要的是孟昶在蜀地威望很高,非得杀他以绝人望不可。

宋太宗即位后,疯狂掠夺蜀地,对其经济剥削大大加重,实是因为个人恩怨。当年花蕊夫人得宠于宋太祖,差点被立为皇后。她亦借皇帝恩宠干预储君人选,倾心笼络皇长子赵德昭,与宋皇后、皇二子赵德芳一派对抗,着意劝宋太祖立赵德昭为皇太子。然皇帝亲弟赵光义亦一直在窥测大宝之位,终借事在宫廷宴会上亲手射死了花蕊夫人,除去了这一强劲政敌。赵光义后来虽如愿当上皇帝,仍不能忘记花蕊夫人以亡国之人身份干涉大宋储君的旧怨,对蜀地、蜀民痛恨有加,是以采取种种手段予以盘剥。

宋廷不但猜忌蜀人,即便是到蜀地任职的外籍官员,也一样放心不下。为防川中长官权重一方、割据不听政令的局面,宋太宗特规定蜀地新任文武官员,均不得携带家眷,其实隐有以其眷属留中原为人质之意。而且官员也不能随意携带随从,必须将随从人员“具姓名报枢密院给券”,以此来限制其在蜀地培养个人势力。

王小波、李顺义起时,一度有流言说成都知府吴元载亦参预其中。吴元载生父吴延祚原为后周重臣,官任枢密使加官检校太尉,堪比宰相,权位远在殿前都点检赵匡胤之上。赵匡胤谋夺后周皇位,对其倾心笼络,后来终于发动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一手开创了大宋王朝。登基后,赵匡胤封吴延祚为中书门下平章事,成为名副其实的宰相。又为避吴延祚之父吴章名讳,特改称中书门下平章事为中书门下二品,足见皇帝恩宠。

然大宋局势稳固后,赵匡胤开始“杯酒释兵权”,吴延祚亦失去权势,被调为外官。开宝年间又被召回京师,不久即染病不起。赵匡胤亲临其所慰问,临走时,特意留下心腹宦官王继恩在吴宅,称要督促吴延祚治病。不几日,吴延祚即死于家中。

如此诡异,自然可疑。然官方及吴氏子弟都不愿意提及此事,传闻官方忌惮暴露皇帝谋害开国功臣,而吴氏子弟则畏惧丑事泄露后会招来灭族之祸。宋太祖对吴氏子弟缄默温顺的态度颇为满意,优待甚厚,吴延祚第四子吴元康还娶了赵光义第四女,得以与皇族联姻。

吴元载是吴延祚次子,因父荫入仕,虽政绩平平,倒也一路升迁,调任成都知府。淳化四年(993年),王小波、李顺发动起义,因吴元载无所作为,有流言称吴元载才是动乱背后主谋,他为报父仇,意图割据西川称王,与大宋对抗。

流言传到朝廷后,大臣们都颇为紧张,宋太宗独独不信,盖因吴元载单身赴任成都,其家眷数十口均在西京洛阳,他不可能舍弃妻子儿女不顾,贸然作乱。详加调查后,果然得知吴元载在蜀地声名极坏,不得人心,根本不可能据蜀称王。尽管宋太宗之后召回了吴元载,却不是因为“称王”流言,而是其名声太差,欲安蜀民之心。

王小波、李顺起义发生后,有司手忙脚乱地翻出郭震奏书,上报朝廷。宋太宗亲阅后感慨良多,尤其对郭书中所提蜀地民不聊生很为触动,有意派使者前去蜀地抚慰,想以招安手段来解决民乱。然参知政事赵昌言竭力反对,力排抚慰之议,独请领兵进剿。

宋太宗为赵昌言之慷慨激昂所打动,遂派其引军西征。偏偏皇帝宠幸的峨眉山僧茂贞密报赵昌言鼻折山根,生有反相,不宜委以蜀事,而凑巧赵氏没有子嗣,无后顾之忧,一旦握兵入蜀,恐后难制。宋太宗闻言,急派亲信侍卫持亲笔手书追赶,终将人已到陕西的赵昌言召回,还美其名曰:“蜀贼小丑,赵昌言为朕心腹大臣,不可轻动。”称杀鸡焉用牛刀。

峨眉山僧茂贞为大宦官王继恩引荐入朝,又再三推荐王继恩为宋军主帅。宋太宗欣然从命,遂令王继恩典兵入蜀。朝中大臣对此心知肚明:皇帝表面是听从了峨眉山僧茂贞的意见,其实不过是茂员逢迎上意而已,宋太宗选中王继恩的理由跟唐代以宦官统兵并无区别:宦官既无生育能力,又是皇帝家奴,完全依附于皇权,决计不会反叛。

郭震自几年前离开成都后,一直隐居于荆楚大地,不问世事,这次因挂念几经战乱后的亲朋好友,这才回来成都。料不到平蜀一事居然如此多内幕,一时沉吟不语。

张咏又道:“今上厌恶蜀人,有他的理由,且由来已久,非一朝一夕能改变。但若是无人肯去努力改变,便只会一直这样下去。郭公子,皇帝一直很想见你。你可愿意为大宋效力?只要你一句话,我立即派人送你入京。”

郭震摇头道:“郭某山野之人,何德何能!”

张咏倒也不意外,又问道:“那么你可愿意留在我身边,充作幕僚谋士?你也知道我的性格,总比那些伴食官员好相处得多。”

郭震道:“张知府美意,我本不该拒绝,只是我闲散惯了,实难以胜任。”仰头望着天上朵朵白云,随口吟诵道:“聚散虚空去复还,野人闲处倚筇看。不知身是无根物,蔽月遮星作万端。”

张咏道:“郭公子是有见识、有大志之人,就算是为了蜀地民众,郭公子也不肯入仕吗?”

郭震不答,只道:“张知府一入成都,便直奔大圣慈寺书市,足见是爱书之人。不过张知府是藏书大家,就算蜀刻刻印精湛,然毕竟是大众书市,内容普通,怕入张知府法眼的也不多。成都万里桥附近有一家杜李书肆,主人名叫杨烈,书肆中有不少珍品。张知府有空时,不妨去那里看看。”

张咏登时双眼放光,问道:“杜李书肆?这‘杜’是杜甫,‘李’是李白吗?”

郭震道:“正是。”拱了拱手,自行转身去了。

余乐见张咏没有发话,也不便阻拦,只上前禀道:“下官这就去县狱调查当值的长吏。”

张咏摆手道:“不必了。我已经知道是谁,是狱长石颂。昨晚我们在北城操办公事时,他气喘吁吁地跑来告诉我,称已将所有人手调来帮忙。我当时就起了疑心。今日再听说勾平越狱潜逃,毫无疑问就是石颂暗中作怪了。”

自蜀地入宋,历任成都长官包括成都、华阳二县县令,都是皇帝亲自挑选任命,是皇帝心腹。朝廷派其来蜀地,不需要什么治才治绩,只要如数上缴赋税、不出乱子便是大功一件。因而成都法律粗疏,长官忙着贪污自肥,下属胥吏差役亦是上行下效,对待公务敷衍了事,以往自身腰包揽财为第一要务,想方设法,无所不用其极。石颂是华阳本地人,尚不知道新任知府厉害,又凑巧遇到张咏昨晚召集所有人手到北城办事,他稍微冒一点点险,便能解决一辈子生计,所失最多不过区区小官,何乐而不为呢?

余乐不解地问道:“张知府既已猜到石颂牵涉其中,为何……”

张咏笑道:“为何不立即逮捕他审问,还要派你追查此案?两个原因,一来想看看你查案的本事,二来犯人跑了,不派人调查说不过去。”

余乐这才恍然大悟,道:“张知府是想蒙蔽石颂,让他误以为他自己已经蒙混过关,好让他自己露出马脚,再追查勾平下落?”

张咏点点头,道:“石颂身为狱长,所管牢狱有囚犯出逃,无论如何他都有责任。按照律法,他会因此被免职。勾平既能让石颂甘心失去这份俸禄,必定是许以高价,让石氏家人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然勾平被捕后已被弓手搜身,身无长物,没有能贿赂打动石颂的价码。但勾平作案多年,应该积蓄了不少钱财,私藏在某处。他一定当面许诺石颂,若是放他出去,必以重物酬谢。如此,勾平一定还会再与石颂见面。

余乐道:“可勾平是个杀人如麻的罪犯,一旦逃出牢笼,多半会就此远走高飞,还会取了财物回来交给石颂吗?”

张咏笑道:“盗亦有道。勾平是个江洋大盗,心狠手辣不假,可他如果连‘守信’二字都做不到,以后就没法在江湖上再混了。再说了,石颂又不是傻子,他一定有办法令勾平履行承诺。”

起身穿好衣衫,拍了拍余乐肩头,道:“放心,我派了人到石家暗中监视石颂,一旦他跟勾平接头,我们会知道的。不过郭震这小子也着实有几分能耐,竟然瞬间便怀疑到官府头上。”

余乐道:“那么下官……”

张咏道:“我交给你一个新任务,你带人暗中监视郭震,看他都在做些什么,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余乐道:“郭震确实可疑,可用得着这般大费周章吗?”

张咏道:“郭震昨日才回到成都,就被人擒获,还被施以水刑拷问。我很好奇对方到底是谁,又想从郭震身上知道些什么。而且郭震这个人个性宁折不弯,对方以酷刑拷打于他,他一定不会屈服,何以还能全身而退?”

余乐道:“下官来成都也有些日子了,听人提过郭震。他虽是郭子仪将军后人,却毫无名将沉稳忠厚之风,少年时性格叛逆,做过不少出格的事。”

张咏道:“噢,什么出格的事?”

余乐道:“听说郭震有郭氏长房地位,自小与杨家女儿杨茕定亲,临到成亲时,郭震逃婚而去。”

张咏不但不以为然,还颇为赞赏,道:“这没什么啊,人人有追求自身幸福的权利。郭震宁可舍弃家族地位,也要打破家族包办婚姻,可谓十分有勇气。”

余乐道:“奇怪的还在后头。人们都认为郭震是为了师妹景倩逃婚。景家小娘子才气过人,是成都著名才女,也是‘玉垒七子’中唯一的女子,与郭震是一对知心恋人。”

张咏道:“我听过‘玉垒七子’的名号,也知道内中也有个姓景的,出身名门,是大学士欧阳炯的外孙,想不到却是女儿身。”

余乐道:“郭公子与景家小娘子,无论才华外貌,均是佳偶天成、天作之合,这是时人公认的看法。是以郭家也默许了郭震的选择,将杨茕改嫁给了郭震堂兄郭仁渥,其人目下是郭氏家族的家长。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郭震忽然娶了锦江渔家女玉莲为妻,受到众人指责,景倩也为此而与他反目。再后来的事,张知府应该已经知道了,郭震跑到京师上书,称蜀地将有动乱,被开封府拘禁了数月。等他再回来时,他妻子玉莲已经病故了,听说还怀有身孕。郭震受到打击,甩手而去,直到昨日,才重新在成都出现。”

张咏道:“所以你认为郭震在世人眼中是个负心汉,是某个女人擒了他,昨日将他捆起来施以水刑,不过稍事惩戒?”

余乐奇道:“张知府如何能一下子猜到我的想法?算了,当下官没问过。下官的确是这么认为,不然如何解释以郭震之性格,竟能全身而退?而且他自己半句不提这番经历,连同窗好友也好瞒过,愈发可见他心中惭愧,实不愿意旁人知晓了。”

张咏捋捋胡须,道:“倒也有几分道理。嗯,既是涉及儿女私情,外人干涉反倒不妙。余县尉,你不必去跟踪郭震了,我自己会找机会亲自登门拜访。”

余乐道:“是。不过据郭震所言,他暂时栖身在孙辟家中,并没有回去郭家。”

张咏道:“那不是更好了!久闻蜀中孙氏藏书天下第一,我一定要去看一看。”

话音刚落,便听到前庭有大声呵斥的吵闹声,随即有一名紫袍官员率领军士闯了进来。那官员六十有余,一头银发,面黑无须,模样忠厚,脸上却是寒霜笼罩,杀气腾腾。

张咏哈哈笑道:“我当是谁这么胆大,敢擅闯府署,原来是主帅王大将军到了!”

郭震离开华阳县署,径直往南,欲径直回去孙辟家。走不多远,便见到一人浑身酒气,摇摇晃晃地走在前面。他一时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呆了一呆,追上去道:“兄台请留步……呀,真的是你。任介,你……你没事吧?”

任介喜道:“郭震,你真的回来了!好几年不见,你过得可还好?柳青跟我说你到芙蓉楼找过我,我还不信。刚去了你家里,正好遇到你堂兄,说是就算你回来成都,也不会再进郭家门的。我猜你可能是去了孙辟那里。嗯,虽然我跟他吵了架,不过为了你,也只好登门了。这下可好,半路遇到你,不用再去孙家了。走,我们去那边酒肆喝上几杯。”

郭震正好想问清楚经过,也不欲孙辟等人在场,便随任介进来酒肆。一进堂坐下,他便迫不及待地撸起任介衣袖,细细查看,一圈手腕光洁白嫩,丝毫不见绳索捆绑过的痕迹。

郭震心头大奇,暗道:“我昨日被神秘老者手下擒获,手腕上伤痕犹在。又亲眼见到任介手足被锁在床榻上,决计无虚。神秘老者以他性命要挟我就范,如何他眼下又好端端地坐在我面前,丝毫没有被绑架过的痕迹?”

任介尚且莫名其妙,问道:“你做什么?”

郭震道:“你昨日都做了些什么?”

任介想了想,道:“我先去了芙蓉楼,后来出来,不知怎么就醉倒了。今日醒来,人在一间破庙里,也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便去了芙蓉楼,这才得知你人回来了。”

郭震道:“什么破庙?”任介道:“就是武担山山脚那间土地庙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去了那里。”

郭震问道:“你怎么知道又过了一日?”

任介笑道:“你小子是在有意试探我醉没醉吗?我虽然有些醉,可还不至于糊涂。昨日我是午后离开的芙蓉楼,我出土地庙后,看太阳光影,才刚刚巳时呢。”

郭震道:“你不记得你醉倒后发生了什么事吗?”

任介摇了摇头,道:“不记得了,反正也没什么重要的事。你问这个干嘛?”

郭震道:“那你是怎么醉倒的?”

任介道:“好像有个络腮胡子招手向我问路,我也记不大清楚了。”

郭震心道:“那些人绑走任介的手段跟之前对付我的一模一样,只不过他自己稀里糊涂,不知道自己被人绑了。昨日那神秘老者放我走时曾说过:‘只要你不捣乱,等到我大事办完,自会放人。’莫非神秘老者大事已了,认为我不再是威胁,所以才放任介离开?”

忽想到新任成都知府张咏已留意到白头翁食人一案,甚至屈尊亲自审问小贩姜明,意在从对方口中获取白头翁线索,而华阳县县尉余乐又提及昨晚张咏调派大批人手办事,连张知府本人也出动了,不由得心念一动,暗道:“是了,我昨晚还在华阳县署遇到过成都及华阳县令。张知府既已猜到白头翁事件是歹人劫人售卖,他忽然召集出动如此多人手,应该是在进行大规模的追捕活动。从今日情形来看,似乎官府并没有收获。然绑匪知道官府介入,无法再借白头翁食人掩饰,只能就此撤出成都。我没有见过绑匪真面目,不足以对他们构成威胁,任介大抵也是如此,所以神秘老者放过了我二人。但卓梦娘失踪已三月有余,这期间她一定被囚禁在某处,后来才被带上船,辗转押送他处售卖。这么长时间,她不可能没有见过绑匪任何一人。神秘老者对我都如此忌惮,不惜绑架任介作为人质,为何偏偏要放过她呢?”

还有一大疑问是,郭震曾猜测有熟人参与其中,此刻再见到任介获释,活生生地坐在自己面前,愈发坚定了这一想法。可到底是谁呢?谁会如此丧心病狂,竟要绑架售卖蜀地少男少女牟取巨利?

一时没有眉目,又暗道:“王氏是成都首富,昌懿掌管家族生意,又时常来往于全国各地,人脉多,路子广,或许他会知道些什么也说不准。正好昌懿受了伤,我也该去探望。”遂与任介简单闲话了几句,便邀他一道前往王家。

任介摇头道:“我不去,我跟昌懿也吵了架。”

郭震道:“你为什么要跟大伙儿闹这么僵?”

任介气鼓鼓地道:“他们所有人都说柳青的坏话,反对我跟她来往。郭震,你去过芙蓉楼,见过柳青,你说她好不好?”

郭震先后见过杨柳青两面,对其印象并不深刻,容颜虽然美丽,却也并非国色天香,至少没有达到令人过目难忘的地步。瞧其个性开朗,应该也不是抚琴弄画的才女,如何竟能让书呆子任介迷恋至斯?

郭震不便明说,只是支吾道:“嗯,她人不错……”

好在任介也不是真的需要郭震的答案,迫不及待地道:“柳青是多么好的女子,因家世零落才坠入风尘,却仍然冰清玉洁,出淤泥而不染,还有一副侠义心肠……”

郭震眼见若不出声阻止,怕是好友还要滔滔不绝地夸下去,忙道:“你有了心上人,这是好事,但也不至于跟朋友们闹得这么僵吧。”不待任介辩说,又道:“你可知道昌懿受了伤?”

任介果然不知情,闻言一愣,问道:“怎么搞的?”

郭震道:“具体我也不大清楚。伤者为大,你也别计较几句拌嘴了。”

任介道:“那可不是几句拌嘴,是对柳青的恶毒攻击。”虽然嘴中嘟囔,仍起身跟着郭震往王宅而去。

王氏是成都首富,宅子当然也是城中首屈一指的大豪宅。经过大蜀李顺的“均贫富”,王氏财物大多被大蜀军搬走,但宅子并未有所损伤,华丽依旧,在处处废墟的成都城中格外显眼。

门仆认得郭震、任介,也不通报,兴冲冲地引二人进来。

郭震问道:“昌懿还在休息吗?”

门仆笑道:“我家少主人早就起身了,正在见客。”

郭震道:“若他人在会客,不方便打扰,我们改日再来也行。”

门仆道:“不碍事,不过是生意上的客人,郭公子和任公子才是贵客。”

来到花厅外,却见大门紧闭,里面有窃窃语声,似在商议要事。门仆不敢贸然进去,便轻轻咳嗽一声,道:“少主人,郭公子和任公子登门拜访。”

只听到拐杖“咚咚”顿地,门扇打开,王昌懿亲自扶杖迎了出来,笑道:“郭震,你小子怎么自己来了?我本来还说见完客就去孙辟那里寻你。”转头看到郭震身后的任介,又笑道:“任介,你小子也有种,都有多久不登我王家大门了!”

任介赌气道:“要不是听郭震说你受了伤,我才不来。”

王昌懿知他孩子气,也不计较,笑道:“多谢有心。”

厅中一男一女两名客人见主人来了老友,便起身告辞。王昌懿道:“也好,二位所提生意,我考虑过后,三日内给二位答复。”

郭震却认出那两名客人来,男的名叫张檩,女的叫张杉,是一对外地来的兄妹。二人也是东城客栈的房客,跟郭震打过几次照面。昨日郭震入住东城客栈时,因楼梯狭窄,他又抱着卓梦娘,很不方便,张檩看到后,还特意喊妹妹张杉出来帮手。此刻三人在王宅再度遇到,颇为惊讶,郭震这才知道张氏兄妹原来是好友的生意伙伴,不免感到世事奇妙。

张檩也笑道:“原来兄台就是郭震郭公子,我兄妹听过你不少事,在客栈竟未能认出来,也算有眼不识泰山了。”

郭震歉然道:“之前郭某以假名与二位称道,实是因为用假名登记入住在先,并非有意欺瞒,抱歉。”

张檩笑道:“郭兄何必放在心上!”又道,“我兄妹二人先行告辞,改日再向几位请教。”拱手辞去。

王昌懿甚是欣喜,连叫仆人备酒,又命人去请李畋、孙辟来,好老友共同欢聚。

任介道:“不叫景倩吗?师妹虽是女子,却也是我‘玉垒七子’之一。”

王昌懿转头看着郭震。郭震忙道:“小倩已经知道我回来了,之前我和孙辟去过景府。”

王昌懿道:“那好,我这就派人去请师妹。她能来最好,她不肯来,我们心意也算到了。今晚我们老友相聚,不醉不归。”

任介忙道:“我正好要去一趟北城,不如由我去邀请师妹。”

王昌懿料想任氏已与杨柳青晚上有约,必须得去芙蓉楼向情人请假,所谓“邀请师妹”,只是顺道罢了。又见郭震连使眼色,便不揭破,只笑道:“好,那就有劳了。”等任介出去,这才叹道:“任介真的是被芙蓉楼那小妖女迷昏头了。”

郭震道:“任介素来痴痴呆呆,除了读书之外,对别的事从不上心,好不容易他有了喜欢的女子,不是一件美事么?”

王昌懿先是一愣,随即大笑道:“没错,是件美事。今日朋友再聚,只谈开心美事。”

郭震道:“李畋一早来给你换药时,除了说我回来成都外,可有提及其他?”

王昌懿道:“你是说白头翁食人事件吗?李畋大致说了,还让我不要张扬,如果你问起,就说他没提过,因为你特意交代过,说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郭震道:“抱歉,我是考虑你有伤在身,又还有那么多生意要管,不想你卷入进来。”

王昌懿笑道:“不过你也知道李畋一定会告诉我。”

郭震点头道:“李畋虽然谨慎小心,但我们师兄弟情同手足,无话不说,要想他瞒过你不提,那是不可能的事。”顿了顿,又道:“不过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介。我担心……”

王昌懿道:“担心任介心思全在杨柳青身上,他转身就会告诉她?”

郭震点头道:“青楼毕竟是个是非之地,若是任介知道了这些,怕是也不会对心爱的女子隐瞒。”又问道:“你素来消息灵通,我来找你,就是想问问你,可有听到什么风声?”

王昌懿脸色立即严肃了起来,道:“你是指有人暗中贩卖蜀地人口一事吗?没有听到这方面的消息。不过我会派人去打听。贩卖人口不是件简单的事。事先得准备好地方囚禁,还得安排船只运输,涉及衣食住行方方面面,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郭震叹道:“蜀地每每战乱之后,都会有歹徒、盗贼蜂拥而起,在局面未完全安定之前趁火打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海晏河清,时和岁丰,天下太平。”

王昌懿冷笑道:“你心中最清楚不过,只要还在大宋治下,就永远不会有这一天的到来,因为朝廷从来不把我们蜀人当成人看。”

郭震道:“但一统是天下大势所趋,分裂动乱只会给蜀地百姓带来更大的灾祸。”

王昌懿道:“这一点,我比你更有切身体会。大蜀王李顺均走了我王家大部分财产,但还算客气,没有动手打骂,也按人口留下了一些财物,供生存所需。而官兵赶走了大蜀军后,第一件事便是在全城疯狂抢掠,比大蜀军更过,见什么拿什么,比大水冲过还干净。稍有不平者,即遭毒打,然后被冠以大蜀反贼的名义抓起来。若家人送钱去军营,尚能放回。若无钱赎人,那么就只能等着领尸了。”越说越是气愤起来,道:“郭震,你说国家要一统,我也赞成,可朝廷就是这样对待我们的呀。”

郭震道:“这不过是入城官兵少数人胡作非为罢了,不是朝廷本意。”又问道:“闯入王家出手打伤你的人是谁?”

王昌懿道:“是个叫乌忘我的将军,听说是那宦官主帅王继恩手下第一红人。”

郭震道:“善恶终有报,这件事……”

忽有仆人进来禀报道:“王大将军派人来请郭公子赴宴。”

郭震大为愕然,问道:“王大将军?是那宦官主帅王继恩吗?”

仆人道:“正是。”又上前一步,低声告道:“少主人,来者正是当日打伤您的乌忘我。”

王昌懿哼了一声,正要举步出去,郭震忙拦住他,道:“民不与官斗,至少不能明里争斗。你先安心歇着,我去去就回。”

出来一看,一名三十岁出头的武将率了一队军士等在大门口。那武将见人出来,忙迎上来问道:“是郭震郭公子吗?”郭震道:“是我。”

武将道:“郭公子叫人好找,我四下寻了好久,才找来这里。本将乌忘我,奉主帅之命,请郭公子到军中赴宴。”

郭震道:“我与你家主帅素不相识,找我有何见教,不妨明说就是。”

乌忘我笑道:“郭公子是圣上点名想见的贤才,王大将军心中仰慕得紧,听说公子回了成都,特意备下了酒席,预备为郭公子接风洗尘。”

郭震道:“王大将军美意,郭某心领了。一来郭震无德无能,二来我今晚已与人有约,恕我不能赴约,还请乌将军代我向王大将军赔罪。”

乌忘我登时露出不豫之色来,仍勉强笑道:“郭公子,王大将军全是好意,万望你不要推辞。”见对方不置可否,转身便走,便唿哨一声,军士立即上前围住郭震。

郭震道:“做什么?难道将军还要动武吗?”

乌忘我赔笑道:“本将奉有严令,非将郭公子请去军中不可,得罪莫怪。”命军士捉住郭震臂膀,欲强行拉其赴宴。

忽有人急奔过来叫道:“喂,你们做什么?”却是华阳县尉余乐到了。

乌忘我对郭震尚勉强恭敬,转身便换了一副颐指气使的姿态,道:“余县尉,你虽然是个地方官,可也管不了我们军中之事。”

余乐道:“我奉张知府之命,来请郭公子到华阳县署议事。”

乌忘我道:“张知府找郭公子有什么事?”

余乐道:“张知府议事,需要向你军中交代吗?”又正色道:“张知府才是成都最高长官,而官兵职责只在于追剿反贼乱党,望乌将军三思,分清楚权责。”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意为张咏地位职权在王继恩之上。

乌忘我却是个跋扈性子,仗着有王继恩作靠山,嚣张惯了,很不屑地道:“就算张知府本人在此,我也要带郭公子走。胆敢阻拦者,一律格杀勿论。”

郭震见军士当真拔出兵器,忙道:“各位稍安毋躁,等我说几句话,自会跟乌将军前去军中。”将余乐拉到一边,问道:“张知府找我可是有急事?”

余乐道:“算不上紧急大事。石颂被杀了,张知府让我来告知郭公子一声,再听听你的看法。”

郭震一愣,问道:“石颂是谁?”

余乐道:“华阳县狱的狱长。”大致说了新知府张咏早猜到石颂是放走江洋大盗勾平的内应,又欲以石颂追索勾平之事。

郭震道:“是勾平杀了他吗?”余乐道:“应该是。”

石颂是脑后受钝击而死,料想他放勾平走后,应该没有立即解开其手脚镣铐。石颂为了掩饰,又赶去北城加入张咏公干队伍,等到今早完事后才返回放了勾平,与其一道往勾氏所称的藏宝地点而去。勾平取出所藏财物交给石颂后,又乘其不备,以钝器将其杀死,夺回财物,尸体则顺势丢入了锦江。

余乐又道:“这是张知府的推测,他也很想听听你的看法。”

郭震道:“石颂尸体是在江上发现的吗?”

余乐点了点头,道:“石颂尸体沿锦江顺流而下,到合江亭一带时被船户发现。张知府得报后,立即派了人往上游搜索,但没有什么发现。”

郭震道:“但那时官府早已经发现勾平逃脱,往成都府各处关隘派发了图像告示,勾平决计出不了城。”

余乐道:“张知府也认为勾平人还藏在成都城中。只是成都城这么大,难以索遍,张知府既不忍心再有官差扰民之事,手下人手也不足调用,不知郭公子可有好的办法?”

一旁乌忘我早等得不耐烦,连声催道:“郭公子,该上路了,莫让王大将军久等。”

郭震只好道:“劳烦余县尉进去跟我朋友王昌懿说一声,今晚宴会不必再等我。”又压低声音道:“那勾平既是江洋大盗,以重金贿赂石颂,想必藏宝是真有其事。但为盗之人,藏物不会是铜铁之类,多半是金银珠宝。然这类物什价值过高,直接用于消费太过碍目,他必须得兑换成现钱。以目下成都经济状况而言,金银珠宝极不好出手,余县尉不妨请王昌懿帮个忙,这城中店铺三成都是他家所开,珠宝一条街所有房屋都是他家产业,只要请他派人留意下首饰铺、当铺之类,不难寻到蛛丝马迹。”

余乐恍然大悟,道:“郭公子果然高见。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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濮州鄄城:今属山东。

张咏于宋太宗太平兴国五年(980年)进士及第,这一届的知贡举(主考官)为前任开封府判官程羽,同时及第的还包括向敏中、寇准、王旦、李沆、苏易简、宋湜等人,后来均成为一代名臣。所提七名进士除张咏以地方政绩扬名外,其余六人均相继位列宰辅大臣,因而这一年的进士榜被称为“龙虎榜”,是宋朝科举史上最为光彩的一年,引来后世广泛瞩目和研究。张咏、向敏中、寇准、王旦等人年轻时事迹详见同系列小说《斧声烛影》。

华阴:今属陕西,华山在其境。陈抟即著名的陈抟老祖,常被视为神仙。其人主张以睡眠休养生息,时常一眠数日,人称“睡仙”,“不到黄河心不死”就是典故于此。宋太宗赵光义登基后曾诏陈抟赴汴京,但为陈抟拒绝。宋太宗自作《诏华山处士陈抟》诗:“华岳多闻说,知君是姓陈,云间三岛客,物外一闲人;丹鼎为活计,青山作近邻,朕思亲欲往,社稷去无因。”还有一首《赠陈抟》诗:“曾向前朝出白云,后来消息杳无闻。如今若肯随征召,总把三峰乞与君。”宋太宗使臣葛守忠有《答陈抟》诗:“华岳三峰客,幽居不计年。烟霞为活计,云水作家缘。种药茅亭畔,栽松涧壑边。暂离仙洞去,可应帝王选。”陈抟作《答使者辞不赴诏》:“九重特降紫袍宣,才拙深居乐静缘。山色满庭供画幛,松声万壑即琴弦。无心享禄登台鼎,有意学仙到洞天。轩冕浮云绝念虑,三峰只乞睡千年。”后因使臣反复恳求,陈抟不得已来到开封,宋太宗待之甚厚。陈抟赠宋太宗“远近轻重”四字,曰:“远者远招贤士,近者近去佞臣,轻者轻赋万民,重者重赏三军。”陈抟是北宋三教合流的首倡者,相传紫微斗数及无极图说皆为他所创,对理学的兴起有重要影响。

司理院:府或州司理参军院简称,由司理参军事主之,为刑狱机构。上州司理参军为从八品官,中、下州司理参军为从九品官。

凤翔:今陕西凤翔。绵州:今四川绵阳。

据沈括《梦溪笔谈·官政》:“(宋代)驿传有三等:曰步递、马递、急脚递。急脚递最遽,日行四百里,唯军兴则用之。熙宁中,又有金字牌急脚递,如古之羽檄也,以木牌朱漆黄金字,光明眩目,过如飞电,望之者无不避路,日行五百余里。”绍兴十年(1140年),秦桧与宋高宗合谋降金,一日之间发金字牌十二道,将岳飞从朱仙镇召回。金字牌长约一尺,上刻有朱漆金字:“御前文字,不得入铺。”驿吏不得在驿站内交接,而只能在马背上依次传递,昼夜不停。途中如有延误,必受严惩,“稽留一天罪至配流”。

杨允恭:汉州绵竹(今四川绵竹)人。家世豪富,年少时风流倜傥,为人侠义,胆识过人。宋太祖年间,宋军平蜀后,川中局势动荡不稳,群盗乘乱而起,十分猖獗。杨允恭当时还是个少年,率乡里子弟安营扎寨,抗击盗贼。后盗贼攻破乡寨,擒获杨允恭。杨允恭假意投降。盗贼首领听说他出身不凡,也乐得收为己用。杨允恭由此跟盗贼首领之子结为好友。后倒戈阴谋败露,盗贼首领预备杀死杨允恭,首领之子及时告知了杨氏,令其抢险逃走。不久官兵讨贼,杨允恭积极协助,以奇计大破盗贼,将其全歼。杨允恭由此得到宋廷瞩目,得以入仕为官。他自小博览群书,精思工巧,擅长制作机关,后成功改造三国诸葛亮所传“木牛流马”,成为西北宋军运粮利器(西北沿边由于道路险阻遥远,又无水路可供漕运,军需运输困难)。除此之外,他还就整治水运、盐政、茶政等提出了许多建设性意见,得以实施的均有突出成效,是当时少见的实干型能臣。

蜀地因物产丰富,自古崇尚奢侈。当地风俗,收获季节后,民众多将粮食换成酒肉,吃喝玩乐。由于不加节俭,往往弄得家无余资、生活无着,容易沦落为游民。吴元载到任后,下令禁止奢侈之风,禁止出游、集会等,对违反者处罚极严,蜀地官吏民众大多怨恨吴元载。

赵昌言:字仲漠,一作幼谟,汾州孝义(今山西孝义)人。太平兴国三年(978年)举甲科进士。当时宋太宗赵光义不顾群臣劝阻,对契丹征战频繁。赵昌言刚愎倨傲,喜用兵,屡屡上书言兵事,得到皇帝赏识,为枢密副使。后拜参知政事(副宰相)。其人喜提拔后进,尝荐通判李沆于朝,纳县宰王旦(其事迹见同系列小说《斧声烛影》)为婿,后二人(李沆、王旦均为张咏、寇准、向敏中同年)皆至相位,时论有知人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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