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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玉垒浮云(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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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江水东流不尽,挟裹着两岸的蓬勃春色,自天地之边际铺天盖地而来。玉垒山上浮云飘忽,白云苍狗,日新月异,恰似人生无常,世事多变,沧海桑田。全诗即景抒怀,以山川古迹联系着古往今来的人事变迁,气象雄伟,寄慨遥深,令人有荡胸扑面的感受,遂成为千古传诵的名篇。而“锦江春色”“玉垒浮云”,亦成为风云变幻、世事沧桑的代名词。

去去!何处?迢迢巴楚,山水相连。朝云暮雨,依旧十二峰前,猿声到客船。愁肠岂异丁香结?因离别,故国音书绝。想佳人花下,对明月春风,恨应同。春暮,微雨,送君南浦,愁敛双蛾。落花深处,啼鸟似逐离歌,粉檀珠泪和。临流更把同心结,情哽咽,后会何时节?不堪回首相望,已隔汀洲,橹声幽。

——李珣《河传》二首

成都地处成都平原腹地、长江支流岷江下游,这里夏无酷热,冬少冰雪,气候温和,土地肥沃,自古便是富庶之地。春秋战国时期,秦国意图雄霸天下,最先攻取的就是富庶的古蜀国。然蜀道艰险,难于上青天,秦惠文王为此苦苦谋划多年,不惜使出“石牛记”“美人计”等一系列阴谋诡计,终于成功开辟出由秦入蜀的“石牛道”。

秦惠文王更元九年(前316年),蜀国与苴国、巴国之间爆发战争,三国均向秦国求援。秦惠文王乘机落井下石,派张仪、司马错率军经“石牛道”入蜀,先后灭掉蜀、巴、苴三国,完全占领了巴蜀地区。此后,秦王于蜀地设置蜀郡,郡治成都。郡守张仪按秦国国都咸阳建制修筑了郡城城墙,由此成为成都城池之雏形。

都江堰全景

秦昭王五十一年(前256年),秦国任命李冰为蜀郡郡守。在任内时,李冰主持修建了举世闻名的都江堰工程。由于有了水利灌溉之利,成都平原从此沃野千里,“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时无荒年,谓之天府”。到秦朝末年时,成都已完全取代关中平原,获“天府之国”之称,且美誉历代延续,盛名经久不衰。

宋工商物产分布图

由于农业发达、手工业兴盛,成都不但是中国开发最早,也是持续繁荣时间最长的城市之一。蜀汉时,成都织锦业尤其发达,成为朝廷贡赋的重要来源。蜀汉为此设锦官专职管理,并在成都城西南建造“锦官城”。“锦官城”“锦城”由此成为成都的别号。

宋工商物产分布图

到唐代时,中国有“扬一益二”的说法,“扬”即扬州,“益”即成都,两者并列为天下最繁华的都会,声名犹在京都长安、洛阳之上。甚至有文人雅士称成都“江山之秀,罗锦之丽,扬州不足以侔其半”。

彼时成都是西南、西北地区药材、器具、绢帛、茶叶、纸张、书籍贸易的最大集散地,城市商业异常繁茂,其造纸及雕版印刷术水平遥遥领先于全国,朝廷甚至专门规定史馆书籍必须用成都出产的麻纸抄写。

唐代宗广德二年(764年),在一个明媚的春日,定居于成都的杜甫登上城南楼,俯仰瞻眺。虽则繁花满眼,山河壮观,大诗人却是黯然心伤,愁思满腹,丝毫没有寻芳赏春的雅兴。

当时“安史之乱”虽已平定,天下犹不平静——内有宦官专权,外有藩镇割据,唐廷内忧外患,灾祸重重。杜甫有感于时局多变,挥笔写下了《登楼》一诗:

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北极朝廷终不改,西山寇盗莫相侵。可怜后主还祠庙,日暮聊为梁甫吟。

锦江水东流不尽,挟裹着两岸的蓬勃春色,自天地之边际铺天盖地而来。玉垒山上浮云飘忽,白云苍狗,日新月异,恰似人生无常,世事多变,沧海桑田。

全诗即景抒怀,以山川古迹联系着古往今来的人事变迁,气象雄伟,寄慨遥深,令人有荡胸扑面的感受,遂成为千古传诵的名篇。而“锦江春色”“玉垒浮云”,亦成为风云变幻、世事沧桑的代名词。

二百余年过去,锦江春色秀丽依然如初,玉垒浮云起灭更胜往昔,仅大宋立国以来,成都便已经三度易主—

先是乾德三年(965年)正月,宋军兵临城下,蜀主孟昶出降,成都由后蜀都城成为大宋成都府。

再是淳化五年(994年)正月,农民义军领袖李顺率军攻占成都,建立大蜀政权,年号“应运”,并铸造发行了“应运元宝”铜钱及“应运通宝”铁钱,公然与大宋对抗。

而今官兵虽苦战夺回成都,斩杀三万余名大蜀军士,俘获并处死大蜀王李顺及其重要大臣卫进、计词、吴文赏、李俊、徐师中、吴利涉等人,成都三度易主,然四周大部分乡镇仍为大蜀军余部所占,即所谓“郭门十里外犹为贼党所据”。

大蜀王李顺虽死,大蜀军实力犹在,余部主力尚存两部:一部有十余万众,由大蜀中书令吴蕴率领,活动在成都附近,不断寻机打击宋军,处置官僚土豪;另一部有万余人,由大蜀将军张余率领,进击川东,在大蜀本部成都为宋军占领、首脑人物李顺遇害的不利情况下,依然连续攻陷嘉州、戎州、泸州、渝州、涪州、忠州、万州、开州等八州,势焰再度大炽,队伍很快扩充发展到数万人。

一面是大蜀军的积极进取,另一面却是宋军的消极被动。宋军主帅并不是武将,亦不是文臣,而是大宦官王继恩。此人因在“斧声烛影”后的“兄终弟及”起了至为关键的作用,因而是当今太宗皇帝赵光义的第一心腹,竟得以在一再抑制宦官权势的大宋几番出任军事统帅,这次更是手提精兵,西行平蜀。

自五月宋军夺回成都后,王继恩既不发兵收复其余州县,亦不追击大蜀军余部,只引众军龟缩在成都城内,专以宴饮为务。又纵兵在城中抢掠,中饱私囊。

兵灾迭见,市鏖骚扰,闾阎为墟,盗匪乘隙,纵横靡忌,百业俱残,老弱转徙。昔日繁华无二的益州,竟沦为一座荒凉而萧条的城市。

彼时成都知府为郭载。郭氏字咸熙,开封人氏,为宋太宗赵光义心腹,曾于雍熙初年(984年)出任西川兵马捕盗使,宋太宗赐鞍马、器械、银钱,亲自为其饯行,令世人刮目。一度有传闻云,郭载西川之行,负有秘密使命。上天却偏偏爱捉弄人,郭载到任后,接连遭逢数起盗贼抢劫案,其中还包括一起灭门血案,均未能侦破。如此政绩,依然因“功”受到朝廷加封,愈发证实了之前“秘密使命”的传闻。

然郭载也不是没有任何作为,他在西川兵马捕盗使任上时,上书极言西川之所以贫富不均,是因为当地富人多有招赘之俗。宋太宗信以为真,于是下诏加以禁止。

王小波、李顺发动起义后,成都知府吴元载无力平息事态,朝野又风传吴氏为促发茶农起义之罪魁祸首。宋太宗虽半信半疑,但为了安抚民心,仍然召回吴元载,改以郭载知成都。此为郭载第二次入仕西川,可谓受命于危难之间。

然老天爷再次嘲讽了他,郭载赴任仅数日,李顺即举大军围攻成都。郭载无法拒守,于是与转运使樊知古率僚属夺门逃走。直到大宦官王继恩率兵收复成都,郭载才得以再度以成都最高长官的身份进城。可惜的是,郭氏入城仅一个月,屁股尚未在知府的位子上坐热,便莫名暴毙身亡,死时年仅四十。

关于其死因,众说纷纭——

一说是朝廷对郭载之前弃城逃走一事深为不满,预备召其回朝惩处,郭载是忧惧自杀而死。

一说是因为郭氏与大宦官王继恩不合,尤其是在将收缴财产充入府库一事上有重大分歧,王继恩为方便自己贪赃,干脆派人将郭载暗杀。

还有人说是大蜀军余部为报首领李顺遇害之仇,刺杀了郭载。

另一说更是匪夷所思,称郭载曾促成“禁止西川富人招赘”,是因此而遭受重大财产损失的受害者杀了他。

不过当时正值多事之秋,并没有人详加追查。大宦官王继恩以郭载“忧患成疾而死”上报,朝廷也照单全收,还特意下诏抚恤郭氏后人,又以峡路随军转运使雷有终暂代成都知府一职。

对宋廷而言,西蜀危机还远远没有结束。蜀土未平,重兵在外,主帅王继恩驻军不前,只知道花天酒地享受,且有弄权坐大一方之势,不免令人忧心忡忡,成都长官人选将至关重要。经过反复考虑后,宋太宗赵光义终于选中年近半百的枢密直学士张咏出知益州。然新任命下达后,张咏迟迟没有赴任成都,引发了多方猜测。

成都本有多处集市,四方分设有东市、南市、西市、北市,甚至还有专门的夜市。最繁华之处,当数东城东糠市街的大圣慈寺。

此寺为唐玄宗李隆基避难成都时敕建,“大圣慈寺”四字为唐玄宗亲笔,凡九十六院,八千五百区,千栱万栋,占地千亩,是西川最宏阔壮丽的寺庙。因解玉溪流经寺前,更成胜景,是著名的游乐场所。又与市鏖百货珍异杂陈,花市、蚕市、药市等月令集市莫不聚集于此,既是东市的一部分,又是夜市所在。

正值九月金秋季节,名闻天下的大圣慈寺药市竟是门可罗雀。令集市如此萧条冷清的不光是大宦官王继恩所部官兵正四处劫掠,还有白头翁吃人儿女的诡异故事——

传说有白发老翁专门吞食少男少女,已有不少人家的儿女外出时莫名失了踪,多是豆蔻年华的少女。甚至有多户人家的女儿,在紧闭门户的情况下,依然夜半从家中离奇消失不见。

虽则只是捕风捉影,并没有人真正见过所谓的白头翁,但众多少男少女失踪却是事实,不由得人不多信了几分。而成都初定,百业待兴,官府人手不足,对此亦是束手无策。白头翁愈发被传得神乎其神,甚至比如狼似虎的官兵更令人心悸。全城人心惶惶,轻易不敢离家,每每日暮时分,主要街道上便空无一人。

虽然有所顾虑,李畋还是一大早便出了门。他先到东城探访了病中好友王昌懿,这才往大圣慈寺而来。

一切如李畋所预料的那般,他并没有见到期待中的广州药商李延志。中寺药市只有寥寥三名卖家,还都是成都附近的药农,均是自己到山上采了药材,冒险带来成都售卖。药市虽一年三季,九月却是最好的旺季,药农后半年的生活,基本就要靠这个月的大圣慈寺药市了。只可惜这几名药农卖的药材太过普通,实在没有李畋需要的。

尽管早已料到这般情形,李畋还是颇为灰心沮丧,人心总是期待意外和奇迹,但奇迹并没有出现,失落便不可避免。

正待转身离开时,老药农袁福认出了李畋,热情招呼道:“李公子,今年又遇到您了。您老人家是识货之人,看看老汉挖的这些药材可值几个钱?”名义上是询价,目光却是恳切地望着李畋,分明是希望他能就此买下全部药材。

李畋见袁福脸上风霜刻蚀出的皱纹明显比往年更深了,心有所动,便走了过去,大略翻看了一番,踌躇问道:“袁翁卖了药材,是要赶去店铺买家用吗?”

袁福忙道:“是,是,家里一粒盐都没有了,全等老汉卖了药材带盐回去呢。”

李畋便从怀中掏出一张黄色厚纸,递过去道:“这是张凭证,你拿到王记店铺去,可当十贯钱。”

袁福接了过来。他虽不识字,却认得那纸正面印的是成都首富王氏的招牌标记,背面则是诸葛亮木牛流马的红色图案,一时困惑不已,问道:“这不就是张花花纸吗?怎么能当十贯钱使?”

李畋道:“这是王氏自家印发的凭证,名为交子,蜀地所有王记店铺都能使用。袁翁请看,这里写着十贯,下面盖有王记主人王昌懿的私印。”

袁福摸了摸头,狐疑道:“可这交子就是一张纸啊,怎么是十贯钱?十贯钱得有六七十斤,要用一个大口袋才能装下呢。”

李畋一时难以解释清楚,便道:“我之前送了十贯铁钱到王记店铺中,换来这样一张交子。这样以后再去王记买东西,就不必背着现钱了。”

袁福想了好大一会儿才会意过来,道:“原来是这样。”又问道:“可老汉这些药材不值十贯钱,顶多就值三四贯钱。剩下的几贯,是要在王记店铺换成铁钱退回给李公子吗?”

李畋道:“不必了,袁翁自己留着就好。”又告道:“袁翁只是买些日用家常,应该用不完这些钱,余下的可以兑换成铁钱,也可以从王记领一张新交子,店里伙计会填上余额。袁翁保管好了,下次再去王记店铺购买物品,带上这张交子就可以了。不光成都,全川王记都是通用的。”

袁福喜道:“当真可以这样?这可实在太好了,比背着一口袋沉重的铁钱方便多了。”

李畋道:“就是因为铁钱太重,携带不便,王氏才想出了这么个折中办法。”

袁福笑道:“是,王家人聪明得紧,难怪能将生意做那么大。”又道:“李公子还要等人吗?那老汉直接将这篓药材送李公子家里去。”

李畋见时辰尚早,揣度也许还会有意外惊喜也说不准,便点头道:“也好。”

袁福喜不自胜,千恩万谢地去了。

药市从始至终只有李畋一名顾客,另两名药农见袁福走了,便也争相呼叫兜售。李畋虽然年轻,却精通医术,平日以读书为务,闲暇时亦治病救人,料想今日除了自己以外,再不会有旁人光顾。他既为购买珍贵药材而来,身上带了不少钱,只不过不是现钱,而是交子,问明另两名药农同意接受交子支付后,便将全部药材买了下来,令药农直接送去南城李家。

打发走药农后,偌大中寺庭院便只剩了李畋孤零零一个人。他坐到回廊台柱上,默默看着日影移动,心中升腾起淡淡的哀伤,也不知是为自己的孤独,还是为这多艰之民生。

忽听到有人问道:“我适才在一旁偶然见到公子买药,给的既不是现钱,也不是金银,却是一张黄纸。那张纸可是什么凭证,类似唐代的飞钱?”

问话的却是名年近半百的老者,中等身材,满面病容,消瘦得厉害,唯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李畋忙起身告知那张黄纸是成都王氏自行印发的凭证,名为交子,确实与唐代的飞钱有几分类似,但比飞钱更多了一种用途,既可用来提取现钱,还可以直接当作现钱购买实物,只是限于王记店铺。不过王氏是蜀地首富,店铺门脸布满全川,也可谓十分方便了。

老者听了愈发好奇,又问道:“飞钱是先将现钱存在一地,再凭票到异地提取现钱。这交子又是如何发到公子手里?噢,我的意思是,公子凭什么到王记换取交子呢?”

李畋道:“跟飞钱一样,还是等价交换,就是我事先存了一笔现钱在王记店铺,他们再发给我相同价值的交子。”

川蜀行用铁钱,每贯钱重六斤半,街市买卖,至三五贯即难以携持。而铁钱价值极低,蜀地罗价每匹约在两万上下,合铁钱二十贯。也就是说,去市场买一匹罗,得背上一百三十斤重的铁钱,因而用于市面交易时,非常不便。而交子一出,虽然未完全省去运输搬运之苦,但确实带来了相当大的便利。

老者点头道:“这交子确实有点意思。改日我要到王记店铺亲自体验一番。”

李畋见对方虽病容恹恹,谈吐却是相当不凡,忙问道:“老先生是新来成都吗?”

老者道:“嗯,是,今日才到。”往周围扫视了一番,道:“成都大圣慈寺集市名头可不小,据说上好的蜀刻都源自这里,我是特地慕名来访。却不想偌大的市场,适才只有零落的几名药农,而今只剩下你我二人,如此清静,到底是何缘故?是因为李顺作乱,商旅们都不敢来了吗?道路阻隔不畅,想必外地赶来成都交易的行商会少许多,但成都本地就有富饶特产,蜀刻、蜀绣、蜀锦天下知名,如何会空空荡荡?”

李畋道:“像今日这样的场面,我平生还未见到过。”叹了口气,实言告道:“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之前不断有人入市抢掠,见钱夺钱,见物夺物,人们都怕了。”

老者道:“居然有盗贼敢公然在城中横行抢掠?这可奇了怪了,大圣慈寺旁即是华阳县官署,那些当差的吃的是朝廷俸禄,难道坐视不管吗?”

李畋摇头道:“老先生有所不知,抢劫者并非盗贼,而是官兵,华阳县署哪里管得了他们。”

老者一时涨红了脸,吹起胡子,瞪大眼睛,怒道:“这一定是王继恩的手下。我早说过,派此阉人入川平蜀,只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对方愤而大骂宋军主帅,李畋却是个谨小慎微的性子,不敢随意接口,又怕被人听见,给老者带来麻烦,忙转换话题道:“我见老先生气血不足,似是饮酒过度所致。”

老者奇道:“咦,你居然一眼就看了出来!”

李畋道:“晚生略通医术。老先生应该是中原来的吧?蜀地卑湿,伤于内外,极容易诱发隐疾,尤其易生恶疮。一旦众疾俱作,阳气将会衰绝。老先生须得格外小心,最好不要再饮酒。”

老者大笑道:“让我不要再饮酒,那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又道:“我姓张,是专门来买蜀刻书籍的。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李畋忙道:“原来是张公。晚生姓李,单名一个畋字。”

张公道:“李畋,好名字!嗯,李氏是蜀地大姓,以李公子的风度学识来看,当是出自名门了。”

李畋道:“先祖原是波斯人,唐时做生意东来中国,为方便才改为国姓,哪里敢称什么名门。”

张公笑道:“我在汴京时,曾听人论及蜀地风土人情,说成都有郭、李、孙、王、景、杜、任七大才子,号称‘玉垒七子’,李姓才子原是波斯名士李珣之后。李公子既精通医术,又自称是波斯人之后,莫非你就是‘玉垒七子’之一的李姓才子?”

李畋忙道:“不敢当。全仗恩师及各位师兄弟声名,区区不才,忝列其中,实在有愧。实在想不到张公远在汴京,也能听到‘玉垒七子’的名号。”

张公笑道:“汴京蜀人本就不少,新近更是有不少人避乱去了中原。听说七子中,若论才识过人,以郭氏郭震为首。论博学强记,当数任氏。论文章才华,则当属李公子你第一。”

李畋连连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其他六位师兄弟诗词文章皆在我之上,张公切莫再取笑。”

张公便不再提,只问道:“我是第一次来成都,听说大圣慈寺不仅有集市,还是一处胜地。李公子是本地人,想来十分熟悉,可否方便带我一观?”

李畋见对方性格豪迈豁达,毫无年长者常见的倚老卖老习气,很为喜欢,忙道:“当然,晚生乐意效劳。”当即引着张公四下游览了一番。

张公奇道:“药市上不见人,是因为有官兵抢掠,可为何寺中僧侣也这么少?我们逛了这么久,竟没有遇到几个。”

李畋踌躇道:“嗯,这个……”张公道:“怎么,李公子不方便说?”

李畋歉然道:“不是晚生不方便谈及,而是官府明令禁止人们议论此事。”

张公脸色登时严肃了起来,沉声问道:“到底是什么缘故?”神色语气中竟有种不能抗拒的威严。

李畋只得压低声音道:“城中传闻,大蜀王李顺并没有死,而是扮作僧人出逃。”

几月前,大宦官王继恩率官兵大举围城,最终攻破成都,大蜀王李顺在混战中被杀。然也有传闻称,死的美髯壮士是个冒牌货,不过是身形酷似李顺穿戴着大蜀王的衣冠,而真正的李顺已在大圣慈寺剃度出家,化装成僧人逃脱了官兵的搜捕。

流言纷纷,当然也传入了宋军主帅王继恩耳中,遂派兵到大圣慈寺,先是将寺中新近几年出家的僧人拘禁拷问,后来牵连愈广,竟是大多数僧侣都入狱做了囚犯,有的受不住酷刑而死,有的被判了还俗。狠狠折腾一通后,大圣慈寺空了一大半,死伤了许多人,但仍然没有追查出李顺下落。王继恩遂下令禁止人们再议论李顺,仍将穿着大蜀王冠服的尸首当作李顺验明正身,枭首示众,并由此获得了朝廷的封赏。

张公听了经过,皱紧眉头,仰头朝天,脸色阴沉,看上去十分郁结。

李畋忙道:“不谈这些了。老先生既是为游览而来,还是须得尽兴才好。我这就领老先生去看大圣慈寺最大的名胜。”

当先来到大圣慈寺第五重殿,指着殿首正中一尊铜像道:“这就是大圣慈寺的最大景观,是传说中蜀地命脉所在。”

那铜像高二丈五尺,下有莲花座,人身一膝竖立,另一腿平置,双手持一朵莲花。

张公似是不大相信,摸了摸胡须,道:“这佛像看上去倒是件古物,很有些年头了。不过终究只是座佛像而已,如何会是蜀地命脉所在?”

李畋笑道:“老先生有所不知,此像为秦时蜀地郡守李冰铸造,传说铜像下即为海眼入口,一旦移动,海水涌入,成都将就此陆沉消亡。”

张公绕到铜像背后,果见背面刻着“永镇蜀眼李冰铸”七个大字。

张公摸了摸刻字,狐疑道:“当真是李冰所铸吗?李冰修了都江堰造福蜀地不假,但他如何知道此处便是海眼所在?成都距离大海万里迢迢,海眼又从何处而来?”又道:“这铜像塑法,分明是菩萨造型,秦时佛教便传入蜀地了吗?”

李畋见张公一副探根究底的样子,很有几分老顽童的姿态,忙笑道:“这只是成都民间的传说而已。”左右看了一眼,又压低声音道:“我告诉老先生一个天大的秘密,不过这件事不能外扬。”

张公也有意放低嗓音,笑道:“李公子放心,这大秘密我决计不会说出去,只限于你我之间。”

李畋便实话告道:“其实此像不是秦时李冰所铸造,而是大唐四川节度使韦皋所铸的普贤像,有意以铭文冒充李冰之名。”

张公道:“这倒是说得通。”又问道:“李公子如何能知道这些?”李畋道:“书中有明确记载。”

张公登时两眼放光,追问道:“是什么书?”李畋道:“不是什么正式刊刻发行的书籍,而是我李氏家谱。”

李氏祖先原为波斯巨富,因仰慕中国繁华,定居于长安,安史之乱时随唐玄宗避乱入蜀,之后定居蜀地。李氏善于经营,家资富饶,与历任蜀地长官交好。韦皋镇蜀二十年,对成都城建做出过巨大贡献,如开发新南城,捐金修葺大圣慈寺、乐山大佛等,李氏多参与其中,亦出了不少捐资,是以知晓普贤铜像实为韦皋所铸的秘密。然韦皋出于某种考虑,伪称普贤铜像为秦郡守李冰所铸,并公然对外宣扬,李氏亦不敢声张,只将此事记入了家谱中。

张公闻言大感兴趣,道:“令祖既在家谱中记了这件本不该记录的秘闻,也一定记了不少其他逸闻趣事。他日若是方便,可否将李氏家谱借我一观?”

李畋见对方专门为蜀刻奔来大圣慈寺,料想必是爱书成癖之人,又如此虚心求教,忙道:“当然可以。”

张公连声道谢,又指着铜像底座道:“既然铜像非李冰所铸,那么这座下也不是什么海眼了。”

李畋道:“是不是海眼倒不知道,不过幸亏有海眼传说,不然这座铜像早就不在了。”

张公问道:“这话如何说起?”他思维极为敏捷,一语问出,便有所会意,自问自答道:“难道是之前作乱的李顺也相信海眼传说,败死前想要彻底破坏蜀地命脉?只是他一旦移动铜像,海眼就此洞开,海水涌出,成都陆沉,他担心自己也不免会与全城军民同归于尽,所以才不得不打消了念头?”

李畋道:“不是,跟李顺没有任何关系,而是跟当今朝廷强制推行铁钱有关。”

中国自古以青铜作为钱币的标准材质,号称“百王不易”。秦始皇以武力统一天下后,亦统一了币制,推行半两钱。大汉立国后,汉高祖刘邦嫌秦朝的钱太重,所以改铸筴钱,每文钱只重三铢,径五分,形如榆筴,由此得名“筴钱”。筴钱轻是轻了不少,却带来新的问题,钱质太轻,兼之战乱后物资缺乏,直接导致了物价高昂,一石米竟然贵至上万钱。而且刘邦没有将铸钱权完全收归国有,听任民间私铸钱,民间所造钱既小且劣,甚至有轻到一铢的,币制极为泯乱。

刘邦死后,其妻吕后执政,开始实行八铢钱制,下令禁止私人铸钱,由国家统一铸造。所谓“八铢钱”,即钱重八铢,但钱文仍为半两,想藉此来避免秦钱太重所带来的交易不便。然由于市场仍然有大量筴钱流行,虽比八铢钱轻许多,但钱文相同,可以等值使用。只要将八铢钱熔化铸成三铢筴钱,利润立即翻上三倍。于是在利润的驱使下,民间出现了大量盗铸,八铢钱最终被挤出市场。中央朝廷无力制止,只好废除八铢钱制,又重新回到筴钱的局面。

汉文帝即位后,大臣贾谊请求实行严格的国家铸币制度,严厉打击私人盗铸行为,甚至要将全部铜收归国有,令民间无铜可用。但汉文帝生性谨慎,没有采纳贾谊的建议,而是改铸四铢钱,除盗铸之令,即铜钱重四铢,钱文为半两,且放弃朝廷对铸币权的垄断,允许民间铸造。

由于新的四铢钱比三铢筴钱仅重一铢,盗铸者想改四铢为三铢无多大利可图。兼之朝廷允许私人铸钱,铸四铢钱也能获利,而私铸三铢钱则是重罪,犯不着冒险。因而四铢钱制推行后,基本抑制了对现行钱币减重盗铸的行为,且私人所铸四铢钱铜质出奇的好,由此可见汉文帝高明之处。终,四铢钱由此成为汉初最稳定的货币,通行于汉文帝、汉景帝二代,对“文景之治”之开创起到了关键作用。

当时天下流通的四铢钱多为吴钱和邓钱,东南多吴钱,西北多邓钱。“吴”即吴王刘濞,是汉高祖刘邦兄长刘仲之子,占据东南,在封地觅得铜山,也开始铸钱,并畅行天下。“邓”即邓通,为汉文帝晚年宠幸的蜀籍大臣,任大中大夫。

汉文帝曾经让著名女相士许负为邓通看相。许负善于相面,曾被汉高祖封为鸣雌亭侯,是汉代第一个有封邑的妇女。她仔细观察了一番邓通后,称其相貌欠佳,将来会贫困不堪,甚至饿死。汉文帝闻言大怒,将许负赶了出去。他实在不敢相信,堂堂天子喜爱的臣子,日后还会饥饿而死?为了赌气,汉文帝慷慨地道:“要邓通致富,有什么难的?只要我一句话,保管让他富贵终身,将来怎么会饿死呢!”遂下诏将蜀郡的严道铜山赏赐给邓通,允许其铸钱,无异于将天下的财富赐给了邓通。时有歌谣称:“邓通钱,布天下。”邓通的富贵,可想而知。

然汉文帝死后,太子刘启即位,是为汉景帝。他素来怨恨邓通,即位后第一件事便是将其遣送回乡,废为庶民。不久又以私铸钱币的罪名逮捕了邓通,邓家也被抄的一干二净。后来邓通虽然获释,却身无分文,连吃饭居住都成了问题。汉景帝之姊馆陶长公主看在汉文帝的分上,派人送钱接济邓通。后来馆陶长公主也渐渐忘记了他,邓通竟至饿死,果然应验了相士许负的话。

邓通不过只是汉文帝身边一个佞臣,虽是天下第一大富翁,却不足为患,等汉景帝一上帝位,即采取手段将其全部家产收为国有。但吴王刘濞就不同了,他是握有实权的郡王,一旦富甲天下后,野心便急剧膨胀,欲与天子分庭抗礼。景帝前元三年(前154年),刘濞率众发动“七国之乱”。起兵时,在发给其他诸侯的书信中称:“寡人金钱在天下者,往往而有,非必取于吴,诸王日夜用之不能尽。有当赐者,告寡人,寡人且遗之。”足见其富有。

然财力不能决定一切,刘濞最终败死于名将周亚夫之手,但其所铸吴钱仍然在市面上流通,别号“上清童子”。

也正是因为“七国之乱”,中央朝廷决定要将铸币权收归国有,禁止民间私铸钱币,只允许郡国铸钱。汉武帝刘彻即位后,因对匈奴作战开支巨大,再图改革币制,下令废除景帝以来的郡国铸币制度,由长安上林三官专铸五铢钱,终将铸币权完全收归中央。郡国所铸铜钱一律停止使用,予以销毁后运往京师。五铢钱制再度实现了秦半两重如其文的规定,且轻重适中。此制后为历代沿用,长达七百年,一直到唐代通宝钱的产生。

唐高祖李渊称帝建国后,厘革币制,废罢五铢钱,行用新的开元通宝钱。钱径八分,重二铢四索,积十文重一两,一千文重六斤四两。由于唐制一两为汉代的三两,因而一枚通宝钱合汉代的七铢还要多,比五铢钱稍重。

通宝钱之前,五铢钱是历代标准钱制。它是计重钱,钱文中标的“五铢”即为钱的重量。而开元通宝钱的钱文由“开元”和“通宝”两部分构成,“开元”即开创新纪元,“通宝”表示通行的宝货。这种新钱文体制成为后代遵行的标准,之后所有圆形方孔钱都不再标明重量,而改为铸币时的年号或国号。

除了铜钱之外,唐朝“钱帛兼行”,布帛也充当着官方货币。唐玄宗开元二十二年(734年),唐廷甚至颁布诏书声称:“布帛为本,钱刀是末。”

入宋后,宋朝延续了铜钱制,但对江南和川中行使铁钱。江南原本就是铁钱区,宋廷采取过渡政策,用铜钱取代铁钱,逐渐将江南币制亦并入铜钱制,唯独对蜀地实行强硬政策。

大宋平蜀后,将后蜀府库掠夺一空,又以高压手段发行铁钱,并禁止铜钱入川,蜀地币制由此大坏,物价飞涨。举例而言,官方规定一文铜钱可换十枚铁钱,十文铜钱本可以买米一斗,但被官方强制换成一百文铁钱后,商家不愿意收取做工粗糙的铁钱,拼命压价,一百文铁钱连半斗米也买不到。在市场的自动调节下,铁钱急速贬值。

货币贬值直接增加了宋廷的财政储蓄,令执政者喜笑颜开,根本顾不上蜀地民生疾苦。由于宋廷所铸铁钱加工不精,容易仿制,市场上出现了不少盗铸假币,铁钱贬值得愈发厉害,大众普遍予以抵制。由于蜀民不情愿将手中积年储藏的铜钱拿去向官府兑换铁钱,因而民间尚屯有不少铜钱,是一笔数目不小的隐形财富。

宋太宗赵光义即位后,蜀地经济愈发陷入困境。皇帝因痛恨花蕊夫人支持宋太祖长子赵德昭与己争夺皇位,将一腔怒火转嫁到蜀地,除了加重川中赋税外,还增设“博买务”“市买院”等机构与民争利外。并假意称“民乐输铜钱”,废除了铁钱制,允准铁钱、铜钱并用,“诏两税及诸课利钱率十分输铜钱一分”,即蜀民上缴赋税时,须缴九分铁钱、一分铜钱,并每年递增一分。到太平兴国七年(982年),两税及诸课利钱已有十分之三征收铜钱。

但官府在蜀地仍然只铸造发行铁钱,民众却要以铜钱、铁钱缴税,迫不得已,终于拿出了陈年压箱底的铜钱。宋太宗以此举措,终将民间隐藏的财富如数逼了出来,手段之果决狠辣,亘古未有。

数年之后,民间萧然,财力竭尽,再无铜钱储备,百姓却依然被迫要同时以铜钱、铁钱纳税。许多人为了活命铤而走险,或剜剔佛像,或盗毁器用,或盗发古冢,由此而获罪被逮下狱者甚众。

大圣慈寺既是蜀地第一大寺,佛像当然不少,亦成了民间百姓觊觎的目标。僧人制止不及,住持希白大师又怜悯民众之苦,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此,寺中大多铜像均被毁坏运走,由民间能手私下铸成铜钱,以应付官府催逼。

铜钱稀少,又是民间纳税必需之物,因而价值极高。甚至有商人自川外私运大量铜钱入川,当作商品一般,以高价转售。譬如官价一文铜钱至多值十文铁钱,然商人将铜钱运到蜀地后,转手便能一文铜钱以一二百文铁钱甚至更高价卖给蜀民。商人再将所得铁钱熔成铁汁,打造成铁器售卖,牟利多达数倍。

由于倒卖铜钱利润巨大,一些蜀地官员亦将官俸铜钱以高价卖给百姓,厚取其直,西川转运副使聂咏、同转运判官秘书丞范祥、东川转运使宋覃、同转运使卜伦等高官均参与其中。后有政敌对聂咏等人不满,暗中向朝廷告发了此事。宋太宗这才了解其中端倪,勃然大怒。聂咏等人均被逮捕下御史狱,受到严厉处罚。宋廷见征收铜钱一事弊端百出,不得已废除了所谓的铜、铁并行制,又全部行用铁钱,准许民众全部用铁钱纳税。然被毁的佛像、铜器等器物却不能再恢复,也算是宋廷疯狂抢掠蜀地财富的见证。

张公虽知蜀地币制几经更改,却不知道民众为了缴纳铜钱赋税而无所不用其极之事,还真以为如朝廷所言“民乐输铜钱”,听了缘由后很是惊异,道:“竟有这种事!”又道:“住持怜悯苍生,竟肯让百姓取走铜像,忍常人之不能忍,也算是一位得道高僧了。”

李畋道:“希白大师自幼在大圣慈寺出家,慧根深种,三十五岁便当上了住持,前所未有。”

张公道:“有机会的话,一定要会会这位希白大师。”又问道:“不过我们适才走了不少地方,大多数殿中的铜像还是好好的啊。”

李畋道:“那是有人不忍见到寺庙佛像零落,遂将自家祖传的十六座大鼎炉尽数熔化,请高手匠人打成铜皮,又塑了许多泥像,再将铜皮包在泥像外面,送来大圣慈寺供奉,这才是适才张公所见景象。”叹了口气,道,“目下全寺上下,除了这尊普贤铜像因海眼传说无人敢动外,其余佛像都是铜皮包泥像。”

张公不由得深为叹息,道:“苛政大于猛虎,川中百姓实在太苦了。”又好奇问道:“那捐献鼎炉、再塑佛像的人是谁?”

李畋迟疑道:“这个……事主不愿意张扬,我实在不方便泄露他的姓名。”

张公道:“这个人做事不留名,倒也不失为谦谦君子。”微一沉吟,即问道,“他家可是好修道成仙之术?”

李畋极为惊讶,问道:“张公连他名字都不知道,如何会猜到他家嗜好道术?”

张公笑道:“不难猜到。他一人便能捐献蜀地第一大寺所有佛像的铜皮,想来那十六座鼎炉定然尺寸巨大。寻常人家哪会弄这些东西?除非好成仙之术,要用鼎炉来炼丹药。但家中能有十六座鼎炉,还是相当惊人的,多半世代累积所致。”

李畋道:“张公当真神算。其实到那人及其父这一代时,已不再炼丹,铜鼎全是祖上传下来的。”

正说着,忽有人踉踉跄跄奔了过来,叫道:“李公子!李公子!”却是那老药农袁福。

李畋忙迎上去道:“怎么了,是那张交子不能用吗?”袁福道:“不……不是……交子不见了。”

原来袁福刚一出寺,便遇到了一名熟人,便停下闲扯了几句,因为兴奋得意,将交子一事告知了熟人。熟人却是不信一张纸能当十贯钱使,连称袁福被人骗了。袁福也开始半信半疑起来,忙赶去王记店铺确认,不想往身上掏时,那张纸已经不见了。

袁福又道:“老汉里袋是浑家缝的,严实得很,从来没有漏过东西,今日不知怎么了,竟然弄丢了那张交子。老汉怕是不小心掉在了路上,一路寻过来,始终没有找到,只好来找李公子。那交子既是张凭证,可否由李公子出面,到王记店铺补上一张?”

李畋尚不及回答,张公抢先问道:“除了那名熟人外,袁翁途中可有遇到过其他人?”

袁福道:“没有,老汉直接去了王记店铺。不过在店铺门口时,跟一名后生撞上一个满怀。”

张公忖道:“嗯,交子不是掉在路上了,而是被偷了。多半是被那后生顺手牵羊窃走了。”

袁福愣了半晌才道:“听先生一说,似乎还真是这么回事。那后生还伸手扶了老汉一下,手凑巧就放在衣袋附近。”又连声自怨,道:“都怪老汉不小心。”

张公笑道:“袁翁不必担心,那张交子能找得回来。”

袁福不免半信半疑,问道:“能找回来?先生如何会知道?”

张公道:“那交子是张代金的凭证,只能在王记店铺里用。袁翁适才去过店里,伙计知道你丢了一张交子,一定会心生警惕,对手持交子的主顾格外留意。”转头看了李畋一眼,笑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交子上一定有独特的编号或暗记,而伙计手里有一本底账,能将那张交子直接与李公子联系起来。伙计一对账簿,发现来人明显不符,当然会拒付报官了。”

袁福想了好半天才会意过来,问道:“这么说来,王记店铺的伙计会知道那张交子原是李公子所有,那老汉拿着交子去店铺,不是也会被当作窃贼抓起来吗?”

张公笑道:“那可未必。袁翁你是药农,李公子平日兼职做大夫,你二人有交接之处,你手拿李公子的交子,表明是他向你买了药材,伙计不会奇怪。但如果一个与李公子毫无交集的人手持交子出现,伙计必定会惊讶,至少要多问上几句。”

袁福仍是不信,转头问道:“当真是这样吗?”

李畋点头道:“正如张公所言。”又拱手道:“张公料事如神,未见事情经过,便如亲历一般,晚生十分佩服。”

张公笑道:“哎,我不过是瞎猜的。我们这就赶去王记店铺,看看那名窃贼是否已被当场捉住。”

三人赶来东糠市街口的王记店铺。一切正如张公所料,有名三十来岁小贩模样的男子手持交子到店铺买货,被伙计当场识破。正好华阳县一队弓手巡视经过,赶进来将小贩抓住。李畋三人到时,正遇到弓手押解小贩出来。

药农袁福一见到小贩便叫道:“就是他,就是他适才撞了我。”

领头弓手名叫余乐,是现任华阳县县尉,听说李畋是交子原主,又经伙计确认,便将交子还给了他。又转头看了小贩一眼,摇头道:“不过才十贯铁钱,连半匹绢罗也买不到,竟要落个人头落地的下场。”

宋朝律法,窃盗赃及强盗赃罪行轻重以钱数目计,而蜀地通行铁钱,铁钱数月则是量刑标准,窃盗满万钱者抵罪,强盗满六千者抵法。相对于一条人命,一万铁钱可谓价值太低。

李畋见那小贩衣衫单薄,显然也是个为生活所迫的贫苦百姓,一时有所不忍,便为他求情,想让余乐呵斥小贩几句算了。

余乐摇头道:“这可不行。李公子不知新知府已经到任了吗?他是个严峻性子,出名的手段厉害。若是被他知道今日徇私放走人犯,我等都要吃不了兜着走。”自率手下押着小贩去了。

李畋便将交子交给药农袁福,令他自去购买生活所需。又望着远去的弓手余乐一行,叹道:“铁钱价轻,即使按目下官价,一万铁钱也只值一两千铜钱,而实际价值更低,远远小于官方定值,连四百铜钱都不到,折合银子还不到四钱。只因偷盗了不到半两银子,便要丢掉一条性命。蜀人的命,未免也太过卑贱了。”

张公点头道:“李公子说得对!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都是大宋子民,蜀民不该被区别对待。尤其国家之法,首要讲究公正,该一碗水端平。铁钱币值不稳,朝廷应该立即修改量刑标准,跟其他州县一样,改以铜钱或是白银计量定刑。”

李畋苦笑道:“道理是这个道理,想必朝廷也都明白,可惜偏偏就要对蜀地区别对待。”

张公道:“我有个法子,也许能改变现状,不过需要李公子从旁协助。”

李畋不及回答,便听到背后有人叫道:“李畋,我正到处找你!”

回头一看,却是一名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一袭青衫,长身玉立,只是满脸风霜之色,略见憔悴,正是同窗好友郭震。

李畋登时又惊又喜,忙迎了上去,道:“郭震,你什么时候回来成都的?”郭震简短地道:“刚刚。”

张公忙跟过来插口问道:“你就是‘玉垒七子’之一的郭震?”

郭震道:“贱名不足挂齿。这位是……”李畋忙道:“是我新结识的张公。”

郭震见张公气度非凡,料想不是普通人,只略点了点头,算作招呼,又道:“我有个朋友得了病重,急需救治。”

李畋遂不再多言,拱手朝张公道:“张公之疾并非无药可医。波斯出产一味奇药,名为补骨脂。此药主五劳七伤风虚冷,骨髓伤败,专补添筋骨,悦心明目,延年益气。原产于波斯,唐代之后,岭南一带也有引种。我今日到大圣慈药市,便是为它,可惜广州药商未如期而至,只能空手而归。张公住在哪里?若是我日后侥幸买到补骨脂,配成药后,再给张公送去。”

张公笑道:“我目下还未寻到客栈,打算先借居在大圣慈寺,那里地大人稀,多我一个不算多。不过日后搬往他处也未可知。”

李畋道:“好,我记下了。”

张公见郭震神色焦虑,料想事情紧急,遂道:“医者如父母,李公子请自随郭公子去救人,改日再与二位相聚面谈。”就此拱手作别。

走出一段,郭震忽问道:“刚才那位张公叫什么?”

李畋道:“不知道,他只说姓张。不过这位老先生是位奇才,非但见识过人,而且料事在先,好生厉害。”大致说了与张公相识后的经历。

郭震沉吟道:“听说新任成都知府张咏张学士已经到任,适才那位张公多半就是张咏。”

李畋先是一愣,随即连连摇头道:“不可能,决计不可能。张公若是张知府,如何会孤身一人到大圣慈寺买书?说出去,世人都会笑掉大牙。”

郭震道:“张咏爱书成癖,每到一地,最先去的不是官衙,而是书市,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李畋道:“就算如此,张公也决计不会是张咏。目下蜀地未平,成都数十里之外尚为大蜀军所据,城内更不知有多少余党。张咏既是新任西川长官,如何敢单身一人出门?”

郭震道:“这就是张咏的性格,一向如此。他年轻时是著名的江湖剑客,剑术高明,射技惊人,胆识更是异于常人。别说目下官兵已经夺占成都,就算大蜀军仍据有城池,他也未必不敢孤身出门。”

李畋道:“可是我也没有见到张公佩剑。”

郭震道:“本朝崇文抑武,按律非有官职者,不得公然佩戴长兵器出行。张咏既是微服出来,为要避人耳目,解下佩剑也不足为奇。”

李畋虽然觉得有几分道理,但仍难以相信那说出“苛政大于猛虎”之语的老者竟是大名鼎鼎的张咏。

郭震当先引路,径直来到东城客栈。他是成都本地人氏,出身名门大族,家有大宅,虽离家已久,却是长房长孙,在小字辈中地位最高。李畋不免大为惊奇,奇道:“你为何不回自己家,偏偏要住在客栈?”

郭震道:“我刚刚入城,只安顿好了朋友,一时还来不及回家。”

李畋听说,料想那朋友对郭震十分重要,忙跟着进来客房。

却见内房木榻上卧着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双目紧闭,虽则面容惨淡,仍难掩俏丽之色。李畋一见那少女形容,便知有垂死之态,一时顾不得男女之嫌,忙上前坐到床边,悉心为其把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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