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震问道:“如何?”
李畋道:“她病入膏肓,气息微弱,怕是……”一言未毕,忽见那少女眼角沁出来一颗晶莹的泪珠,一时大起恻隐之心,便将到口的话又溜了回去,道:“这样,我先为她续气,再慢慢设法医治。只不过……”
郭震道:“不过什么?”李畋道:“要续气,非得有上好的人参。自去年春天李顺作乱起,已连续两年没有北方商人来成都售卖山珍,我家里的人参储备早就用光了。”
郭震道:“昌懿好屯北货,家里应该还有人参,我这就去找他。”
李畋道:“等一下!王家虽然号称成都首富,可已先后经过两轮乱兵洗劫,家里能搬动的财物、值钱物品都被搬走了。而且……”
郭震皱眉道:“到底怎么了?你吞吞吐吐地做什么?”
李畋道:“之前有一伙官兵闯入王家,双方起了冲突,昌懿被打伤了,至今还不能下床。”
郭震瞪圆眼珠,问道:“你说昌懿被官兵打伤了?”
李畋点点头,叹道:“之前李顺占领成都,只说均贫富,只要富人交出大部分家产,倒也能平安无事。可这次入城的官兵就不同了,行经如同盗贼,稍不如意,就要给人扣上贼党的名号抓起来。那日如果不是孙辟和景倩凑巧在王家做客,孙辟拿出太祖皇帝御赐金牌吓跑了官兵,怕是昌懿也难逃罪名。”
郭震听到熟悉的故友的名字,一时回忆起无数往事来。
李畋又问道:“这位小娘子是谁?叫什么名字?”郭震摇头道:“我不知道。”
李畋讶然道:“什么,你不认识她?”
郭震道:“不认得。我回成都途中,看到她漂浮在江上,打捞上来后,人还有气,便带她入城来找你救治。”
李畋道:“既然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我不怕告诉你实话,她没得救了。”又拍了拍老友肩头,安慰道:“你已经尽力而为,怪只能怪老天爷,是她命不好,患上了重病。”
郭震摇头道:“不能怪老天爷,她是被奸人所害。捞上她时,她衣不蔽体,手足亦为绳索紧紧捆住。”
李畋道:“呀,难怪我适才见到她手腕有一圈紫色淤痕,只是不明所以,没好意思问你。”
郭震道:“就算我救不了她,我也想查出是谁对她做了那些坏事。”
李畋道:“可你连她是谁、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怎么查?”
郭震道:“她虽昏迷不醒,却说了不少梦话,一口地道川音,决计是成都本地人氏。另外,她反复说过一句‘梦娘好怕’,或许梦娘就是她的名字。”
李畋道:“呀,梦娘?是卓梦娘吗?”
郭震更为惊异,忙问道:“你认得她?”李畋道:“不认得,不过我听过卓梦娘的名字,她是传说中第一个被白头翁吃掉的女子。”
郭震不解地问道:“什么白头翁?”
李畋道:“你离开成都太久了,这里发生了好多事。”大致说了最近成都有白头翁在城中掠人食人的事。
郭震脸色愈发沉穆,道:“这位小娘子果真就是卓梦娘的话,便是有人假借白头翁之名生事,背后一定有什么大阴谋。”
李畋道:“何不叫来卓梦娘家人,让他们当面认人。”
郭震道:“不行。你不是说有好多人家的儿女被白头翁吃了吗?如果卓梦娘没死,其他的那些人多半也还活着。能在成都城中将人悄无声息地带走,再编出白头翁吃人的谎言来掩盖,前后不露丝毫破绽,这可不是普通人所为,也不是一个人能做得到的事,一定有一帮人。这帮人在城中一定有眼线,我们不能打草惊蛇。”
李畋越听越是心惊,忙道:“这是官府该管的事。不如将这位小娘子送去华阳县署,自会有官差接手。白头翁食人一事闹了好几个月了,全城人心不安,官府也想早点了结。”
郭震冷冷道:“以目下成都的状况,你觉得官府会有所作为吗?”
李畋想起尚躺在床上的好友王昌懿,又想到之前郭震到开封伏阙上书的际遇,重重叹了口气,道:“那要怎么办?”
郭震指着榻上少女道:“我们得设法救醒她,你无论如何都要想想办法。无论她是谁,应该都与卓梦娘有关,身上可是干系着几十名失踪男女的下落。”
李畋想了想道:“这样,我去找景倩。她家里有一株千年老参,是当年欧阳炯欧阳学士送给师尊的寿礼,再珍贵不过,一定能救回卓梦娘性命。”
郭震道:“甚好。那我们分头行事,我这就赶去卓家,设法向卓老爹打听他女儿卓梦娘形貌,以确认这位小娘子的身份。”
李畋忙叫道:“等一下。你……你该知道景倩的性格,我走这一趟未必能如愿以偿,尤其患者还是你郭震想救的人。”
郭震沉默了一会儿,道:“那好,我去景家,你去卓家。”
李畋道:“何不先约上孙辟?他最热心不过,多一个人,便多一个帮手。况且有他在,就算你跟景倩吵崩了,他也能设法圆缓。”
郭震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李畋又告道:“还有一件事要提醒你,官府派了人在找你,你自己当心点。”郭震一愣,问道:“官府为什么找我?我又没犯什么事。”
李畋道:“你自己不清楚吗?”郭震摇头道:“不清楚,我自问对得起天地,没做过任何伤天害理、触犯国法之事。”
李畋道:“李顺作乱前,你事先有所预感,这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郭震很是不以为然,摇头道:“那能叫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李畋道:“你自己可能已经忘了,旁人可没有忘记。至少李顺没忘,当今圣上也没忘。”
原来郭震与李畋、孙辟、王昌懿等人均是蜀地大家子弟,少年时曾投学于玉垒隐士景涣父子,算是同门同窗。景涣本名耿朴,因避宋太宗名讳而改姓景。他是成都名士,涉猎经史,工书善画,号称奇绝。后蜀时曾出仕为官,与后蜀宰相欧阳炯为忘形之交。后蜀灭亡后,景涣拒绝出仕,隐居于成都附近的玉垒山,自号“玉垒山人”。因其声名在外,不少子弟赶来向其求学。景涣过世后,其子景浦继续其父之教育事业,门下以郭震、李畋、孙辟、王昌懿等七人最为突出,博学能诗,又皆通晓音律,并称为“玉垒七子”。
七子中,郭震性情坦率放诞,最为放荡不羁,为礼法之士轻视,但其才识、文章却是“玉垒七子”中公认的佼佼者。他是唐代名将郭子仪后人,在郭氏同辈中虽然年轻,却有长房长孙的地位,按例要接管家族。长辈对他期望很高,取字为“希声”,且在他小时候便为他安排好了婚事,与大族杨家女儿杨茕定了亲。然郭震自幼丧父,被送去玉垒山从学于景氏。景氏性情温雅,与人无争,对弟子不加约束,养成了郭震旷达奔放的个性,又与尊师爱女景倩情投意合,愈发抗拒家族为其安排的世俗婚姻。到他十七岁时,郭家长辈联合起来施加压力,欲逼迫郭震如约娶杨家小娘子杨茕为妻。郭震称自己已有未婚妻子,并为此而逃出家门。好友均以为他是为了景倩,不想他却莫名娶了婉约清秀的普通渔家女玉莲为妻,又自号“渔舟”。
淳化年间,郭震与好友李畋、孙辟、王昌懿、杜龄等人同游成都东郊。众人争相作诗,郭震随口赋道:“今日出东郊,东郊好春色。青青原上草,莫教征马食。”预料蜀地将有战乱。旁人均不相信,郭震遂独自赴汴京诣阙上书,意在提醒执政者留意川中形势、事先做好防备,结果上书未能送达中书,他便被有司赶了出来。
郭震一时愤愤不平,便在开封酒楼壁上大书特书,又被开封府逮捕,关了几月才释放,其间吃了不少苦头。等他再回到成都时,妻子竟因思念成疾而病逝。岳父痛失独生爱女,深怪郭震。郭震自己也极为自责,又知同窗好友杜龄受官府迫害而自杀,一时接受不了打击,遂挂剑离家而去,再也不复回来。
后来茶农王小波、李顺乱起,李顺占领成都,自称大蜀王,建立了大蜀政权。他不知从何处听说成都才子郭震曾料及蜀地战乱,还特意派人登门邀请,想要见上郭震一面。而开封城中的有司终于也想起来曾有一个叫郭震的士子“胡言乱语”说蜀地将会有动乱发生,忙不迭地将郭氏投书翻了出来。如此有先见之明的奏书,当然立即上达天听,宋太宗赵光义大为震惊,还为此责罚了有司相关官员。
李畋又道:“这次官兵夺回成都,主帅王继恩王大将军入城后第一件事,便是派人到郭家寻你。如此急迫,我敢说,一定是奉了钦命。”顿了顿,又道:“所以我才说适才那位张公不是张咏,他果真是新任成都知府的话,也该知道皇帝想要见你,听到你的名字后,该立即将你带回衙门。”
郭震摇了摇头,道:“管这些作甚。我去了。”又叮嘱道:“我回来成都这件事……”
李畋道:“晓得,要暂时保密。”又问道:“那么你是不打算回家了?”
郭震道:“暂时先不回去,先查清楚白头翁这件事再说。”
离开客栈,郭震本欲径直赶往景宅,但半途又有所畏惧,遂折返往孙家,请门仆叫了孙辟出来。
孙辟跨出大门,方知是旧日同窗郭震到了,大为惊喜,欲迎好友进去。郭震道:“我有事要去景府,你陪我走一趟。”
孙辟也不多问,道:“甚好。”还待叫仆人备两匹马。郭震摆手道:“也没多远,何必麻烦?”又问道:“你家怎么还有马?没被大蜀军均贫富,或是征为军用吗?”
孙辟笑道:“说起这个,话可就长了,成都只有两家富户没有被大蜀军均贫富、分家产,其中之一是我们孙家。”
郭震道:“怎么,你那太祖御赐金牌居然对大蜀军也派上了用场?”
孙辟祖父名孙降衷,年轻时热心向学,因家贫无力购书,便四处漫游抄书。他游河洛时,与尚未发家的赵匡胤相识,二人意气相投,结为异姓兄弟。后来赵匡胤登基做了皇帝,派人寻到孙降衷,要授予高官厚禄。不想孙降衷非但婉言谢绝了官职,还将结义信物交还给皇帝,称天子至尊,威仪天下,不宜与平凡百姓称兄道弟。赵匡胤欣赏其为人知进退,便赏赐了大量金钱。孙降衷倒是没有再拒绝,将这些钱如数购买了图书,再带着万卷图书回到故土蜀地,由此成为川中第一大藏书家。除此之外,赵匡胤还特赐孙降衷金牌一枚,以永保孙氏。郭震所提“太祖御赐金牌”,即指此物。
孙辟笑道:“当然不是。大蜀军也光顾了我家,命令我交出财物。我直接引他们到书库,告知这几库书便是我孙家最大的财富。领头的将军居然拱手称‘佩服’,就此退去。”
郭震听了颇觉好笑,道:“如此说来,大蜀军中倒也不全是无知之人。”
孙辟道:“你怎么不问另一家没被均贫富的富户是谁?”郭震道:“是谁?”
孙辟笑道:“是你们郭家。听说是大蜀王李顺亲自下了命令,不准动你们郭家一分一毫。他知道你事先预料川中将有乱起,认定你是个奇才,一心要找到你,好为他所用。”又道:“亏得你已离家隐居,没人找得到你,不然落入李顺手中,非逼你做大蜀伪官,而今李顺败亡,官兵再度回来,可就是灭门之祸了。”
郭震叹了口气,与好友径直往位于府城北面武担山南麓的景宅赶去。
蜀江水碧蜀山青。唐代诗仙长于蜀地,曾有诗作描写成都云:“九天开出一成都,万户千门入画图。草树云山如锦绣,秦川得及此间无。濯锦清江万里流,云帆龙舸下扬州。北地虽夸上林苑,南京还有散花楼。”然战火之余,昔日山清水秀的城市风貌已大为改变——
一路上有不少建筑都成了残垣断壁,就连昔日高大宏伟的成都府署也完全化作了废墟焦土。危楼坏屋,比比相望,台殿余基,屹然并峙。满目凋残中,甚至还能依稀闻到淡淡的血腥气息。见到曾经熟悉的城市不再熟悉,心中不由得百感交集。临近景宅时,再想到故人乍然重逢时的种种尴尬,脚步愈发慢了下来。
孙辟见郭震脚下踯躅,趄趄不前,问道:“怎么,你怕见景倩?”
郭震心中一震,忙掩饰道:“不是,怕见她的话,我怎么还会去景宅?刚回到成都,我有些不习惯。”又随口问道:“怎么大街上人这么少?”
孙辟道:“你还不知道白头翁吃人一事吧?闹得满城风雨。眼前还是好的,总算能见到几个活人。等到日暮时分再看,街巷死气沉沉,全城就跟睡死了一样。”
郭震道:“白头翁一事很可能是有人故意兴风作浪,好掩盖他们的真正目的。”大致说了江上偶遇受伤少女一事。
一直嘻嘻哈哈的孙辟登时严肃起来,思忖了好大一会儿,才道:“这一定是有人在做拐带蜀地人口的勾当。”
郭震道:“你如何知道?”
孙辟道:“我家有个姓庞的佃户,他外孙女刘娥已因机缘巧合成为当今太子的宠妾。听庞家人说,蜀中女子在京师以貌美温柔著名,十分走俏。这也难怪,自古蜀地多美女才女,卓文君、杨贵妃杨玉环、薛涛等均是其中佼佼者,不仅容貌姿色举世无双,且各有诗文、歌舞才华,是当世大才女。蜀女有了声名在外,达官贵人往往不惜出以高价,争相买为侍妾。而今世风日下,世人眼里只有金钱,连古琴台也被人挖去,做成了二十口大瓮售卖,还美其名曰‘响琴’。既有人肯冒险自中原运铜钱入川牟利,往中原贩运蜀女也不在话下了。”
郭震道:“听李畋说,失踪者以少女居多,但也有不少少年郎。”
孙辟又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来,道:“这你还想不到吗?这世上总有些怪人,有些专喜龙阳之好的。”又道:“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帮你查个水落石出。你既不愿意回家,何不搬去我那里,也方便议事。”
郭震道:“好意心领了,但我目下不是一个人,我还得留在客栈照顾那名重伤的女子……”
孙辟笑道:“不管她是叫卓梦娘还是叫什么,也可一并搬入我家。别人在意,觉得晦气,我可不会当回事。我家有仆人有侍女,总比客栈方便吧。”
郭震见好友还是那副旧脾气,一切都满不在乎,终于露出笑容来,道:“如此也好。”又问道:“任介近来可还好?”
孙辟登时苦起了脸,唉声叹气道:“任介一点儿也不好。他被芙蓉楼的名妓杨柳青迷住了,整日魂不守舍。杨柳青相貌不及当年的芳华,但手段可是不一般。大蜀军占据成都时,大蜀王李顺慕名召她侍酒,她竟能在刀剑环顾中全身而退。而今又是宋师主帅王继恩的座上客。我们担心任介走杜龄的老路,都劝他及早抽身,不要再与杨柳青往来,他不肯听,为此还跟我们所有人翻了脸。”
任介、杜龄亦是郭震同窗,名列“玉垒七子”之中。自蜀土归宋以来,因朝廷对蜀民极端严厉,苛捐杂税,无所不用其极。川中士子看在眼中,心生反感,普遍疏离庙堂,不愿意入仕为大宋效力,杜龄则是七子中最积极入仕的一个,只有他一个人参加了乡试,并预备到京师参加会试。不想后来平地生出一场大风波来,竟令这位大才子愤而跳江自杀——
杜龄与成都名妓芳华是一对知心恋人,二人情投意合,杜龄许诺一旦金榜题名,便娶芳华入门。彼时皇子益王赵元杰到封地成都游览,成都知府吴元载为巴结奉承益王,特命芳华献歌敬酒。赵元杰竟由此看上了芳华,横刀夺爱,还欲带芳华回京。
杜龄虽也出身名门大族,却无法与皇子争锋,只好与爱人分手。芳华虽然只是个妓女,却是个贞烈的女子,不愿意攀附权贵,转投他人怀抱,竟自缢而死。益王赵元杰为此大为恼怒。知府吴元载为讨好皇子,下令逮捕杜龄,准备胡乱捏造罪名害死,好平息益王之怒。幸好益王属官姚坦为人正直,叩首直谏。姚坦是宋太宗赵光义亲自为爱子指定的翊善,名为属官,却也有教导之责。益王每每有不对之处,姚坦或是暴扬其事,或是到太宗皇帝那里告状,赵元杰对其人颇为畏惧,遂勉强下令,命知府吴元载释放了杜龄,不再追究。杜龄虽脱困厄,却痛失爱人,椎心泣血,痛不欲生,终在某日醉酒后跳江,追随芳华去了。
郭震听说任介亦步杜龄后尘,恋上芙蓉楼名妓,不由皱紧眉头。
孙辟又道:“任介那倔脾气你是知道的,说翻脸是真翻脸,他已经两个月没有跟我说过话。正好你回来了,好好劝劝他,他一向肯听你的话。”
郭震道:“情爱之事,旁人难明就里,贸然出面干涉,只会适得其反。”
孙辟双手一摊,道:“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地看着任介掉进火坑不救吗?”
忽有一阵悠扬笛声采入耳际,郭震、孙辟二人相视一眼,不再说话。
这笛声再熟悉不过,又来自景宅,一定是景家小娘子景倩在抚弄“暗香”了。景倩是名士景涣孙女,更是翰林学士欧阳炯之外孙女,精于书画,亦善吹笛,好吹《梅花落》,其长笛名“暗香”。每吹梅花曲,闻者皆云有暗香,人遂籍籍称其为“景暗香女”。
笛音婉转,笛韵幽怨,幽幽咽咽,恰如片片盘旋零落的花瓣。梅心惊破,不语含情,莫能名其美,无以传其境。
梅花吹入谁家笛?独有梅花落,飘荡不依枝。梅花落,梅花落,一声已断别离心。梅花落,梅花落,旧欢抛弃杳难寻。恨沉沉,思入水云寒。
几近景宅时,曲子未毕,笛音却乍然中断。郭震、孙辟料想景倩已从景楼上看到己方。果然刚到大门,便有仆人迎上来道:“我家小娘子今日抱恙在身,不能见客。”
孙辟看了郭震一眼,这才转头问道:“你可认得我?”仆人笑道:“何止认得,再熟悉不过,孙公子是我家小娘子的师兄。”
孙辟道:“我出入景家,从来是自出自入,几时轮到我被拒之门外了?”
仆人忙赔笑道:“这个实在是……只是我家小娘子吩咐了,小的也只是遵命行事。”
郭震道:“劳烦再通禀一声,就说郭震有急事来找倩娘帮忙。”
仆人“啊”了一声,道:“你就是郭公子?”上下打量着郭震,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敌意来。又换了一副冷脸,道:“我家小娘子说了,她今日抱恙在身,不能见客,郭公子请回吧。”
郭震厉声道:“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还不进去禀报?”
仆人吓了一跳,又见孙辟朝自己连使眼色,喉咙嘀咕了几声,这才不情愿地转身去了。
孙辟重重拍了拍好友肩头,道:“郭震,郭师兄,你在景家还真是恶人留恶名啊,连下人都不给你好脸色看。”
郭震沉默许久,忽开口问道:“你觉得小倩会同意取出人参吗?”
孙辟干脆地道:“不会。她连大门都不让你进,还会送你千年老参?”
等了好大一会儿,仆人重新出来,告道:“还是那句话,我家小娘子今日抱恙在身,不能见客。”一边说着,一边刻意望着郭震,流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态来。
郭震长叹一声,道:“想不到小倩恨我至此。”
孙辟道:“你先回去,我一个人去见景倩,也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郭震一时无法可想,只得道:“也好。”
离开景宅后,郭震脚步变得异常沉重,情怀怅然,心思飘渺,无可着落之处。不敢回忆往事,然记忆又不会自动消弭,点点滴滴,总是时不时地冒了出来。
不经意地走着,竟来到了芙蓉楼后巷。当年他陪好友杜龄私会青楼佳人,总是从这里出入。而他自己愁绪苦闷无可排解之处,也曾溜入芙蓉楼,拥香入怀,大醉特醉一场。
忽见后门口站着一名中年男子,正鬼鬼祟祟地伸着头,自门缝朝院内打量。最诡异的是,那男子头皮剃得光光,一身僧袍,分明是一名僧人。
郭震一望之下便起了警惕之心,走过去问道:“大师在望什么?”
那僧人正全神贯注往里院凝视,不防背后有人,吓了一跳,转头见到郭震,正待解释,后院已有人开门出来。却是名模样俏丽的年轻女郎,一身青色短衣长裤,简单朴素,似是妓院的杂工。
那女郎板起脸问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僧人忙合十为礼,告道:“小娘子有礼了!贫僧慧恩,刚有事经过巷口,看见这位公子正透过门缝朝里面张望,觉得可疑,便过来多问了一句,刚巧小娘子就出来了。”
那女郎面色立即如罩寒霜,目光如刀锋般落在郭震脸上,喝问道:“你是什么人?”
郭震道:“我只是个路人。”正待解释往院子中偷窥的不是自己,而是那名名叫慧恩的僧人,忽见慧恩求肯地望着自己,不由得心中一动,暗道:“是了,他是出家人,一时春心萌动,忍不住在这里偷窥,一旦传将出去,会被人指责犯了淫戒,自身声名毁于一旦不说,还会牵累到寺庙。”便决意不再拆穿慧恩的谎言,只道,“我走了。”正待转身,却被青衣女郎抓住手腕。
郭震愕然道:“做什么?”青衣女郎道:“你不能走。”
一旁慧恩忙道:“二位似乎还有话要说,贫僧先行告退了。”
青衣女郎点了点头,道:“大师慢走。”又换上一副妩媚笑容,笑道:“这里虽是后门,却也是芙蓉楼的地盘。公子既来了这种地方,哪能就这么走?来,先进去喝上几杯花酒。”
郭震冷冷道:“我没这个心情。小娘子请放手。”
青衣女郎愣了一愣,随即知趣地松了手,笑道:“也好。下次等公子有心情时,一定要再来芙蓉楼啊。”
郭震也不理睬,径直转身去了。
出巷口不远,路边有名长满络腮胡子的大汉招手叫道:“这位公子,我跟你打听个路……”
郭震问道:“兄台要去哪里?”忽觉脑后生风,不及转头,后颈已挨了重重一击,登时双眼昏黑,再也站立不住,就此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郭震只觉得脑后生疼,眼前则是一片红光,似是在一间黑暗的屋子里,四周点有灯火。然一切都影影绰绰,什么都看不清楚。待要起身,才发现手足均被粗索牢牢绑住。
郭震一时百般不解,心道:“我今日才回成都,所见者只有李畋、孙辟二人,谈不上与任何人结怨,如何会被人当街绑走?”
忽想到一事,登时如坠寒冰,暗道:“莫非这些人就是假借白头翁吃人行贩卖人口勾当的绑匪?之前失踪的多是少女,即使有男子,也是十来岁的少年,相对容易控制。我已是成年男子,对人贩子而言,是不是年纪大了些?”
料想自身高大健壮,应该不会是绑匪的目标。又忖道:“也许我救回的那名小娘子真的就是卓梦娘,绑匪不知道如何知道我救了她,知道我会就此追查下来,便干脆先下手为强。果真如此的话,绑匪一定有眼线遍布全城,这可也太厉害了。”
一想到重病的卓梦娘尚独自留在东城客栈,极可能已被灭口,而好友李畋、孙辟亦已知悉白头翁食人是假,多半也会遭到其同党暗算,极可能还会牵连景倩,不免十分焦急,使出大力挣扎,试图挣开绳索。
有人闻声开门进来,略略望了一眼,扭头叫道:“他醒了。”
郭震难以挣脱,便扬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是什么人?”
两名大汉走了过来,一左一右挟住郭震,将他从交椅中提起来,拖到一旁的水缸旁,直接将他的头按入水中。郭震泳术颇精,闭气挺了一会儿,仍然抵不住地想要换气,水大量涌入口鼻,登时窒息了过去。
大汉见郭震不再挣扎,便将他提出水面,等他回过气来,喘息略平,再度按入水中。如此几番下来,郭震气力耗尽,连动弹一根手指的力气也没有了。大汉遂将他按回交椅中坐下。
郭震勉强平复气息,暗道:“是了,这些人一定是假借白头翁行事的绑匪了。只有他们才会二话不问,先痛加折磨,好来个下马威,让被绑者不敢反抗。想不到我还来不及追查他们下落,竟先落入了他们手中。”
忽听得光影中有人问道:“知道厉害了吗?”听声音年纪已然不轻。
郭震点了点头,问道:“阁下是谁?”
那老者道:“你现在老老实实回答我的话,不然还有更多苦头吃。”又问道:“你是什么人?”
郭震道:“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绑我来做什么?”忽觉得背上一痛,却是被身旁大汉打了一棍。
老者问道:“说,你是什么人?你都知道些什么?”郭震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老者哼了一声,两名大汉便又将郭震提起来,欲拖到水缸边用刑。门外忽有人用力敲了敲门板,老者便道:“先让这小子好好想想,回头再来对付他。”转身出门去了。
过了大半个时辰,老者重新进来,问道:“你是不是叫郭震?”
郭震闻言大为骇异,他在东城客栈登记入住时用的是假名,就算绑匪有眼线安插在客栈,也绝无可能知道他的真名,料想对方必是从李畋、孙辟下手,追查到了自己身份,忙问道:“你们把我朋友怎样了?”
老者也极是意外,问道:“你怎么知道他在我们手中?”见郭震闭口不答,便挥手命道:“再给这小子点儿厉害瞧瞧。”
郭震本以为会再度被施以水刑,不想这“厉害”只是有人端来一碗水,强迫他饮下。他料想水中必定下了迷药,果然不一会儿便头昏眼花,就此人事不知。
忽觉得鼻间又是辛辣又是芬芳,竟是久违的蜀地花椒香气。郭震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就此醒转了过来。却发现是名蒙脸大汉将一把花椒伸在自己鼻子下,以辛辣之气弄醒了他,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再转头一看,人已不在之前昏黑的暗室,而是身处一处宅子中。
蒙脸大汉将他提起来,带入内室。老者已等在那里,只是也用黑布蒙了脸,看不清面孔。
郭震冷冷道:“怎么,阁下也知道自己在做见不得人的事吗?”
老者斥道:“你人落在我手中,我随时可以杀了你,逞口舌之利有什么用?书生意气!”
郭震道:“你想做什么?”
老者道:“不做什么,给你看个人。”一边说着,一边侧身让开。
却见卧榻上躺着一名年轻男子,只穿着内衣内裤,四肢伸开,手足被绳索分固在床角。双目紧闭,人早已晕厥了过去。但那人却不是李畋或是孙辟,而是郭震的另一名同窗好友任介。
郭震大惊失色,道:“任介跟这件事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你们为何捉了他来?”
老者道:“以郭公子目下处境,自问有质问的资格吗?”
郭震道:“你想怎样?”
老者道:“我可以放你走,但你必须发下重誓,今日所见所闻,不能吐露一字。不然我就杀了你朋友。”见郭震不答,便打了个手势。一旁大汉拔出刀来,正是郭震藏在靴筒中的防身短刀。
郭震见大汉举刀朝任介走去,不忍心见到好友被自己的兵刃当面杀死,忙叫道:“等一等!好,我答应你。”又依言跪下,立誓道:“郭震对天地立誓,今日所见所闻,绝不吐露一字。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老者摇头道:“这可不叫重誓,我要你以你死去妻子玉莲的亡灵发誓。”
郭震大为震撼,问道:“你如何会对我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
老者不答,只道:“怎么,你不肯吗?”眼角一抬,大汉便再度扬刀,俯身扎向任介胸口。
郭震道:“等一下!好,我发誓,我绝不泄露今日所见所闻,若有违背,就让我亡妻玉莲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老者这才拍手笑道:“甚好。来人,将郭公子的防身兵器还给他,送他出去。”
蒙脸大汉便又端过来一碗水,欲强逼郭震喝下。郭震双手被缚,无力反抗,忙叫道:“等一下,请你们先放了任介。”
老者道:“那怎么行?万一你变卦,或是再度与我们为敌,我如何制你?任介是我的人质。你敢轻举妄动,我立即将他大卸八块,丢入锦江喂鱼。”
郭震道:“既然你这么害怕我跟你们为敌,为什么不留下我?或是干脆杀了我?”
老者道:“我有我的理由,你无需知道。”
郭震道:“你要如何才放了任介?”
老者道:“只要你不从中捣乱,等到我大事办完,自然会放人。”
挥一挥手,大汉便将那碗水强灌了下去。郭震两眼一黑,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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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珣:字德润。其祖先李苏沙为波斯人,唐时改姓李,安史之乱时随唐玄宗避难入蜀,定居于梓州(今四川三台)。李珣为蜀秀才,有诗名,事前蜀主王衍。其妹李舜弦为王衍昭仪,亦能词,前蜀灭亡后与王衍同日被杀。李珣不但是著名的花间派词人,还精通医理,对药学颇有研究。他曾游历岭南,饱览南国风光之余,认识了许多奇药奇物。著有《海药本草》,专门记述由海外传入中国的药物。原书六卷,至南宋末年亡佚,所叙述的药物散见于《证类本草》及《本草纲目》等书。
成都平原介于龙泉山脉与邛崃山脉(岷江与大渡河的分水岭,四川盆地和青藏高原的地理界线和农业界线。主峰为位于小金县和汶川县两县交界的四姑娘山幺妹峰)之间,是由岷江、沱江及其支流冲积而成的冲积扇平原。平原上也零星分布着一些浅丘,比如成都近郊的凤凰山、磨盘山。成都平原能成为中国最重要的粮食产区之一,主要得益于都江堰水利工程。
当时巴蜀地区有蜀、巴、苴三国。蜀国国都在蜀(今四川成都),国土在今四川川西地区。巴国国都在巴(今四川重庆嘉陵江北岸),国土在今四川川东地区。苴国国都在苴(今四川剑阁东北)。巴、蜀之间长期结仇,苴侯则与巴王交好,三国交战不休。
石牛道:又称金牛道。秦惠文王谎称要送给蜀王五头能拉金屎的石牛,兼五名绝世美女。蜀王贪图美色金钱,命五名大力士用巨斧劈山,开出一条道,即为石牛道,自今陕西勉县西南行,越七盘岭入四川境,经朝天驿趋剑门关,是古代联系汉中和巴蜀的交通要道。后代屡加修造,元明以后通称南栈,又名蜀栈。
当时秦国经过商鞅变法,国力增强,并占领了河西地域,雄踞黄河天险,奠定了“王业”之基。但就未来雄图,却存在“西征”“东进”两种不同意见。秦国相国张仪认为,中原地区是称雄天下、成就王业的处所,极力主张东进伐韩,劫挟周天子,以便号令天下。大将司马错则反对攻韩劫天子的方案,认为这样只能徒得恶名而无实利,甚至还会激怒中原诸侯,促使六国联合起来共同抗秦。他主张先攻灭西南的蜀国,得其土地,既可以扩展秦国疆域,取其财物,也可以使秦国的百姓富足。而巴蜀有水道直通楚国,占领巴蜀后,对楚国有居高临下之势,便于进攻。楚国为中原强国,如果先灭楚国,天下也就易于得到。秦惠文王最终采纳了司马错的主张。张仪、司马错(西汉著名史学家司马迁的七世祖)故事详细见同系列小说《和氏璧》。
都江堰:位于今四川都江堰市城西,岷江上游340公里处。工程以引水灌溉为主,兼有防洪排沙、水运、城市供水等综合效用。整个枢纽可分为堰首和灌溉水网两大系统,其中堰首包括鱼嘴(分水工程)、飞沙堰(溢洪排沙工程)、宝瓶口(引水工程)三大主体工程。此外还有内外金刚堤、人字堤及其他附属建筑。两千多年来,都江堰发挥了巨大的作用,迄今仍在使用,为水利工程上的奇迹。2000年,都江堰以其为“当今世界年代久远、唯一留存、以无坝引水为特征的宏大水利工程”,与青城山共同作为一项世界文化遗产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中国印刷术发展历史及活字印刷术发明者毕昇事迹详见同系列小说《包青天》。直到宋代,成都仍然是中国印书中心。直到北宋灭亡,宋室南渡,中国优势资源往东南集中,印刷中心才逐渐由成都转移到福建建阳,由此诞生了著名的“建本”(“建阳刻本”的简称,指古代福建建阳刻印的书籍,是宋代最著名的刻书)。此段故事详见同系列小说《宋慈洗冤录》。
锦江:源出灌县,自郫县流经成都入岷江。玉垒:山名,在今四川汶川(成都北)。该山刀劈斧削,高峻奇险,唐人岑参诗云:“玉垒天晴望,诸峰尽觉低。”玉垒山巅有三国刘禅亲书“玉垒山”石刻,字大盈尺。
嘉州:治今四川乐山。戎州:治今四宜宾。泸州:治今四川泸州。渝州:治今四川重庆。涪州:治今四川涪陵。忠州:治今四川忠县。万州:治今四川万县。开州:治今四川开县。
汉唐均有宦官祸国,毒流天下。大宋立国后,宋太祖赵匡胤鉴于历史教训,对宦官管理极严,规定:“掖庭给事不过五十人,宦寺中年方许养子为后。又诏臣僚家毋私蓄阉人,民间有阉童孺为货鬻者论死。”又规定内侍入仕三十年始得磨勘(根据一定年限和劳绩决定官秩迁转),以此来限制宦官势力。但王继恩是个例外,他在宋太祖一朝时已是皇帝心腹,曾于开宝八年(975年)率兵与大将曹彬等会讨江南李煜。
樊知古即樊若水,原为南唐士子,后投宋,成为南唐灭亡之关键人物。其事迹参见同系列小说《韩熙载夜宴》及《斧声烛影》。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入宋后樊知古曾任侍御史、户部使,累任地方转运使。由于多年担任监察类官职,亲历“案牍纷沓,不能遍察,弊端多滋”的情势,加之当时实行财审合一制度,樊知古认为管理钱粮经济者不能自己监督自己,故在淳化三年(992年)向宋太宗赵光义奏议设置审计院。宋太宗采纳了奏议,此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以审计院命名的国家审计监督机构。尽管次年审计院即被撤销(疑与樊知古不能拒战李顺、临阵脱逃、擅离所部有关。樊知古在擅自撤离成都后不久便忧悸而死),但审计院作为国家独立的经济监督机构一直被后世所沿用。
这里的“遭受重大财产损失”主要是指财产继承权。举例而言,富商膝下无子,只有女儿,入赘女婿等同于家中男子,女儿、女婿有全部财产继承权。而女儿若是出嫁,一旦父母死去,根据宋代《户绝法》(户中人死绝而无男子即为户绝):户绝的家产,除营葬功德之外,三分之一给出嫁女,其余入官。郭载上书奏行“禁止西川富人招赘”,等于将没有子嗣的富商的财产的三分之二直接予以了充公。
自禅宗世俗化,寺庙多成为集市之所,即便是京师开封著名的大相国寺也是如此。宋代大相国寺专门设有赶集日,当日完全开放,准许买卖双方在寺中交易。仅中庭两廊便聚集有一万人,是天下最大的商业市场、最有名的神庙集市。大圣慈寺规模也不比大相国寺少多少,寺旁甚至专门开挖有湖(今成都粪草湖街一带),与解玉溪相连,好运走寺中粪便,可想寺庙中僧侣、商旅、游人之多。解玉溪是唐代西川节度使韦皋开凿的人工河流,引郫江水穿越外城。韦皋事迹见同系列小说《大唐游侠》。
成都是西南最大的贸易中心,自古便形成了独特的月令季节集市:正月灯市,二月花市、三月蚕市,四月锦市,五月扇市,六月香市,七月七宝市,八月桂市,九月药市(二、三月亦有),十月酒市,十一月梅市,十二月桃符市。月令集市只是一种习俗,譬如九月药市也不光是卖药,只是以药材为主,仍然会有其他小商品售卖。
唐代以铜钱、绢帛为流通货币,铜钱单个价值不高,一千个铜钱为一缗,五匹绢约价值四缗铜钱,可见铜钱沉重,绢帛体积大,均不利于长途运输。况且唐中期以后藩镇割据,随身携带大量财物十分危险,中央朝廷又限制现钱出境,以防止铜钱外流,“飞钱”由此应运而生。具体的做法是:商人先在京城把钱交存给诸道进奏院(藩镇在京师的联络机构),领取半张文牒,上面记载着交钱人的姓名、钱款数额,以及取钱机构的名称、地点等详细信息,另有半张文牒由进奏院寄回本道。商人轻装登程,即可凭半张文牒到异地指定机构取钱。如此,仅凭文牒取钱而不必运输,钱无翅而飞,故称“飞钱”,又叫作“便换”。除了进奏院外,也有有实力的大富商利用总店与设在各地分店之间的联系经营“飞钱”。“飞钱”一经出现,减低了铜钱的需求,缓和了钱币的不足,同时也免去了携带巨款长途跋涉之苦,给各地穿梭来往的商人们带来了方便,极大地促进了贸易繁荣,在商业繁茂之地的长安、成都、扬州等地尤其盛行。初期“飞钱”由进奏院和民间富商自发经营。元和七年(812年),唐宪宗李纯因中央财政现钱不足,出现“钱荒”,下令飞钱业务由户部、度支、盐铁三司统一经营,并收取手续费,定每飞钱一千贯付费一百文,强行将飞钱运营权收归官方,以此来筹集铜钱,解了燃眉之急。但“飞钱”本身不介入流通,不行使货币的职能,它只是一种汇兑业务,可以实现异地提取现钱,类似后世商业汇票,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纸币,北宋时期四川成都出现的“交子”才是真正纸币的开始。
宋代出版业十分兴盛,刻书业遍布全国,其中最发达的是四川成都和眉山地区、北宋首都开封、浙江杭州和福建建阳、麻沙地区,形成宋代四大刻书中心,并出现了蜀刻、浙刻、闽刻等不同刻书风格,带动着全国刻书业的蓬勃发展。北宋初年,成都一带刻书业即蜀刻最盛。四川是雕版印刷技术的发祥地,成都作为宋初雕版印刷大藏经的基地而驰名全国。蜀刻本校勘精当,字体遒劲方正,行款疏朗,版式舒展,为宋代刻本中的精品,历来为版本学界所看重。北宋首都开封,由于掌管校刻图书的机构国子监就设在这里,从而带动了开封刻书业的发展。杭州具有较发达的经济和优良的文化背景,因而成为浙刻的中心。浙刻本刻工技术娴熟,纸墨工料上乘而刻印精美,是宋版书中的佳品。闽刻集中于建阳、麻沙一带,闽刻以刻印速度快和发行量大而闻名,故有“福建本几遍天下”之说。
普贤:梵音名号samantabhadra,或vishvabhadra。音译三曼多跋陀罗菩萨、三曼陀菩萨。象征着理德、行德,是教化娑婆世界的释迦牟尼佛祖的左、右胁侍,与文殊菩萨、释迦牟尼佛一起被尊称为“华严三圣”。又与观音菩萨、文殊菩萨、地藏菩萨并称为“中国佛教四大菩萨”。大圣慈寺普贤铜像建国后尚存,最终于1958年10月被毁。当时,当地政府开辟东风路,此像适在路南,被认为有碍交通,于是被果断下令拆毁。又,韦皋出自著名的京兆韦氏,为宰相张延赏(名宰相张嘉贞之子,妻子苗氏为宰相苗晋卿之女,张延赏之子张弘靖亦曾任宰相)女婿,为唐代最为传奇、威信最高的西川节度使,其事迹详见同系列小说《大唐游侠》。
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改币制为二等:黄金为上币,以镒(有十六两、二十两、二十四两三说)为单位,供巨额支付,如帝王赏赐、贵族间馈赠等之用;圆形方孔的铜币为下币,供日常交易用,禁民私铸。铜币文曰“半两”(重十二铢,中国古代规定一两为二十四铢),“半两”二字分列方好(即方孔)左右,通常是右“半”左“两”。
此现象即符合经济学中著名的“劣币驱除良币”的格雷欣法则。格雷欣法则由16世纪英国金融学家托马斯·格雷欣提出,意为在双本位货币制度的情况下,两种金属货币同时流通时,若因成色不足或剪凿而实际价格较低的货币和足偿值货币具有同等法偿能力时,实际价值较高的良币(即足值货币)必然被收藏或熔化,逐步从市场上消失,最终被驱逐出流通领域。而实际价值低于名义价值的劣币(即成色不足或剪凿的货币)必然代替良币而充斥市场,成为主要流通手段。打个简单的比方,大多数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当钱包里既有新钱又有旧钱的时候,大家都愿意把旧钱花出去买东西,留下“新票”。道理很简单,出于对新钱的偏好。从这种偏好中,就出现了格雷欣法则的萌芽。汉文帝时大臣贾谊曾指出“奸钱日繁,正钱日亡”的事实,这里的“奸钱”指的就是劣币,“正钱”指的是良币。
严道铜山:今四川荥经严道山。
与邓通富甲天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汉文帝本人则非同寻常的节俭,由此更可以看出汉文帝对于邓通不同一般的宠爱。汉文帝在中国历史上以勤俭节约而著名,亲耕籍田,以供粢祭,还让皇后亲事蚕桑,以此奉制祭服。对宠爱的慎夫人,汉文帝也从无馈赠,并不许她奢侈,衣着日用相当朴素,连帷帐等女子喜好之物也统统不加文绣。汉文帝好马。有一天,有人兴致勃勃地进献千里马一匹,以为定能讨汉文帝欢心。想不到的是,汉文帝不但拒不接受,还颁诏天下,声称自己决不受献,免得为佞幸仿效。不仅如此,汉文帝在位二十四年,所居宫室和游赏御用的苑囿、车骑、服饰,都很少增添。汉文帝反对厚葬,其坟修在长安附近灞水的旁边,称为灞陵。临死时,汉文帝还特地遗诏:出临三日,都释服,并治灞陵,统统用瓦器,不许使用金、银、铜、锡装饰,依山入而葬,不复起坟。他还主张在自己死后,将夫人以下的宫女遣送回家,准许让她们改嫁。汉文帝让邓通铸钱致富,而自己连坟墓都只用瓦器,天下人对此都感到不可思议。
汉文帝宠爱邓通,邓通也尽心尽力地回报汉文帝。有一次汉文帝生了病,身上长了气味难闻的疮疱,疮里不断流脓,疼痛难忍。邓通一直贴身侍候文帝,鼻子也不皱一下。等疮熟了,流出了脓,邓通不声不响地俯下身子,一口一口地吮净了脓血,然后让御医换上药,疮口很快就痊愈了。脓血又臭又脏,邓通却没有丝毫嫌弃为难的意思。汉文帝看在眼中,非常感触,问邓通道:“朕拥有天下,据你看来,谁最爱朕?”文帝的本意是要称赞邓通,但邓通没有会意过来,随口答道:“至亲莫过父子,从情理上来看,最爱陛下的应该是太子。”汉文帝听了,默然不语。后太子刘启前来问候,正好汉文帝的恶疮破裂。汉文帝想起邓通说过的话,便向太子说:“你来帮我吮吸脓血。”太子看着那令人恶心的脓疮,险些吐了出来,哪能再俯下身去吮吸?他站在那里,面现难色,皱起了眉头,想要推辞,又觉得父命难违,只好屏着鼻息向疮上吮了一口,慌忙转头吐去,几乎将早上吃的饭都吐了出来。汉文帝看得清楚,长叹一声,挥手叫太子退下,仍然召邓通来吮脓血。邓通照常吮吸,一点儿都没有难色,汉文帝更加感动,愈发宠幸。这件事后,太子刘启心中忧惧,不明白父皇用意何在。经过心腹打探,方才知道原来是大中大夫邓通天天替皇帝吸脓,并还有那一番“天下谁最爱我”的对话。太子刘启自然觉得惭愧,但从此以后,心里就恨上了邓通。
上林即上林苑,水衡都尉居此,其属官钟官、技巧、辨铜三令,专管铸钱。因三官公署均设于上林苑,故所铸“五铢”统称“上林三官五铢”,简称“三官”。
铁价值既低,宋廷所铸铁钱不够精良,易为民间仿造,直接导致铁钱贬值。虽则铜钱也能仿造,但铜本身价值远远大于铜钱面值。举例而言,用精铜一两铸为铜壶、铜盘等器皿售卖,可得铜钱一百五十文。因而民间非但不会拿铜铸造货币,还会毁钱铸器,只需销熔十文铜钱便能得精铜一两,用以造作器物,获利可达到五倍甚至十倍之多,利润极其丰厚。
宋代重视商业,因而商品经济极大发达,也出现了一些因逐利而导致的社会问题,如文中所提铜钱(《斧声烛影》中已有提及商人自开封运铜钱入川牟利一事)、拐卖人口尤其是妇女等(《斧声烛影》及《战襄阳》均有涉及)。这些均是真实历史现象,属于大宋繁荣表面下的阴暗面。宋代又允许罪犯加入军队,如此便能免去前罪,因而社会问题更加尖锐突出。如宋太宗、宋真宗朝禁军高官高琼就曾是杀人越货的强盗,被执行死刑时,侥幸从刑场逃出,投军后反而位极人臣,其曾孙女高滔滔后来还当了宋英宗皇后,生下了宋神宗。又如淳化五年(994年),京兆(今陕西西安)有剧贼焦四啸聚数百名强盗,劫掠居民,为害三辅,官府束手无策。宋太宗乃令悬赏招募,赦其不死。焦四等纷纷归案自首,各赐锦袍、银带、衣服、缗钱。焦四本人擢升为龙猛军使,即民间歌谣所言:“欲得官,杀人放火受招安。”
弓手属宋地方治安军之一,为县役,掌捕捉盗贼,巡查市场,维持治安秩序等,一般从中等户(第三等户)中拣差。又,宋代以田地划户,以地而论,共分为五等:1—2等为上等,3等为中等,4—5等为下等,中等户家庭拥有的地大概为45—109亩,为典型的“十口百亩之家”。
欧阳炯:益州(今四川成都)人。早年事前蜀后主王衍,为中书舍人。蜀亡,归后唐。后蜀建立,欧阳炯为中书舍人,孟昶时成为宰相。入宋后为翰林学士,后因事得罪宋太祖之弟赵光义,被罢免官职,不久暴毙身亡。其人善吹长笛,宋太祖曾召至偏殿吹奏。又工词,风格极委婉之致,善写女子意态,是花间派重要作家。
宋太宗本名赵匡义,字廷宜,其兄长赵匡胤登基后避讳,改名赵光义,即位后又改名赵炅。但史籍中习惯称之为赵光义,本书从俗。
即汉代司马相如、卓文君在成都居住之所,遗址大概在今西川成都西南通惠门东。因司马夫妇均善鼓琴,后人遂在其故居增建楼台,名为琴台,六朝时成为名胜之地。至唐代时,琴台日趋荒凉没落。唐诗人杜甫有《琴台》诗云:“茂陵多病后,尚爱卓文君。酒肆人间世,琴台日暮云。野花留宝靥,蔓草见罗裙。归凤求凰意,寥寥不复闻。”其后岑参亦有《司马相如琴台》:“相如琴台古,人去台亦空。台上寒萧条,至今多悲风。荒台汉时月,色与旧时同。”
赵元杰:字明哲,宋太宗赵光义第五子,初名赵德和。太平兴国八年(983年)二月出阁,改名赵元杰。十月,授检校太保、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益王(此“益”即指益州,表明成都是他的封地,但并不就封,只是遥领,“封国但取空名,而不有其地”)。端拱元年(988年)四月,加兼侍中、成都尹、剑南东西川节度。又,宋代皇子封王者,王爵仅止其身,而子孙无问嫡庶,以其中最长一人承袭国公,其余子孙不过是承荫入仕,为环卫官,然后以序迁转,与异姓贵官荫子入仕一般,只有年高德劭者才加恩进封郡王,其后代也只能以国公世袭。由于宋代对王爵控制严格,北宋中期一度出现了“宗姓几无一王”的局面,因而宋代亲王没有那种可以积蓄几代之后造反的能力。
蜀人自古“好辛香”,喜欢辛辣食物,辛辣调料主要有花椒、姜、茱萸等。花椒历史上又称川花椒、巴椒、蜀椒等,在“五味”中居第二位。辣椒原产于中、南美洲,本是印第安人最重要的一种调味品,明末清初才传入中国。在这之前,所谓的“辣”,其实是指蜀姜、花椒等辛辣调料。